转  世

王力雄 著

目 录

作者序

1.    引子：法门

2.    二神之死

3.    前前总书记的国葬

4.    「替身」

5.    后海会所

6.    福建帮

7.    仙人村

8.    成都清场

9.    乡村混混

10.    眼球事件

11.    Z计划

12.    网红

13.    搞事儿

14.    直航登陆

15.    亚拉森格神山

16.    王冠坠落

17.    自焚

18.    封锁金门

19.    D-2

20.    百灵

21.    斗汉唐

22.    东方红餐厅

23.    毛派

24.    搅局分肥

25.    喀什暴乱

26.    少将们收到信息

27.    两种飞机

28.    师傅的周朝

29.    中南海无眠夜

30.    耳光效应

31.    鹰之眼

32.    民主的暴力

33.    长矛阵

34.    弟弟的血

35.    堪珠玛

36.    棺材

37.    牛哈哈

38.    锦囊

39.    陪葬者

40.    最后一环

41.    人体装置

42.    转世思虑

43.    微信中的上师

44.    熊孩子

45.    藏地验证

46.    在德里

47.    交深喉

48.    夜光杯 人不归

49.    西藏独立党

50.    图伯特

51.    狙击枪下

52.    金钱洪流

53.    特务案

54.    生死路

55.    劫持中国

56.    疆独议程

57.    我当密使

58.    出印度

59.    真假达赖

60.    利益链

61.    故居

62.    一己降台湾

63.    维吾尔陪审团

64.    无限额银行卡

65.    两次表决

66.    引爆

67.    别离

68.    退款

69.    央行鬼魅

70.    「恐怖大王」

71.    星星头脑

72.    当普京

73.    定向炸弹

74.    首长更黑

75.    双面人

76.    河南模式

77.    乱军

78.    Z集团路线图

79.    中国戏码

80.    白日变五星

81.    宏平台

82.    双雄

83.    销毁「替身」

84.    军事政变

85.    周军

86.    战车空转

87.    石戈头脑

88.    艾沙救百灵

89.    内阁进京

90.    游园中南海

91.    一些结局和开始

92.    有托邦

93.    意伏藏

作者序

一九九一年我在台湾出版的《黄祸》迄今在中国仍是禁书，台湾现在仍然还有卖。那部四十五万字的小说写的是中共党内斗争导致中国发生南北战争。当时仍有反攻大陆雄心的台湾军队出兵援助中国南方摆脱了北京统治的自治政府，共同击退了北京的进攻，并一路反攻到北京城下。北京则以核打击摧毁了台北，迫使台军溃退。而一支台军突击队突袭夺取了大陆一个核基地，却把本要摧毁北京进行报复的核弹，阴差阳错地打到了俄罗斯境内。为了制止中国出现核滥炸的威胁，在联合国的主持之下，美俄两国联手对中国的所有核力量进行了外科手术式的清除打击。中国社会本已危机重重，被这种打击引发了全面崩溃。失去生路的中国人先是自发突破国境，危机中建立的中国临时政府则组织人民向世界的大迁移。最终，唯一一艘逃过了美俄核打击的中国核潜艇，在美俄两国因为中国人大迁移引发的冲突日益激化时，实施了让美国以为是来自俄国的核打击，导致美俄爆发了核大战。随着核冬天的降临，全球农业毁灭，世界分崩离析。

这部《转世》是《黄祸》的姊妹篇。两书多数人物相同，时代背景差不多，所写的中国却走上了不同轨道，通往不一样的结局。这种不一样用「历史规律」是无法解释的。不过，既然历史是所有人所有行动的合成，某些微小的偶然、错位、机遇和组合，单看不比其他因素更显眼，却因为延伸的链条长，能开启环环相扣的连锁反应。尤其是那种处于枢纽位置的人，他们的起心动念，大小行为，说不定哪一下就会从蝴蝶扇动的翅膀演变成改变历史的风暴。从这个意义上，我相信历史是可以选择的。《转世》一书也正是着眼于这种选择。

二零一四年在接近完成初稿时，我停了三年。《转世》虽与《黄祸》一样都是幻想小说，我却总希望幻想小说的开端能与现实保持吻合，立足于现实的逻辑步步推演，然后走入未来的现实，而不是走入无中生有的幻想。然而中国从寡头政治重新步入个人独裁，使原本的小说开端与现实出现了差距。因为开端是全书结构的基础，要重写开端近于重写全书，所以只好先停下。直到我在二零一七年出版了另一部小说——《大典》[1]，某种程度上可以当成《转世》的前传，才使我能在原有基础上继续完成《转世》。

说《大典》是《转世》的前传，只是在大背景的意义上。两部小说的人物、情节没有直接联系。《大典》中的独裁者被其权力机器中的官僚所杀，让《转世》原本写的寡头政治能够重新接续。看似偶然的情节，从大处着眼，科技专制在《大典》中造就了密不透风的罗网，同时也在统治集团内部埋下随时破局的可能。独裁政治总是随独裁者的生命变化，甚至让整个社会发生转折，因此《大典》的偶然又是必然。《大典》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被看成《黄祸》的前传。今日中国在坚如盘石的表象下危机重重，中共统治铲除了所有其他的整体性整合要素，一旦唯一整合社会的政权垮台，走向便只有两个——不是《转世》，就是《黄祸》。

当年《黄祸》出版时受到了一些批评，认为起到的作用是恐吓国际社会和中国民众不要改变中国的现状。然而我所写的正是必须要改变专制政治加消费主义的现状，才能避免《黄祸》。我从那时起的所作所为，也是为改变这种现状进行努力。

改变现状不能只靠幻想，更需要找到通向未来的道路。《转世》是我这方面思考的形象化。我在二零一六年出版的《权民一体论》[2]则是理论化。还有另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有托邦》，探讨未来人类面对的挑战和解决，可以算作《转世》后传。从《黄祸》到《有托邦》贯穿着一条主线，在《黄祸》中称为「逐级递选制」；在《权民一体论》中称为「递进民主制」；在《转世》中为适应小说风格又改称「层议制」；在《有托邦》中仍是未来社会的制度基础。也许有一天我写《黄祸》后传——崩溃后的社会如何重建，还是需要靠这个制度。这条线不光贯穿我的写作，也贯穿了我的人生。

写《转世》不意味我否定了《黄祸》。在我看，今日中国通往《黄祸》的路径比《转世》实在得多。造就《转世》的蝴蝶翅膀可遇不可求，在小说中可以信马由缰，现实世界迄今仍无迹可寻。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已是跨越时代的节点。历史有时似乎静止，漫漫无期，有时又会猝不及防跳上耳边生风的过山车，令人目眩。就算中国当下政权还能再挺三十年，也不过是历史长河转瞬即破的水泡。对中国会发生大变化我毫不怀疑，无法确定的只是变化走向《黄祸》还是《转世》。

藏人谚语说「人的一生，猫的哈欠」。三十年对历史是水泡，对走了大半的人生却可能是终结。每天看到窗外夕阳没落，一天的生命变成数百文字，生命逐日弃我而去，却不知换来的文字作用为何。我不被允许在中国出版作品已三十年，使用中文简体字的十多亿人中没有几个能读到我的书。我的写作到底是为什么？

首先我视纯文学为这个时代的奢侈。小说被我用于「载道」，即便「道」没有改变真实的能力，至少展示了进行改变的希望和想象。后来我认识到指望「道」发生影响仍是一种奢求，哪怕更洒脱，只把作品当成抛进历史海洋的漂流瓶，还是存有某天被打捞出海的期待。今天我已把这些奢求和期待都放下，写作的意义被赋予身外事物时将永远渺茫，不如让意义只属于自己。既然历史与写作留下的都是信息，信息在形态上等同，而把真实世界与想象的世界置放在永恒的分母上，便分不出高下长短，从这个角度，创造作品的意义与创造历史的意义便是一样的。

2020年1月　北京

1. 引子：法门

凌晨时分，在打坐中睡眠的确吉嘉布喇嘛梦到自己偏瘫多年的脚变成了马蹄，从僧舍踏雪无痕地向山顶飞奔，接着化作一匹有羽翼的马，在刚刚泛起紫色的天空乘风翱翔。脚下藏地黝黑，分不出层次，连绵的大山披戴着皑皑白雪，涂抹着一层朦胧的星光。他越飞越高，而空气越来越冷。飞翔变成了在与天穹一样巨大莹透的冰块中游泳……

确吉嘉布喇嘛睁开眼睛。裹在身上的羊毛大氅已经敞开，刚在梦中展开双翅时自己也真的展开双臂了吧……，他不禁自嘲地微笑。一夜无火，僧舍温度降到冰点以下。佛像前酥油灯的一豆微火照出眼前呵气白绸般飘动。牛粪炉紧靠着狭窄的藏床。确吉嘉布喇嘛不用下地便可取到堆在炉边的干牛粪，娴熟地架在炉中，点燃一小块。片刻，炉盖缝隙轰然透出火光，烟囱隆隆地欢歌起来。光影跳上屋顶和四壁闪烁舞蹈，热力顿时扑面而来。

确吉嘉布喇嘛在牛粪炉上煮好清茶，倒进打茶桶，加进一坨黄润酥油，一手用打茶棒上下捣搅，每搅一下念一遍六字真言，力道均匀，另一只手数一串念珠上的珠子。待一百零八颗珠子数完，酥油便和茶汁彻底相溶。这套程序一生重复，已如本能。打好的酥油茶装在被烟火熏黑的铜茶壶中，放到牛粪炉上再次加热。

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倒进老树根刻成的木茶碗，在碗中旋转。当酥油茶沿着木碗边沿进入嘴里，在寒冷中用热度一路勾勒出口腔、食管和胃的形状，如同唤醒肉身。确吉嘉布喇嘛抬起了眼睛。

那时的茶碗里有八万四千法门，地球在其中只如豌豆大小。

那一刻，第七十二亿五千二百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八十九位现世人诞生。有人类以来的第五百零八亿六千八百二十二万五千九百七十一人死亡。他们对自己的数字浑然不觉，只是如同在生死洪流中穿梭而过的水分子。众生夜以继日奔忙，挣钱、购物、消费，性交、醉饮、贪吃、欢喜、发愁、愤怒、挣扎……森林一片片消失，水泥建筑疯狂生长；矿山机械削平山头，河流被拦腰大坝截断；湖泊变干地，草原成沙漠；一切都是金钱衡量的资源，万物变成商品再变废品；陆地是垃圾场，海洋是污水池；亿万汽车在蛛网般的道路上奔驰；蚊虫般的飞机在星罗棋布的机场起降；港口昼夜吞吐巨轮上的货物，货物又被卡车和火车运向四面八方；财富数字在金融网络中疯狂流转；罪犯如割不完的韭菜一茬茬生长；恐怖爆炸此起彼伏；政客们上台下台，政府垮掉又重组；国际会议唇枪舌剑，民族仇恨瘟疫般传染；国家之间筹划阴谋，扩充军备，明战和暗战此起彼伏，相互争夺土地、石油、矿山、水源……

确吉嘉布喇嘛看过无数次了，他号称一生喝的酥油茶能灌满寺院南边波浪翻卷的那座大湖，对老茶碗中每日生生灭灭、周而复始的轮回已经视而不见。然而今天，豌豆大小的地球上一辆左突右转的车却进入了法眼。那辆小如质子的奔驰G越野车正在驶向自身的末路。而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它那即将戛然而止的轨迹继续延伸，通向必会高潮迭起的历史戏台。

2. 二神之死

凌晨三点的北京，浓雾从四面八方悄悄集聚，主要街道路灯的光线已连不成片，分散成相隔的光点。路灯稀疏的小街更显朦胧。疾驰而来的发动机轰鸣打破了阑珊沉寂，急转的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尖叫。奔驰G越野车拚命逃跑，三辆悍马从不同方向追赶堵截。如果有人在现场旁观，一眼就可看出奔驰G极度恐惧，慌不择路，见街就钻，难免要出事儿。果然，当一辆悍马从对面驶来，另一辆悍马在右边街道现身时，奔驰G猛打方向试图拐进左边路口，但即便方向盘打到了底，还是差了一个车身的宽度。车头轰然撞上街角仓库的水泥大墙。

奔驰G本应保得住驾驶者的性命，糟的是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未系安全带，巨大惯性使他硬是从安全气囊和车顶间的缝隙中弹射出去，穿透碎裂的前窗玻璃，一头撞上了对面大墙，再摔到变了形的发动机罩上。

紧随的悍马老练得多，早有预料地提前闪避，正好停在奔驰G左边。另两个方向的车接连而至，把奔驰G夹在中间。最先冲出的精壮汉子揪起发动机罩上的中年男，使劲拍打他胡须浓密的脸颊，连喊「深喉是谁？」与那硕大的头颅相比，手中的重量显然太轻。待其他人打开额前灯，才看见那头颅只剩前面一半。脸皮软塌塌地下垂，后一半不知是整块被撞飞，还是碎成了浆渣。到这份上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了。

「傻逼！」精壮汉子懊恼地松开死者，一连串咒骂脱口而出，从死者的驾驶技术到不系安全带，句句不离傻逼二字。但是骂归骂，该干什么照干不误。六人配合默契，有人从现场挪开悍马车；有人监视不同的路口；有人头戴顶灯处理奔驰G。专门对付撞毁车辆的工具可以打开变形车门和后备箱，再不留痕迹地复原。跟钱财有关的一概不动，跟信息有关的——手机、电脑、本子、任何有字的，哪怕是商店发票、停车收据，一概拿走。

街上到处有摄像头，连小偷作案都得想着如何防范，这队悍马客却不在意也不回避。领头者只需把车载北斗导航的数据发到总部，其他的都由总部处理。即使在如此深夜，也有无形的手立刻动起来，精心抹掉刚刚追逐途中和出事现场的所有影像。

奔驰G的冲撞惊醒了睡在仓库的守夜人，先以为是地震接着想到了爆炸，醒过神后留了个心眼，没开灯摸到一扇临街的窗，看到下面街上，一辆汽车撞在仓库墙外。守夜人当即打了110报警电话，还报告说看到有人在出事的车周围活动。

110指挥中心反而把附近的巡逻警员支开，避免他们意外闯进现场。待悍马客结束了搜查，在浓雾中消失之后，才调派警车到现场。在电话报警和处置记录上，这段延误不留痕迹。现场勘察从死者的血液中测出了高酒精含量，顺理成章地归为每年数万起酒驾造成的车祸之一。

死者是位大牌艺术家，网名二神。有国际名声的中国艺术家一共没几个，二神是其中最火的。他善于利用网络推动行为艺术式的社会运动，在艺术圈外又是声名远播的公众人物。中共前总书记上台后重返毛时代的高压政治，连总书记职位都效仿毛改称为主席。二神在那时出国避风，却一直避免抨击当局，保持着私下互动，所以当那位主席猝死后，急于改变形象的权力高层便把邀请二神回国作为向世界表现和解的信号之一。二神本来拥有上千万粉丝的微博号在他回国后被解禁，又吸到数百万新粉；他新注册的微信公众号和头条号短时间吸到的粉丝亦达千万。他用「二神」做ID，有人解释是他认为自己「装二」的本事出神入化；也有人解释他是为了表示谦虚不称大神，不管怎么样，他在中国的网红中绝对是老大。

二神是策划和造势的高手。以往做的寻找失踪儿童、反对歧视艾滋病、支持同性恋等活动，动辄吸引百万参与者。那些扶助弱者的活动提升形象，聚拢人气，有益无害。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从主席死后的中共变化中看到了一种可能——若能利用他的网红能量推动中国跨过专制与民主间的门槛，他在未来中国是不是可以扮演更大的角色？民主国家中当上总统的演员、作家、体育明星不少，行为艺术玩到那地步才是大成功！然而，他为实现这个目标所设计的网络活动——「猜想Z计划」，却是还没开始便让他惹上了杀身之祸。

照理说二神内心精明，颇晓利害，充分设计了自我保护——他没解释「猜想Z计划」中的「Z」代表什么，是用最后一个字母表示是最后的计划？还是「贼」的拼音字首？或是两种意思兼而有之？他会先发一个公开宣言，坚决拥护现任总书记宣称的「把权力关进笼子」，其中最重要的是防止权力窃国。然而就像人不能揪着自己头发离开地面，不能靠权力关自己，只能靠老百姓！老百姓别的没有，只有眼睛和嘴巴。「猜想Z计划」先号召网民一起进行想象，如果权力高层存在着一个准备窃国的「Z集团」，会用哪些手段窃取国家？把那些手段一一列出，形成具体的实施步骤——即是「Z计划」。二神的说法是，只要事先猜到了可能的窃国步骤，让公众都知道，阴谋便等于晒在了阳光下，十多亿双眼睛一起盯着，发现当权者哪一步与Z计划吻合了，十多亿张嘴就一起说，往下的步骤继续吻合Z计划，就不再是偶然，可以断定窃国阴谋正在进行中，往下所做都会是Z计划已经揭示的。一旦面临那种情况，窃国就不可能再继续进行。就像有摄像头的地方盗贼不敢作案一样，这种方式是老百姓防范窃国最有效又最便宜的方法。

二神把自己说成是义工，只是因为分散网民各自猜想引不起关注，达不成共识，不妨把各自的猜想发给他，他选出靠谱的内容在他的自媒体上转发，也放到他专开的网站「猜想Z计划」上，会立刻让千万人看到！也让被转发者成为小网红——可是比什么都有价值的奖励，一定能吸引众多网民热情参与。

表面上二神让网民畅所欲言，但是转发什么由他决定，话语权便是他的。其实他手里已有一份Z计划，只是要藉网民的嘴说出，按照他设计的顺序和节奏，网民所说的吻合，就用网民的嘴说，网民没说到的，便换个马甲自己说，最终抛出他手里那份Z计划，看上去却是对网民共同猜想的整理稿。冠以「猜想」之名可以免掉所有责任。二神将反复声明：「一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巧合只是偶然」。

仅仅做这些，二神还不至于丧命。网络再热闹也是一时，不久便会被新的热闹取代。然而二神不会完，他将把Z计划用漫画画成「路线图」，签名散发，粉丝要显摆，就得到处解释含义，变成病毒式的传播；他要拍一部讲解Z计划的卡通片，亲自演唱片中的调侃小调。以二神的影响和操作能力，让观众达到过亿不会稀奇……，只要他这个大网红不停手，就会有千万粉丝跟着他一直折腾下去。

还没完呢！二神将号召民众四处搜寻与Z计划吻合的现实迹象，记录取证发给他。他会派人调查，公布结果，利用事件制造社会热点。谁能反对这样的活动呢？在公众眼中，谁反对谁就明摆着属于Z集团。这个设计可谓天才，既迎合大众，政治正确，又难抓把柄。网民本来就热衷阴谋论，对窃国题目尤其敏感，中国十亿网民有十分之一参与，就和中共的党员人数匹敌。继二神从艺术家转型为社会活动家，这将是再次成功的转型。如果把权力关进「笼子」的钥匙在他手里，他不就有了与国家权力对等的地位？

二神没想到要付出的代价是生命。其实就晚了一步，只要「猜想Z计划」的活动正式开始了，再有针对他的任何动作，哪怕是因为他睡了人家老婆而被丈夫打伤，都会被舆论说成是Z集团所为，是被「猜想Z计划」戳中了要害的证明。以二神的知名度，国际社会将有广泛报导，国内可能掀起抗议风潮，那是正在力图表现开明的现当局所不愿的。二神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筹备阶段不向贴身助手外的任何人透露一丝口风，不吝金钱聘请美国公司负责他的网络安全。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二神死到临头也没有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二神想当权力笼子掌门人的想法即使被人知道，一般也会视为疯子狂想，何至大动干戈？内情应该不在这里。「车祸」发生一小时内，二神的家、办公室、别墅、情人住处、网站、邮箱、博客……全遭搜查。他的家人、友人、助手、工作人员皆被监控，一些人受到秘密审问。凡是与猜想Z计划有关的文字、图像、视频，一律销毁，只留下唯一一套档案，存放在与网络彻底隔绝的保险库中。那保险库用高强度的合金整体打造，不掌握几重密码的配合，即使用炸药也无法打开。

与猜想Z计划有关的文件中，最受重视的是一份三页打印稿。上面有二神手写的「深喉：Z计划」几字。这次拿到了原件，以前潜入二神住所时拍到的图像文件，便被要求用专用软件——「永久性粉碎机」销毁。那软件号称世上没有任何技术能恢复被其粉碎的电子文件，曾悬赏全球的电脑高手打擂，的确无人成功。然而此时，那份被粉碎到不能再碎的「Z计划」碎屑——每片不是0就是1——却在几台使用了「永久性粉碎机」的平板电脑中，幽灵般地按照精密顺序排列，如无声爬行的细蛇，虽蜿蜒回转却轻车熟路，没有踌躇，也不遭遇阻挡，不被发觉地绕过平板电脑中装设的重重防护，一进入万千波涛排山倒海的互联网，便迅速腾起，直奔对它发出魔力召唤的神秘地方，未留任何痕迹，也未引起一丝警觉。

3. 前前总书记的国葬

深冬北京上空的太阳只是一团光晕。位于京西的「中华世纪坛」，从一个十九度的斜面伸出三十米的「时空探针」，就好像是伸向北京的一根中指。斜面的东侧，铺着二十米长的中共党旗，西侧铺着同样大的中国国旗，如同血的瀑布，沿着斜坡向下倾泻。下方的平台上，正在为刚去世的中国共产党前前总书记举行国葬。

读者没看错，不是多写了一个「前」，的确是「前前」总书记，就是死者与现任的中共总书记之间还隔着一任。隔着的那一任在位时把总书记改称「主席」，因为他喜欢人们像称毛泽东那样称呼自己。主席比前前总书记早死了半年，死在任上，却未得到这种规格的葬礼。对外公布的主席死因是突发心脏病，接近核心的圈子却传言不那么简单[3]。主席以反腐整肃异己下手太狠，得罪了整个官僚集团，又将他之前政治局的常委集体领导变成了他的个人独裁，废掉了党内默认的换届规则，让其他人断了等他下台的指望。主席的猝死让官场普遍松了一口气，甚至可以说是集体庆幸。所以尽管死因不简单，却没人认真地追究。前前总书记却不一样，他在任时满足于充当大管家，对外实行「韬光养晦」，对内实行「闷声发大财」，无论在国外还是党内都是受欢迎的路线。他任上的中国政府虽有诸多口实不一，表面上还是追随欧美潮流，逢迎国际准则。更为人称道的是他能按时交班，实现权力和平过渡，所以前前总书记被西方视为中国融入国际社会的开放面。接他班的主席上任后，对内重拾毛泽东意识形态，对外煽动民族主义，争当世界领袖，与西方日益对立。这几年的美中贸易战和民主国家联合遏制中国，让中国的经济和国际地位双双进入困境，便是这种路线导致的结果。现任的中共高层急于扭转这种被动，主席一死便重新回到前前总书记的路线，领袖职称也从「主席」改回「总书记」。为前前总书记举行这个高规格的国葬，对比半年前为主席举行的低调葬礼，是向国际国内又一次传达拨乱反正的信号。

二百七十米长的世纪坛甬道两侧，密集悬挂着竖条状的党旗和国旗。旗的上端挂在临时架起的高杆上，下端几乎垂地，似是表达对死者致哀，又能遮挡民众的视线，让出席葬礼的高官更自在，负责保卫的军警也更放心。虽在露天，电视直播，这种场合却和普通的中国人没有关系。

正在致悼词的现任总书记秦邦面相忠厚，鼻子肥大，给人亲和感。他的人缘比主席好很多，一接任便给反腐运动刹车，重提「和谐」，强调「不折腾」，回到前前总书记时政治局常委各管一摊的集体领导，表示不再搞总书记专制，也不再搞党内斗争和清洗，不管是以路线的名义，还是以反腐的名义。秦邦清楚主席的强势只是独裁政治的回光返照，再无可能重现。能当上总书记已远超他自己的预期，不是因为他有能力，只是因为他从不显示有野心和雄心，才会被推上这个位置。重新翻身的官僚集团不会允许再出现主席那样的人物，在指定秦邦担任总书记的党代会上，同时给党章增加了新条款——总书记只任一届，不得连任，便是从根本上去除今后再发生领袖凌驾于党的威胁。

主持葬礼的陆浩然[4]在中共政治局常委中位列第二，主席死时本该由他顺位上任，但是各方势力为了防止再出现强人，宁愿选个根底浅的人更放心，交易的结果是让陆浩然继续留任总理。六十七岁的陆浩然瘦削精干，本已灰白的稀疏头发按中共官场的流行方式染黑，用发胶蓬起，做出后背的造型，每根头发都服服贴贴，与金属眼镜框一样反光。他一身黑色中山服衬得胸前的吊唁白花有些刺眼，眼盯着天空，没有听秦邦念悼词。雾霾中一群老鸹现身，发出有些凄凉的「呀—呀—」叫声。秦邦念完悼词后，陆浩然宣布全体默哀，自己在低头肃立时想到了「静默十分钟，各自想拳经」的鲁迅打油诗。处理全国社保基金濒临破产的会昨天开到深夜，让他十分困倦。他没去争总书记位置是因为知道盛宴已近散席，就算有可能，他也不见得真想去坐那个位。与其说是宝座，不如说是个火山口。主管具体事务的他太清楚这个国家的危机已无可救药，麻烦一个比一个大。主席时期听喜不听忧，没人敢上报，现在一股脑全都交上来，让他这半年几乎睡不成囫囵觉。政府债务堆积如山；大型央企亏损严重；香港被主席的强硬镇压搞成了臭港，上百万年轻人成为港独派；投了上万亿的「一带一路计划」连锁崩坏；淤死的三峡大坝面临报废，南水北调工程却无水可调……，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陆浩然看着刻有前前总书记题写的「中华世纪坛」石碑，各种正式报导都说那是世界最大的整块汉白玉，其实只是民间所称的「白渣料」，手搓都会掉渣。现在的中国在表面上靠着亏空国库的外交大撒币维持着崛起强国的光环，实质上何尝不是一块白渣料呢？

出席葬礼的政要没人真把葬礼当回事，或是在想自己的拳经，或是觉得百无聊赖。与众不同的是军委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王锋[5]，看似专心致志，其实是在看他的眼镜显示屏。不是挂在镜框上的那种显示屏，而是直接在镜片里面显示，旁人无法发现。六十二岁的王锋身高一米九，军服熨烫笔挺，从十五岁当兵就未变过的寸头已经斑白，头发仍然茂密。轮廓刚硬的面相和身材让他看上去只像五十出头。他父亲是中共开国上将，因此他被视为太子党。王锋却不认为自己沾过父亲的光。父亲文革时死于隔离审查。父亲一些老部下后来帮过王锋，但那只被他当成是让他靠才干而无需靠奉迎得到应有的提升而已。

4. 「替身」

王锋离高层将领退休的年龄只剩三年。半年前从中将晋升上将是最后一站。人到这个年龄，三年几乎不再算时间，只是瞬间。过去从不言老的王锋已不再刻意表现年轻，公开场合常戴上眼镜，有人询问便回答人老了眼神不济，其实是为了看眼镜显示屏。他越来越没耐心在这种应景的场合浪费时间。级别低的早年可以躲在后排看书；到了坐前排的级别，摄像机没普及时还好；后来却是任何场合都有一堆影像器材，不知哪个图像被公开，不是招致上级不满就是引得舆论挑剔，只好干坐着装正经。他推动开发八一本的最强动力之一，便是挽救自己的生命别被如此地慢性宰杀。而现在，即使是摄像机推成了特写镜头，也不会看出他目不转睛所盯的是另一个世界。

八一本是王锋领导开发的平板电脑。中国军队曾长期依赖国外设备和系统，安全威胁早在军内反复提出，直到王锋当上了装备部主管信息技术的副部长后才解决。对于现代军队，如果说士兵的标志仍然是枪，将军的标志则该换成电脑。王锋无论在哪，八一本都带在身上，他开玩笑说那成了长在他身上的一个器官。八一本先在军内形成联网，而后扩展到党政系统，现在已成为国家部门各级核心人员的标配，稳居中国政府采购的电脑类榜首。

开发时王锋要求八一本突出军用特点，表面粗糙，外形阳刚，防水防震，能经受战场环境。高层军官使用的型号与一般平板电脑外形相似，只是多附加了功能强大的基座和延长数倍续航的电池。专配的硬皮军用包显得笨重复古，正是王锋要求的风格。这让八一本成了电脑迷追逐和黑市炒作的时尚。王锋自己则喜欢给中下层军官设计的小型八一本，那只在军内配备，不许作为商品上市。每台有编号，始终被追踪定位。手枪轮廓的外形是王锋提议的，「枪柄」向两侧分开，中间是折叠的显示触摸屏，两侧是分体式键盘。「枪口」部位有能调整角度的投影头，用于投射出各种尺寸的界面。以手枪套样式的皮壳携带，符合军人的形象。

王锋是中国信息战部队的创始者。说起来可笑，当初为了让不明白信息战概念的军头同意成立信息战部队，王锋不得不先组建一个黑客团队，侵入公安和国安的监控系统，拿到军头们被监控的档案。泛泛讲信息战，军头们可能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而王锋发给每人的密封袋让他们瞪大了眼睛，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隐私，电话记录，情妇来往，行贿受贿，商谈阴谋，老婆花销，为儿女做的安排等都在其中。受到震撼的军头同意王锋为他们做一次检查，结果不是发现身边有窃听装置，就是车下有定位器，却找不到是何人在何时所为。王锋告诉军头们，被发现的装置可以清除，新的监控却会继续层出不穷，闹到中央政治局也不会有用，因为根子恰恰可能就在那里，只有一个办法——自己建立反监控机构。

那个反监控机构成了中国信息战部队的前身。要说王锋的推动全是为了军队现代化，当然没那么单纯。他在建立信息战部队的过程中，暗中建了个他命名为「替身」的系统。「替身」拥有最高权限，可以给信息战部队各个部门和人员下达任务，按保密规则无须告知任务全貌，「替身」让这种分解开的任务互不通气地纳入隐形协作，合成在一起便可以实现王锋希望达到的目标。在信息战部队被划归军委联合参谋部时，王锋宁可放弃升任装备部正部长的机会，主动要求调到参谋部继续主管信息战部队，主要原因之一也是为了「替身」。「替身」无法与信息战部队分离，他要让自己保有「替身」就得跟着信息战部队走。对于王锋，正部长的职位比不上「替身」。当初把监控档案放到军头面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立刻威风全无，诚惶诚恐——那不就是权力吗？

现在，军头们不再受国安、公安的监控，却落入了「替身」的监控。随着普及八一本，「替身」的监控扩展到全军。王锋还以军民互助和推广计算机安全为名，给全国副省级以上的官员和人大代表每人赠送了一个八一本，提供翻墙服务和全球免费上网的优惠。官员一旦用惯了八一本，便会要求手下人也用，而公款购买对推广产品是最好的加速剂，所以尽管八一本价格昂贵，却在官场迅速普及。

一般人只看到营销的成功，王锋的意图当然不是商业。他故意挑起一场争执。国产电脑都被官方要求留后门，八一本却明确拒绝。各部门拿军队没办法，本来不声张就罢了，消息却被有意透露给官场，八一本因此更受官员欢迎。即使使用者并非全无戒心，至少可以不再担心纪委、监委、公安、国安那些部门的监控，他们用八一本通话，保存个人机密，包括收受贿赂和记录性爱等会安心得多，只是他们从此在王锋的眼里都成了裸奔。

不过这种监控即使在信息战部队内部也不能被人知，因此无法利用团队，只能由「替身」进行算法筛选。筛选后王锋有精力过目的仍然只是九牛一毛。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替身」在算法之外藉助了一个更传统的方式。就像销毁保密的纸文件要用碎纸机，八一本提供了一个「永久性粉碎机」功能，在举行了最终无人成功的悬赏打擂后，官员们都相信那功能万无一失，于是把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一律都送进「永久性粉碎机」销毁，然而打擂者恢复不了，却难不住开发者，结果是让那些销毁者自己帮助王锋做了精确筛选。从这貌似不起眼的功能中，王锋得到的秘密最多，也正是因为「替身」发现了有数个八一本同时用「永久性粉碎机」销毁了一份同样的文件，先被算法判断有群体密谋之嫌，接着通过AI查找关联，发现了几个销毁者属于同一家安保公司，而公司的老板沈迪[6]曾在王锋手下当过情报官。这样不寻常的关联，让重视等级一跃提到了最高，被第一时间上报给王锋。

利用国葬时间，王锋仔细看了数遍那份有手写「深喉：Z计划」字样的文件。打着「猜想」名义，并无证据支持，王锋却知道能被一伙人同时「永久粉碎」的，一定不会全是猜想。以往透过「替身」看到的阴谋多矣，若是跟这个猜想比，却都变得无足轻重。以往王锋只是潜在水底看那些阴谋，杀鶏焉用牛刀？自打他启用「替身」后还未杀过牛，甚至他都怀疑还有没有真用得上「替身」的机会，然而这个猜想若属实，他该去杀的又何止是牛呢！

5. 后海会所

沈迪年过五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滋润，穿着讲究，对外只是一家低调安保公司的经理，顺带帮助管理一个对外不挂牌的会所。很少有人知道他掌握怎样的资源和拥有怎样的能量。

会所与安保公司在地面上是分开的，背靠背，隔着一道院墙，却是完全不同的天地。会所是座清代王府，三进四合院，假山园林，曲径通幽，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出院即是冰面覆盖白雪的后海。安保公司不靠湖，院门开向人车杂乱的大街，院内有两栋上世纪的低矮水泥楼，楼前是停车场，楼后是训练场。一条只有沈迪可进入的地下通道通往高墙另一侧的会所。

沈迪一般不对手下人发火，这次却拍桌子训斥。会所董事会的要求只完成了一半——解决了二神，没查出「深喉」，而后者才是更大的隐患。「施工员」（安保公司内部这样称呼「施工部」的人）辩解说，本来是要活捉二神，无论如何也能从他嘴里掏出深喉，没想到只差一步，没系安全带的傻逼自己撞了墙。但是这样的辩解，只看结果的董事会听都不要听。

会所一直关注各种网红。不管是否喜欢，这时代的所谓民意几乎就由他们代表，至少要保证他们不为敌，最好力争为友。貌似桀骜不驯的网络民意利用得巧妙，可以成为好帮手。多数网红不难搞定，只有既不差钱又不缺名的二神无法收买。到了他那位置，追求的是历史地位或道德形象，往往要与权势对着干才能得到。对这种人可做的只有严密监控，随时知道他要干什么提前防范。然而二神的网络防护连高手也无法突破，正是这一点让沈迪产生了好奇，如此严密的防护少不了花大钱，说明一定有值得破费的秘密。

沈迪搞情报的年代网络还不普及，他更习惯网络之外的方式。他派了个行动小组在凌晨时分潜入二神的家，正是这种让年轻人看不上的方式得到了收获。网络时代的信息都在电脑中，反而让纸印文件成了最好的保密方式。二神知道这一点，Z计划只有一份纸印文件；不过网络时代窃取信息也是在网上，又让二神以为自己家的物理空间不必担心，因此当无色无味的催眠气体让院内数头藏獒和屋里所有人都睡去后，潜入他家的小组虽然仍打不开多重保护的电脑，却在手握酒杯睡过去的二神脚下，拍到了散落地上的Z计划。

Z计划让沈迪大吃一惊，说是猜想，却比沈迪自己了解得还清楚。会所董事会对此已酝酿数年，总是就事论事，不留文字稿，也无路线图。每次开会都在会场待命的沈迪听得到全部讨论，也是靠猜想才逐渐拼得出全景，而看了这个Z计划却连他都有豁然融会贯通感，不是深谙权力体系绝不可能搞得出这等「猜想」，怎么会出自只善搞形式的艺术家？

技术鉴定表明文件上的几个手写字「深喉：Z计划」出自二神。对二神的心理侧写表明他愿意把自己做的事与历史事件并列。二十世纪美国水门事件的爆料人被称为「深喉」，三十年后才得知「深喉」真人是当年的联邦调查局副局长。二神用「深喉」做代号，说明很可能有一个类似角色，这个Z计划便是出自藏在权力体系内的「深喉」。当年的美国「深喉」导致了总统下台，这个中国「深喉」是谁？目的是什么？背后有没有其他力量和更大的阴谋？……

向会所董事会汇报Z计划时，董事们的震惊使沈迪更加确信Z计划与事实离得有多近。虽然董事之间从未明确说出过这个计划，却不能说不存在，只是未挑明，是在不显山不露水中相互默契地布局。二神若真搞起「猜想Z计划」的活动，无异于将计划在未开始实行时就判死刑。因为要想进行下去，走的每一步都会与Z计划相吻合，等于被二神暴露于光天化日，让所有人都提前看出最终通向Z计划揭露的目标。而那目标本来只能在暗箱中密不见光才有实现的可能。董事会的态度严厉而坚决——阻止二神，查清深喉，允许动用任何手段。行动由沈迪负责。会所之所以投资建立安保公司，干这种事是主要的目的之一。

听上去安保公司毫无技术含量，中国的每个城市都开了一堆，弄一帮底层人看门护院而已。沈迪的安保公司几百号人，从不接通常的安保业务。除了门口站岗的跟满大街都有的保安相似，其他人多数是中年男性，看上去受过高等教育，或是当过军人。公司内公关、策划、文宣、信息、警卫等部门俱全，就是没有保安部。名称最低调的「施工部」内的「施工员」，皆是沈迪在退伍特种兵中选拔，执行从保镖到暗杀的各种任务。公司地下室放满了其他安保公司不敢想的武器。公司的热线电话直通政府部门，追逐二神时操纵北京警方的指令就从这里发出。

阻止二神除了要他的命没别的方式，这一点在布置任务时就是明确的，但是要求必须先从他那里挖出深喉，却未做到。拷问二神的助手和家人没有收获，他对最近的人也不露口风，似乎所有想法都出自他自己。这符合二神的好大喜功。若不是因为他喜欢戏剧化写下「深喉」二字，便不会有人知道还存在另外的角色。在会所董事会眼中，深喉是比二神更大的威胁。

沈迪当上安保公司经理经过了严格挑选。他的胜出除了资历和才干，还因为爱钱。爱钱的人被董事会放心。会所多的是钱，并且相信对钱忠心就会对会所忠心。的确，这个经理职位除了高额薪酬，还有比黄金更值钱的信息，几年来让沈迪得到了比在军队多百倍的财富。要保住这个黄金碗，就得补救没查出深喉的失误。他亲自召集各部门负责人，要求对监控二神的数千小时录像存档进行再次细致分析，对与二神接触过的所有人再次排查，为此抽调了公司三分之一的人昼夜加班，不得遗漏任何细节。对董事会那边，他先打马虎眼。好在二神不能再搞事了，让董事会去掉了燃眉之急，可以容忍稍缓查出深喉。董事会眼下有更迫切的议题要与中央办公厅的蒋强副主任协商。

北京有成百个会所。这个会所不是最奢华的，却比其他会所加在一块都有权势。每位董事代表一个正在掌握或曾经掌握中国大权的家族。会所就是家族间相互联盟的方式。中国在公开场合只有党和政府，从不承认家族存在。家族不打名号，家族联盟也是无形。家族的大佬——不管是在任的还是退位的都不会显露与会所有关，好像都不知道存在联盟，一切由代表自己的董事操作。

目前最重要的是落实土地私有化，几年前就该完成的进程被奉行毛主义的主席打断，现在要抢回耽误的时间。政治局已通过实行土地私有化的法律草案，草案大部分细节是会所董事会提供的，只待中央全会通过后，提请人大批准，便成为正式法律。

五十出头的蒋强是所谓「学者型官员」，复旦的政治学博士，在牛津大学做过宪政研究的访问学者，目前负责中共高层与会所间的协调，主要作用是要把董事会的决策与党的门面统一起来。正在中央当权的家族自然也在家族联盟中，利益是一致的，然而门面与利益是权力的一体两面，在得到利益时必须还得保持门面，更进一步的，则是能用门面促进利益。

到了家族这种档次，已经不屑于权钱交易或操纵市场一类小伎俩了，而是要在国家层面做局。这需要权力之间相互配合，家族联盟的作用就在这。搞土地私有化必须照顾到的门面首先是「历史使用者」。几十年来政府卖给房地产商的土地使用权，通过住房买卖被分到上亿房主的名下，使用权期限四十年到七十年。随着期限逐渐逼近，房主的疑虑日益浮出。这次土地私有化把使用权变为永久私有权，可让房主安心。不过既是所有权的买卖，就要交买地钱，为了让民众负担得起，土地私有化法规定，凡是在该法生效前拥有土地使用权的，即为「历史使用者」，所付买地钱仅为市场价的十八分之一。

伏笔就在这里。既然家族联盟最先知道内幕（不，不是知道，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国家名下的那些土地，如城市中心的国有企事业用地、市政用地、公共土地，或是探明了富含资源、矿藏的国土，以及控制水源、交通枢纽或有发展前景的土地，他们用手中的国家权力拿到使用权不就像是拿自家之物吗？哪怕只比土地私有化法生效早一天拿到使用权，都能按十八分之一的价钱买下土地。而这种便宜却在照顾民众的旗号下占得理直气壮，堪称以门面促进利益的典范。

不过，拿到便宜的土地不是为了当地主，是要按市场价卖出，才能让十八分之一的便宜变成真到手的横财。董事会与蒋强副主任的讨论，集中在土地私有化后允许上市买卖的时间。董事会不反对给卖地设置限期，太早买卖也不利培育市场，但是反对蒋强提出的限期为两年。这届中央不想承担卖地阶段必定产生的诸多矛盾，希望将卖地时间推到换届之后。而多数家族属于以前各届的退位元老，已与换届无关，尽早把土地换成钱才安心。董事会要求本届中央对此负起保驾护航的责任。

「中央」两个字，在老百姓耳中听起来觉得不得了，对家族联盟却无非是一些自己人在这段时间去掌权而已。中央是眼下的一届，会所却是开国以来历届掌权者家族的集合。冠冕堂皇的「中央决定」其实还得与这里保持一致。讨论结果妥协为限期降到一年。蒋强希望家族联盟帮助中央稳定局面，直到换届。在这一点上双方是一致的。只有中国对外展现出盛世局面，让世界相信中国的光明前景，才会吸引国际资本来竞买中国的土地，炒出高价。董事会一直全力支持本届中央扭转主席的路线，正是为了造就这种光明的前景。

6. 福建帮

黄士可代表的福建帮是家族联盟中唯一没有中央背景的。黄当到过福建省副省长，在董事中地位最低，他能进董事会，只因为福建帮肯缴纳超数倍的会费。年至七十的黄士可[7]不适应北方冬天室内的燥热，半张的嘴总是发出年迈者呼吸系统的杂音。他知道邻座那个从瑞士飞来、不露声色的年轻人是总理陆浩然的秘密义子，哪国国籍谁也说不清，至少有好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

「义子」是高官的一种长远安排。一般是从穷人家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中选择，资助其完成学业，考察其是否忠诚，培养成熟后再安排进商界、国企或派放国外。因为外界不知道义父与义子的关系，义父利用权力对其提供便利、投资拨款、承包项目、发放贷款等纯属公事。别说义子一般都有超群能力，即使是傻子，有源源不断的资本和机会也能挣到大钱——利润的大头当然归义父。这种义子胜过亲儿子。会所董事里有好几个不同大佬的义子。

四十七位董事清一色是男性，半月一次在会所碰面决策大事。黄士可对每个董事有什么养生癖好、饮食禁忌、喜欢哪种酒什么茶都清楚，对每个人的真正底细却只能猜个大概。黄士可一生做了不少大买卖，跟这次比都是小巫见大巫。赚钱是简单的算术——投入的钱乘以利润率，如果注定只赚不赔，赚多少钱就取决于投多少钱。他这次除了要把自己的钱都投入，还让身边想跟着发财的人也拿钱，承诺两年后翻倍返还。百分之五十的年利率对哪个借款人都是大好投资，黄士可自己的期待则是翻十倍，还了借款的利后，自己干挣九倍。他一向看不起满口复杂术语的经济学家，真正的经济其实就是这个董事会的决定，进到核心，就这么简单。

散会后黄士可自己留下，跟着沈迪进入了会所的监控室。他从福建帮的经费每年多给沈迪一份钱，作为私下帮忙处理特殊事务的报酬。沈迪在监控室调出性贿赂房间内隐蔽摄像头的现场视频。

「妈的，还没完！」沈迪的口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鄙夷。「简直是牲口！」

房间里的精壮男人正在轮番折腾三个不愿醒来的裸女。那些女人都是夜晚动物，别人的中午是她们的深夜，加上醉酒，哪怕是男人骑在身上也不要离开梦乡。男人是成都武警的张姓支队长，四十出头的北方汉子，从藏区调任成都不到半年，在大山里憋得如公牛般性欲旺盛，做梦也想不到来如此高档之地玩上这种高档女人。张支队长和三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搞了一夜，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哪里？要他来干啥？他在成都接到了武警总部值班室的电话，让他直奔机场，坐的是这辈子没享受过的头等舱。到北京大兴机场就是这三个美女来接，吸引了接机大厅众多目光。警灯闪烁的SUV把张支队长带到这，不说来历，不谈正事，美女打情骂俏，盛宴拚酒。进了房间他就被剥光了衣服。昨夜昏天黑地，车轮大战，让他如在梦中上了天堂。但那时感觉还是被动，此刻干这三个听任摆布的裸女，自己才成为主宰，痛快！

会所联络着不少高级妓女，或陪会员过夜，或用于性贿赂。这次除了武警总部值班室的电话是由沈迪安排，所有费用皆由黄士可出。到现在为止，黄士可还不知道要张支队长干的事会不会落实。沈迪以前不认识这位「牲口」，把握何来？沈迪不对黄士可多解释。这还看不出？一个不知道要他干什么就接受享受的家伙，什么都会干，只要能带来享受。

实行土地私有化目前还在政治局的保密范围，会所董事却已开始跑马圈地。福建帮花大钱让黄士可挤进董事会，就是为了提前得知这种信息，立刻也开始大肆圈地。黄士可要拿的最大地块是成都一个破产工厂。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成都的主要国企，一度辉煌，占地广阔。建厂时位于郊区，现在随城市扩张成了黄金地段，企业虽垮，地皮价值却翻百倍。一般的破产企业早会被权贵瓜分不复存在，这个厂的下岗职工因为买不起房，多数仍住在原来的工厂宿舍，保存了社区纽带和企业原有的组织联系。职工们多次进行反拆迁、反侵吞的群体抗议，让使出种种手段的各色买家都未得逞。今天厂区尽管杂草丛生，鸟群栖息，厂房仍保留。适合人住的建筑都被工厂职工和长大成人的子女改成住房，扩展出大大小小的棚户，空地则开荒种菜，形成一片奇特的城市村庄。成都市政府被动辄一呼百应的群体闹事搞得头大，换了几届班子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黄士可向成都市政府提交了一个雄心勃勃的策划书，许诺把这个厂区改造成亚洲最大的艺术区，招徕全球艺术家、艺术商人开办工作室和画廊，带动周边服务业，创造就业税收。艺术区只是说法，土地使用权才是目的。搞艺术区只需利用原厂房，是花最少钱拿下土地使用权的招数。黄士可打通各个环节，层层收买官员相助，让成都市政府认可了他的方案，但是前提要求先得解决工厂被占的现状，否则土地使用权便无法给他。

黄士可态度坚决，工厂的建筑和土地都属于国家，占据违法。工厂早跟原来的职工解除了关系，生活区人多可以暂时不碰，先将生产区的被占建筑和乱搭棚户清理掉，就能和成都市政府签约。然而工厂职工不吃这一套，驳斥说国家不由官员代表，是由人民组成，工厂靠职工的劳动才从无到有，因此职工才是工厂的主人。他们本来就认为工厂是被贪腐的领导搞垮的，现在又要卖给福建资本家，去搞跟他们没一毛钱关系的艺术区，长期积累的愤怒进一步激化，成立「护厂委员会」，宣布所有资产——现在基本只剩地产——由职工以民主和自治的方式管理。「护厂队」轮班站岗巡逻，检查进入的人员和车辆，摆出了长期坚持的架势。

拖延一般是处理这种情况的首选方式，但是黄士可拖不了。一旦土地私有化走漏风声，哪怕只是传闻，他的用心就会被看透，拿到这块地使用权的价钱也得高出多少倍。他极力促使成都市政府采取强硬手段，加上暗中打点，让成都方面派出拆迁队和防暴警察驱散工人，拆掉违章建筑，却被护厂工人打得落花流水，将承包拆迁的黑社会老大打成重伤，不治身亡。出了人命，政府便有理由派武警包围工厂，要求交出凶手。工人的回应则是关闭厂门，设置路障，筑起工事，誓言抵抗。双方形成僵持。

黄士可清楚双方不可能谈出结果，而武警的枪若不开还不如工人的棍子好用，不让僵持长期持续，就只有开枪才能打破僵局。但是怎么才能开枪？沈迪明确说了不会有官员下正式命令，但是没有命令却不等于不能开枪。现在的士兵从小接触的影视和游戏充满了枪战，当兵前已在游戏机上杀了不知多少人，手上有了真枪又有了国家暴力的合法光环，更会向往开真枪。只要强行进厂时给士兵的枪配备杀伤性子弹，不需要命令开枪，只要不命令不许开枪就行。士兵进厂时一定遇到工人反击，不开枪就会挨打，挨打到一定程度便一定有士兵自行开枪。一个士兵开枪其他士兵就会跟进，指挥官那时不下撤退令，就能完成清场。事后指挥官把责任推给士兵，其管理不力的责任处罚有限，即使被撤职，只要给足了钱，也会觉得值。对沈迪这番指点，黄士可深以为然。

张姓支队长就有机会和三个妓女鬼混了一夜。

沈迪不需要事先认识张支队长，浏览武警的干部档案，有下属检举张支队长从藏区调到成都时带回了一头藏獒，寄养在成都武警的警犭队，开价五百万在市场寻找买主。仅警犭队喂那藏獒的新鲜牦牛肉每天就得几百元。张支队长的说法是要让藏獒给警犭配种，就得给它吃牦牛肉，说得理直气壮。搞定这样的人不会有任何问题。

张支队长再次发泄后感到了饥饿，琳琅满目的冰箱里都是高档酒水，吃了仅有的几小包坚果让他更饿。他穿好制服探头探脑走出房间。等在门外的服务员立刻引他到餐厅。数人伺候。太精的食物，太小的盘子，似乎只是塞他的牙缝。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准备对付第五道菜时才有闲暇抬头。沈迪已坐到对面，服务员全都不见。

沈迪示意张支队长无需起立。即使沈迪早不穿军装，张支队长也看得出他身份肯定比自己高。「不需要介绍我是谁，因为你不归我管。让你见一下总部领导比介绍我有用。告诉我你认识哪位总部领导？」

张支队长嗫嚅回答：「……我在基层，哪里认得到总部领导。」

「有没有见过面的？」

「……郭副司令上个月到成都是我带人警卫。不过他不会记得。」

「你记得他就行。」沈迪示意张支队长站到他身边，拨通手机视频，办公桌后的郭副司令出现。沈迪打招呼的口气如同老友，似乎只为聊几句家常，顺便提到正在跟成都的武警同志谈工作。郭副司令认不得张支队长，也不知道谈什么，随口说了句好好配合工作，纯属场面套话，在张支队长耳中却是意义不同。

放下电话后，沈迪把黄士可准备好的钱箱放到了张支队长的座椅上，和蔼地示意他坐下继续进餐，不要拘束。

7. 仙人村

黄土高原星月消隐的夜空此时雪片漫卷，天地混沌。晋北仙人村的一座窑洞里，石戈[8]在炕沿上看八一本，对面坐在小凳上的桂枝[9]给他洗脚。他的穿著就像当地的老农，桂枝给她爹做的棉衣棉裤在农村也是守旧老者才穿的，穿在比桂枝爹矮半头的石戈身上，有点像裹着棉被。这种邋遢被石戈当成了退休者的享受之一，也算是对一辈子在机关的逆反。在北京时连最不讲究的他上班也得穿得中规中矩，几十年下来实在厌烦透顶。现在他剃成光头，无需梳理也无需为脱发沮丧；窑洞不像城里公寓那么热，进屋无需脱衣，无需换鞋，外出只需戴上顶毛线帽。

「知青上山下乡」的年代，石戈来到仙人村，住在桂枝家。桂枝爹是当年的生产队长，几年同甘共苦使他们如同亲人。回城几十年，石戈始终把这儿当成另一个家，妻子去世后来的次数更多。只是以前待不了几天，这次来他却没有安排回去的时间，半年？一年？……会不会就不走了？

桂枝妈死了，桂枝爹老了。桂枝早年出嫁，因为不生育被丈夫赶了出门，再没回去。现在这个家全靠桂枝。桂枝爹中风后行动不便，离不开伺候。桂枝在几公里外的镇上开了个饭馆，生意不错，晚上最忙，但是她每天都会在爹睡前回来给老爷子洗脚，多年从不间断。现在她把石戈也加上，服侍爹睡下就端上一盆热水过来。起初石戈不让，桂枝说给爹洗给哥洗一回事，不由分说把他的脚按进热水盆。冷脚在热水中沿着脉络升起的寒颤冲到后脑。桂枝没受过足浴训练，可是给她爹洗了那么多年，对脚的构造熟得不得了，连搓带捏，又揉又掐，很知道怎么让人舒服。被桂枝强洗了几次后，石戈不再推托，成了每天的期盼。洗脚时他不必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桂枝的要求——他时间宝贵，不耽误他。餐厅乱了一天，这样安静一会是她的休息。桂枝让石戈最舒服的是放松，无需任何介意，用不着没话找话，仙人村远离官场的紧张，桂枝让他完全自在。

对石戈的退休，桂枝嘴里没说，心里最高兴。她是石戈的第一个女人。那时他们年少，住在同一房檐下，一块吃饭，一道担水，如同兄妹。当年的桂枝给了石戈青春欲望的满足，却从不提要求。在石戈考上大学离开前只是背地里哭，白天却说眼睛红肿是因为挑灯芯溅进了煤油。那以后他们没再提起过去。桂枝被丈夫赶回娘家后回绝一切说媒，表示宁愿一辈子服侍爹，同时她写信告诉石戈，让他永远把仙人村当成家，他住过的窑洞永远等他来。

今日的仙人村早已凋敝。有能力的人家都搬去镇上或县城，剩下的也无人再住窑洞。饭馆收入照理够桂枝在镇上买房，就近经营也方便，可是她坚持住原来的窑洞，说是爹不想离开祖辈的地方，心里更多想的是石戈喜欢窑洞。要是住瓦房，睡软床，这里哪一点比得过北京？可能他就不来了。她保留了窑洞和火炕，留下老式门窗、灶台、石磨、风箱，甚至废弃的老纺车也像过去那样挂在墙上。老东西她都留着。石戈当年住的窑洞里，连糊在墙上的老报纸都在，只是盖了层塑料膜，因为石戈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来，曾笑着读那上的文革词句，告诉她是值得保护的文物。

唯一的改造是她和石戈的窑洞之间开了个门。有时她会过来独坐，或是夜深人静时躺到石戈睡过的炕上。但是每次石戈来时，那门始终关得严严，纹丝不动。直到这次一个夜半时分，那门发出不能再小的声响，一股凉气钻进石戈的被窝，一丝不挂的滚烫躯体贴在他身上。没有一句话，只是轻抚和痴迷的呼吸，强忍的呻吟与痉挛。黑暗中的一切让石戈感觉如同梦境。结束后她无声离开，第二天表情举止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不是在床单上看到痕迹，石戈甚至会怀疑真的就是梦。不过正是这样让石戈放松，他没有拒绝同样的梦在以后继续做下去。桂枝很有分寸，来得并不频繁，往往是石戈开始想时便会听见那扇门悄悄打开。

妻子去世后石戈已多年没有女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性对他似乎已经远离，甚至被他认为已经死去。到这年龄也算是自然规律了。现在他却发现性还在，甚至有重返青春的感觉。黑暗中他眼前浮现的是当年的桂枝。那时他们只能在野外偷情，做爱时大都光线灿烂。桂枝身体的每个细节都被那锋利旋转的光线永恒地刻进他脑中。现在的桂枝更为成熟、丰满和柔软，在黑暗中如同广阔的海洋，无尽地承托着汹涌颠簸挺进的船……

桂枝给石戈擦干脚，接着给他剪脚指甲，敞开怀把他的脚包在胸口。石戈的脚隔着衬衣能感受桂枝的乳房，酥软，温暖，未生育的弹性。不过他似乎只专注于手中的八一本。迄今他俩的性仅限触觉，顶多听得见气息。他知道桂枝是揣测他宁愿如此，并非是桂枝所愿。他为此歉疚，但的确他愿意这样。他不想让性和视觉、语言、感情甚至生活扯在一起，那会在没有性时让他们尴尬。毕竟多数时间没有性，平常状态下保持兄妹般的关系会更自然和持久。

北风在窗外黄土高原上呜咽，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分。窑洞装了土暖气，不再像知青的年代满墙挂霜和结冰。当年雪夜裹着被子在煤油灯下看禁书是最愉悦的享受，现在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读书能任意选择时远不如费尽力气找到一本那样乐趣无穷。他的八一本中存储了几千本书，标记、检索、批注、人声朗读、电子墨水各种功能齐备，可是很多书都是只读了开头就被放下。他连当了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沾的光只有军队搞「爱民活动」时送给每个代表的这个八一本。最初吸引他的是提供各种禁书，后来吸引他的是上网可以任意翻墙。

多年来石戈所做的是研究和处理紧急状态。所谓紧急状态不过是危机好听点的别称。随着危机日见频繁，牵扯面越来越广，他的工作班子从当初一个小组发展成几百号人的「国家安全研究所」，对外按门牌号简称「十六号机关」。十六号机关是国务院直属部级单位。如果他没退休，作为实际主管的他也得去参加前前总书记的国葬。但是在仙人村，他连国葬的电视转播都未看一眼。此刻网上的热闹话题是二神之死，粉丝们自发地办起一场虚拟葬礼哀悼二神。石戈倒觉得自己应该去参加。二神曾说自己会死在酒上，警方鉴定也是酒后驾驶造成的车祸，但是石戈不相信。

当石戈试着在八一本上进入正在举行的虚拟葬礼时，反监控程序发出了警告。那是十六号机关几个IT才俊开发的，没请专业美术，程序界面显得笨拙粗糙，不过意思很清楚——十数个吸血鬼图形若隐若现地潜伏在二神葬礼的各个入口。每个吸血鬼图形表示一个监视点，小血滴组成的红线从进入者身上连到吸血鬼的嘴，表示个人信息被吸走。众多血线汇聚成血流。如果没有警告，石戈也会被吸走个人信息。这架势从侧面证明了二神之死不简单。

反监控程序把无关者显示为黄豆大小的灰色人形，有轮廓无细节。有关者显示为彩色且放大的图形，身着红袍的女神形象代表最被重视的女性，石戈看到女神形象标出的名字是陈盼[10]，不禁好笑。除了他退休后陈盼写来的慰问信算有点私人性质，他们一直只有工作往来。他查了一下反监控程序关于重视程度的算法，都是年轻人的标准，例如对方是异性，重视级别便会提一级；还有相互发邮件的频次；给对方写邮件的斟酌程度也会加权——是写完就发，还是要改，包括改几次，每个改动的琢磨时间等。石戈写邮件的斟酌不是对陈盼，是对项目。那个项目由陈盼所在的非政府组织——简称「村治会」的「村庄治理促进会」承接。十六号机关有多个外包或合作项目，都是由下面各部门负责。石戈亲自管村治会的项目，目的是尽量少些人知道，免掉拨款的繁文缛节。石戈与村治会的项目关系微妙，渊源最深又刻意远离，用十六号机关的经费支持，却不具体参与。联络人陈盼是村治会创始人欧阳中华的助手。项目实施的几年时间，都是由陈盼向他通报情况，大部分接触是通过网络。

石戈原本安排了在自己退休后也能保障项目的后续资金，把实验继续做下去，但是这次他名为退休，实际等于撤职。接任者一上任就找他的毛病，这个项目很可能成为把柄，只有停下——说白了就是不再给钱。他通知了陈盼，只说退休，没说其他。她写了情深意切的邮件表达慰问，感谢他的长年支持，祝福他的退休生活，没一句提钱。几年交道打下来，她清楚石戈没有后续，一定是已山穷水尽。

中国官场规定省部级副职六十五岁退休，多数会给个二线闲职。本来上面把石戈当学者，表示他不受退休年龄限制，这次却是石戈未满六十五岁就被宣布退休。新来的主管还要求他交出通行卡——意味他再也进不了机关的门，足以看出上面的震怒。

事情起自总理陆浩然要求十六号机关提交论文，以压倒气势驳斥反对土地私有化的意见，让人对土地私有化后的中国充满希望，也让国际社会对中国未来更有信心。与其他部门报喜不报忧不同，十六号机关一向不逢迎上意，直面现实，因此发表论文从来被政界、学界、新闻界信任。陆浩然希望利用这一点。按规矩，上面明确授意的命题作文不许有任何偏离，然而十六号机关的论文还未上交便不知被何人上了网，不但没有遵循陆浩然授意，反而论证在当下环境搞土地私有化会使权贵强取豪夺，民众利益受损，社会冲突更烈，弊大于利。

中国思想界把对土地私有化的态度视为改革和守旧的分野。十六号机关的多数研究人员都支持土地私有化。唱反调的报告是按石戈要求搞的。他一反常态也搞结论先行，且不吸纳相左意见，引起了研究人员普遍不满。为了平息争论，石戈将报告的未定稿散发给机关所有研究人员征求意见，接着便发生论文被上网，却因为扩散的范围太大，难以追查是何人所为。

陆浩然命令十六号机关公开声明被上网的论文是托名伪作，重新按他的要求搞出论文，事情便可了结。这被认为是息事宁人，一向态度温和的石戈却表示无论对国家负责还是遵守学术原则都不能接受，让陆浩然怒不可遏。取代石戈的新主管对外露面的第一件事，便是否定上网的论文与十六号机关有关，表示决心追查伪造者的责任。

其实那报告就是石戈送上网的。他料到了会有这种后果，却当作必做的最后一搏。对于他，焦点不在土地私有化好不好，而是给眼下中国带来的后果。有些话他无法对手下研究人员讲明白，只能做，同时也是在进行最后的测试，如果体制内的手段最终都没有用，就只能采取另外的方式。

从八一本看到陈盼设备的数据已被吸走，吸血鬼不会再次光顾，石戈便准备搭载她的设备——那种方式被IT小子戏称为「附体」——随她进入二神的葬礼。以前他没用过这种功能，试着操作，显示的图形是个猴子跳到女神背上，石戈不禁暗骂那几个爱恶搞的IT小子，好在陈盼不会察觉。

这时突然跳出对话窗口，压在其他窗口之前，只有五个字：好奇害死猫。反监控软件却没有反应，说明这个强行插入的操作拥有更高权限。前面K数次以这种方式出现，石戈知道回避或隐藏对K拥有的权限都没用，不如直面相对，但还是马上缩回在桂枝怀里的脚，桂枝端起水盆离开，没像往常那样给他穿上袜子。

其实石戈总是用胶纸封着八一本的视频镜头，应该不用担心，他也相信K不会有那么多闲心。K从不用视频和音频，只用语音转文字的方式。八一本对中文普通话的识别率相当高。前面几次K出现只是提问，目的似乎就是通过问答理清自己思路。「好奇害死猫」算得上第一次表达善意。石戈有些尴尬，关闭了附体功能。

K不再废话，直入主题，首先表示土地是党和国家的财政支柱，私有化卖的钱只是一次性，砸了政权永续的饭碗，必须阻止，因此他支持石戈。其实石戈反对土地私有化跟财政支柱没关系，这种性质的政权，财政再多也不会够。主席力图全面接管香港时耗掉了上万亿，还不算香港原体制崩溃损失的上万亿；几十年粗暴节育导致社会超老化，养老基金早已入不敷出；毒食品和高污染喂大的一代人进入恶性病爆发期，医保处于崩溃边缘；生态恶化导致财政耗费天文数字救灾；维稳费年年翻番，财政来源却不断枯竭……，当最后可卖的资产只剩土地时，这块最大的肥肉怎么可能不吃？石戈反对的真正原因不在此，而是因为这次搞土地私有化的真实目的与财政无关，不是为了挽救国家，反而就是要国家崩盘。

他没有对K说过这个想法，不过K随后的提问已经离得不远：「这次搞土地私有化是为挽救财政，还是为了个人谋利？」

石戈斟酌词句：「从政策的变化中谋利，任何时候都会有。」

K追问的更明确：「这次是个人行为还是集团行为？」

石戈更谨慎：「恐怕只能猜想。」

「没错，是猜想，」K对石戈的圆滑周旋似乎有点不耐烦。「这里有一个猜想。」

对话框随即贴出半页文字的图片。

- 土地私有化铺垫多年，很快会实施，且会在民众没来得及搞明白时迅速完成。

- 对于宪法规定农村土地为集体所有，用诱惑农民变成城市居民的城镇化，让农民不再是农民，土地便归了国有，相当于不给钱不流血的征地。

- 近来推出的各种开发规划，炒作发现大矿和油田，基建纷纷上马，推高股市汇市，包括重新恢复外资优惠措施，提供新金融杠杆等，都是Z集团营造繁华盛世的一盘棋——让世界看好中国土地的升值前景，吸引国际资本进入中国土地市场，最终目的是以高价卖掉他们在土地私有化中圈到的土地。

石戈缓慢地打字。「这是哪来的？」

K那边半天没有反应。不用语音或视频的方便是随时可去处理其他事。

石戈盯着屏幕。窗外风声从低吼到嘶鸣周期地循环。直到对话框里出现了回答：「深喉、Z计划」

石戈打过去一个「？」。

「你不知道？」对方似话中有话。

「就这些？」

「如果你知道还有其他，就用不着我给你。如果你不知道，最好不给你。」

对话框里的文字瞬间变成空白，所有的文字消失。K如来时一样倏忽而去。K每次离开前都会消除掉所有对话。石戈曾尝试提前拷贝下来，发现做不到。

石戈发了一会呆。他不能跟十六号机关的年轻人说反对土地私有化的真实理由，是因为直觉不能用于说服人。但他的经验却是，每当他产生强烈直觉，最终都会证实比推理更准。他必须相信这种直觉。当一艘漏船失去航向而前途未卜时，掌握航船的人却要把仅存的生存物资搬上小船，只能说明他们打算弃船而去。当某天早晨睁开眼睛，驾驶台、轮机舱、报务室已无一人，食物、淡水、救生艇和燃油也被席卷一空。那时船和乘客也就没救了。

院内柿子树的枯枝在风中干燥喑哑地碰撞。最后那个残留在枝头的柿子会掉下地了吧。没拉帘子的窗外黑洞洞。窑内灯光映出飞舞中贴近玻璃的雪花。玻璃上的窗花是个抱大鱼的胖小子，那似乎是桂枝一生的梦想，总是剪这同一个图形。摩托车的声音远去，桂枝正在去饭馆做最后的打理。此刻石戈不知道，他在这黄土坡窑洞里享受的岁月静好，还有多久可以延续。

8. 成都清场

沈迪的五十人团队从组建到抵达成都现场只用了三小时四十分，却没有见到现场的指挥官。武警副支队长解释说，张支队长正在一线指挥搜捕漏网的暴徒。眼线却报告张支队长是在厂区找他的藏獒。不光他找，清场已停，现场士兵都在为他找狗。藏獒的失踪让张支队长处于癫狂状态，骂军官打士兵，甚至亲手开枪射杀被抓的工人。值班员曾通知张支队长回指挥部迎接沈迪一行到达，他的回应是破口大骂。眼线对具体内容不很明白，感觉非同小可，凭记忆记下了文字，只是用括号说明脏话，省略具体。

「（脏话）这么大的事只给了老子二百五十万！老子一条狗最少值五百万，老子还赔了二百五十万呢！（脏话）他们不赔给老子五百万，老子就去揭发龟儿子！（脏话）」

沈迪告诉副支队长：「现场指挥由我的人接管，你配合。」副支队长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嗫嚅间沈迪带来的人已经上了指挥车，不由分说各自就位。副支队长躲到一旁去打电话，看来还没得到交出指挥权的通知。不过无须理睬，在北京出发前四川省政法委书记的电话就打过来，请沈迪协助——真实含义就是不让外界知道开枪和死人。沈迪在官场被称为「维稳大师」，不少地方政府和官员都当过他的客户。他关系通天，能上下摆平，具备地方政府缺乏的全国布局能力。政法委书记当时给的价是一千五百万元，听到沈迪没回应，补充说成都市政府还会拿钱，包括工厂所在的区政府也会加钱。

沈迪让政法委书记跟安保公司的分管经理谈钱。他没立刻表态，但是肯定会接这个活。董事会在第一时间就要求他来摆平成都开枪事件，接下四川省的委托等于搂草打兔子，额外赚一笔。分管经理会像职业经纪人那样讨价还价。各级官员都怕自己辖区出事闹大被上级责怪，影响仕途，拿钱平息时不会吝啬，反正不是自己的钱。果然，飞机降落成都前收到了分管经理的报告，已谈妥四川省一揽子出三千八百万元，比黄士可在董事会当场转给安保公司的三千万元还高。

得知造成上百工人死伤的武警清场是黄士可的项目时，面对董事会的指责，黄士可装出刚刚听到的惊愕之情。福建帮做的事家族联盟都在做，但是死伤那么多人会吓坏世界，破坏家族联盟所需的中国开明形象。董事们一向看不起福建土财主的行事风格。然而不满归不满，却不能不管，若不及时控制事态，扩散出去，预期的损害就会变成现实，大家一块受损。黄士可对董事们连连作揖，检讨道歉，心中却是暗喜。这正是他期望的效果。虽没料到死伤那么多人，但是只有问题严重了才能把家族联盟绑在自己的车上。只要家族联盟出手，整个国家的维稳机器都会转起来，反而就不再严重，甚至会变得了无痕迹。至于挨骂和被要求出三千万元维稳费，相比价值几百亿的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沈迪却是只要出事就暗喜。事情越严重，维稳越升值。维稳是当今利润最高的产业。在保证完成家族联盟的任务之外，安保公司被默许接其他活。既然国家是家族联盟的，任何不稳都是威胁，因此维稳和家族联盟的利益总是吻合。安保公司由沈迪控制，公司收的钱如何分蛋糕，往哪个口袋装都是他说了算。维稳的钱既没数又方便做账，最容易成为自己的钱。仅成都这一单，沈迪自己至少可以进账一千万。

指挥电台从现场传回的声音大都是找狗的，张支队长不停咒骂。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恢复掌控，不能被一条狗控制局面。想让此次开枪事件化为无形，现场必须尽快处理干净。因此张支队长成了首要障碍，他已变成一条疯狗，不让他继续找狗必会咬人。沈迪皱起眉头，这个蠢货竟然想要五百万！射杀上百人他不当回事，丢一条狗他要发疯……钱次要，骂娘也可以当没听见，威胁的揭发却不能不当回事。家族联盟可以容忍自己利用维稳谋利，却不会容忍主动策划开枪制造不稳。虽然先制造不稳再进行维稳谋利是官场公开的秘密，若见了光便是罪大恶极。

沈迪在手机上写了一行：「狗主人找狗时被隐藏的暴徒割喉，暴徒随后被击毙。」像个微型小说，递给身边名叫路小虎的「施工员」。沈迪有大事总会把路小虎带在身边。此人善于用脑，一点就通。路小虎看了微型小说后便到一旁去抽烟。那个头脑一旦开动，一切便会按部就班完成。沈迪随即删掉小说，继续指挥清理现场。

让张支队长发狂的藏獒此刻正在一辆垃圾车的驾驶室中，早已远离被武警封锁的厂区。藏獒温顺地伏在武拉的脚下。垃圾工的衣帽和满脸灰土遮挡了武拉的女性特征，加上刺鼻的垃圾气味，街头设卡的武警没有上车检查便放行。邢拓宇[11]在深夜空旷的成都街上把车速开到最高。发动机轰鸣声中，一直沉默的武拉感觉自己如同落进真空。

武拉是典型的成都女，外形娇弱却个性火辣，几年前辞掉了人人羡慕的外企职位，跑到拉萨去当「藏漂」，学藏语，拜寺院，爬雪山，交往各色人，三十好几不结婚又洁身自好，追求者虽众，至今仍是处女。武拉三天前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领着工人占领工厂，待在厂里不回家，传说武警就要进厂开杀戒，母亲让武拉赶回成都叫父亲回家。武拉是父亲四十岁得的独生女，只有她说话管用。

赶回成都的武拉却进不了武警包围的工厂，厂内通讯被切断。正在增援的武警开来了突破障碍的履带车，警车红蓝灯闪成一片。多个高音喇叭向厂内重复播放着最后通牒，承诺不追究自动撤出的人，同时放开了一条通道。家属们被动员或被逼迫出来喊亲人的名字，上千女人和儿童的声音此起彼伏，简直有太大的冲击力。被这冲击动摇的人很快形成了一条从厂内向外撤的人流。武拉却逆着人流进了厂。仍有几百人在厂内坚守，大都头戴安全盔拿着长矛或棍棒。武拉的身上带着一把藏刀，是她在藏区时用来像牧民那样吃肉用的。

厂区外的制高点架设探照灯扫来扫去，照亮厂区内的街垒，照亮街垒后面那些视死如归的面容，在武拉看简直就像正在舞台上演的戏剧。工人们合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一个女声高亢地插在浑厚的众男声中，刺人心扉，连一向嘲笑父亲拜毛的武拉也感受到荡气回肠的激动。

厂区被切断电源，只能靠篝火取暖和照明。红色光影抖动跳跃，武拉终于在其中一堆篝火旁看到了正在发火的父亲。动摇的人比预计的多，至少走掉了一多半。武拉对父亲谎说母亲急病，让父亲回家，父亲火气变得更大，瞪圆眼睛吼叫：「你怎么能进来！快给我回去！」推得她连连踉跄。从来是她对父亲颐指气使，记忆中父亲从未这样凶过。武拉一股热血冲上头脑。「妈在医院快死了，你连问都不问，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邢拓宇拉住武拉，不想让父女当众争吵。他是父亲的徒弟。低声对武拉说：「我跟你爸这么多年，知道他心疼才会这样。现在是关键时刻，他一走大家就散了。他得考虑大局啊。」

武拉说母亲进医院是临时编的。可不管是不是编，她认为只要听到母亲病重，父亲不管在干什么都应该放下。她把邢拓宇顶回去：「大局是小局组成的，没有小局哪有大局，别跟我说小局服从大局，你们真是毛泽东的徒弟……。」

「混蛋！」父亲听不得她说毛泽东，又对女儿没奈何，指着邢拓宇：「你把她给我送出去，负责到底！」

邢拓宇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却显得强壮魁梧，脸上的疤痕是监狱留下的纪念。他是这次护厂的实际组织者，因为曾组织独立工会带领罢工被判过数年刑，为了避免护厂被当局政治化，才把武拉父亲推到前台。邢拓宇展开双臂隔开了武拉和父亲的对峙。他知道师傅是要趁打开的通道没封闭前让武拉赶快离开，便连拉带推，尽量柔和却有力地把武拉往通道方向送。还没走出多远，厂区三面突然同时亮起各种灯——汽车灯、装甲车上的灯，还有武警枪上的射灯都对准工厂内，密集的灯光简直就像围绕的光墙，令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目眩。

清场开始。清障装甲车首先推进。工人设置的路障——横倒的电杆、支撑的铁架、堵在路上的旧机床被推开或轧平，发出金属折断的声音。运兵装甲车跟随在后。高音喇叭变得狰狞，不再是标准录音，而是武警军官恶狠狠的威胁，夹杂着咒骂。厂区另一面仍无士兵也无灯光，放人出厂的通道畅行无阻，广播不断警告通道即将封闭，届时里面未走的人皆无好下场。恐惧感越来越强，有人开始向通道方向跑。

邢拓宇停住脚步，在背后推了一把武拉：「别回头，快回家！我不能送你了。」邢拓宇跑回街垒。蔓延的恐惧必须马上扭转，一旦传染开就会全线溃退，护厂便彻底失败。武拉没有走。邢拓宇回去是为他的工人弟兄，自己的父亲没走她又怎么能走？突然她在装甲车灯的光柱中看到了父亲独自走出街垒，赤手空拳迎向清障车。父亲的身影在那钢铁的怪兽前显得渺小，却昂首挺立。清障车前灯把他放大的影子投在厂房高墙上。冬日寒风吹动他的白发，七十岁老人的无畏使得工人停止了逃离。

清障车试图绕过父亲。父亲移动身体阻挡。他的胸脯几乎和清障车顶在一起。跟在清障车后的武警中尉用金属短棍敲打清障车外壳，声嘶力竭地喊：「往前开！往前开！压扁这个老不死的！」

「爸——！」武拉跑向父亲，不自觉地张开双臂，似要用身体护住父亲。

清障车吼叫着向另一方向扭转，排气管喷出大团柴油尾气。驾驶员没有勇气去轧一个老人。那中尉从清障车后冲出，金属棍在空中抡了一个闪亮的圆，狠狠打在父亲头上。

武拉听到了头骨碎裂声。她扑在倒地的父亲身上，那张伴随她一辈子的脸变了形，金属棍打出的凹陷使他眼睛突出，看了她最后一眼便永久地熄灭了。「爸！爸——！……」武拉狂喊，只有血汩汩流出，没有回答。那流血声使世界寂静无声。血是烫的，喷出父亲的身体，与泥土混合在一起，迅速在冬日中降低温度，凝结成死亡。武拉伏在父亲身上，近乎窒息。而柔弱女子扑倒在白发老人尸体上的图景，让士兵们有些手足无措，连装甲车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把她拉走！」抡着金属棍的武警中尉高喊命令。他口中的烈酒气息喷到数米开外。武拉几步跳到中尉身前，手中藏刀已出鞘，用尽全身力气刺进那灌满了酒的肚子。不是她多会用刀，只因为她比中尉矮，藏刀从中尉的软腹刺进，斜着向上，一路无阻地捅进了心脏，让中尉几乎连哼一声都没发出便当场毙命。士兵被惊呆了，武拉又冲向其他士兵。她已经不加分辨，只要穿军服，拿着枪，就是凶手，就是仇人！她如一头疯狂小兽，弹跳迅疾，眨眼功夫连伤数人。她和扎堆的士兵纠结一团，士兵有枪也无法使用，只能乱跑躲闪。她一声不吭地追杀，直到士兵跑散，相互拉开了距离，让武拉暴露在枪口下。就在多支枪瞄向她的一刻，一辆工程铲车冲到跟前。邢拓宇在急刹车的同时把她拽上了铲车。

铲车升起的钢铲比最厚的装甲还厚，子弹打在钢铲上钻心地响成一片，射击枪响却被消音。邢拓宇在钢铲掩护下熟练地把铲车倒进厂房间的狭窄过道。钢铲正好堵住了过道。他挟着武拉跳进厂房窗口的一刻，被一颗从地面反弹过来的子弹打进了小腿。

工人开始反击。多日构建的障碍及事先准备的掷石机、成堆的砖头石块、汽油燃烧瓶等阻碍了清场，士兵们只能逐栋建筑攻打。邢拓宇一边指挥一边保护武拉，不让她离开左右。

武警开枪后便立刻封住原本打开的通道，合拢包围，不再让任何活人逃出。所有的枪都装了消音器，明显是早有预谋。听不到枪声，只有子弹在近处飞过时穿透空气的哨音。工人很快被打散，唯有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各自隐藏。枪伤使邢拓宇的行动越来越慢，当他让武拉自己去逃生时，武拉只回了他「笨蛋」两个字，让他终生不能忘。

不熟悉工厂地形的武警放出警犭搜捕藏身的工人，听到警犭在哪狂吠就冲向哪。此时杀红了眼的士兵甚至会对已被警犭咬住的工人开枪。武拉和邢拓宇藏在堆满锈蚀铸件的废料间。不时传来士兵脚步和警犭奔跑的喘息。武拉用耳语告诉邢拓宇不要试图和警犭搏斗，警犭靠近就装死，即使狗咬也得忍住不叫。武拉熟悉狗。她妈说她前世也许就是狗，从小与狗有特殊的沟通能力。在拉萨时她养了一头叫央珍的母藏獒，每天厮混，跟她睡一个床。离开拉萨时她把央珍寄放在朋友家。央珍百般纠缠，似乎武拉这一走就会见不到。现在不要说再回拉萨，能不能活着逃出工厂都不知道。不过此刻的武拉已经平静。偿命似乎就是这种效果。父亲的死亡似乎已成为一个记忆。藏刀上凝结的血——军官和士兵的血，成了以血偿血的句号。

听得出一头巨狗靠近，声音虽轻却散发着威猛。武拉在黑暗中不敢睁眼。死人的眼睛不会动，狗知道这一点。人不会看见，狗可不一定。她握着藏刀一动不动。狗的鼻息扑在她脸上，却只是不停地闻。它肯定辨别出她不是死人，却没有攻击，反而伸出舌头舔她的脸。武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像回到了西藏，央珍就是这样的舌头。睁开眼，是一头体如小牛的藏獒。也许因为武拉身上还有藏地酥油的味道，也许因为日夜厮混的央珍留在她身上的气息，这只雄性藏獒不但没攻击她，反像遇到了远别的亲人，变得无比亲切，发出的声音如同喜极而泣。

让待价而沽的藏獒与警犭一块搜捕工人，是张支队长希望藏獒尝尝血腥，显出威风，堵住说他白蹭狗粮的抱怨。张支队长以为藏獒已完全归属他，虽仍孤傲，其他一切正常，没想到藏獒深藏在基因和血统的记忆会被武拉身上的家乡气味唤醒，立刻把武拉认作久别重逢的亲人。

武拉展开双臂，拥抱与她亲热的藏獒，轻轻叫了声「多吉」。那是她的藏人男友的名字，自然而然，从此就把它叫做多吉。一旁的邢拓宇以为是多吉在咬武拉，起身给了多吉一拳。多吉跃起扑倒邢拓宇，在利齿将咬下时被武拉抱住了脖子，用藏语低声跟它说话，多吉立刻安静下来。

两头嗅到了人味的警犭一前一后狂吠着冲来，它们看到多吉，停住脚步。多吉无声地与它们对视。也许是藏獒的体态和野性让警犭害怕，也许以前较量过不是对手，两头警犭不再声响，悻悻掉头离去。这让武拉知道有了多吉就不再怕警犭。狗之间有神秘的信息传递方式，其他警犭也立刻知道了跟藏獒在一起的两人不能追。武拉扶着邢拓宇开始行动，多吉跟随前后。

路过一栋厂房，从墙的缺口看到一排军车开进厂房，用大灯照亮正在被集中的工人尸体。邢拓宇一定要用手机拍下来。「这是证据！必须让人们知道！」他边用手机摄像时数着尸体「……七十七、七十八……」，数度哽咽无法发声。

武拉没有看尸体，她不知会不会看见父亲，也不知道一旦看见父亲她会是什么反应，只是拉住邢拓宇不让他悲恸得失控。他们没有发现一个潜行接近的士兵正在举枪瞄准，却被多吉一跃扑倒。士兵被多吉咬得尖利惨叫。其他士兵先以为咬的是工人，待发现咬的是士兵时，对张支队长的藏獒也只敢大呼小叫，不敢动手。混乱中让武拉和邢拓宇有机会溜走，直到他们已脱离险境，多吉才松开士兵，窜入黑暗追上来。

在工厂边缘，邢拓宇找到了一处地下管线入口。他从小在厂区居住，早年常和小伙伴钻那些走管线的地道躲猫猫。他领着武拉在地道中钻爬良久，靠着手机上的罗盘保持方向。当他最终推开一个竖井上方的井盖时，已离开厂区好几条街，到了武警的包围圈之外。两人全身是灰，眉眼难辨。多吉却只需抖动几次皮毛，又恢复高贵的模样。它已经完全把张支队长抛在了脑后。

从打到了这儿就满耳都是「找狗」之声的沈迪终于听到了从张支队长身边的指挥电台传出了路小虎的声音：「……我们的生命探测仪是最新型的，本来是搜索暴徒用的，现在变成了帮您找狗……。」

「到底找到没有啊！有我的狗在，根本不用你们这屌玩意，暴徒一个也跑不了！」

「还真有发现，您看显示屏，这座废弃散热塔的循环管道里有生命迹象，看形体像狗，还活着，可能是卡在某个夹缝中，得有人进去才能……。」

「我操！我操！怎么不赶快给我弄出来？！」

「支队长，您那狗谁敢动啊？它卡在那儿肯定怒得不行，见谁咬谁，只有您自己进去才能把它弄出来。」

「我哪会用你这玩意定位啊！」

「我可以帮您定位，但是我只敢跟在您身后……」

后面会发生什么，沈迪不用听也想得出。连时间都跟他估计的差不多，电台中传出了两声闷闷的枪响，然后是路小虎的喊声：「张支队长受袭击！……管道里藏着一个暴徒！……暴徒被我击毙！……支队长！支队长！……赶快来人，张支队长胸口中刀，快不行了！……」

这得先把一个活着或者刚死的「暴徒」弄进管道里，再诱使张支队长自己钻进去，跟在张支队长身后，用刀要纯熟到能让张支队长一刀毙命，再「击毙暴徒」，然后伪装出「暴徒杀死张支队长」的现场，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被路小虎一气呵成地完成。很少夸奖手下的沈迪不禁在心里给了路小虎两个字：精彩！

不管张支队长多混，沈迪对他让现场的所有枪支都装了消音器还是很满意。近年才给武警配备消音器，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不让外面听见枪声，后面处理才方便。否则哪怕只惊动周围几公里，开枪的消息立刻会在网上传遍全国，后续麻烦就要大多少倍。

汇总情况，目前找到八十三具尸体，抓捕三百三十六人。十二辆旅行大客车陆续抵达。从北京飞来途中，沈迪就要求成都当局提供挂窗帘的大客车。此时要把死人和活人一块转移。车辆和人数相当，道路戒严，重兵押送。用大客车会让等在厂区外的家属以为人都活着且待遇还不错，至少没用囚车。车队会开进「再教育基地」，将允许打探的家属送物送钱。让他们以为亲人活着，家属就会听话不闹事。而死者将被运进深山焚烧掩埋，活的送去青海戈壁关进集中营。家属今后得到的只会是各种推托，至少两三年不会知道真实情况。

活人和死人中都没发现刺死武警中尉的女人，可能成为隐患。沈迪让全国通缉，定为黑社会头目。通缉令下发到最基层的乡村派出所，即使抓不到，吓得她再不敢露面发声就行。眼下首要是看住网络，风声总会泄露，只要不引起全网共振，事情再大也会被信息海洋淹没，转瞬即逝，这是网络的特点。

更好的方法不是封锁消息，而是主动公布，说成黑社会团伙强行占地，在政府清除违章建筑时聚众闹事，杀害武警军官，已进行清场。发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新华社通稿，就能抢先把新闻变成旧闻，让嗜新如命的国外媒体失去追查的兴趣。另一个措施是在网上放出开枪杀人的消息，地点却是另外一省，当地自会有网民出来否认，让消息变成不攻自破的谣言。那时再让警方抓个形象猥琐的造谣者上电视认罪，作用就如打疫苗，以后这里真发生的事即使再传到网上，会让人当成同一个谣言，或是另一次造谣，既不愿意费脑筋也没能力去求证的网民便会将洗澡水连孩子一块泼掉。

9. 乡村混混

欧阳中华[12]赶最早一班飞机到兰州。在机场接他的车直接驶向武山县滩歌村。高速路上几乎看不到车。开车的兰州志愿者只要有看不到摄像头的路段就把车速开到一百五十公里。中国高速路全球最多，是投资拉动经济和官员捞工程钱的合力产物。光看高速路，中国跟发达国家差不多，一下路便会进入另外的世界。一条肮脏大道从镇中央穿过，两边是模样差不多的房子，蒙满灰尘，到处是随风飘转的塑料袋，街边建筑后的小巷更是垃圾遍地。

欧阳中华的身材总是挺直，让他看上去比实际的一米七八显得更高。他的面容清瘦有型，长发像艺术家，人却没有艺术家的热情外向，神情总是淡漠，甚至有些阴郁。他让车在仙人镇的派出所停下，接待他的警察只说当事人已经报案，其他的一概不回应。这早可预料，欧阳中华没有多费任何话，这五分钟时间只是给挨了打的村委会成员做个姿态。

出镇路口被碗口粗的树干横放挡住。穿迷彩服戴红袖箍的年轻人学着交警的模样伸手拦车。两个方向都有车被拦，数个迷彩服挨车查问。对红袖箍不着调的盘问，兰州志愿者反问要干什么。「抓逃犯！」红袖箍指着路边告示牌上那张悬赏二十万元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照片引得欧阳中华多看了几眼，那个叫武拉的年轻女子形象全然无法和黑社会联在一起。

红袖箍要求打开汽车后备箱，志愿者要他出示有权检查的证件。红袖箍说人人有权协助政府查逃犯，然后给人情地表示交五十块钱就可以不查。欧阳中华看到前面的农用车被另一个迷彩服拎下一袋土豆，便不再要求把一车菜都卸下看是否藏人。照理说红袖箍要的五十块钱比那袋土豆都便宜，志愿者却「呸」了一声。

红袖箍扭头向路边饭馆的窗里喊：「牛哥，这车不让查！」饭馆里走出一个两米高的大汉。多数人还是一身冬衣，大汉却只穿跨栏背心，黑黢黢的胳膊跟别人的腿差不多粗，配着鼓起的啤酒肚，按俗话的形容就如黑铁塔。身后还跟着两个迷彩服，每人手里都拎着头上钉了大钉子的狼牙棒。

大汉小名大牛[13]，看了一眼志愿者的车牌。「兰州车牛逼怎么着？这他妈的不是兰州地面，老子说了算。不交钱就滚回兰州去！」干脆不用查逃犯做幌子了。

志愿者低声问欧阳中华是否报警，声音有点颤。欧阳中华摆摆手指。这种地方别指望警察。镇派出所离那么近，不会不知道他们在路上设卡。且不说是否串通，即使警察来了让车过去，大牛说的没错，这是他的地面，后面的麻烦就不是一点钱的事了。欧阳中华拿出五十元钞票。

大牛瞪起牛眼：「打发要饭的？你以为老子停下喝酒，从座上起来走到这儿，还带着俩弟兄，就他妈值五十？——五百！」

欧阳中华的神态不变，似乎五十和五百没区别，数出五张一百元钞票，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递到车窗外。红袖箍一把拽走钱，隔着挡风玻璃向志愿者呸一口痰，双手把钱交给大牛。

在大牛的嘲笑和辱骂中，横在路面的树干被挪开一辆车的空。站在大牛身边的迷彩服把狼牙棒头的钉子尖顶在车上。车起步时清晰地听到划车声音，让志愿者脸上一阵痉挛。他的奥迪车刚买不久，一有空就会擦洗。不过他没停下，只是开动喷水雨刷洗掉了玻璃上的粘痰。

欧阳中华曾是中国民间环保运动的领军者。他创立的「绿色拯救协会」有几十万成员，多次在国际环保界得奖。他却在事业达到鼎盛时将所有成果交给了别人，投入到自己新创的「村庄治理促进会」。从名称上看是大大地放低了姿态，却不意味他改变了心态——若把整个世界看做一个地球村，村庄治理岂不是可以延伸到全人类？

滩歌村实验搞了一年多，欧阳中华以前只听说村支书老张有这么个儿子，二十好几不务正业，仗着身高力大，聚集一帮乡村混混欺行霸市，敲诈勒索。这是欧阳中华第一次见大牛。大牛若知道车里人就是他爹成天骂的欧阳中华，决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

一向在县城混的大牛把手下带到镇上，按村里人说是被他爹调来当还乡团的。听到大牛带人砸了村委会，满街追着委员打，还差点放火烧了村主任老李家，欧阳中华立刻意识到这个看似到处有的治安事件，没出人命也没重伤，却显示出根本性的威胁——一伙乡村混混便可能让他数年经营的格局崩盘，这让欧阳中华在赶往滩歌村的一路上心情沉重。

欧阳中华改做村治会，是因为随着在生态运动中不断深入，看出原本被他当作中国未来方向的代议制民主成为不了出路。大规模社会的普选必然让从政者以不断发展经济和提升消费迎合多数选民，在这个意义上，代议制其实是纵容贪婪的。要从根本上解决人类面对的生态问题，需要找到一种能够让人类自我节制而非放纵的新型制度。欧阳中华提出了一种与代议制相对，被他称为「层议制」的民主模式。

尽管欧阳中华把他的层议制写成书到处赠送，放到网上免费下载，却很少有人读。民众对理论没兴趣，学者则不会正视经典以外的理论。最终欧阳中华不再幻想能通过表述理论被人接受，只有做出现实的样板证明。村治会就是为这个目的搞起来的。他从村庄做起，一是因为中国有村民自治的现成法律可利用；二是因为村庄是乡村社会基本单位，一个村庄能做成，其他村庄就能复制。村庄之间还可以按层议制继续进行组合。在外人看，他是从原本国际舞台的角色沦为下乡工作队，欧阳中华自己却清楚，以往的舞台不过是花哨的幻影，村庄实验会带他通向全新的未来。

车进滩歌村，干净的街道让人眼前一亮，这就是成果啊！刚来时满街垃圾散发恶臭，几乎无法下脚。垃圾是村庄状态的标志，最直接地显示出层议制的效力，只是以往滩歌村还是在村治会的卵翼下，没有自己去面对风浪。欧阳中华看到他曾住过的那家房东，以往会远远就打招呼，这回却提前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平时在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没出屋，只有无忧的儿童在街上喊叫奔跑。

村治会的驻村员租了个农家院儿。自打滩歌村的层议制进入了常态运转，村治会就有意退出，只留下一个驻村员做观察记录，也被要求不参与村庄的事务。驻村员没有亲眼看见打人场面，事后了解的情况是，大牛带了二十多人进村，村委会委员全部挨打，主任老李被打得最狠。一般闹事总会找个理由，大牛一伙却只说「老子打你怎么着？」「老子就是要打你！」欧阳中华没有细看驻村员写的报告，事情很清楚，全村人都明白大牛是被他爹使唤的枪。

老张当了二十年村书记，一直是滩歌村的土皇帝。以往村民选举都是按他的意志，村委会是他的傀儡。自从村里搞了层议制，表面一切没变，村委会却不再被他操弄，村民也不再听令。他几乎成了闲人。以前老张还不敢怎么着，因为欧阳中华来滩歌村搞实验是县委书记交代的，北京来挂职的副县长专程到村里做了安排。老张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让大牛在村里惹事。大牛人浑，对他爹却言听计从，所以一年多来相安无事。

老张人在村里，倒是紧盯官场的风吹草动。最近他得知欧阳中华的北京靠山退位了，挂职副县长也被调回。镇长亲口告诉老张，县里本来就不愿意自己的地盘被外人插手，人家在位时没办法，退了就跟县里没关系了，镇里也不会再支持。昨天大牛来闹完事后，老张得意洋洋地在村里转悠，很久没有巡视自己的领地了。他装作不知道大牛干了什么，只是说「那小子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被打肯定是做了不仗义的事」。碰上正在调查情况的驻村员，老张带着笑脸说：「你可要小心啊！那小子缺心眼，不知受谁挑拨，总说要找你们村治会算账。我真怕他下手不知轻重把你打残了！」驻村员被吓得不轻，在陪着欧阳中华去村委会主任老李家时，一直左顾右盼，生怕大牛突然出现。

兰州志愿者在老李家门口掉好车头，停在可以立刻开走的位置。黑漆车身上的划痕刺眼地从车门贯穿车尾。志愿者表示他会等在车里，不熄火，万一有事他们一上车立刻就可以冲出去，还约定万一他们被堵在里面，他马上报警。

老李是个中年汉子，显得气力衰弱，精神颓唐，在床上半躺着。家里已经收拾过，打砸的痕迹仍然可见。被打碎的窗玻璃临时用纸糊上。对欧阳中华带的大包小包礼物，老李只是软软地摆了一下手。

「别麻烦了，还是另找别人干吧……。」

看来暴力是最有杀伤力的。曾几何时，老李意气风发。欧阳中华鼓励他作为中国第一位层议制的当选村主任，姓名将载于历史。老李当选后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村民公认。本来一切在预期的轨道上，滩歌村作为实验样板，村治会多数同仁都认为可以宣布成功，发布成果了。没想到大牛团伙的一次暴力行为就能导致全盘改观。村委会今天无人上班，大牛威胁今后谁敢当选就打谁，没人敢接老李的班。

昨天通电话时老李已经向欧阳中华表示辞职。这也暴露出问题，照理说老李不是村治会任命的，即使辞职也该向选举他的人，而不是向村治会，说明滩歌村的层议制仍处于输入型，当选者的潜意识还是把村治会当主导。这也难免，连宇宙运转都需要上帝踢第一脚，滩歌村的第一脚显然还没到位，还得继续踢。

「你们在城里，一年下不来几次，他们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我们要在村里过一辈子，成天跟这些恶人面对面，担惊受怕的日子怎么过？」老李的妻子冷眼看着欧阳中华，生怕他再影响老李。

「我刚才去了镇派出所，他们保证处理打人者……。」

「派出所？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老李妻子更加生气。「我是坚决不同意他再干了！」

欧阳中华明白，当地政府早就看出层议制会让他们失去对村庄的控制。村治会的北京靠山退位了的消息，应该是从当地政府的管道放给老张的，明摆着要藉老张父子搞垮滩歌村的层议制。他拿出一扎百元现钞，「这点钱给你治伤，把损坏的家具换一下。是否继续干是你的权利，但是我个人请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不用多，两个月，到时候一定让你按自己的意愿选择……」。

「那些混蛋说随时过来。两个月我们还不得让他们打死！」老李妻子抢在前面，生怕老李答应。

「你们放心，我会让他们不再来。我们接触时间不短了，老李你知道我说话算话。这次你相信我，如果他们真的再打了你，我赔你十万元……」，开口就是钱，欧阳中华知道有多俗，可是清楚这是最奏效的。除了钱，他还要装出自己有足够势力压得住当地政府和老张父子，「回北京我会和有关部门讨论这次情况，上面一定会重视！」

所谓「有关部门」、「上面」都是虚的，只是为了给对方一些想象。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给钱，而钱也眼看没了后续。欧阳中华本来定的原则是不给钱，因为用钱换来的参与不是真的，用钱搞起的事再大，一没钱就会如气球撒气，很快瘪下去。层议制与靠外部输入模式不同，必须靠内在驱动。然而眼下不能太死板，该灵活还是得灵活。

欧阳中华的保证那么坚定，递来的钱又那么真实。老李不再坚持，老李妻子也不再阻拦。老李不撂挑子，其他人就可以稳住。欧阳中华将召集村委们开会，老李表态，欧阳中华打气，让村委会坚持运转下去。但是不能让其他村委知道给了老李钱，否则他们即使被打的轻，也得每人给几千才能平衡吧——这就是用钱做事的不利。欧阳中华叮嘱了老李别对外说。但是如果老李知道了在开完村委会后，欧阳中华私下给老张的是五万元，一定会更加气愤，再度不干的。

老张是个芝麻官，却在他的小世界称霸几十年，养成了一副霸王嘴脸。他原来对欧阳中华还收敛。副县长在他眼里就是大官了，何况是从北京下来挂职的。那位副县长对欧阳中华毕恭毕敬，言必称老师，给老张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情况变了，老张在欧阳中华面前立刻昂起了头。

「我哪受得了你看望，别把我整死就得感恩了！」

老张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抽烟熏黑的牙。这是欧阳中华来滩歌村后第一次登他家门，比什么都能说明力量对比的变化。「上级让我写报告呢。你在我们滩歌村搞的那个什么层议制，只让村民选举小组长，是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省里都过问这事儿了。」

欧阳中华懒得跟他费口舌。地头蛇对缩小了村民选举的范围发难，恰恰说明打中了要害。真正民主的前提必须是参与者相互能够充分沟通，人多了沟通不可能充分。以往乡村的实际权力一直被村书记掌握，村民选举的村委会要么有名无实，要么是傀儡，原因就在于沟通规模过大。滩歌村两千七百多人无法直接协商和协调行动，即使是自然村的村民组也有三四百人，一样不能充分沟通，村书记便可以对村民分而治之。滩歌村的层议制实验，首先是在村民组之下多分出一层，由十到十五户家庭自由组合成为邻里群或亲友群，每家出一个家庭代表，共同管理群，选出群主；再由当选的群主们组成村民组的管理委员会，选举村民组长，然后由村民组长们组成行政村的管理委员会，选举村主任——老李即是这样当选的。仅仅这么一个改变，村书记面对的就不再是分散的村民，便有了根本不同。

欧阳中华看着老张，拿出五扎万元钞票，一手托着，另一手轮番把下面的一扎抽出换到上面，像洗扑克牌。老张盯着钱，从开始的气壮如牛软了下来。

「你写什么报告我不管，也不在乎。我想问的是，你能不能管住你儿子，让他不许在村里行凶打人？能管住，这钱就是你的。不过你不想要钱也没关系，我会找到能管你儿子的人。这点小事我不需要从省里或北京派人来，你自己也知道市价，五万块钱就能找到人下掉你儿子一条胳膊。」这么说话不是欧阳中华的秉性，但是现在只有用同样的流氓方式去治流氓。

老张嘴上还是不软，也不敢太过分，一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欧阳中华这种京城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能串上大人物；二是真金白银在眼前，不要白不要。

「管我儿子？管多久？你没生儿子不知道——儿子大了不听爹的。我再怎么管他，也顶多管住他两个月。」

「好，两个月内，你儿子再动村里人一手指头，我找你算账。」欧阳中华没兴致讨价还价。老张说的时间和他答应老李的一致。他相信这是一种预示，两个月内他一定找得到解决方法。他把五扎钞票进老张怀里。「给我写个收条。」

老张咧嘴坏笑着，在纸条上写下：今收到老欧还款五万元。

「什么叫还款？」欧阳中华斜眼看老张。

「你们在这乱搞，耽误了我好几笔生意，最少损失了三十万。」老张无耻到明着承认他掌控村庄的权力是为了敛财，也是对欧阳中华发泄他心中憋了许久的恶气。

欧阳中华把老张写的条放进口袋。

老张咧开大嘴：「你收了可就是认了！还欠我二十五万啊！」

「这是你的材料，会放进我们给你建的档案。你的所有表现我们一直都有记录，包括你今天说的话，你写的这个条也会存档……」，欧阳中华打住不再往下说。老张听了却有些发毛。

欧阳中华临走前最后再敲打老张一次：「别的账咱们以后再算。这两个月你要是管不了你儿子，对不起这五万块钱，到时候别怪我对不起你！」

「你啥时候对得起过我……」，老张咕哝着，气势没那么强了，挺着的胸脯也塌下去一半。

回程走的是高速路另一个口，不经过大牛的路卡。兰州志愿者怕车再被划，欧阳中华也担心老张让大牛堵截闹事。行车间欧阳中华说要睡会儿，其实并无睡意，只希望不被打扰地在后座想一想。他的习惯是纠结中的想法不对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说出的就是可以实施的。他不认为谁可以给他出主意，如果他自己都不能解决，还有什么人能解决？

欧阳中华把驻村员一块带离滩歌村。原想多派几个人来，但怎么也多不过大牛的人，注定斗不过地头蛇。驻村员若是保护不了村委会，甚至自己也挨打，又不能惩治对方——目前很可能如此，便会造成村民的信心崩溃，那是最糟的。带走驻村员会让村民有被弃感，却至少能避免信心崩溃。离开前欧阳中华勉励村委会全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以不变应万变。尽管他自信满满，许诺两个月后一定彻底解决，心里并不清楚能否兑现。眼下这段只有靠老张管住大牛，没有把握，却没有其他选择。

原定滩歌村样板成功后全力造势——邀请学界考察研讨；组织媒体深入采访；发动网络传播；邀请全国乡村自治人士前来学习取经；村治会也会派志愿者去各地推广。只待滩歌模式广泛开花，层议制就有了向上扩展的基础。这些都已进入村治会的日程安排，此刻却成了功亏一篑，会不会是又一次播下龙种收获跳蚤？透过合着的眼帘，夕阳光影滑动，高速空气在外面摩擦车身。欧阳中华心底流动着挫折感，迄今为止不能说全无成果，却与目标相差太远。独辟蹊径的难处就是只能自己独行……。

手机震动，显示是陈盼要求视频通话。欧阳中华戴上耳机接通，屏幕上显示出西藏的大山和藏传佛教寺院的金顶。那边不似此刻车窗外的阴沉，而是阳光灿烂，湛蓝天空没有一丝云。群山覆盖白雪，河水奔流不冻，五彩经幡随风飘舞。陈盼在工作上是欧阳中华的助手，从绿色拯救协会到村治会一直跟随他。欧阳中华今年四十六岁，陈盼也快到四十，二人从外表看都至少年轻十岁，在外人眼中如金童玉女般天生一对。多年相恋的两人却不结婚，各住各的，完全独立。

欧阳中华打字告诉陈盼车上有人，说话不便，他可以听陈盼说。陈盼正在西藏昌都市贡觉县的山里，把镜头从窗外景色转回室内，画面移过阳光照出的藏窗花格影，地面铺着藏毯，四壁挂满唐卡。佛台供着大小佛像，排列着酥油灯和供水碗。满目浓重的色彩，艶丽却不俗。炭火炉上铜壶热气缭绕。一位喇嘛盘坐在卡垫上向欧阳中华招手，用生硬的汉语问好。

陈盼在画外说：「这是康瓦寺的小经堂。认出堪布丹增了吗？上次咱们一起见的。」画面时有卡顿，动辄变形，应该是山里网络信号不好。丹增四十出头，容颜饱满，嘴唇宽厚，绛红色的袈裟干干净净。堪布是藏传佛教寺院的经师，由深通佛学经典的高僧担任，僧侣和信众将其视为掌握佛法的上师。这座格鲁派小寺只有数十僧人，却威望崇高，香火旺盛。堪布丹增是寺院的主持，方圆百里的百姓皆尊崇他的学问和品德。最奇特的是这位堪布竟然正在康瓦寺里进行层议制的实验。

陈盼去康瓦寺是因为一直想看看冬季的藏区，本是为了旅游，却为发现康瓦寺在实验层议制感到激动，希望列入村治会的支持项目。欧阳中华没有细听陈盼对康瓦寺实验的介绍，连滩歌村都会面临如此的困境，康瓦寺还能搞出什么？宗教认可的是自上而下的权威，本质上就和民主相悖。不过欧阳中华没有多说，只是简单把滩歌村的情况打字告诉了陈盼，让她暂停筹备滩歌村实验成果的发布。

「其实也是好事，」陈盼说。「卖票前遇到砸场的，比等戏开演了才来砸场好。」陈盼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安慰他。她说的也是欧阳中华内心的庆幸。前面没重视乡村混混的破坏性是个重大失误。若是在对学界和媒体公布了滩歌村实验后再发生大牛闹事，岂不成了当众打脸？这事儿迟早会发生，即使滩歌村没有大牛，别的村也会有。乡村恶势力不是层议制的问题，是农村社区衰败后滋生的恶性肿瘤，却得由层议制解决，否则过不了关，期待的变革就会栽在乡村混混身上。从这个角度，大牛的出现应该是被当成天意的提醒。

10. 眼球事件

台北总统府前有位展示标语牌的老人，每天午饭之后来，晚饭之前走。多数时间把标语牌立在一旁，坐在自带马扎上看报或刷手机。在游客多或是见到了有电视拍摄时就举起标语牌，站立或走动，不说话。标语牌上写着「台湾独立」，中英文都有。

老人是在国民党执政期间来这里的，民进党执政后继续坚持。民进党通常被视为台独党，执政后却为了避免惹恼中国不提台独二字，只是拒绝承认「九二共识」的一个中国之说。独立是多数台湾人内心所愿，尤其看到香港的「一国两制」失败后，更没人想与中国有任何沾染，然而又很少有人愿意承担战争代价，因此民意主流还是保持现状——有实质的独立就行。这位老人到底是为了政治表达，还是为了换取路人往脚下的纸箱扔钱，不得而知。但是他成了总统府外的固定一景。本地人对他视而不见，外国人顶多拍张照片。民主国家对类似景象见怪不怪。大陆游客复杂些，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从中国当局的宣传早知台湾有台独势力，亲眼看到一个也算丰富了台湾见闻，总体上敬而远之。

直到中国东北某旅游团一个中年汉子抱怨台湾导游安排购物是宰客时，嘴笨舌拙，被伶牙俐齿的女导游当众抢白，憋了一肚子气。连灌几罐啤酒后看到老人的标语当场发作：「独立你妈逼啊！鶏巴大点的地方，在你妈逼里搞独立啊！」

台湾导游是个厉害女人，用挎在肩上的导游喇叭告诫：「那位先生注意啦，台湾是讲文明的地方，不要在这里讲粗口啦！」这种不寻常的言辞从扩音器放出，吸引了周边人的注意，同时有几个自媒体手机开启了摄像功能。

本来东北汉子要冲着导游去，但是老者懂得何时能吸引镜头，把立在地上的标语牌举起，示威似的站到了东北汉子前。那效果就如斗牛士对发怒的公牛展开了红布。东北汉子瞬间爆发，一个箭步跳上去抢过标语牌，把身材瘦小的老人抡出数米外摔倒在地，举起标语牌往地面边砸边骂「独立你妈逼」，直到砸成碎片。

女导游气得不行，用导游喇叭高声呵斥：「要撒野回你们老家去，这不是中国，不是野兽的地方！」这又惹恼了旅行团其他人。他们来自中国最北的黑龙江省，男的高大，女的粗壮。汉子老婆冲上去抢导游喇叭。「妈拉个巴子，说谁是野兽！你这个黑导游才他妈的是人面兽心！」女导游在男人面前都无惧色，更别说来的是女人，死抓住喇叭喊：「放手！我叫警察了！」南方女子毕竟比东北娘们儿力气小，抓不住喇叭，被抢离手的一刻挥手抓了一把，那画着花的指甲掠过东北女的胖脸，东北女发出尖叫。这年代女人的脸是命根子，东北女连反击都顾不上，只顾捂脸。当同伴把她的手拉开检视时，她恐怖地看到五条血痕印在掌心，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公，破相啦！破相啦！……」。

砸标语牌的东北汉是个宠老婆的主，这下疯了一样从旁边冷饮摊抄起个空瓶，挥在铁栏上砸掉瓶底，跳过去戳到女导游脸上。玻璃尖刃扎进了女导游右眼，拔出时眼球被带出眼眶。开始还有些血肉相连，眼球吊在眼眶外，但因为女导游歇斯底里地甩头，眼球便像链球一样飞了出去。记录了整个过程的视频被抢先买到手的东森新闻台率先播出，其他电视台纷纷跟进。有的画面甚至把甩出的眼球标出红圈，用红线示意眼球甩飞的轨迹，反复慢放，立刻成为全台最热新闻。

这事儿在中国大陆几乎没影响，媒体不报导，既是因为对每天充斥凶杀、暴恐消息的大陆人，一个眼珠实在算不了什么事儿；也是因为大陆官方发现此事在台湾成了热点后通令媒体不得报导。从一个侧面说明大陆现任当权者改变了主席时期的对台路线，回到以前的维持现状，刻意回避冲突。这当然是台湾政权欢迎的，只是民主政体没有控制媒体炒作的权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件又一次激发台独势力高涨，同时庆幸北京方面不做反应。

对台湾政权，两岸维持现状如同生命线，不管哪个党执政都得小心维护，既不敢进又不敢退。搞统一会遭到本土选票惩罚，搞独立会遭到中国战火降临。然而维持现状却使台湾失去自身的目标，只能遇事被动地反应，尽可能左右逢源，一时可保安全，得到选民认同，两岸关系的主导权却因此捏在了中国的手中，台湾不光在国际上被中国随便捏，还成了中国内部政治根据需要随时打的牌。

11. Z计划

王锋在台湾问题上倒是不玩政治，也不唱高调，他从心里想打台湾，而且想亲自指挥。这也是他愿意调到军委参谋部的原因之一。那时主席当政，武统台湾提上了日程，装备部只是递家伙的角色，参谋部才能站到第一线。对于王锋，一生没打过仗的军人就是笑话，随着退休临近，这笑话越来越成为他的心病。然而在主席身后上台的这伙当权者，重新又让打台湾变得渺茫起来。王锋甚至考虑过暗中用「替身」制造擦枪走火，促使把打台湾的生米做成熟饭。然而现在已经看得很明白，即使有了擦枪走火，两边的当政者也会一块压住不开战。台湾这样做正常，弱方谁想跟强方硬碰硬？中南海的变化出自哪里呢？王锋在看到Z计划后才真正明白——正是怕破坏Z计划。

不过这从另一个方向启发了王锋，在他进入军委第一副主席白冀武[14]的办公室时已做好方案。他要把两件事炒成一盘菜——用打台湾阻止Z计划，用阻止Z计划促成打台湾，就看能不能说动白冀武了。

白冀武是主席提拔的。当时他紧跟主席，利用反腐搞掉了前前总书记任命的军委第一副主席，由他取而代之。军委主席一向是中共老大亲自担任，然而老大百务缠身，管具体事的军委第一副主席其实才是中国军队的实际掌管者。主席死后，哪怕只出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新权力也会换掉白冀武，目前只是在过渡。下台日子步步逼近，白冀武每日惶惶，能平安降落倒也罢了，只是他跟着主席搞掉了两个军委副主席，两百个将军，清洗数万军官，其中自杀者就有数百，那些人都对具体执行的白冀武愤恨至极。只要他下台，当年他怎么整别人，马上就得尝到同样滋味。

白冀武的办公室跟篮球场差不多大，让走进去的人感到自身渺小。白冀武对王锋不打招呼也不抬头，继续处理文件。军队高层分行伍派和学院派，互相看不起。有家庭背景的「太子派」两派都不喜欢。王锋既是太子派代表人物，又有学院背景，行伍出身的白冀武对他双重不喜欢。新任总书记秦邦上任后约谈军队将领，与王锋谈的时间最长，也让白冀武猜忌。其实他们只是谈国际军事战略，以秦邦的弱势，对让谁接白冀武的班根本没有决定权。

王锋站了三分钟，白冀武从花镜后面扫了他一眼，「坐。」王锋故意只坐沙发边缘，背挺直不后靠。中国官场下级在上级面前都是这种坐相。王锋却是恶作剧心理，当成防驼背的锻炼，换得白冀武多听进去几分话。白冀武半闭着眼睛靠在牛皮椅背上，粗短的两臂抱在一起，但是哪怕做出睡着的样子，也不会漏掉王锋讲的每个字。

「我首先要做检讨。前一段得到个情报，看上去危言耸听，无法证实，出于谨慎没向您汇报。经过这段核查，虽然还未找到确凿证据，发展态势却是吻合的，说明并非空穴来风。」

王锋接着汇报的就是Z计划。「窃国」二字刚出口，白冀武睁开小眼射出精光，「哪两个字？」

「盗窃的窃，国家的国——窃取国家。」

王锋事先通过「替身」确定白冀武与Z计划无关。白冀武反问「窃国」的神态也证实这一点。他是将被罢免的人，Z集团不会拉他入伙。主席的反腐在军内建立起多重监督，也起到了将军队与Z计划隔离开的作用。正是因为未发现将领与Z计划有关，使得王锋认为军队可用。

白冀武又闭上眼，呼吸变得轻微，那是专心的表现。王锋只在前面对Z计划做了一些背景的解释，后面基本都是按照Z计划的原稿，通篇照读。

- 理论上，土地属于国家，卖地是国库收入。窃国之道在于先打着为民旗号把卖给「历史使用者」的地价定到最低，进国库的只是这笔钱。谁能提前拿下有升值潜力地块的使用权，谁就变成「历史使用者」，得到低价土地，再通过炒热土地市场，吸引全球资金投机，高价卖掉土地。低买高卖的差额就成了Z集团的合法暴利。

王锋解释：「就像当年房改时几万元卖给原居住者的房，没几年涨到几百万。那时是城市职工普遍受益，这次受益的只是事先抢占到土地使用权的少数人。」

- 这将是Z集团的最后一窃（从此中国窃无可窃），也是有史以来的最大一窃。Z集团捞的钱会使他们富可敌国。他们却不会把钱留在中国，而是转到美国、欧洲、澳洲，他们也已移民到那些被官媒嘲笑在中国辉煌下黯然失色的国家。奇怪吗？这些年一方面是中国傲视欧美，一方面却从未停止出走。富人公开移民，官员暗中移民。刚刚修改了部级以上退休官员不许自由出国的规则，去掉了Z集团出走的最后障碍。

- Z集团早已悄悄把根挪到西方，亲属和资产都已转移，自己也办好了外国护照。他们从中国捞到一切，对中国却毫无信心。他们选择西方社会作为安享财富和保证安全的归宿。即使西方有危机，但是有文明的基础，完善的法治，有对私有财产的保证，不再革命的稳定，有安全的空气、水和食品，子子孙孙都受益。他们把窃国捞到的财富拿到西方去享受，摇身一变成为守法公民和干净的富人。

- 这是Z集团长久布局的合谋。几十年利用贸易顺差把西方货币吸进中国，瓜分到个人腰包，再以应对贸易战、满足欧美国家贸易平衡要求的名义让大笔钱返回西方，落到他们安插在西方的代理人或白手套手中，再拐着弯进入他们的境外账号，成了把钱拿出去洗白的手段。

- 这届政府仍会继续营造中国的繁荣景象，目的是促成土地私有化后地价暴涨。这是Z集团的最后清盘。一旦他们将到手的土地高价卖出，政府马上会放弃对繁荣假象的支撑。规划成为废纸，开工项目下马，大量失业，土地价格随之暴跌，全靠信心支撑的现代经济将连锁崩盘。因此他们土地投机的成功，将是以国家破产为代价的。

- 这不光是窃国的后果，而且是事先确定的目标。Z集团就是要通过故意制造的国家崩溃抹掉他们的窃国痕迹，让所有追查从此不再可能。他们不仅是窃国，还要灭国。

王锋插了一句：「先不说这个推测是否属实，类似情况的确有。比如民族地区的官员在自身腐败将被揭露时故意挑动民族冲突，让高层的当务之急变成维稳，便只能中止清查腐败。事后高层害怕再发生类似情况，明知是腐败官员的手段也得放弃追查。至于国家受的损害不在那些官员考虑中。」

- 更无法思议的是在灭自己国家的同时，Z集团却会致力于西方国家的繁荣。他们的财富在西方，自身未来已和中国脱钩。多年来中国政府购买西方巨额国债，承担对方货币贬值，签下一单一单给西方送好处的大合同，都是在让中国为西方经济危机买单。Z集团捞的财富足够几辈子挥霍，因此重点不是继续捞，而是那些换成了外币的财产如何安全保值，就得想方设法促进西方国家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

- 中国土地私有化的卖地骗局，骗的钱虽然主要来自西方国家，但不会对西方经济产生太大影响。因为被骗的钱仍留在西方，未来也用在西方，只是换了银行账号，归到Z集团名下。甚至因为从港台和新兴国家骗的钱也放进西方银行，西方的财富总额还会增加。

- 大笔西方财富转移到Z集团手中，成为他们重新攫取权力的资本，只是把游戏场地转到了西方国家。Z集团的第二代第三代大多早已融入西方社会，有了巨额财富的支持，将会去追逐西方社会的经济与政治权力，攀爬世界权力顶峰。那时，他们对远方已成废墟的中国不会多看一眼。

王锋知道，Z计划这一部分最会让军官们愤怒。军人不允许出国，对军官的限制更严格，直系家人移居国外想都别想。即使退伍转业后也长久不会解禁。正是这一点，将军队与Z集团分隔成了两个阵营，是王锋认为可以利用军队反窃国的信心所在。

王锋念Z计划的语调相当平淡，却让白冀武无法闭眼安坐，听王锋念完，抓起桌上的精致茶杯，如同用军用大茶缸那样大口牛饮喝下半杯。「有什么证据？真有这么大阴谋怎么可能没听说？」

王锋点头同意。「白副主席，我拖延未报也是这个原因。没有证据可以证实这个Z计划，只是打着『猜想』旗号，期待人们在看到前面的步骤变成现实时，相信后面的步骤会接踵而来，以让阴谋提前暴露的方式阻止Z计划。现在，优惠历史使用者的土地私有化法案将在人大通过，面向外资的土地市场也在预热，私有化土地允许上市的年限刚被缩短，而对外公布的多个大项目其实是空壳；高层转变了原本在国际上坚持的民族主义路线。这些完全与Z计划的猜想吻合，因此可以相信后面的步骤也会发生。」

王锋接着讲了二神在推出「猜想Z计划」活动前夜车祸身亡，可以作为说明Z计划并非凭空想象的又一例证。此时，白冀武不想表现出受到了震撼，仍是用不屑的口吻：「妈的，猜想谁不会，老子搞个猜想比它还玄乎。」

王锋耐心地解释：「宏观情报分析有时不能全靠证据，往往也找不到直接证据。比如商家通过制造时尚诱使消费者购买，实质是一种合谋，却无法指证。参与的公司和个人没有统一指挥，只是靠商业机制联系在一起。追逐利益的算计在那机制中无需协商，通过相互的默契就能达成合谋，即是所说的市场经济的无形之手。权力也有类似的机制，只要每个当权者追逐自身利益时不破坏集团利益，就能形成集团利益的最大化。尤其在高层，默契可以达到非常精准，却找不到证据……。」

白冀武挥手打断。「现在就是这种吗？」

「相当一部分是。」

「既然找不到证据，就算他们窃了国你又有什么招？你来跟我说这些肯定有想法，直说吧。」

王锋观察白冀武。那张黑脸上的皱纹与横肉纵横交错，可以很深地掩盖内心，不过仍能看出他正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情报。

「白副主席，如果真是Z计划里所称的Z集团控制着大局，正常途径确实不可能揭开真相，但是如果有意地去破坏Z计划，触动了他们的命根，会让他们跳出来博弈，也就会暴露出马脚和破绽。那时如果真能证明Z计划牵涉到党内高层，军队便可以挺身而出，不再受『党指挥枪』的约束，力挽狂澜，挽救党和国家。」

这段话简短，却含义丰富，显然打动了白冀武。中国军队受「党指挥枪」的压抑已经太久。早年中共领导人打天下，个个在军队树大根深，党指挥枪是靠这种特殊的关系保证。而随老一代离世，党与军队的历史交融不再，没有军队渊源的中共领导人强调「党指挥枪」便难被职业军人认同。只是「党指挥枪」的法统年复一年，不知该从哪里超越。白冀武听得出王锋话中玄机——以反窃国为名，军队摆脱党不仅理直气壮，还会成为民众拥戴的英雄。这前景对白冀武的吸引力首先在于那时他自然不再会下台，反而变得地位更高。不过白冀武故意显示要与王锋拉开距离。

「还是我前面说的，只有证明这个Z计划确实存在，军队出面才说得过去。你刚刚说了没有证据，总不能用一个猜想去说事吧？那不但可笑，还能被扣上诬陷的罪名，等于是自己找死！」白冀武说得没错。想让军队能打起反窃国的旗号，前提必须能证明党政高层参与其中，军队才能名正言顺地甩开党。

王锋对此胸有成竹。「破坏Z计划就能证明Z计划。」

「怎么说？」

「Z计划的命根在于买下的地能卖出高价，那得靠国际资本。而国际资本是否进场取决对中国有没有信心。现当局扭转了主席路线，放弃民族主义，都是为了解除国际的疑虑，吸引国际资本。这种情况下，只要能打破和平外表，就会逼着Z集团跳出来，那时不愁没有证据出现。」

「具体点。」白冀武此刻惜字如金，却主导着对话的走向。

王锋直视白冀武，尽量轻描淡写：「打台湾。」

这三个字对白冀武就像是炸弹，他看王锋的眼光变成像看一个疯子。王锋接着往下说，加快了语速：「首先台湾迟早要打，台独日益坐大，迟打不如早打。打符合军心民心。现在就打是最佳时机，既能阻止Z计划，同时实现军队自立，又实现祖国统一，一石数鸟。现在不动手，一旦Z计划付诸实行，便会永远失去机会。」他给白冀武递上一直拿在手里的厚厚文件夹，「这是我做的作战计划……」。

白冀武用强烈手势阻止王锋不要递交，就像怕听枪响的老太太对着要扳枪机的机枪手。他被王锋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起身说声「眯一会」便走进里屋。那是一间遮挡着厚窗帘的卧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关闭。

王锋知道白冀武精力过人，从不睡午觉，「眯一会」只是为了思考。他既被称为「白狐狸」就不会被人牵着走，要衡量自身利害。王锋手里拿着没递出去的作战计划，继续保持端坐姿态。自己肯定在摄像监控画面中，甚至此刻白冀武就在里屋看着他，因此连表情都得注意，只让头脑运转。

军内外但凡有点思想的人都不怀疑军队国家化是必然方向，只是如何迈出第一步？由谁去走？让白冀武顶在前面，军内阻力会小得多。白冀武既要保自己，又有继续高爬的野心，打出反窃国的旗号让他有了新机会，这一点能吸引他。他不会是个好的统治者，但是让他先破局，就会有其他的机会。

半小时后白冀武出来，军服整齐，看不出睡过，径直到办公桌前坐下，接着看他没有批阅完的文件。一页之后翻过第二页，眼睛未从文件抬起。「军队是党领导的，不能和党不一致……」，白冀武的这一句让王锋心里一沉，不过后面跟的一句转回来一点儿，「……至少不能公开跟党唱反调。」

白冀武继续在文件上盯了好一会儿，摘下花镜放在桌上。

「刚才你说的事既然没证据，我就当没听到。打台湾什么的也当你自己编的故事。我现在给你去东南沿海检验总体作战能力的任务。你有权在东部战区海疆范围进行任何军事演习，但只能演习，绝对不能开火，也不可超越距海岸线五十海里范围——这是应对突发事件军队可以自行调兵的最大范围，超出就得政治局常委会批准了。此范围内你的任何决定不需要请示。」

王锋事先想了各种可能和应对，却没有想到白狐狸扔出的是这么一招，搞不清他的目的，却只能先接下，「这，授权命令……?」

「没有！我会让东部战区配合你。」看上去白急于结束谈话。「这事是你提出的，就按你说的默契方式，我们之间的话只说到这，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个话题，也不用跟我联络。一切你自己决定，出任何问题也由你自己负责！」

12. 网红

白冀武以为谈话不会留下记录可查证，却不知道王锋军服领口下的第二个纽扣是微型摄像头。当王锋离开屏蔽区，从安检台取回手机，刚与白冀武的谈话视频便随5G信号瞬时传给了丁大海[15]。别说这么重要的见面，自打有了5G网络后，王锋在各种场合都用这种方式记录，以留下证据备查，也是给自己留下历史。

王锋在高层官员中算得上科技通，却不是真懂多少科技，只是善用而已。他连不离身的八一本都没时间钻研功能细节，而是用一个「技术分身」以人工方式执行他的指令。无论在哪，他随时对八一本说出需要，网络另一端的丁大海便立即处理。就连形成「替身」系统的整个过程，王锋也只是提出想法，具体操作都靠丁大海去实现。从这一点而言，真正掌握「替身」的其实是丁大海，王锋要做到的只是保证他这个技术分身要对他绝对忠诚。

丁大海是胶东渔夫的儿子，性格木讷，外表粗壮，跟一米七的身高比，肩膀宽得有些畸形，头发浓密蓬乱，永远戴着黑框的深度近视镜。他平时不穿军装，没有正规办公地点，很少在王锋面前出现，全靠网络联结，却是一秒不断。任何时间王锋在八一本上点一下，他都会立刻回应，即使睡觉时也会响起死人都能叫醒的铃声，没有一次错过王锋的招呼。

丁大海曾被中美军队的交流项目选拔去美国进修，在一次争执中把同班的美国军官打得颅骨开裂，被美国法庭判刑两年。刑满回国后海军已将他除名，是王锋把他收进了信息战部队，让他的IT天分充分发挥，给了他大校军衔，让他恢复军人的尊严。他便把全部效忠和精力都给了王锋。

丁大海的IT造诣外人难以了解，行家却知道是至高境界。他为王锋处理八一本的使用或管理档案只是捎带的小菜，主要任务是为王锋掌管「替身」。说丁大海是中国最大的黑客不为过。他的厉害不在单打独斗，在于能用「替身」调动整个信息战部队。王锋只放心把「替身」交给丁大海。与其说丁大海是王锋信任的人，不如说是王锋信任的机器。人是会变的，机器永远只按设定运转，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二心。宋秘书跟随王锋的时间更长，得到王锋的好处更多，虽然也是王锋最信任的心腹，王锋却不会完全放心地托付「替身」，就在于宋秘书不是机器。

宋秘书与丁大海是同龄人，从国防科委跟王锋到装备部，再到参谋部。丁大海基本只在网上存在，宋秘书却始终在王锋身边。宋秘书之所以跟定了王锋，既有命运的安排，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一直认为王锋会成大气候。这没错，王锋升到了上将，他这个秘书也算得上位高权重了，但是他清楚这远非王锋的抱负。一度王锋似乎也认为已经到头，开始考虑如何安置跟随自己的人，问过宋秘书想留北京还是回老家上海任新职，但是在看到Z计划后，又说要干完最后的大事再说。

最后的大事是什么，王锋没有具体说，熟悉他思路的宋秘书明白，阻止Z计划对王锋的更大意义在于是个破局契机，有足够的合理性破局，就有了重构未来的空间。以往王锋虽不安分，始终未脱离大框，即便私下搞「替身」，也是在灰色地带，可以解释为信息战的需要。这次若破局，却让王锋既可能登天，也可能掉脑袋。年过四十对宋秘书已不再是可以选择的年龄，不管怎么样都得跟着王锋往下走，只能祈祷结果是前者。

此刻宋秘书正在张家口以北的雪地作战训练场招待一群网红。这上百平方公里的山地森林不许平民进入，成了野生动物栖息地。以前只招待高级将领打猎，今天王锋下令对这些客人开放，还派雪地作战特种兵为网红们驾驶机动雪橇，让他们用新式步枪过瘾，再为他们举行野禽宴。

宴会后进入正题，先是在投影屏幕上放映经过筛选汇编的关于东北汉扎瞎女导游的台湾媒体报导——东北汉被关进了台湾监狱，妻子被驱逐出境；举牌老人仍是每天站到总统府前，本来只有轻微外伤却拄起双拐，把台独牌子举得更高，成为媒体关注的英雄。一些人聚集在老人周围，名为保护，却是看见大陆游客便挑衅……最新的进展是东北汉出庭时脸上有明显的伤痕，法庭检验身体亦有多处受伤，东北汉回答法庭问询时，诉说是因遭到同牢的台湾犯人群殴，逼他下跪喊台湾独立……。

宋秘书打破观看现场的静默。「诸位每天在网上谈天说地，怎么没看见谁说这个案子？」

网红们面面相觑。他们多数没听说这事。为宋秘书把网红招来的世界时报总编辑叹气，「上面打了招呼，无法多说啊」。他的报纸针对全球时政，是中国民族主义舆论的代表，台湾这么热的事件不报导说不过去，也只是按照宣传部门口径轻描淡写，归咎于台湾导游的职业道德，对其中的台独内容不置一词。

一个在抖音发视频成了网红的小伙子说，他前些天去台湾拍片，有个乡间旅店拒绝他入住。争论时老板当他面在告示板写「陆客与狗不得入内」。接到他报警的警察却嘲笑他不懂什么是民主，禁止他骚扰旅店主人。更奇怪的是，他把这段经过的视频发到抖音上，却遭到删除。

宋秘书端起一直没动的酒杯。「感谢你让国人看到台湾真实状况的努力。我们可以不喜欢现实，却不能回避现实。向敢于正面现实的网红致敬！」宋秘书与小伙子碰杯后，把抿在口中的茅台酒吐进擦嘴的餐巾纸中。「把你拍的素材编成片子，我给你发！」

其他网红立刻都来劲了。如果能谈论这个话题，可想热度会有多高。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其他人怎甘落后，纷纷表示也要加入。有军队支持就无需担心，虽然宋秘书一句未提王锋，网红们都知道不可能是宋秘书自己的意图。三架军用直升机把他们从北京接来，这么多士兵服务，世界时报总编对宋秘书的恭敬态度……这位大校秘书已有指挥千军万马的风范，可以想见老板又该是何等人物！宋秘书允诺，至少在有军队背景的网站平台——如马上将开张的「青年中国梦」上，这个话题可以放开，宣传部、网信办、公安局都无权干涉，欢迎网红们带着自己的粉丝过来讨论台湾问题，一切免费，打赏不抽成，广告收益不扣税，还会按流量给奖励。

「不要什么事都跟在中央后面。这么大的国家全靠中央怎么顾得过来，哪个脑子能想那么周全？中央期待从群众创造性中得到启发。当年改开不就是从小岗村起步吗？中央有时需要民间先动，现在的对台工作条条框框和利益关系也得从民间突破。」

网红们热烈讨论起来，他们从来不缺点子。「……早该解决台湾问题了！这些年模糊了方向，放下西瓜去捡芝麻。让台湾在台独路上越走越远，离实际独立只差一个名分了。」有军队撑腰，网红们好像立刻有了指点江山的力量。不过说来说去，最后回到的话题还是资源。传统宣传方式旷日持久才能培育民意，新媒体可以在很短时间完成，方法是网络造势，制造热点，扩大范围，只是需要足够的资源——说白了就是钱。

宋秘书没有直接回应，显露在外的民意必须是自发的。不过他留了一扇门。「具体有什么建议和需要，随时跟我联系。」随他招手，士兵给每个网红送上一个军用迷彩包。网红们惊喜地叫起来，里面装的是被视为最酷的新型八一本。「军队有特殊性，尤其在谈资源问题时，与我联络都要通过八一本，其他方式我一概不接收也不回复。我也只看你们通过八一本所做的网络活动。」

提到了资源，再跟八一本上的网络活动挂钩，一定会促使网红们尽多使用八一本。这些网红的粉丝加起来过亿，连锁影响能覆盖整个中国的网络。未来有必要时，「替身」可以瞬间接管他们在八一本上使用过的所有账号，假手他们的名义影响网络。王锋通过二神实例看到了网络的威力。即使二神出师未捷身先死，仅仅搞个猜想就能让原本藏在幕后的黑手不得不伸出来，想逼Z集团进行博弈，这是捷径。

13. 搞事儿

吕涛一直用两个手机分别看不同的视频。一个手机在「青年中国梦」网站的多个网红节目间转换，另一个手机在台湾的各大电视台之间切换。内容都是围绕即将进行的「打台独有理号」直航。两边情绪一样激动，态度截然相反。

「青年中国梦」网站进入大陆公众的视野，是从推出一部纪录片开始的。纪录片在详细讲述了东北汉扎瞎台湾女导游案后，延伸展示了台湾人对中国的离心乃至厌恶，以及各方面显露的台独现象。这对平常就关注台湾的人并不新鲜，只是普通中国百姓以往不意识，以为台湾人说国语，比香港人跟自己还近，台独只是政客搞的事，因此普遍被这部影片所震惊。而众多网红带来了各自的粉丝，同聚「青年中国梦」网站讨论台湾问题，让「青年中国梦」立刻窜升到网站流量排名榜的前列。

鲁时加[16]不关注网上的喧嚣，与热气球驾驶员一块在做升空准备。他即使戴着高度近视镜，也总是习惯把眼睛凑近物体，更显得全神贯注。其实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他不愿意坐享其成，总觉得应该亲力而为。空地上展开的蓝灰色热气球有点像工地用的篷布。气球驾驶员带来的地勤人员有条不紊地配合操作。鼓风机在向球囊里吹入空气，点燃加热器让冷空气变热，球囊逐渐膨胀并获得浮力。一般的热气球都是颜色醒目，吕涛却特地要在天上不易发现的色彩，藤条制作的吊篮也刷成蓝灰色。

鲁时加当年因为组建反对党，被当局判刑十年，受到国际瞩目。服刑期间他坚持抗争，多次绝食，在西方民主国家得到广泛报导和声援，被授予了欧洲议会的萨哈罗夫奖，还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成为在西方社会最出名的中国异议人士。当中南海开始扭转主席的路线，力图对外表现开明，据说是新任总书记秦邦亲自下令提前释放了他——虽然只提前了半年，也是一种姿态。

长年单独囚禁不见阳光，鲁时加刚出狱时脸色苍白，身体瘦弱，剃光头发的泛青头皮给人病态感。吕涛逼他每天到室外风吹日晒，把肤色变得健康，要求他留起头发，做出发型。吕涛这样说：「民主政治是什么？说穿了就是你面对民，让他们主。民主说穿了只有一个，就是选票。民能对你有多少了解？主要是看你的皮。所以对民主政治，皮比里子重要，首先得有一张让民喜欢的皮！」

在吕涛这样看他的眼光下，鲁时加觉得自己的言谈举止处处有毛病，连多年用中指顶眼镜的习惯也被吕涛禁止，「在公众场合尤其是摄像机前，再小的动作都被放大，让人讨厌！」

有北方人高大身材的吕涛五十出头，在中国的思想学术圈颇有地位。他办了十几年民间沙龙，从最初在大学区开茶馆发展到有多个分校的书院，影响遍及全国。他同时是有三十年党龄的中共党员，却号称超越左右兼容并包。民主派、自由派、新左派、毛派都在他的沙龙搞活动、办讲座，官方人士也时有到场。有人形容吕涛编织了一个连结四方的蜘蛛网。他宣称自己只是乐见百家争鸣。

鲁时加出狱之初虽有众多的维权人士和访民围着他众星捧月，他却清醒地知道那些人不能倚重。他们只关注个人的苦大仇深，多数连吃饭都得靠别人。鲁时加领到的萨哈罗夫奖金很快就为接济那些人散得差不多。当知识界仍然心有余悸，普遍避讳和他接触时，是吕涛第一个邀请他到沙龙讲座，在书院网站上推介他，努力把鲁时加重新推回公众视野。这让鲁时加把吕涛视为知己，在设想自己的未来时，把吕涛的辅佐当成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吕涛很快把鲁时加在国际上的名声变成实际的所得。他多年以不同名目向各种国际基金会筹款，擅长此道。这个阶段的中国，正好处在重回与西方合作的转折点，借着鲁时加的名声和形象，吕涛的筹款额成倍地增加。鲁时加对吕涛让他签字的文件基本不看，筹到的钱都由吕涛掌控。吕涛允诺用这些筹款提升鲁时加对国内民众的影响力。入狱加以往的新闻管制，已使鲁时加在国内民众中基本被抹掉记忆，而要成为影响中国的人物，光有国际影响可不够。吕涛说：「别看民主化现在还没影，想在那时出头，现在就得做好准备。到民主化那一天，除了选票其他都是白扯！而选票是在民众手里！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就得让民众知道你。那么多民众怎么才能知道你？只有靠搞事！维权一类事怎么搞也没多大意思，那都是局部事件，只跟当事人有关，其他人不会真关心，必须是能同时激动所有人的事！」

对于应该搞什么事，吕涛一口否定了鲁时加提出的「平反六四」。「你以为还有多少人记得六四？共产党这么多年的洗脑，早把人们头脑洗成空白了……何况咱们要搞的事不能直接挑战当局，那不等搞就会被灭掉。六四话题还是留待民主化实现之后再说吧。现在既能让民众产生共鸣，也能避免和当局直接冲突的，只有一个——民族主义。」

选定了利用民族主义的搞事让鲁时加回归民众视野，吕涛专门组织了班子，竟然找到了鲁时加少年时代曾经参加「保钓」游行的照片。那时中国人大批上街抗议日本占领钓鱼岛。如果不仔细看，连鲁时加都认不出自己混于众人中那张激昂稚气的脸。有了这照片，给鲁时加设计的活动——乘热气球登陆钓鱼岛——便有了历史连续性。

中日有争议的钓鱼岛一直在日本实际控制下。中方民间的「保钓者」多次尝试登岛，最成功的也只是到达岛滩，即被日方抓捕，从未实现真正登陆。如果鲁时加能够用热气球降落到钓鱼岛中心的制高点，超过了以往所有的保钓行动，仅这一个动作就能让他被所有中国人家喻户晓，视为英雄。虽然鲁时加现在已不再有少年时的爱国冲动，但是他同意吕涛说的：「你自己喜欢与否不重要，民众喜欢什么，就得给他们什么，因为你需要民众。让民众喜欢你，就得做民众喜欢的事儿！」

热气球飞行要靠专业驾驶员，鲁时加自己不用做什么，被送到地方就行。定制热气球，进行训练，选聘驾驶员等都在保密中进行。吕涛给驾驶员的酬金先付基数，允诺的是成功后有超过基数三倍的奖金。然而这个行动的筹备过程还未完成，吕涛已经发现当局正在悄悄改变民族主义的矛头——接待日本首相来访，开展双方合作，不再鼓励国民抵制日货，同时台湾似乎正在被当成新的民族主义对象。吕涛在得知「青年中国梦」网站是由几个大牌网红联手打造之后，更加确定必有权力之手在背后运作，否则那些互别苗头的人精怎么可能会合伙？这让吕涛的想法开始变化。

「青年中国梦」网站的话题热点都围绕台湾——直播采访东北汉的妻子，征集大陆人在台湾受歧视的视频和文字……，喊出了「打台独有理」的口号。既然反分裂法规定只要搞台独中国就一定打台湾，那么对宣称台独的台湾人当然也该打！打得有理，就是要打！现在台湾当局要给打台独分子的大陆人判刑，中国人民不答应！中国政府和军队也不能坐视！为了表达这种态度，「青年中国梦」发起网上众筹，要买一条船从福建直航台北，声援被审判的东北汉。船就命名为「打台独有理号」。

几天就有上千万人捐了数亿元，让从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的吕涛感叹为何不是自己想到这个点子。鲁时加却断然拒绝了吕涛提议改变热气球飞行的目的地。吕涛给鲁时加这样分析——只需把热气球的登陆地点改在台湾，便能把「打台独有理号」所吸引的眼球夺来一大半，因为直航注定不能成功。台湾海军再不济，拦一条民用船也绰绰有余。热气球的机会却大得多，一旦成功，全部光环都成了鲁时加的。哪怕不成功，热气球从形象到创意也都能压过直航船，至少可以平分秋色，而做这种改变无需增加任何成本，事先造势都是对方做的，自己等于占了大便宜。

鲁时加的态度是，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对中国人搞民族主义逻辑上说不通。台湾和大陆的主要区别在于一个是民主社会，一个是专制社会。台湾人不愿意和大陆统一首先是民主对专制的拒绝。热气球登陆台湾相当于站到专制一边反民主，不应该是民主人士所为。而中国民众对日本的民族主义情绪深厚，即使一时被转移，也随时能唤回。对鲁时加批评他不能见利忘义，吕涛只是以饱经世故的宽容笑了笑，不再争论。

「打台独有理号」从买船到完成改装，只用了二十多天。「青年中国梦」网站采用全民参与的方式，从形成改装方案到进行人员选拔，都以网络投票决定，通过网络实况直播，持续加温。模拟成军舰模样的改装方案得票最多。一批搞舞台布景的人被雇来制作，材料粗糙，尽量省钱。反正谁也没指望它真去打仗。「青年中国梦」的发言人表示，「打台独有理号」改装成军舰的外形只是取打台独的意向，并非针对台湾人民。出于平衡暴戾之气，又加上了一个「不打台湾打台独」的口号。

14. 直航登陆

「打台独有理号」的出发日，厦门天气阴沉，海面平静，悬浮着无方向的游荡雾气。出发仪式在紧靠军港的渔船码头举行。「打台独有理号」是一艘五百吨的远海渔船，不到四十米长，前部用木板和铁皮包成一个炮塔，伸出模样粗壮的炮筒，被新油漆刷出光泽，乍看也够威风。驾驶舱顶部旗杆的五星旗低垂。毛时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口号以醒目的白字写在铅灰色船舷两侧——「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当局一方面禁止官媒报导直航台湾的相关消息，另一方面又未封杀「青年中国梦」网站，这种张力恰恰最能造就热点。无论从「青年中国梦」扩大影响的需要，还是从网红经营获利的角度，推动直航的节奏都不应太快。直航不是目的，登陆台湾也不会成功，重点应在持续地造势，影响更大，筹钱更多。但是背后似有看不见的手推动，直航是棋局中的一小步，走出去才能展开全局，所有网红，包括「青年中国梦」都只是局中的棋子。

与网络直播的热度比，「打台独有理号」的出发现场显得冷清。躲在暗处的士兵禁止外人进入看到码头的范围，渔民被清场，更看不到媒体。有「青年中国梦」的网上直播就够了。大陆上亿网民在线观看，台湾也有百万人跟踪。媒体缺位反而成了发财机会。「青年中国梦」的直播画面上下左右都挂着致谢赞助，每条的收费不低于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的广告费。谁也搞不清「青年中国梦」收进了多少钱。

唯一在场的瘦高记者头发蓬乱，额上系着红布条，在甲板跑上跑下。他是被「青年中国梦」授权跟随直航船的唯一媒体——世界时报的名记者。全身战地记者的装束，连相机包都是迷彩图案。他虽非正式成员，却在每个直播摄像头前展示举着相机的形象，胸前身后各个位置都有世界时报的徽标。

世界时报在中国的畅销报纸中排名前列。总编辑是「青年中国梦」的幕后老板之一。这次让「青年中国梦」扛大旗，世界时报当配角，是因为目前中央尚未确定以台湾作为民族主义的目标，世界时报只派出一个记者做网络直播，可进可退。

十三位即将出发的青年在甲板上宣誓：「头可断，血可流，祖国宝岛不能丢！」其中的女青年高亢地朗读了致党政军和全国人民的公开信，表示他们是以青春和鲜血发出解放台湾的要求。十男三女轮流咬破手指，在公开信上按下指印。东北汉的妻子特地从黑龙江赶来给他们一一献花。脸上被台湾女导游抓的疤痕没有打粉掩盖，在特写镜头中相当清晰。

台湾媒体不会放过提高收视率的时机，各家电视台除了付费转播「青年中国梦」的网络直播，也要尽量搞出独家报导。有的从对岸金门用高倍望远镜头拍摄；有的租用卫星从高空拍摄；十多家媒体派出了拍摄船在海上等待。台湾观众如被一出悬疑电视剧所吸引，而主流舆论将这场热闹视为大陆愤青的无聊把戏。

台湾官方最初不认为「打台独有理号」真能出海。按常规中国方面即使纵容表演也不会允许付诸实行，会在最后的时刻阻止。没想到「打台独有理号」真的起锚开航了，走的是海军航道，无人阻挡。

台湾海岸距离中国大陆二百公里。「打台独有理号」在七小时后抵达台湾海域。五艘台湾军舰提前进入了拦截位置。被命令与军舰保持距离的十多条媒体船在外围移动着寻找拍摄位置。一架武装直升机飞临「打台独有理号」的上空，命令停止前进。五艘军舰中最大的「康定」护卫舰挡在「打台独有理号」的航道前方。其他军舰左右包围，炮口瞄准。甲板上的陆战队也做好了登船准备。

「打台独有理号」的甲板上和舱室中却都看不到人影，如同诡异的无人驾驶船。康定舰本以为对方面对拦截会减速停驶，直到发觉离得很近时对方仍是既不转弯也不减速，才赶忙做躲避的动作，还是没有全躲开，被径直冲过去的「打台独有理号」擦撞到舰尾，造成主螺旋桨脱落，舵叶也被扭成了水平，顿时舰只失去动力，在海里打起转来。

台军直升机当即开火。「打台独有理号」的道具炮塔被密集的火力打得碎片迸飞。船首虽被康定舰的螺旋桨削掉，并被康定舰的撞击扭转了方向，仍保持着动力，冲向另一艘导弹巡逻艇。这回台军直升机没有犹豫，直接发射导弹。爆炸掀翻了「打台独有理号」的甲板，腾起黑烟火球，船身猛烈震动，发生倾斜，速度立减，只剩下失去动力的惯性。

在浓烟和火焰窜跳的甲板上，出现一个身着迷彩服的瘦高身影摇动白毛巾。他的喊声被舰船和飞机的轰鸣掩盖。事后电视台将拍摄下的画面放大，看出口型在喊「我是记者」。随即他与烧塌的甲板一块掉落到船内。几分钟后「打台独有理号」便沉没，海面掀起了一片波浪，继而继而变成扩大的旋流。军舰放下的救生艇未找到任何生还者。

电视播出的火爆场面成为台湾全民话题，对这条大陆船的怪异行径，普遍的看法是当愤青们看到了台湾海军的阻挡，知道闯过不去，只是在出发前夸下了海口，不好后退，便把船设定为自动驾驶，全体下到底舱躲藏。这种鸵鸟方式的潜在心理是期待台方不会开火，即使人被台方逮捕，既然无人驾驶就无人担责，没想到最终结果是全体葬身海底。

如果「打台独有理号」上有人活着被救出，会说出真相并非如此。而是在看到了台湾海岸时，突然发现驾驶失灵，既无法改变航向，也停不下来，就如被看不见的力量瞄准着那样向康定舰冲去，同时通讯也失灵，连扩音器都发不出声响。船上人员无计可施，想到台方一定开火，才集体躲下了舱底。然而舱底虽然可以躲避子弹，对于射进船内的导弹，在舱下不被炸死也会震晕，即使活着船沉时也无法自救。这个真相若是被人所知，便能联想到船在改装时会不会被暗中装了遥控装置，可以远程操纵控制船，就是要故意冲撞台舰后造成船毁人亡的结果。不过到底是否如此，除非将船打捞出海后仔细检查，否则永远无法证实。

大陆民众知道「打台独有理号」沉没的消息晚了一些。「青年中国梦」只是直播了出发仪式，待船离开海岸后便只能听世界时报记者通过卫星电话的报导。而在发现船的驾驶失灵时，卫星电话也中断。「打台独有理号」被台军击沉是「翻墙者」从台湾媒体得知后，再回墙内传播的。顿时在中国网民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群情激奋。就在两岸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海上时，鲁时加的热气球飞过了台湾海峡。

鲁时加先是惊讶气球下的「钓鱼岛」怎么会那么大。以前虽未到过，在电视和照片上可是反复看过。哪里是钓鱼岛，是望不到头的陆地、高耸层叠的群山，还有颇具规模的城镇……不过说是岛也没错，不是钓鱼岛，而是台湾岛！难道是迷航？驾驶员的表情没有错愕，继续操纵飞行。鲁时加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被什么呢？绑架？挟持？都说不上。驾驶员没说过欺骗的话，整个行程一言不发。他只是在不知晓中被带到了他表示过拒绝的目的地。要怪也是他自己看不懂飞行仪表，更看不懂太阳角度和气球下方一模一样的海面。

驾驶员是执行者。他想得到吕涛许诺的事后重奖，就得完成吕涛的指令。鲁时加这才明白为何行动一再拖延时间。鲁时加要求赶在「打台独有理号」直航之前登陆钓鱼岛，才能靠先声夺人把民众的民族主义矛头引回日本，吕涛却总是有各种理由拖延，不是风向不对，就是有大气旋流，或是要变天。看到沉默寡言的驾驶员总是在吕涛说完后点头，鲁时加唯有无奈。直到「打台独有理号」的直航日，才被告知热气球飞行条件终于齐备，却在做好临飞准备后，又是继续等待风力、风向等，其实是吕涛在跟踪「打台独有理号」的进度，让热气球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到达台湾，取得最佳效果。当热气球终于起飞前，吕涛给了鲁时加一个大大的熊抱。「你马上会成为登上宝岛的英雄！」他说的「宝岛」被鲁时加理解为钓鱼岛，不过也不能说吕涛是说假话，因为在当代中国的话语中，「宝岛」更多的是指台湾。

在鲁时加疑惑下方不是钓鱼岛时，台湾方面才发现热气球的飞临。雷达难以识别这种极少金属部件的低速飞行物。当时天空多云，蓝灰色气球与云天融为一体，肉眼也难发现。当台方的警用直升机飞临，热气球发出的是SOS讯号，不进行无线电通话，只看到驾驶员在气球吊篮中做着让人猜不透的手势，似乎表示气球失控。其实损坏无线电通讯是事先定好的方案，就是让台方无所适从。直升机不知道如何拦截一个失控的运动热气球，眼睁睁地看着它飘进了台北上空。

有些行人驻足仰看，大部分人对气球不在意。用于观光或商业广告的热气球经常出现，这个除了颜色不那么艶，没有明显不同。只是多了警用直升机围着绕圈。从热气球上看，台北最高点是曾经夺冠世界第一高楼的「台北101」，一百零一层，最高点五百零九米。知道上当了的鲁时加现在紧盯着驾驶员的操作。显示屏上的高度设置被定为五百一十一米，比台北101最高点只高两米。这时的飞行技巧在于借着顺风瞄准101的天线尖顶。热气球驾驶员能不能挣到吕涛允诺的奖金，关键在这最后一下。气球远看像要撞上台北101的天线尖，临近才看出偏差至少有五米，不能再飞回的热气球眼看要与天线尖擦肩而过，驾驶员在那一刻准确地抛出了尼龙锚，挂在尖顶避雷针的分叉上，热气球立刻定在空中，远看就如台北101的顶尖多了个水滴型的装饰。

这一下吸引了地面更多的眼睛。驾驶员解开吊篮外沿捆绑的布卷。鲁时加原以为那是用于防撞的，却是一面中国国旗，呼啦啦地迎风飘起。虽然从地面看不够大，鲜红颜色却足够醒目，长焦镜头中也看得清五颗黄星。被锚索拉住的热气球在台北高空被风剧烈颠簸，让鲁时加很快失去说话能力，晕船般地呕吐，只能任由驾驶员所为。驾驶员不理睬鲁时加的痛苦，也不理会直升机试图从上方钩住气球的努力，整整坚持了一小时零一分才割断锚索，把热气球降落到地面一个停车场上。

台湾媒体先是把遭警方逮捕时镇定自若的飞行员说成主角。被送进医院的鲁时加表示自己要去的是钓鱼岛，飞来台湾是驾驶员所为。这说法在驾驶员拿出鲁时加签字的合同后被否定。合同上以经纬度表示飞行目的地，吕涛让鲁时加签字时他想当然地以为是钓鱼岛。而警方当着他的面在Google地图上输入那个经纬度，定位出来的正是台北101；合同要求在制高点上滞留一小时，指的就是台北101的天线尖顶，而非鲁时加以为的钓鱼岛山头。面对自己的签字，鲁时加哑口无言。

鲁时加毕竟有政治头脑，既然辩解已无意义，不如干脆接下这个盘。成了台湾的罪犯，却成为大陆的英雄。台湾警方把鲁时加前面所说的当成抵赖，根据证据把鲁时加定为主犯，公布了他的照片。

中国网民不提「打台独有理号」冲撞台湾军舰在先，只是愤恨台军发射的导弹，国民感情大爆发，各地的广场、纪念碑、烈士陵园皆成为表达哀思之地，献花人络绎不绝。人们唱爱国歌曲，朗诵诗歌，哀悼死者，逐步发展到发表政治性演说，斥责当局软弱，要求武力收复台湾，对当局的其他不满也藉此发酵。

让悲情的中国人感到一丝安慰的是晚些传来的消息——一位名叫鲁时加的中国人驾驶热气球登上了台北最高建筑，展开了五星红旗。台湾的电视画面传到了墙内，顿时让中国的爱国者们扬眉吐气，豪气万丈。鲁时加的照片几小时内被上亿中国联网设备下载，他的事迹到处传扬。手无寸铁的英雄只用热气球就能登陆台湾，中国政府和军队为什么不能？众多中国人发出这样的质问。

15. 亚拉森格神山

一场八点九级大地震把智利输出铜矿石的港口城市安托法加斯塔震成了废墟。世界最大的铜矿丘基卡马塔也遭摧毁，生产能力全失。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引起西藏昌都市贡觉县则巴乡拉松村的百姓注意。世世代代在藏地高山峡谷耕种放牧的村民不会想到，地球另一面的地震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命运。

拉松村坐落在亚拉森格神山脚下。神山被藏人认为是佑护地方的神灵所居。亚拉森格由层层叠叠的岩石堆积，不同层次的岩石呈现不同的颜色，在山体上形成绚丽的彩带。与周围高入云霄的雪山比，亚拉森格并不高。但是在当地人眼中，亚拉森格的山形就如披袍坐于宝座的王。王的其他部分只有轮廓。真正显出王之相的是山顶，简直就如一个完整的八瓣莲花王冠，整体呈现铜红色，在太阳照射下，有些部分会如镜子反光那样晃眼，间杂着团块状的紫色、靛蓝、铜绿、钢灰，像是镶嵌在王冠上的宝石。上过山顶的人会知道，每块「宝石」都有成亩地大。从王冠这头走到那头，距离足有好几公里。山顶看得到坐落于亚拉森格周围的数个村庄。拉松村在王冠最大的莲花瓣之下。

在信徒眼中，美丽的王冠是神迹。周围方圆百里的藏人世世代代在王冠荫庇护佑下，仰头随时望见，向它膜拜和祈福使心灵获得依靠与慰藉。他们珍惜神山的一草一木，石土都不能动，只有画宗教唐卡才能从山上取颜料。亚拉森格的靛蓝全藏有名，百年鲜艶不褪色。不过在现代开矿人眼中，亚拉森格的美丽色彩并非与神灵有关，只因为是高质量的矿石才有斑斓的色彩，上好的矿石如条纹层叠暴露在外，是最易开采的矿山。开矿人认为迷信的藏人会把矿石的美丽当成神山标志，要在藏区找好的矿山，首先就应该找神山。

亚拉森格的铜矿含铜品位极高。王冠的「宝石」部分是颜色不同的铜矿石——斑铜矿、辉铜矿、黝铜矿、蓝铜矿……，而王冠的主体部分几乎算得上一个大铜块。智利地震的第二天，先是国际期货市场铜价暴涨了百分之六十。随着地震损失情况进一步查清，丘基卡马塔铜矿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生产，重建安托法加斯塔港口则要更长的时间，又让铜价进一步猛涨。在得知世界排名第三的埃斯康迪达铜矿也遭到了严重损毁后，铜价继续翻倍。世界不禁惊呼，这样下去，铜价会不会涨成金价？

拉松村的村民惊呆了，三年前曾经光顾亚拉森格神山的汉唐矿业公司突然以急行军的速度开回。先是感觉大地震动，继而看到柴油机的黑烟混合车轮搅起的尘土，由远至近滚滚而来，然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穿过村庄。数十辆载着施工人员的大客车，上百辆载着矿山机械的重型卡车，装满帐篷、食品和用具的给养车，还有竖着天线的工程指挥车、转着排风扇的炊事车、带有红色十字的医疗车，犹如野战部队，沿着汉唐公司三年前修建的上山路，径直开上亚拉森格山。

村民原以为汉唐矿业公司被他们三年前的抗争赶走了，并不知道智利地震和汉唐公司的杀回有什么关系，正如不知道三年前汉唐公司的撤离并非是村民抗争结果，而是遇上了当时的全球铜价暴跌。这一次，汉唐矿业公司有了上次和村民冲突的经验，花大钱雇了两个满编武警中队。最先到达的是武警运兵车，从进村开始一路部署戒严，封锁上山入口。村民不被允许靠近大道，也不允许上山。荷枪实弹的士兵沿着封锁线昼夜站岗。工程师带着精确图纸，指挥工人找出当年凿好并且精心掩盖起来的炮眼，只需稍加清理，就可以装填炸药实行爆破了。

位于亚拉森格半山腰的康瓦寺建于什么年代没人说得清。据说当年辉煌时云集着成百上千的得道僧侣，每天傍晚修行结束后就展开绛红色的袈裟，如大鸟展翅般围着山顶的王冠飞翔，直到送走最后一线阳光。现在康瓦寺盛景已无，规模也收缩得很小。当闯进康瓦寺的武警勒令所有人立刻下山时，堪布丹增告诫僧人们不要争执，把个人重要物品都带上。带兵长官一再说只是让他们临时下山，晚上就回来。丹增却预感到康瓦寺恐怕在劫难逃。在他的坚持下，带兵长官同意给二十分钟收拾东西。丹增把寺院中可带走的佛像、唐卡、法器和经书分给僧人背在身上。临出门前最后环顾，天窗垂射的阳光在经堂主佛像上反射金光，大殿门外垂下的镶布被风拂动，顺序起伏如规则的波浪。蓝天下亚拉森格如王冠状的山顶衬着蘑菇形状的云朵。山坡绵延的松树林松涛起伏。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但是他知道万物无常。

康瓦寺的仁波切多数时间在中国内地跟富有的汉人弟子在一起。汉人把仁波切叫成活佛，那是通过转世获得的地位，虽受尊重，却往往因此缺乏钻研佛法的动力。康瓦寺的仁波切被汉地花花世界吸引，每年回来一两次，总共待不了几天。寺院的堪布必须有钻研佛法的真才实学，因此在仁波切承担不起传授佛法的职责时，堪布自然会成为寺院的最高权威。丹增就是这样。

丹增很早就察觉亚拉森格面临的厄运。当地百姓把亚拉森格的一草一木视为有灵，不可损毁，哪怕在不敢公开膜拜神灵的文革年代也暗中保护。所以亚拉森格生态极好，野生动植物繁多。而当地政府眼里既无宗教，更不在意原住民的传统文化，只重经济。形形色色的外来者贿赂收买政府官员，打亚拉森格的各种主意。村民多年不断地抗争，阻止盗猎、伐木和采野生药材的行为，抵制开发旅游……丹增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虽是僧侣，却善于掌握现代事物。他在拉松村建立的村民环保组织——「亚拉森格生态圈」吸纳了多数村民，利用政府挂在嘴上的保护生态说法，对抗外来者染指亚拉森格，让政府没话讲。有一段时间是有效的，尤其在「亚拉森格生态圈」被欧阳中华知道后，当作草根NGO的典型推介给媒体，得到了广泛报导后，连当地政府都要避讳几分，直到三年前汉唐公司到来。

经济发展使得对矿产的需求激增。自从进藏铁路修通，西藏矿业最困难的运输瓶颈被打通，中国各地开矿者纷纷涌入。「亚拉森格生态圈」抵制民间矿老板还算有能力，前前后后赶走了数伙觊觎者。规模巨大的汉唐公司却不一样，它名义上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国有股份，什么事都可以用国家名义做虎皮。实际上那百分之四十九的个人股份持有者才是真正的老板。最大的股东是中共前政治局常委的女婿。「亚拉森格生态圈」对汉唐公司什么都算不上。只需打起土地属于国家的宪法旗号，号称开发亚拉森格是国家所需。当地政府完全是汉唐公司的马仔。只是充当打手的警察不可能常驻山上不回家，几个年轻村民半夜上山用藏刀从矿工住的帐篷外面往里捅，不伤人，只让矿工看到亮晃晃的刀连续捅进去，留下一个个能看到外面黑夜的窟窿。一夜惊魂的矿工第二天就下山了一半，说什么也不干了。

贡觉县政府恼羞成怒，县公安局、防暴大队、武警中队倾巢开进拉松村挨户搜查。「亚拉森格生态圈」被宣布为非法组织勒令解散。丹增等几个负责人被抓。亏得接到村民通报的欧阳中华带着律师和记者赶到，当成一桩官商勾结破坏生态的事件对外报导，引起全国关注。面对汹涌的网络舆论和维权律师的追究，当地政府只好释放丹增和被抓的村民。汉唐公司也中止施工，把人员和机械撤了出去。

当地政府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村民形成了组织，坚决不再允许恢复「亚拉森格生态圈」，派出县干部组成的工作队常年驻村，接管了村委会的权力。不过后面的确没再发生破坏神山的事。村民把难得的三年清净视为斗争成果，挨打被抓都值了，却是高估了自己。地方政府只是顾忌外来媒体和社会舆论，汉唐公司则是因为铜价下跌，暂且留着亚拉森格做储备。

中共前政治局常委的女婿是会所的董事，最先得知土地私有化的内情，早早指挥汉唐公司下手，仅在藏地就买下了十几座有开矿价值的神山使用权，亚拉森格也在其中。本来是计划等待土地私有化法一通过，以「历史使用者」的最低价买下所有权后再开采，但是眼下的国际铜价翻番暴涨，让汉唐公司决定对品位最高的亚拉森格提前进入。国际市场上的投机，速度决定一切，必须抢在智利铜矿和港口恢复前。汉唐公司这次做了充分准备，三年前做的勘探、修的路、打的炮眼都为抢时间打了基础。不过最担心的还是村民闹事，汉唐公司要求所雇的武警必须有压倒的气势，牢牢控制住局面。武警进村时列队持枪跺脚呐喊，那气势的确震住了村民。没了组织，个人很难有勇气站出来。

16. 王冠坠落

汉唐公司开进的当晚，丹增夜不能寐，凌晨时恍惚梦到亚拉森格塌了，不是倾倒，而是如一座空心砖炉自上而下地向内坍塌，王冠坠落下来，无数细小的闪电在烟尘中游蛇般窜跳。他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这个梦。在僧人集体被武警押解下山的途中，小扎西带来的消息让他知道，梦中的情景的确就要变成现实了。

十二岁的小扎西聪明顽皮，汉话在全寺院最好。六岁时父母要把他送到康瓦寺出家，被丹增拒绝了，表示先送他上学，长大些再让他自己选择。扎西却是一有机会便往寺院跑，跟着僧人一起念经供佛。念完小学后扎西表示只想出家，丹增便收他当了徒弟。这两天丹增让小扎西去山上观察汉唐公司在做什么。扎西装成不会汉话的放羊娃，让汉人对他没有警惕，搞明白了汉唐公司的工人正在往以前打好的炮眼里装炸药，先要把王冠上的最大莲花瓣炸倒，然后把倒下的莲花瓣分段炸碎，装车运走。从工人的言谈中，小扎西得知莲花瓣炸倒时康瓦寺正好会被压在下面。现在武警正在进行爆破前的清场，免得到时出人命。

小扎西从山上跑回寺院，正好遇上武警押解僧人下山，也被赶进了队伍。丹增示意小扎西小声说，避免消息激怒其他年轻的僧人。无常本是世界的本质，寺院毁了可以再建，但他没有把握年轻僧人会像自己这样豁达，而此时愤怒除了招来灾祸没有任何用处。听完后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嘴唇，示意小扎西不要再对他人讲。

丹增想到了修行洞里的疯癫女。她是外来人，连僧人都被瞒着爆破的消息，她更不会听闻。武警不知道修行洞有人。如果告诉武警，且不说武警是否去修行洞找人，其他僧人就会知道将要进行的爆破，与寺院隔一道山脊的修行洞都有危险，寺院当然必毁无疑……。还是什么都别说，也不能叫小扎西去通知疯癫女，平时大家都指使小扎西跑腿，现在爆破随时可能发生，只有自己去。

「扎西……」丹增压低声音。「路过前面灌木时，你想法让武警看另一边，别看到我。」

小扎西琢磨一下，眼里闪出兴奋。「你要去阻止爆破？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

丹增心里苦笑，对小扎西还是做出鼓励的表情。到了灌木丛，小扎西突然窜出队伍，边往山上爬边喊着「雪莲—雪莲」，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丹增趁机钻进灌木，尽量蜷身低伏。随即听到武警喝令小扎西归队，也听到小扎西被武警踢打后用哭腔辩解雪莲是药能卖钱。武警不会发现僧侣少了一个，看到丹增出队的僧侣也不会多嘴。队伍继续前行，直至听不见脚步声，丹增才起身，迈开大步赶向相反方向。

西藏佛教有洞窟修行的传统，早期方式是修行者封闭在洞内，只留送饮食的小口。修行者在洞窟中静修佛法，不与外界交往，称为闭关，修行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出关。现在的闭关已是都在专门的闭关房内进行。亚拉森格的修行洞比康瓦寺的历史还悠久，多数已坍塌，仅存的几个也是长久荒弃，无人光顾。疯癫女不是修行者，只是在那里找个能避寒的地方住。村里人是因为见到一头藏獒拖走了羊，追寻痕迹才发现了她。她头发蓬乱，满脸肮脏，穿着牧民的羊皮袍，不知在修行洞里住了多久。藏獒拖羊是给她吃，人们才搞清村里前不久陆续失踪的鶏去哪了。不过有那头威猛的藏獒，没人能靠近她。她似乎不懂人事，不清不楚发些单音，能听懂藏话，至少在神智清楚时对村民说的话能做相应的反应。

修行洞归属寺院。村里人告诉了丹增。丹增透过藏獒的咆哮对着疯癫女隔空喊话时，她激烈地挥舞双手拒绝丹增提议的去村里住。她用石块垒墙，挡住了大半的洞口，余下的部分用柴草当门。看得出她还能照料自己，丹增便吩咐村民不再打扰她。修行洞的地势避风向阳，能抵御冬天的寒冷，只需隔几天给她送些食物，藏獒就不会再到村里叼鶏咬羊。他相信疯癫女管得住藏獒。

现在，当丹增远远看到修行洞，洞口未堵柴草。藏獒从洞里跳出跑近他时没有扑咬，而是发出呜呜乞求，好像盼他到来，咬着袈裟拉他进洞。他明白一定是出了事。

藉助洞口的光线，看得到疯癫女处于昏迷，呼吸急促费力，伴随连续的水泡音，如同是在液体中呼吸。白色泡沫从嘴角涌出，和两年前那个汉人摄影师的症状一样。丹增立刻断定是肺水肿——那是一种与严重感冒并发的高原病，最好的医治方式是大量吸氧，多数可以不治自愈。丹增虽不直接了解肺水肿与吸氧的关系，但是拉松村传统上一直是把疑难病人送去几里外的大地缝。那地缝深达千米，底部的空气含氧量自然增加很多，加上小环境温暖湿润，有利病愈。上次他送去的汉人摄影师，连睡了两天就从死亡的边缘回到人间。

这里无处找马，丹增背起疯癫女，不想被爆炸掩埋就得尽快。西天太阳把周围山头照得亮晃晃，山阴处却暗淡许多。尽管寒风凛冽，到达地缝时丹增已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衣衫。地缝是个地质奇观，凭空在海拔三千五百米高原上裂开的一道，表面只有十多米宽，几十米长，下去是几乎垂直下降的一千五百米的高差，地缝底部的海拔只有两千多米。不知会延伸到哪里。寺院自古就从地缝底部的水潭取供佛用的水，驮水的马踩出了一条小道，异常陡峭。不少段落人要手脚并用才撑得住。丹增用袈裟把疯癫女绑在自己背上。她一直处于昏迷，呼吸的水泡音就在丹增耳边。幸好负重向下稍微容易些，随着氧气的增加，力量也逐步增强。

突然大地抖动起来，一连串爆炸声似是从地心传来。随后大地猛然一震，数万吨重的莲花瓣被爆破从根部切断放倒，如天降重锤砸在山坡上。丹增被震得失足脱手，沿着陡坡下滑了几十米才抠住凸起的石棱，数个指甲脱落。他护着疯癫女俯身在一处凸起的石棱之下，藏獒也乖巧地跟他们挤在一起。碎石下雨般坠落，数个带着重力加速度呼啸的大石块被石棱弹开，从眼前跳过。他甚至担心地缝会不会就此重新合在一起。

按照事先精确设计的位置、时间、炸药量，汉唐公司的爆破以定点循序的方式连续完成，让那瓣莲花状的山体按照事先设计的方向倒下。待烟尘散去，在满天黯淡红霞映衬下，亚拉森格王冠的正面莲花瓣变成了空缺。那种空给人的震撼，犹如一个绝世美女突然失去门牙。康瓦寺被倒下的山体掩埋得踪影全无。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天光一直衬在亚拉森格的残缺顶部，那样刺目，不忍目睹。其下原本舒展如袍的山坡，倒下的山体犹如平添的巨大肿瘤，丑陋地隆起。当天光终于全黯，一轮满月升上墨蓝的天幕，月虽朦胧，仍可照出王冠的空缺。

村民先是被惊呆，久久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直到武警的照明弹发射升空，更清楚地照亮被毁的神山。虔诚老人跪倒在地，对着他们祖祖辈辈的神山放声哭泣。哭泣中自发诵读的经文，在康瓦寺僧人的带领下，逐渐汇成全体男女老少的集体诵读，伴随僧人有节奏敲击的法器，悲怆至极。

爆破前撤到了安全区的汉唐公司人员和机械此时快速开回。数百盏照明灯亮起，柴油机轰鸣，风镐震动，高音喇叭指挥，如同在一块巨大的肥肉上急切地分食，争分夺秒，连夜施工，要把升上历史最高价的铜最快速度拿到手。

驻村工作队干部来驱赶祈祷念经的村民。五个干部手持强光电筒在村民脸上照来照去。那光攻击性极强，闭紧眼睛都会感到炫目。但是没人理睬他们，村民的念经祈祷已持续数小时，人们非但没有怠倦困乏，反而面对工作队变得越发狂热，节奏加快，声音高亢。直到反复喝止无效果的工作队队长火冒三丈，抢过了僧人正在敲的鼓摔在地上。

队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藏人官员。一身官员下乡的标准装束——黑色皮夹克外面披着军大衣。「念什么！念什么！有用吗？该炸的炸了，该倒的倒了，佛菩萨帮上你们什么了？！」他一边吼，一边横晃肩膀踩地上的鼓，直到踩烂。

人群中飞出一块石头砸向队长，稍微偏了一点，贴着他耳边飞过。队长本能躲闪一下，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石头飞来的方向。近年因为驻村工作队屡遭攻击，当局给每个工作队队长配了枪。虽只一支小小手枪，却有足够的威力。念经声音戛然而止，人们都看着枪。

「哈哈哈……」，传来一阵戏剧式的笑声。人们看到被工作队扣押的云游僧人在月光下走来，「都是同族乡亲，本波啦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本波啦」是藏语中对官员的尊称。

队长一惊，枪转向云游僧人：「你是怎么出来的？」

云游僧人通常没有自己的寺院，走家串户给百姓做法事。这个喇嘛前两天来村里，法事做得不错，只需吃住不要报酬，受到村民欢迎。驻村工作队的职责之一是盘查任何外来人，发现云游僧人没有政府颁发的僧人证，也没有家乡公安局的出行许可和无犯罪证明，本应立刻押送县公安局，因为要配合汉唐公司的爆破，只能临时把他铐在队部。

云游僧人伸手举在头顶。月下看得清楚，光光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手铐那么大的圈，我人都钻得过去，还能铐住手吗？」云游僧人故弄玄虚，可是多数藏人对这种话都会信。「不过本波啦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这场合你真敢开枪吗？依我看政府只发一支枪是害你呢。要么多发几支枪能打死全村人，要么别发。一支枪打死两三个，其他人一块上，你还能活吗？你的同伙也活不成！」

这话没错。工作队长仍然端着枪，但是不那么横了，没有喝止走近他的云游僧人。

「现在对本波啦最好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既不会有危险，也不用担责任，跟两边都好说。这事我能帮你。」云游僧人已到工作队长身旁，手在工作队长脸前晃了一下，看上去是挑衅，至少也是不敬，队长脸上先是出现怒容，随即却变成了微笑般的神情，似乎陷入快乐的恍惚，随即腿软，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其他工作队员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胆大的要上前动手，胆小的吓得往后退。

「都别动！」云游僧人已经把队长的枪拿在手里。虽然是僧侣，拿枪的动作并不笨。「一支枪打全村人不够，打你们几个没问题。」

工作队员像被魔法定了格。云游僧人展开另一只手给他们看，是个带喷嘴的小胶球。「这是睡觉的药，你们队长几小时就会醒，不会有任何事。你们最好也都睡吧，事后一定会感谢我。」他一边用枪指着呆若木鶏的工作队员，挨个对每人的鼻孔捏了捏胶球。果然，工作队员没一会儿也都睡过去。

麻醉倒了工作队的所有人后，云游僧人转向了村民。「大家别怕。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跟你们没关系。现在你们应该做的决定是往下该怎么办？」他把枪卸掉了子弹，放回工作队长腰间。「他不是好藏人，不过他的话没错，光念经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们经还念得少吗？西藏的命运不还是这么惨！一直跪着念经，只能眼看着亚拉森格全被炸光。」

山上风镐、钻机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山谷里的回声响成一片。灯光照亮矿工们忙碌的身影，在炸倒的莲花瓣上奋力开凿新炮眼，准备再进行二次爆破，把大块炸成可装上卡车的小块。推土机、挖掘机和轧路机把矿山车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重型卡车跟随，势不可挡地推进。村民和施工现场之间是武警封锁线。士兵在临时工事上架起机枪。照明弹不时地升空，既是震慑也是用于观察村民的动向。

青年人表示应该大家一块冲进现场去阻止施工，最激烈的要身绑炸药，谁阻挡就跟谁同归于尽。但是冲进现场能阻止施工吗？能冲过武警的机枪扫射吗？云游僧人不同意使用暴力，那除了白白牺牲，还给对方使用更大暴力的口实。相比之下，非暴力才是更有力的武器。云游僧人转向要身负炸药同归于尽的男子，「……你炸不到他们，还会给你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他们对你开枪就成了有理。既然敢牺牲，怎么都是牺牲，为什么不自焚？谁也不能说自焚是恐怖活动。自焚不伤害其他人，只是以自己的痛苦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罪恶！」

17. 自焚

在二零零八年的藏人抗议运动被镇压后，大兵压境，军警抓人，群体抗议不再可能。自焚便被当成了一种以个人抗议庞大政权的方式。个人虽是沧海一粟，但是自焚的惨烈使每个自焚者都被外媒报导，被藏人社会传颂。当年藏人自焚达到高潮时，甚至一天就会在不同地方发生数起，成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自焚运动。然而这等规模的自焚不能触动中国当局，国际社会的神经逐渐麻木，自焚运动陷入低潮。然而进入今年，又掀起了新一波自焚浪潮，仅这个月就在藏区各地发生十七起，主要是因为土地使用权被汉地资本大量收购所引发。无助的藏人在绝望中重新以自焚抗议。又一次引起海外媒体关注的，是自焚运动延续至今，人数马上达到二百人。虽然每个自焚都令人惊心动魄，但是数字到百时更受瞩目。就像在马拉松比赛过程人们只是偶尔瞟一眼电视，临近终点时便会紧盯赛场一样，随着数字不断地接近，人们都在等着出现第二百个自焚者。

云游僧人放大他的手机播音音量，让在场的村民听美国自由亚洲电台的藏语报导——目前藏人自焚总数已达到一百九十九人。云游僧人表示，下一个自焚者会产生最大的效果，因为全世界的媒体都会集中报导。如果第二百个自焚者出现在拉松村，亚拉森格神山受破坏的事实立刻会被全球瞩目，引起广泛的国际谴责，迫使汉唐公司停止施工。

云游僧人讲得有条有理，声调淡定，不掺情绪，却让听的人热血沸腾。当场就有十几人表示要自焚，甚至为谁先自焚争起来，不得不请云游僧人指定。云游僧人连连摇手，「我怎么能有权力指定谁去自焚？这到底是属于谁的机缘，要靠佛菩萨挑选，摇糌粑团才能知道。」

报名者一起动手，做出了与人数相等的糌粑团，包进纸片，其中一个纸片画了勾，其他的是空白。糌粑团大小相等，外形一样，放在一个小盆里顺时针反复摇动后，每人取一个。真到了决定该谁自焚时，也许因为有了时间间隔，多了理性考虑，还因为家人围在一旁，有人把糌粑团攥在手里反复踌躇，还有人等着先看别人的结果。一个年轻女人未等丈夫打开糌粑团就哭起来。其他家属也紧张得要命。另一个女人看到丈夫糌粑团里是空白纸片时才失声哭起来。直到一个名叫尼玛的年轻人打开了自己的糌粑团，脸色变得苍白，但是勇气十足地宣布：「是我！」他向众人展示，纸片上笔迹轻淡，似乎用的笔快没墨了，那个勾却有摄人魂魄的力量。

他太年轻了，还没有妻子。父亲跟儿子一样面色苍白，不说话，在一旁猛烈地吸烟，母亲却喊起来：「你还是个孩子啊……」，上前要拉走儿子。尼玛坚定地挣脱母亲，扭头不理。姐妹们也哭着上前拉他。他可不像对母亲那么客气，几下推开姐妹。

尼玛是个普通青年，平时不起眼，此时成为众人围绕的中心。僧人开始为他念经；邻里安慰他的父母和姐妹；村民送上祈福的哈达；长老们保证照顾他的家庭。不过母亲和姐妹的哭喊还是阻碍了自焚的实施，至少耽搁了时间。家人的悲痛使得众人不好出手帮助尼玛做准备，也没人给他取自焚需要的汽油。尼玛虽表现得坚定，精神紧张却使他失去了行动条理，举手投足皆茫然无措，仅从汽车油箱里抽出自焚用的汽油就费了他不少时间。

云游僧人不插手，却主导着整个过程。他安慰尼玛不必恐惧自焚的痛苦。「你看到了我刚才用的睡觉药，很管用。我会给你少喷一点，让你既保持清醒又不会感到疼痛。再过一会早上的光线照到亚拉森格山顶，被炸出的缺口在自焚背景中能被拍出来。那时你就开始，尽量保持在火中站立双手合十的姿势，我拍下你的形象会让人们永远记住……」

正是云游僧人等待拍摄光线的那点时间，使丹增赶在了尼玛自焚之前到达。他在地缝的底部安顿好疯癫女后，赶回拉松村要找几个女人去看护，却正好撞到了云游僧人在鼓励尼玛——自焚的视频将在几小时内传遍世界，尼玛将成为西藏的英雄，被历史记载……这鼓励使得尼玛脸上泛起红晕，甚至不惜与平时崇敬的上师抗拒。当丹增高喊不让他自焚时，他生怕抵挡不住，干脆把一桶汽油从头到脚浇到自己身上。这动作让他的母亲和姐妹们放声大哭。汽油味刺鼻弥漫。

丹增上前拉住尼玛拿着空油桶的手，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离开你，我相信你不会连我一块烧。」尼玛另一手拿着打火机，哪怕迸出一粒火星就会让他变成火球。尼玛全身僵直，但是没有打火。衣服滴下的汽油浸透了脚下的土。

「尼玛，你已经表达了你的决心，人人都看到了你的勇气，大家都会当作你实现了诺言。现在你不要继续，不是你不做，是我——你的上师要求你不做。服从上师是你发过的誓言，责任由你的上师承担……」。

云游僧人厉声喝道：「堪布，你没有权利阻止他。这是他的功德，也是图伯特的需要！」图伯特是历史上藏人对整个藏区的统称。

丹增转向云游僧人：「图伯特需要他用火烧死自己吗？图伯特需要他活着！自焚者都是我们民族最勇敢的人。如果他们活着，能为民族做多少事！为什么要这样死？」

云游僧人放缓声调：「堪布，我们图伯特全部人口不如中国的兵多，靠我们自己无论如何达不到目标，只能靠国际！英雄牺牲的价值就在这里！他们不是白白烧死，他们是让世界醒过来！」

「他们的确是英雄，但自焚不是办法。国际同情我们却不会真做什么，都在忙着跟中国做生意。我们不能指望外力救西藏，要靠我们自己……」。

对话虽是在丹增和云游僧人之间，每人都在倾听。丹增的理性使激动气氛变得平静下来，也使劝阻自焚有了正当性。尼玛的亲人围上来，有人趁机拿走尼玛手中的打火机。尼玛没有反抗，被亲人脱去了浸满汽油的衣服，裹上毛皮藏袍。

尼玛母亲上前用额头碰触堪布丹增的手，无言地表达感激。月亮还在半空，东方天色已经变亮，远处高耸雪山的顶尖反射天光。

云游僧人的手机响铃。他离开人群接了电话后，对在藏袍中发抖的尼玛说：「第二百个自焚刚在安多发生了，是隆务寺的僧人加央诺布，年龄和你一样。」

丹增对云游僧人说：「你穿着和我一样的僧服，说着和我一样的藏语，我把你当作同胞和同修，无论为了什么目的，把生命当筹码都是不应该的，也是危险的。」

云游僧人表情凝重：「堪布，我们的斗争不是暴力，是自我牺牲。佛陀不是也以身饲虎吗？自焚者不是斗争的筹码，他们体现的正是佛陀的慈悲。」

丹增摇头。「至少在我的家乡，我不会让父老乡亲这样做。佛陀眼中众生平等，每个生命都同样珍贵。若是认为自焚有价值，只该自己去自焚。」

云游僧人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出话：「……不要以为我不会做……」，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扭头离开村庄，再未回头。

覆盖白雪的道路上，远去的绛红袈裟在山口吹来的冷峭风中飘舞，如同一团黯淡的自焚之火。

18. 封锁金门

从台北起飞的华信AE1261航班还有数分钟即可降落金门机场。透过缕缕白纱般的薄云，机长看到金门上空掠过成队的中国军机。三架歼击机扑面而至，发出警告——解放军正在举行军事演习，距中国海岸线五十海里范围不得进入。机长试图争辩事先没有公示演习不符合国际惯例，何况这是台湾国内航线，中国无权拦截。对方回答声调冰冷：这里没有国际，是在中国领海内演习，无须公示，台湾属于中国而非国际，必须服从中国主权。

华信机长稍有迟疑，歼击机发射的一排曳光弹在二百米外示警。AE1261航班只好掉头返航。台湾到金门的海上航线也被拦截。台湾军用舰只被中国军舰的导弹和鱼雷瞄准驱赶。原已在金门的舰艇被警告只许停在港口，出港即摧毁。而在离大陆沿海五十海里之外，一切照常。中国军队不闻不问。

向金门运送医药和医疗器材的台湾船以人道理由进行交涉，中国军方的回答是台湾民用船需先停靠大陆泉州港，报关后再驶往金门。封锁期间金门有任何需要都可向大陆方面提出，保证得到供应。金门本地无法医治的病人送至厦门，可选择在中国还是去台湾医治。总之金门与外界一切联系自由，唯一的变化是须通过大陆中转。

金门县由总面积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十二个大小岛屿组成，隶属台湾政府管辖，距离中国大陆不过数公里，离台湾本岛却有二百公里。一九四九年中共军队夺取了整个大陆，却在小小金门遭受惨败，攻岛部队全军覆没，阻止了中共攻占台湾的步伐，使撤退到台湾的中华民国得以留存至今，所以金门对现代中国的格局有重要意义。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共进行过炮击金门。那时顾忌美国介入，没有真正攻打金门。中国文革结束后转向经济发展，双方似乎不再认为会有战争。金门成了两岸民众的旅游地。台湾守军从十二万人降到今天的一万人。这次中国军队突然在演习名义下切断金门与台湾直航，台湾和国际社会都未料到。这个前所未有的举动被认为是对台湾海军击沉「打台独有理号」的报复，但究竟是点到为止还是会长期封锁，甚至把演习变成实战，谁都无法断定。多数分析认为中国只是施加压力，若真要发动战争，更应该突袭而不是用此种奇怪的方式。

无论如何这蕴含了战争的可能性，台湾军队进入紧急状态，国际社会发出谴责，在中国却得到民间的广泛欢呼。众多媒体记者云集厦门进行报导。《世界时报》的「评论员文章」呼吁一鼓作气收复金门，告慰「打台独有理号」的死难烈士。更激进的舆论则鼓噪进军台湾，实现祖国统一大业。大陆城乡的街头巷尾每天有诸多军事迷边听报导边议论战争和胜利。厦门的三十一集团军军部前，民众自发献花堆得如小山。穿军服的人到处受欢迎。有些餐馆老板甚至给军人免单。

几十年的太平环境让大部分台湾人对战争失去概念，对金门遭封锁的事实产生不了真实感。演习就是读音只差一个声调的演戏吧。金门隔海，恐惧没在眼前，反倒刺激起台湾民众——尤其是年轻人的反弹，一时要求台湾宣布独立的呼声四起。数十万在大陆投资的台湾商人陷入恐慌，第一反应是往外转移资金，人也准备撤离。国际社会无力对中国的行为做出实质反应，但是本来在主席后看好中国变化的期待大受打击，国际合作戛然止步，国际资本也驻足观望。

敏感的分析人士却看得出蹊跷，中国政府对封锁金门的行动没有正面表态。外交部发言人在例行外国记者会上先是回答不知道，后来只说是演习，怎么追问也不多解释。涌到厦门的中国记者突然又被各媒体召回，显然是接到了统一指示，炒作的消失如同发生时一样倏忽。《世界时报》总编辑被调到中央党校学习；「青年中国梦」网站的骨干则被国保喝茶或失踪；原本高调的网红也受到警告，纷纷缩头不再出声；而各国的军事侦查看不出中国有相应的军队调动，更无进行战争准备的迹象。但是为什么把演习搞成了对金门的封锁，没人猜得出。中国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种种猜测莫衷一是。

从封锁金门开始，石戈一直把八一本带在身上，即使在院里晒太阳看书，八一本也放在当茶几的碾盘上。终于，K的对话框再次突兀跳出，照样是没有多余话，直接就是凌驾于人的提问：「下一步台湾有什么选择？国际会做什么？」

习惯推敲的石戈回答总是慢一拍：「真是演习的话，喊喊就会过去。」

的确，尽管台湾媒体吵翻了天，台湾政府只是在口头上表态，没有相应的行动。金门人的日常生活几乎不受影响，甚至因为大陆供应丰富，市场价格还有下降。金门与外界通讯不受阻碍，人员来往自由，只是先到大陆通一次关，实质影响非常有限。

「用这个模式封锁台湾怎么样？」K的这一句让石戈心头一震。少壮派一直强调时间不在大陆一边，越往后拖台独趋势越难挽回。台湾民众不见棺材不落泪，对威吓只会逆反。中国以前有过几次空喊狼来了，这次封锁金门没有流血，如果再不了了之地结束，会被当作又一次狼来了。难道封锁金门真的是为了进一步封锁台湾？这倒是以前没人想到过的模式。

石戈改用语音转文字的方式，比键盘录入的速度快些。「台湾问题的关键是民心，民心远离，统一了也无法管理。若是实行专制统治，成本难以承受，还会把自己变成世界公敌。」

K则说明表示不需要统治台湾，只是封锁金门模式的扩大——「不需要占领，台湾岛内保持原状，人员物资来往自由，只须经大陆中转，就把台湾的外交权拿到我们手中。台湾军队可以在本岛及十二海里范围活动，与我们原来答应台湾保留军队不矛盾。但我们的军队包围在台湾之外，便相当于两岸国防处于一体之内。拿下了外交和国防就是控制了台湾主权。台湾内部会闹，台军也会试图突围，但是翻不了天，他们打不赢。我们不登陆台湾本岛，美国没有理由干涉。这种状况维持若干年，从激动到平静，再到融合。等双方相互适应时再说进一步统一。这样做至少可以止住台独的步伐，打破目前这种眼看着台湾步步远离，却无所作为的被动。」

石戈质疑台湾毕竟不是金门的十万人，是两千三百万人，大陆能负担多久？

K不认为这是问题：「台湾经济照常运行，只是对外联系和进出口转道大陆的海港空港，通过大陆的海关。中转增加的费用由大陆政府支付，台湾经济因中转遇到困难也由大陆政府解决。这点代价是该付的，也付得起。」

石戈换了一个质疑方向。「先不说能不能对付得了台湾反弹和国际压力，就这种模式本身而论，即使见效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会不会还没见效时我们这边先出问题，维持不下去了？那时白付了代价不说，台湾还会被推得更远。」

K半晌没有回答。石戈换回键盘输入，推敲每个字。「我觉得决策核心不会接受这种方式。我甚至怀疑封锁金门也非高层的意图。到现在为止，我还看不懂内幕是什么。」

K那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至少跑马圈地停了。」

这倒是。看似不相干的权贵圈地的确和封锁金门同步戛然而止。K的这个回答让石戈眼前一亮，如迷雾中显露出一条路径，虽看不完整，延伸的方向足以让人心动。石戈手指悬在键盘上踌躇半晌，打出了「军有黄金地，放开即同流」几字，一般人会当成看不懂的两句打油诗。这是石戈做的试探。如果K真如他猜想的有军队背景，一定会明白这两句打油诗意思是什么。

K没再提问，也不回答。刚刚对话的文字在屏幕上瞬间消失，对话框关闭。

石戈对着空了的屏幕发呆。黄昏已经转成暮色，一角月牙挂上东天，纹丝不动的老树枝条显出图案般的纹理。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K是什么人。对权场人物抱有幻想总是可笑的，时尚的说法是只能寄希望于人民。石戈却从不用「人民」的概念考虑具体事务。他不否定人民存在，但那是复杂的集合，绝非只是唇齿间的两个字。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不可指望当权者，但是他也同样清楚，若是历史的摇彩机中能跳出一个可指望的当权者，作用会无可比拟。他多年的布局中一直空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因此K才会让他久久仰望新月而遐想。

19. D-2

艾沙·穆合塔尔从地铁站顶着寒风走回住处。他是来自新疆的维吾尔人，三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米七，突厥人的络腮胡早上刮干净，晚上下巴又是一片青。和胡子显现的阳刚不同，他的眼睛看上去内向文静，睫毛长如女性，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忧伤。

艾沙住在弗吉尼亚州离华盛顿DC不远的一栋公寓楼地下室，没有窗，终年靠灯照明，租金便宜。他单身一人，却需要大空间。主要部分是个六百平方英呎的工作间。沿墙是一圈顶到房顶的架子，摆放着各种设备、工具、零件和材料。中间的长条工作台安放着小型机床、超精密加工设备和测量仪器。他在实验室能做的，大部分这里也能做，让他在想到什么点子时立刻就能上手，也可以接些挣钱的私活。

检查了报警器和监视仪，没有可疑迹象，艾沙呆站了一会，从上衣内侧贴身的口袋里拿出D-2管。两个管一模一样，高七厘米，直径二点五厘米。外壳是高强度的陶瓷材料。顶部盖帽是精巧复杂的门机构。D-2管出自他的设计。靠门机构的隔绝，被他和凯伦叫成D-2的纳米机器人，在管内高三厘米、直径一厘米的空间中保持着安静。刚才他在地铁车厢中一直把手放在胸口。一位老太太看他脸色苍白，担心他犯了心脏病，几次问他是否要打急救电话。其实他只是下意识捂着D-2管，头脑里翻腾着口袋是否开线、遇到扒手偷窃、地铁万一撞车的想象。想到该坐计程车，又知道计程车的撞车概率比地铁大。想把D-2管拿在手里握着，又担心要是脱手，从哪个缝隙掉出去被地铁车轮轧碎……那些情景让他全身寒战，在老太太眼中更像是发病。

艾沙把D-2管锁进保险柜，脑海又闪过地震火灾一类场景。不过理智上他明白皆是病态妄想，就算是真有地震火灾，D-2管的强度也够保证安全。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人。平时他只用保险柜的一道锁，现在三道锁全都锁死。

屋内一角的电话座机无声地闪动着留言的红灯，让他感到沉重。果然又是那人。纯正的维吾尔语，却不能让他感到亲切，而是阵阵袭来的恐惧。内容与前两次差不多——土耳其来的重要朋友希望约见。这次多加了一句：朋友带了厚礼。

座机是房东的。艾沙没给任何人留过这个号码。知道他住在这里才查得出号码。艾沙在一个用比特币交易的私人订制网站做了匿名注册，用于业余时间接些活。那网站供人们订制市场上买不到的特殊设备或装置，买家往往出手大方，艾沙有时可以在那里挣到比正式工资还多的钱。所以当他收到这个希望见面谈具体细节的请求时，没多想就答应了。等到他去了约定的咖啡馆，才发现对方原来是自己的族人。那人一身灰西装，四十多岁，纯正的美国英语，受过很好的西方教育。来者没谈具体订货，而是表示希望长久合作，预付五万美金以表诚意。钱在一个纸袋中，愿意要比特币也可以。如果艾沙早知对方是维吾尔人，绝不会见。自己在网上用的是美国名，对方也是。但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到美国后一直躲避自己的族人，而拿着成捆美元的维吾尔人来找他，不需要多说，已经能知道是他一直要躲避的那种事。

他慌乱地，甚至是失礼地拒绝了对方。他是不会圆滑的人，打交道时笨拙，生硬。他连对方的咖啡钱一起放在桌上，心有歉意地调头快步离开。然而一到家，灰西装的电话就打到座机上，感谢他请的咖啡，认为可能有误会，自我检讨不该一开始就拿钱。虽然是按市场规则先表诚意，作为族人不能全是市场关系，应该先沟通情感，希望艾沙再给一个见面机会。艾沙拒绝了，含混地说了几句没时间之类，希望对方以后不要再打电话。

随后他收到寄来的包裹，有贵重西装、皮鞋，也有讲述新疆维吾尔人痛苦现状的文字。他让邮局退回，发现寄出的地址不是真的。灰西装仍然打电话来，艾沙不再接听。座机铃响五次会自动开启电话录音，同步播放对方的留言。见艾沙几次未回后，灰西装干脆把话挑明，如同确信艾沙就在旁边听着。「本来考虑安全想见面谈。你的回避我们理解。美国座机是中共无法窃听的，所以不妨在电话里对你开诚布公——我们是简称『东伊运』的『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组织』，目标是东突厥独立建国，解放东突厥人民。我们相信这是每个维吾尔人、突厥人和穆斯林的意愿，也一定包括你在内。你从东突出来，家人仍在家乡，不用看我们给你的材料也清楚情况。维吾尔不战斗就会灭亡！我们正在战斗。你在精密装置方面的技能是我们非常需要的。期望能用你的特长为民族服务。我们理解你的担心，不需要你做其他行动，只是用你的技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特殊装置……。」

艾沙不想再听。他不想沾任何战斗的边，只想保证家人安全，让家人过上好生活。几小时前，当凯伦在办公室通知他，这一轮国土安全部的安全审查他未获通过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在耳边响起那纯正的维吾尔乡音。「东伊运」被美国当局定为恐怖组织，是不是灰西装与他的接触引起了美国安全机构的注意？他一直千方百计想避免的，最终还是落到了头上！

凯伦与他谈话时已到下班时间，实验室其他人都走了。凯伦是纳米科技实验室主任。这个位于弗吉尼亚州与华盛顿特区交界处的研究所属于美国政府，早先的安全审查级别没那么高，艾沙三年前被聘时没问题，后来的审查也都过关，现在发生了变化。

凯伦博士四十出头，身高一米八的金发白人女性，从背后看会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艾沙是凯伦倚重的技术人员，工作出色，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凯伦一下午在人事部发脾气，找高层负责人，给国土安全部打电话，骂排斥穆斯林的现任总统。绅士风度的人事部主任同情她，顺着她，但是任何属于政府的机构，国土安全部的安全审查都如生死文书，谁也没办法。不管凯伦怎么强调她的实验室离不开艾沙，主任也爱莫能助，只能解聘艾沙。

凯伦的一个长期研究项目——临时代号为D-2的纳米机器人——刚取得成果，无论是好是坏一定是大突破。不过那与艾沙被辞退应该无关，因为成果尚未公布。D-2从技术上不是小说可以写明白的，只能从讲故事的角度说个大概。纳米是一种极小的尺度，日常生活用到毫米足矣，纳米是毫米的百万分之一。一根头发的直径就有几万纳米，病毒则是几十到上百纳米大。进入到纳米层次，物质的特性会发生很多变化，因此纳米科技尤其是纳米材料成为二十世纪末以来的全球热点。而在纳米尺度上可编程的分子机器人，又是其中的尖端。凯伦主攻的是纳米科技长期以来的一个设想——能否让纳米机器人像生物细胞一样自我复制？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翻倍增长。虽然纳米机器人只有分子大小，如此复制的纳米机器人却能「长大」成可见的材料，应用广泛。这种复制的主要障碍在于纳米界所称的「粗手指」——即如何形成纳米机器人的操纵臂，让其可以灵活搬动原子，放到合适的位置造出下一代机器人？凯伦在艾沙的配合下，正是在这一点取得了突破，让D-2成功地实现了自我复制。

这可是诺贝尔奖级的成功，一般的科学家早会欣喜若狂，恨不得让全世界立刻知道，生怕别的同行抢在前面。凯伦却更多的是感到恐惧。因为存在着一个终极忧虑：如果复制以二的指数持续不停，哪怕只有一个纳米机器人，最终也会埋没掉地球。所以科技界有个共识，纳米机器人的自我复制首先必须保证是可控的——即复制进程能够终止，否则研究者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凯伦的方法是给初始的D-2定代——即输入确定裂变代次的程序，一达到程序确定的代次，裂变即终止。这遵守了纳米界的共识，但不能真正消除危险。因为若是提高所定的代次，即使不是无限复制，生出的物质也能造成很大的灾难。想达到真正的安全，必须实现可逆的控制——即能够拆解D-2。虽然凯伦研制出了拆解D-2的D-0，却因为D-0不能自我复制（否则它自身就成了需要被拆解的对象），因此拆解速度只能是直线的，跟不上D-2裂变的指数进程。除非是用超出很多倍的D-0去围攻很少的D-2可以见效，不能从根本上避免危险。

人就是这样，在没有成功前总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相信能解决伴随而来的难题，凯伦虽然也是这样做的，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从一开始就对这个研究保密，只有她和艾沙知道D-2和D-0的存在。

艾沙对凯伦的作用，在于必须藉助艾沙制造的精密装置才能操控纳米机器人。艾沙的专业不是纳米技术，但是仪器精密到一定程度便会趋向纳米级别。纳米机器人的制造、操作、保存、拾取和检验等都离不开这种级别的精密装置，否则只能纸上谈兵。艾沙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出生在中国的新疆——海外维吾尔人所称的东突厥斯坦，从小心灵手巧，偶然机会被选拔到汉地城市上新疆中学，考上了清华大学，再到美国学习精密制造。他的特长不在学术而是发明制作。他曾做过一只给跳蚤穿的鞋，还真的给跳蚤穿上了，因此得到了美国的全国精密装置竞赛奖，被凯伦发现，作为特殊人才招聘，并获得了居留美国的工作签证。

人事部门没有具体解释艾沙哪方面没通过安全审查，可猜测的无非是伊斯兰背景，还有他的中国护照。凯伦一向斥责美国的反伊斯兰情绪，也非常清楚艾沙绝不心向中国，不想参与政治，他甚至回避自己的宗教信仰与民族，只想安静地搞技术。他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大多数同事都会忘记他的存在。当凯伦向艾沙复述人事部门的解聘通知时，像是在背诵官僚文告，看不出她刚刚在人事部大发雷霆。她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和艾沙放在了同一位置，因此不需要不痛不痒地安慰艾沙，就像不需要安慰自己一样。

说完人事部通知后，凯伦对艾沙说：「现在你已经不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我最后一次。」

虽然艾沙被毫无准备的解聘强烈震动，仍然下意识地问：「要我做什么？」

「销毁D-2。」

艾沙比听到自己被解聘还要震惊！

没有艾沙被解聘，凯伦可能还要多想几天才做决定。现在她提前下了决心。对研究所的安全审查级别最近突然提高，证实了内部传闻的研究所将接受更多军事任务，甚至被军方接手。她担心实验室里发现了端倪的人汇报了她在D-2方面取得了进展，军方必会最先伸手。如果没有军方介入，凯伦还会安心些。D-2在民用方面用途广泛。D-2复制靠的是水分子，相互之间的结合异常坚固，形成的固体物质可以作为新材料，用于各种用途的3D打印；例如修建公路时只需挖出基础，注入适量的水，将做过合适定代的D-2散布其中，通过D-2自我复制即可形成公路实体，再用D-0修平不够平齐之处。同样的原理可以修建摩天楼、码头、跨海大桥，小到家用器具甚至戒指耳环。但是D-2若落到军队手中，只用于修筑防御工事或交通设施还不是大问题，一旦被当成武器，就不是一般的危险了。

D-2在环境水分子稀少时会逸入空气，直到空气湿度能使其捕捉足够的水分子，才会裂变聚合，直到比重大于空气后落地，在地面继续裂变到所定的最高代次。而在湿度不够的空气中，飘逸的D-2无法聚合，会在空气中随风扩散，继续飘荡。一旦被人类或动物吸入，D-2就会在有湿度的呼吸道中增长，堵塞呼吸道，撑破鼻腔、气管和肺部，死得非常痛苦。造成的灾难甚至比核弹更恐怖。核弹毁灭的只是一定区域，随风飘逸的D-2却不知会扩散到何处，不分对象，有呼吸的生物都会遭殃，甚至较湿润的树木、鲜花、蔬菜、庄稼都会成为D-2寄生裂变的载体，被增殖的D-2包裹和压垮。飘逸的D-2还能堵塞上下水管道，使城镇成为无水世界，阻断河流，填满水库，造成洪水泛滥等……类似的恐怖画面可以无穷推展，使凯伦夜不能寐，陷入难以自拔的焦虑，设身处地体会到了当年科学家开发原子弹时的恐惧，而她却没有法西斯即将毁灭世界的理由来支撑自己。

怎么办？从D-2诞生的一刻，这问题就像鱼缸里的气泡，分秒不停地往上冒。一方面可以给自己带来无尽的荣耀和利益；一方面是给人类造成恐怖灾难的前景。科学家造出核武器已经给人类打开了万劫不覆之门，难道她要再以科学之名给人类加上另一重毁灭？凯伦并非自命清高不屑名利，但是到了这一步没有其他选择，以人类前途为代价的发明不是科学而是魔鬼。前面她没有把销毁D-2付诸行动，只是为了给自己将随之抹杀的数年人生再多留点时间。

没等艾沙答复，凯伦已经动手。不能再拖，立刻就让D-2从世上消失！实验室平时严禁带出资料，成果都在这里。万一有人报告了D-2，军方随时可能闯入拿走所有资料，拷贝所有文件和数据。

艾沙极力劝说凯伦：「……你已经有了D-0，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控制D-2，没必要现在就销毁……」他从来到这个实验室就投身D-2项目，数年与凯伦一起废寝忘食，攻克道道难关，生命中的喜怒哀乐几乎都伴随着D-2。他也是凯伦唯一可以分担忧虑的伙伴，一起反复讨论过所有的担心。本以为搞出D-0后凯伦可以舒缓心结。曾做过把D-2置入兔子呼吸道的实验，待D-2裂变增大到影响兔子呼吸时喷入D-0，被D-0拆解的D-2就会还原成无害的水分子，兔子很快转危为安。而凯伦当时就问，难道能让世人都随身带着D-0喷剂吗？何况进入呼吸道的D-2定代若是超过五十代，哪怕只有一个，一瓶D-0也不够用。

凯伦检索实验室的全部电脑和存储设备，把与D-2和D-0有关的资料程序全部找出。艾沙继续劝说她：「D-0虽然不能解决一切，总是看到了希望，你还可以继续研究，找到更好的办法。我不在这工作也愿意继续帮你。」艾沙还没有家室，不知道有孩子是什么滋味，此时却能体会到销毁D-2就像杀死亲生的儿子。

「D-0不能自我复制就跟不上D-2增殖，这个悖论无法突破，注定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没有D-0，D-2的危险对所有人是共同的，没人敢用。有了D-0反而会鼓励人把D-2当武器。我现在想明白了，有些底线要自己设定。没有谦卑心的科学一定会产生大危险，让人类遭到报应。」

「可是……别人不见得这样想，其他人也有可能搞出同样的东西。」

「那就是命了。对命定我们没有办法，至少可以做到不毁于我们自己……」，凯伦在与艾沙的对话过程中一直不停手地操作。「趁现在我们还能控制。一旦有更大势力插手，后悔就来不及了！」

艾沙不知道该说什么。凯伦的蓝眼睛直视艾沙。「销毁对你也有好处。否则政府或军方介入后知道你参与过，他们已经不信任你，会让你的处境更糟。」

这个说法打动了艾沙，他不再劝凯伦，应该先想自己。被解雇不是仅失去工作，他在美国的工作签证也会被取消，继续留在美国就成为非法。可是他还能去哪里？他绝不想回新疆，哪怕在美国当非法移民也不回去。然而若是美国政府知道了他参与过D-2，又会生出什么麻烦呢？真是树欲静风不止啊。他在美国已经八年，真心喜欢美国，只想在美国努力工作，办下身份，有一天能把新疆的家人接来，过上平安和没有恐惧的日子。现在这个如此普通的理想也面临破灭。他竭力淡化他的维吾尔人身份，不提自己的民族，不讲新疆的事，希望他人甚至连自己都忘记他和维吾尔的关系。他愿意做一个美国人，最高理想就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然而维吾尔和他如影随形，每次面对都会变成更深的烙印，深入骨髓，让他自己都不敢往下看。

凯伦打开保险柜，让艾沙把所有D-2取出，放入操作仪，做好定代归零的准备。她自己继续搜索与D-2相关的文件，除了搜索文件标签，还检查曾经的相关使用，与D-2项目有过任何联系都要甄别出来，让销毁程序消除所有联系痕迹，处理为不可恢复的状态。

艾沙把D-2从保险柜一一取出，十九个特质钢瓶，如大号易拉罐啤酒，却要沉重数倍，给人的感觉极为坚固。那主要为心理上的安全感。艾沙一向佩服凯伦的专业水准，也信赖她的人格。她负责、公正、有原则，不过内心反感她的强势。西方女人的风格让他难以适应，他喜欢温柔依附的女性。他不喜欢凯伦的另一点是她对中国的喜爱。艾沙从中学就在中国汉地上学，汉语在维吾尔人中算最好之列，口音仍听得出不是汉人。而凯伦的汉语如果只听不看，会以为是地道的北京人在说话。凯伦的父母当年是伯克利大学的激进学生，信奉毛主义，文革中跑到中国寻求理想，到北京郊区插队落户当知青。凯伦就是那时出生的，从小和中国孩子混在一起，直到上中学才和父母回到美国。凯伦在心里一直把中国视为故乡，感情上比对美国更亲。艾沙却是听见中国就有一种生理上的不舒服。

艾沙把钢瓶放进操作柜，逐一打开，取出里面的D-2管。D-2管是艾沙设计的，外形一样，区别是每个管里的D-2定代不同，在钢瓶外壳有明显标注。D-2管本身带的芯片有可用仪器显示的更详细信息。D-2管的关键技术在门机构，可以连接各种支持设备，既能让计算机连通操作，也能十分精确地将所需的D-2从管内提取，不会发生逃逸。艾沙把十九个D-2管一一装进了D-2定代设备，并与实验室的大型计算机中的D-2系统连在一起。

凯伦还在实验室另一端专注地检查文件，数年积累的文件量相当大。艾沙事先完全没想过，却惊讶自己为何如鬼使神差，竟会从排成一列的D-2管中拿出了两个放进了裤兜，好像那手并非由自己控制，好像D-2管是餐厅桌上任人取用的方糖。他同时打开了手边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模一样的两个D-2管，从清洗器中注入水，再将注了水的D-2管补进D-2管队列的空位。这些动作他操作过上百次，下意识即可完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凯伦一直没往这边看。

艾沙将十九个D-2管并联，做了同时归零的设定。若是每个D-2管进行单独的归零操作，管上芯片携带的信息会被操作仪显示，装水的空管便会暴露。但是凯伦对并联方式没提出异议，既是归零，不需要一一读取信息，形式感上也符合她的决心。

艾沙和凯伦戴上专用的防护面罩，准备好D-0喷剂，以防万一D-2逸出。这是操作流程的安全规定。凯伦操作定代仪，同时将全部D-2的裂变代次归零。然后由艾沙藉助操作臂将每个D-2管在密闭箱中依次打开，和凯伦一块查看。摄像画面显示管内都是一汪液体，符合归零后D-2的形态。逐步提高密封箱湿度，继而喷水，都不见有增殖迹象，可以确定已成死的纳米物质，不再有威胁。

没有D-2，D-0也就没用了。D-0与D-2有很多相似处，也得销毁。D-0没有危险，装在普通容器中，看上去像清水，直接倒进下水道即可。在销毁D-0前凯伦又看了一遍存放D-2的保险柜。柜门开着，一目了然，空空如也，她还是伸手进去扫了一遍，好像担心有隐身的D-2管。这动作只是下意识，并非怀疑艾沙，却让艾沙心惊肉跳。

凯伦和艾沙把所有D-0倒进水池，放水冲洗干净。下一步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销毁——所有原理论述，设计文件，实验数据，还有制造D-2和操作设备的电脑程序，如果这些保留，设备也在，D-2还能搞出，可以重新定代或归零。这个销毁一旦完成，所有的设备便如废铁。

凯伦把手放上销毁的确定键之前，又一次伸手去摸空空的保险柜，自嘲道：「我好像有点魔怔吧？……这一下敲下去，要是还有没销毁的D-2，可就谁都没办法了！」艾沙的头脑混乱，几次想到是不是该拿出裤兜里的D-2管。那管就像着了火，烧得他想跳起来。凯伦轻轻敲下第一次确定键。连续三次要求确认，第二次敲得重了些，然后把手抬在半空，深深呼吸，就在艾沙刚要喊出「别敲」的一瞬，凯伦敲下了最后的确认。

凯伦所做的文件销毁不是对存储器进行格式化，是把所有关联在一起的文档、数据和程序混在一起进行「搅拌」，反复粉碎、重组、转移和相互覆盖后，最终让每个文档、数据和程序仍留在原位，大小不变，内容却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0」和「1」，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重新恢复。销毁的进度光条一开始移动便不再可逆，哪怕立刻终止，放射性指向的同时「搅拌」也会让文件之间相互支撑的体系失去自洽，乃至坍塌，其他未被「搅拌」的部分也不再有效。设备硬件也等于没了灵魂，变成死的。在实验室之外没有其他备份，所以这一销毁，就等于跟D-2有关的一切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凯伦盯着进度光条移动。那是漫长岁月争分夺秒的积累，销毁却是如此地横扫一空。这销毁不是抹掉记忆，而是杀死生命，年复一年的昼思夜想、绞尽脑汁、放弃享乐，已经让生命随着创造死了一次，现在又随着毁灭再死一次。别说其他人，即使是凯伦自己没有几年的时间也不可能再造出D-2。按规定实验室里产生的一切成果都属于研究所，她耗时数年的研究不经申报与审核就销毁，一被发现就是严重的破坏合约，因此凯伦不是简单地放弃一个项目，而是从此失去在科技界的前途，不光是让她的前半生付之东流，也会让她的后半生与D-2一道归零。

注视光条移动，泪水流过凯伦的脸颊。她不掩饰也不擦拭，似乎在体味一种残酷的美感。她对艾沙说话的声调相当冷静，更多的是在对她自己说：「纳米界提出控制灾难发生的各种准则，前提得是所有人都自觉遵守。但无论是学术功名还是商业利益都鼓励人只想眼前，还有科学冲动让人欲罢不能，我又何尝不是中了魔咒……不能自己制造出了发生灾难的可能，却把避免灾难的责任推给所有人……」。

艾沙胆战心惊，但那时还未深入体会裤兜里那两支仅存的、失去了所有解决方法和控制手段的D-2到底有多沉重，将会给他的生命带来多大的改变。他的意识还停留在相对简单的层面：这算不算偷盗？是否违反伊斯兰戒律？这样做到底为什么？是对美国政府的报复？还是对自己生命的补偿？或是要为凯伦保住一点成果？不清楚。只是这样做了。

20. 百灵

家里的电脑显示伊力哈木呼叫了几次。每天下班，艾沙回家总要和在西安上大学的小弟聊几句，今天回来晚了。西安那边是白天。他回呼过去。伊力哈木打开手机视频后匆匆走出图书馆。虽然他们聊的都是家常话，仍是本能地避开他人。今天弟弟显得格外紧张。

「他们要给我们的手机装监控，在内地的维吾尔人都得装！以后在手机上做任何事都在他们眼皮下！」伊力哈木恨恨地说。「简直没法活了！只要是维吾尔人就是恐怖分子！……」

每次艾沙和伊力哈木说话，都像自己也在西安校园里那样紧张，不自觉地想看身后有没有人听。他急促地示意伊力哈木不要说下去。伊力哈木却一句接着一句骂，艾沙不得不严厉地喝止，又一次告诫小弟不要管政治，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考上美国大学的研究生是唯一出路，只有将来把在阿克苏农村的妈妈和大弟全家接到美国，才能得到安全。

同样的话他几乎每天对伊力哈木说。但是这次心里没有了以往的肯定。他人在美国，从不参与政治，努力再努力地工作，却不被美国政府信任。他不能告诉伊力哈木自己遭解聘，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必须让他们相信未来有奔头，哪怕是幻觉。

艾沙一直对维吾尔人的处境痛心和愤怒。他不赞成恐怖活动，是因为觉得没有用，白牺牲，还会带来更多的镇压和痛苦。既然没有能力反抗，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他是长子，父亲去世，一切靠他，他必须负起保护家庭的责任。但是对敢于反抗的同胞他内心崇敬，也同情恐怖主义的理由：侵略者让我们世代生活在恐怖中，我们只是还他们一时的恐怖！凭什么打起国家名义就可以肆意恐怖，受压迫者的反抗就是犯罪？

他心绪很乱。解聘使接全家来美国的前景一下失去了基础。自己的安全审查通不过，伊力哈木考上了美国研究生也会受牵连，能否拿到签证都有问题，更不要说全家合法移民。这个打击太大了。伊力哈木听到有人招呼维吾尔学生集中学习，匆忙中断了通话。等到手机装上监控后，是否还敢跟在美国的哥哥通话都成问题了。

除了卧室有张床，艾沙的房子实在不像住处，就像一个工作室。艾沙围着工作台转圈，什么都干不下去。没了回头路的D-2在他心里不断放大，让他喘不过气。几次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名字，却没按下拨号键，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实在太想有个人说一说，不需要帮他解决什么，听就行。D-2如大锤一样敲打，冲击越来越大，要用全身力气才能呼吸。

突然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正是刚才调出的名字。难道是他无意拨过去了？下意识地按断。不对啊，手机虽在静音，拨出去的电话却不应该震动。他正要从通话记录看究竟，手机又震动起来。的确是百灵[17]打来的电话！

「在家？」

「在。」

「还没吃晚饭吧？我做了台湾清真羊肉，给你送点。」

艾沙没吃饭，但是一点不饿。「我想吃。」艾沙回答。

「等着。」对方挂掉了电话。

如一阵清风，让艾沙清爽了很多，至少不再憋气。他认识这个女人不到两个月，不是情人关系，二人规规矩矩，保持距离，但也不是一般关系。放在两个月前，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一个女人进出他家。自从他租住了这个地下室，从无客人进过门。

他们相识在艾沙常去的清真寺。艾沙是虔诚穆斯林，为了避免碰见维吾尔人，他不去突厥人的清真寺，而是到当地一个多种族穆斯林的清真寺。一次祈祷结束后，伊玛目请教徒们参加清扫，平时分开祈祷的女性穆斯林也一起参加。清扫的指挥者就是百灵。她是亚洲人，有少许阿拉伯特征，眼睛凹陷，颧骨突起，乌黑头发，皮肤白里透红，保持穆斯林妇女的传统特质，穿着朴素，头巾下不露一丝头发，却有现代知识和能力。伊玛目介绍她来自台湾，是人类居住环境领域的专家，新近才转到本寺参加祈祷礼拜。百灵以她的专业眼光发现，清真寺地毯上滋生着大量螨虫，已经到了有害健康的程度。信徒在清真寺都是赤脚，手和额头在跪拜时触碰地毯，容易感染，因此百灵建议伊玛目组织灭螨扫除，由她提供技术指导。

在清真寺治螨扫除过程中，百灵向大家介绍螨虫知识和危害。她描述的螨虫滋生条件让艾沙听上去就像是说自己的家，描述螨虫感染的症状也符合艾沙自身的感受。他是有洁癖的人，一旦知道有这样令人不舒服的东西便浑身难受。清扫结束后他向百灵请教，百灵当即用棉签擦拭他的脸，在携带的显微镜下给艾沙看。那是艾沙第一次看到螨虫形象，厌恶得全身起鸡皮疙瘩。百灵随即告诉他不必担心，现代方法可以很好地解决。不过不能单纯消除脸上的螨虫，根源是在居住环境，消灭居所的螨虫才是根治。她愿意帮他。

百灵去了艾沙的居所。果然那个无窗的地下室通风不畅，潮湿发霉，东西堆放太多，还有长年积累尘垢，都适合滋生螨虫。百灵指导艾沙如何改善，给艾沙留了灭螨药。随后一段时间，百灵教给艾沙消除皮肤的螨虫感染，从指导治螨进展到帮助艾沙安排生活，打理房间，有时还做饭一块吃。自从艾沙离开中国，几乎没有这种私人交往，更不要说和一个漂亮的女性。他在心理上对百灵的亲近越来越强。他一生从未和家庭以外的女人走得这样近，但他们始终没有越界。

艾沙提前打开车库摄像头的视频画面。他租的房子带两个车位，一个常年空着，自从百灵来访就成了给她专用。艾沙在车位前装了无线摄像头，只为每次看她到达时能提前做准备。百灵的车开进车库，轻车熟路地停进车位。他喜欢看百灵打开车门后先伸出的左脚。她总是穿考究的鞋，在长裙下优雅着地，让他觉得像偷窥而不好意思。百灵手提饭盒走向电梯间。戴头巾的穆斯林美女背影令人赏心悦目。当他操纵摄像头跟踪百灵时，突然发现几个身影横在通往电梯间的路上，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地下车库平时很少有人，更少会有几个人一起。把镜头推过去，那是四个十六七岁的白人男孩，看得出是常在街头混的。这栋公寓住户多是穆斯林，常遭周围街区的不良少年寻衅滋事。有时会钻进公寓，在车库或楼道喷画侮辱穆斯林的涂鸦。艾沙从工具柜底部摸出手枪，冲出家门。

当他冲进车库时，几个混混已经扯掉了百灵的头巾，调笑女人为什么要包那么严，脱光衣服才好看。百灵的斥责声在混混们的调笑起哄中十分软弱。

「住手！」艾沙大喝，车库里嗡嗡回音。

艾沙的枪吓住了少年。百灵趁机躲到艾沙身后。「滚出去！」艾沙摆动枪口。少年们挪动脚步退进步行楼梯的防火门。门被关上前，一人大声骂了句脏话，一群脚步轰隆地沿着楼梯跑掉。

艾沙看百灵花容失色，头巾掉在肩上，衣服凌乱，领口被扯开，露出胸口。当今女人着装常要特地敞开领口，让人想象通往哪里，对传统的穆斯林女性却是羞愧之极的暴露。百灵迅速整理衣服。手里还拿着带给艾沙的饭盒。艾沙接过饭盒，背过脸去。百灵给他做饭送来，却遇到这种侮辱，让他痛心自责。他把手枪递给百灵。「以后带着保护自己。」

百灵不自觉地缩后一下，「我？……不不……」。

艾沙也意识到了不当。枪怎能放进她精巧的小包？她又怎么敢用？说不定成了给歹徒带的。艾沙脑里闪过了D-2枪。

对于艾沙，摆脱D-2纠结的最好方式莫过于找到必不可少的用途。D-2若能帮上百灵，至少眼下会让他心理舒缓很多，于是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翻找。D-2枪的想法并非刚产生，他从应用角度已经做出过样品，是一个简单的发射器，看上去像是皮肤保湿喷雾瓶，原理类似小孩玩的水枪，只是喷出的水不连续，一次一小团。如果其中携带D-2，会在水团中瞬间增殖成物质团块，获得动能，沿着发射轨迹加速，对目标产生打击力。物质团块的大小取决于水团中D-2数量和定代，打击力取决于发射器，既可如子弹那样射入人体，也可只像拳头把人打倒，可单发亦可连发。D-2枪要达到实用武器的射击距离和准确性有很多难题，若是用于近距离防身却非常合适，艾沙当初正是从给禁枪运动提供替代品的角度设想的。凯伦却根本不要看他的样品，也不让他提取D-2进行实验，她对一切武器都坚决否定，于是做好的样品就扔在了艾沙的杂物箱中。现在就像是为百灵准备的，艾沙一翻找出那样品，马上要实验。

「先吃饭！」百灵阻止，刚刚遇险似乎已被她放在一边。

艾沙不抬头，正是最紧要的操作——从D-2管中拾取D-2团置入D-2枪的「弹夹」。D-2枪的其他方面简单，关键在于需要有提取D-2的设备，才能把合适的D-2团置于发射器内。艾沙在为实验室设计提取设备时，先让厂家做了模型机，精度差很多，不能按个只能按团拾取D-2，每团有一千到两千个D-2。造出正式设备后模型机没用了，放在艾沙的工作室。对他带回家的五十代D-2，若用模型机拾取D-2团，发射出去可生成从乒乓球到拳头大小的固体物，对防身正合适。

艾沙只拾取了两个D-2团放进发射器，要看实验结果再决定后面怎么装。百灵坚决让艾沙先吃饭。艾沙不得已吃了几口羊肉饭，有口无心地赞了句「像我们的抓饭」，把D-2管锁进保险柜，准备实验发射器。

他让百灵戴上防护面具。百灵说会在脸上压出痕迹，戴口罩行不行？

「口罩对纳米就像老鼠进城门，一点用没有。看见这个标志吗？这种以电场排斥纳米物质的防护面具才有效。万一发射时纳米逸入空气，吸入会堵塞呼吸道，飘进眼睛会在粘膜上增殖，所以必须五官一块防护。」

百灵吓得连吐舌，乖乖戴上面具，艾沙仔细封好她的面罩，自己也戴上，教百灵如何使用发射器。平时按发射器压钮只会喷出一小团水，歹徒不会在意。拨动发射器底部的隐藏机关，便会将一个D-2团置于发射位置，再按发射器的压钮，D-2团便随水团一块射出。生成的打击力到底有多大，要看实验。

考虑到百灵要对付的歹徒一般离得比较近，艾沙找了块高宽跟人差不多的木板靠在墙上，上面画了个人形，让百灵从两米半外对木板发射。无需瞄准，打中人形的哪个部位都行，目的是吓住坏人。尽管艾沙一再说不会有事，百灵朝木板按下发射器时还是紧张得闭眼。

随水喷出的D-2瞬时形成了状如高尔夫球大小的固体物，打上木板，两米半的距离加速度不算大，也把木板打出一道上下贯通的裂纹。那团D-2物质被木板反弹，回落在百灵脚下，却没有停止增殖，充气般膨胀。「砰」地一声爆裂，从球体扩成面积大数倍的一摊，继续膨胀，速度加快，发出更大的爆裂声，扩成更大一摊，又继续膨胀……

艾沙惊呆了，拚命转动头脑，发生了什么？第三次爆裂使工作间地面都感到震动。幸亏下面是车库，一般没有人。爆裂迸出的碎块掉落在工作台和其他地方，形成新的爆裂。无论如何得先制止D-2的继续增殖。艾沙从材料架上抄起喷漆罐对着D-2狂喷。除了发射器最初喷出的水团，D-2继续增殖只能从空气中获得水分子。漆可以隔绝D-2与空气接触，阻断D-2增殖所需的水分子。果然喷漆处D-2停止增长。迸到其他地方的D-2碎块爆裂规模小很多。艾沙挨个喷漆，材料架上各色漆有多罐，喷完就换。当每个看得见的D-2块都喷上了漆后，房内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发出令人恐怖的爆裂声，只是变得如沙漠般干燥。房间被喷得五颜六色。

艾沙打开浴室和厨房的热水龙，用水蒸气增加空气湿度。在干燥条件下每次爆裂都会造成D-2逸入空气。热水蒸汽给飘逸的D-2增殖需要的水分子，增殖到比重大于空气时落地，形成看得见的D-2团，才能对其喷漆封闭。飘逸的D-2最危险。亏得事先戴了面罩。艾沙不断地喷漆，到处搜寻，直到再也看不到继续增殖的D-2。房间里充满闷热的湿汽，D-2不会在如此湿度中继续飘逸。

百灵一直惊愕地呆站着，刚挪动脚步。「别动！」艾沙喝了一声。百灵已经踩破一个喷过漆的D-2团。那D-2团在水汽中膨胀起来，亏得艾沙立刻补漆，未发生爆裂，否则又会迸得哪儿都是，而漆罐只剩下手里的最后一个。百灵吓得僵住，伸出一半的脚不知该怎么放。

艾沙找出白笔，小心翼翼地把喷了漆的D-2团都画上圈，以便活动时看得清楚，避免踩上。「幸亏房间里没水，D-2进到水里是没法控制的。」艾沙喃喃说。「不过那样也不会飘逸到空气中，会一直裂变到头。」

工作间到处画着白圈，活动时得随手拿着喷漆罐，万一踩破D-2团时马上喷漆。他们转移到厨房，那里飘落的D-2只有几处，比较安全。艾沙仍不让百灵取下面罩。百灵煮了咖啡也没法喝。艾沙双手撑头，苦苦思考出了什么问题。

其实马上可以断定，只是艾沙不敢面对——是他拿错了D-2。他本要拿五十代的D-2，这个一定是六十代的，也就是其中的每个D-2机器人可以自我分裂六十次！当时他的确闪过是否拿一管六十代的念头，因为知道那太危险而否定了。但是可能就在那一闪念间，心手分离，加上排在一起的D-2管都长一个样，使他拿了已经决定不要的。

置入发射器的D-2若是五十代，裂变到头也大不过铅球，只有六十代D-2才可能出现眼下状况。凯伦对D-2的最高定代就是六十代，再高就不敢做了。艾沙终于鼓起勇气求证，在仪器上读了那个D-2管的芯片信息，眼前顿时一阵黑，果然刚拾取D-2的那一管是六十代的，另一管才是五十代。好在计算这团D-2裂变六十代后，形成的物质不会超过两立方米，不用担心房间被填满或撑坏，可以想法悄悄处理掉，才让艾沙稍感放心。

以前在实验室只对单个纳米做实验，从未成团释放过。裂变过程发生爆裂是刚发现的性质。原来认为由于表面的D-2容易捕获水分子，里面的D-2被隔绝，加上裂变需要的热能存在传输问题，裂变速度会逐步变慢。现在看出D-2有争抢表面位置的性质，以便更易捕获水分子与获得能量。如果空气足够湿润，这种性质形成的张力便会导致正在生成的物质发生爆裂，以增加新的表面，让更多D-2占据有利位置。随着体积增加，爆裂能量越来越大。艾沙手中这管六十代D-2如果都释放，最后阶段的爆裂会如同天地毁灭。艾沙头脑里出现那场面，使他全身发抖。他用红色油漆笔在六十代D-2管上使劲涂抹。蔓延的红色像粘稠的血。再不能搞错！再不能！他将D-2管仔细锁在保险柜中。要给保险柜加固，明天就动手！

百灵一直端详着艾沙，看似天真不解，既不明白发生的事有多严重，又觉得刺激。艾沙把涂红的D-2管锁进保险柜，才想起百灵在旁边。他试图给百灵解释，却像自言自语。百灵的专业对艾沙而言还是太文科，他像对技术盲那样拿起纸笔边画边讲边计算——D-2机器人的大小是七纳米，D-2管内的空间是高三厘米直径一厘米，可以容纳6.33乘10的19次方个D-2。那么多D-2裂变六十代，生成的物质可以在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面积堆积三十米厚。纽约城才八百平方公里啊！即使是那管五十代次的D-2，生成的物质也会把十多平方公里的区域变成一块完整的大石头。更可怕的是D-2逸入大气后，一千个D-2聚合才到微米级，需要增殖几十倍后才能落地，因此D-2在湿度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空气中会长期飘浮，随着干燥气流扩散。吸入的人可能达到百万千万甚至更多，在呼吸道中长成致命的异物……这些艾沙早知道，只不过以前是抽象的，不会跟现实联系在一起。刚刚目睹的爆裂场面，此刻眼下到处是彩漆和白圈，又知道解决的手段都已销毁，那些危险便陡然增大了百倍，让艾沙觉得头脑就像落进了D-2那样不停地裂变、膨胀，似乎要炸开，全身骨头像被D-2压碎那样疼痛。他的呻吟从面罩中传出。百灵把咖啡递给他。他摘下面罩大口喝干。水龙仍在放着热水，蒸汽使房顶都变得模糊。

咖啡让艾沙冷静了一些。

「我得告诉凯伦。」

这是一个重大决定。他们沉默了一会。

「我想你不该放弃。」百灵小心翼翼地开口。「D-2有危险，也有价值。为什么不能用来保护伊斯兰世界，或是帮助正在遭受苦难的维吾尔人呢？这是一种资源啊。我们穆斯林缺乏资源。应该深思再做决定，神迹在你手里，是真主的旨意，就看你能用它干什么。我觉得你该冷静一下，不要被压垮，负起男子汉的责任再做决定好吗？」

这话若是别人说，会被艾沙当成空洞的道理，由百灵说却深深打动了他。他同意多些时间考虑，暂时不做决定，也不再想D-2。已到深夜，今天真是漫长多事的一天。他手拿漆罐送百灵出去，进入楼道才帮她摘掉面罩。目送百灵走进电梯，他庆幸这种时候有她在身边陪伴，却没有注意到她带走了还剩下一个D-2团的发射器。虽然他事先说过送给她，但是实验结果出现这么大的意外，明知D-2极端危险，照理该还给他才对。不过艾沙即使后来发现发射器被带走也未怀疑百灵，只想是因为一直在她手上，被她无意识地收起，会还给他的。

21. 斗汉唐

三月召开的全国人大会议无争议通过了新土地法——实行土地私有制。早与当地政府签订了开发合同的汉唐公司立刻以「原有使用者」身份，付了微乎其微一点钱便买下亚拉森格神山，在法律上成了亚拉森格的主人。祖祖辈辈居住神山下的藏人却不能从法律上证明他们是「原有使用者」，但是就像印第安人不承认英国法律说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属于某个白人一样，藏人也不承认汉唐公司，只是国家机器不认别的，现在藏人再进入亚拉森格的范围，法律便会视他们犯了「闯入私有领地」罪。

汉唐公司从未把当地藏人放在眼里，成了亚拉森格名正言顺的主人之后，倒希望藏人来闹事，再用法律一劳永逸地制住他们，保证往下的炸山开矿不再有后顾之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汉唐公司高管的眼中总是意气行事的藏人，现在却跟他们玩起了法律。汉唐公司买下的只是亚拉森格山，山下拉松村的地却是藏人祖祖辈辈使用的，无论在藏政府治下，还是毛泽东的人民公社，或是邓时代搞承包，各种法律文件都有明确记载，即使按照新法律，「原有使用者」也只能是拉松村藏人，汉唐公司染指不了。拉松村藏人就利用这一点，先不争论亚拉森格神山是否该属谁，只要法律承认拉松村的土地属于藏人，他们就有权不让汉唐公司的开矿机械、车辆和补给通过。汉唐公司以法律的名义不让村民上山，村民则以法律的名义不让汉唐公司过路，这一下就困住了汉唐公司。油料运不进去，前面进了山的设备便死了；生活用品运不进去，开矿人员也难以坚持。

汉唐公司打遍天下无敌手，不信能被一个村的藏人老百姓困住。当地政府为汉唐公司开路，本以为对付使用棍棒和石块的乌合之众早有轻车熟路的办法，没想到藏人手里拿的却是新公布的土地法，与政府人员讲起法律。几人围住一个政府人员，有主讲有帮腔，只坚持一点，既然是他们的私有土地，让谁过不让谁过就是他们说了算。在美国，未经允许闯入私人领地，土地主人可以开枪。中国新的土地法尚未细化，别说地方政府和县乡警察说不明白，连汉唐公司的顶级律师都没找到法律根据，弄得政府人员理屈词穷，难以应付。

公安系统追查微信发现，村民的领导者是康瓦寺堪布丹增，背后出招的是北京的村治会。村治会的律师告诉丹增，不管是对政府还是汉唐公司，只要求上法庭解决。在法律没给出判决前，外人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强行通过就是违法。律师会帮助拉松村进行诉讼。

跟着指挥棒转的县法院支持汉唐公司的通过权。从北京赶来的村治会律师则表示县法院无权解释国家级法律，要求全国人大或至少是最高法院释法。这可要了汉唐公司的命，国家级释法岂是几个月可以搞定的，而每天误工都损失巨大，国际铜市的暴利不可能持续，山上职工也已弹尽粮绝。汉唐公司现在尝到了以前总用来对付别人的诉讼战术。

到了这一步，汉唐公司才不要讲什么法律，不就是打通一条路吗？政府、公安、武警都听命，还打不通一条过村的路？只要给足了钱，贡觉县政法委书记亲自带队，调动公安武警强行护送汉唐公司的车辆和机械，硬冲也得冲过去！这时发现，拉松村藏人不仅是动嘴说法律，更厉害的也已准备好——凡是经过他们土地的进山道路，每隔数米便被挖出一道沟，不要说汽车无法通过，连履带车都过不去，必须用挖掘机和推土机平沟修路。当调来那些机械，村民中的老人和妇女便躺到机械前边阻挡。自己的地愿意怎么挖就怎么挖，外人强来填平才不合法。公安和武警刚拉开人，另一批老人妇女又躺上去。年轻村民不对人使用暴力，却用各种方式破坏机械。汽车轮胎被扎，推土机履带被插入铁条。警方以破坏财产罪威胁，村民则指控是这些机械先擅闯他们的土地，轧坏了草场，他们只是捍卫自己的合法财产。说得警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费尽周折修好路，却没有那么多警力看守，路越长疏漏越多，一不留神又被村民挖了沟，还得返回重修。花了两天时间才让一批物资设备通过拉松村地面。等车辆出山时，拉松村的道路又被挖了道道沟，一切回到从头开始。问题是维持开矿每天都要送进物资和运出矿石，这种方式如何持续？有时需要换个设备零件，着急的话就得用直升机往上送。否则一个环节断了全线都得瘫痪。现在是建设选矿场，还能勉强维持，等到往外运精选矿的时候，这种方式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武警夜以继日跟村民斗，开始生猛，只是爹妈生的肉身离不开吃饭睡觉，饿几顿冻几晚便气势全无。武警一泄气，其他人就更难与藏人较力。

家在本地的藏人以逸待劳，吃喝随时，分成三班，每班二百人，上阵三小时换下来休息五小时，一天轮三次，保持精力旺盛，士气高涨。需要用钱时各家分摊，富裕人家主动多出。村里设了大灶一块做饭，杀牛宰羊，简直像一家人过年那样红火。汉唐公司认定村民进行了有效组织才能达到人人分担又能相互协调的状态，要求先破掉组织。这是当局的强项，从掌握政权的第一天就不再允许其他组织产生，历年破获各种组织积累了丰富经验，主要一手就是「打蛇打头」、「抓黑手」，现代术语叫「斩首行动」。以往的组织不管多严密，没有了核心便会一击即溃，屡试不爽。而各方面的情报都证实，拉松村核心人物就是一直和村治会进行联系的丹增，汉唐公司要求地方当局立即抓捕。

在康瓦寺被汉唐公司的爆破埋没后，寺院僧侣暂时安置在村民家等待重建寺庙，现在都换上了便衣参加到拦截汉唐公司的行动。丹增没去第一线，躺到车前阻挡或是破坏机械一类的行动不适合他的高僧身份。他是被推举出来主持全局的。拉松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是从丹增制止了尼玛自焚那一天开始起步的。当时村民们都问丹增，不自焚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他制止了自焚，就必须给村民一个能够守护神山的方法。

丹增有方法，在康瓦寺已经实验了近两年。上一次与汉唐公司的斗争看似得到胜利，却没有让丹增安心，更没像一般村民那样沾沾自喜。他看到的是「亚拉森格生态圈」缺少节制力，无法杜绝冲动和暴力反抗，而村民的暴力在当局面前又不堪一击，反而成为进行打压的口实，差点酿成大祸，最后能避免完全是出于侥幸。政府解散「亚拉森格生态圈」，只需看住几个核心人物，其他人便回到一盘散沙的状态。遇事反省是丹增超过常人之处。他向当时来拉松村支持村民的欧阳中华请教，有没有更好的组织方式。照理说那正是欧阳中华关注的核心，只是两人语言不通，翻译费时费力，欧阳中华提纲挈领地讲了层议制，随即便忘在了脑后。欧阳中华给无数人讲层议制都讲得更认真，花费更多的心血，也没见到播下的种子结出果实，当然不期待在这个话都说不通的地方留下痕迹。然而就是那次谈话，让丹增被层议制打动。他托人从网上找到了欧阳中华关于层议制的文章，花了不少钱译成藏文，又花了近一年的时间阅读琢磨。他没有像欧阳中华说的那样在村民中实行。驻村工作队接管了村里权力，连村委会都只能打杂跑腿，试验层议制根本别想。

丹增将层议制用在了康瓦寺的寺院管理委员会。寺管会是政府承认的寺院行政机构，负责寺院维护、财务管理、僧侣生活及秩序等事务。以往寺管会是所有僧人一起选举。丹增一直被选为寺管会主任，却深知这种选举的弊病。尤其是在较大的寺院，会被有私心的人搞得乌烟瘴气。丹增决定自己让出主任权力，由僧侣们自由结合成五到十人的小组选举小组长，再由小组长组成寺管会，共同协商决策，管理寺院，然后选出实际掌权的主任。为了避免政府注意，丹增对外继续扮演寺管会主任，实际不再管事。寺管会作出的决策由寺管会选举的主任实际执行。这种方式运行一年多来，僧人普遍认为效果好。陈盼来看到后，惊讶地誉为古老寺院的现代艺术。

一年多的寺院层议制实验对外保密，村民们并不知道。直到那一天丹增制止了尼玛自焚，云游僧人离开之后，村民们都等着丹增说下面该怎么。，丹增没有直接说出层议制，只是告诉村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每个人的事，应该大家一起定。大家的智慧合在一起，比任何个人智慧都高。我只告诉你们一种能把大家智慧合在一起的方法。」

丹增把层议制先当作一种协商方法——每个家庭出一个代表，五到十个家庭代表自由结成群，协商出群的意见。因为自由结合的不是亲朋好友就是左邻右舍，沟通顺畅，容易达成共识，再选出群代表，把共识带到村民组，经过各群代表协商，形成村民组共识，再由群代表选出村民组代表。最后由全村五个村民组的代表协商，得到的就是全村共识。每级代表会在协商过程中随时向自己的选举人反馈，进行再协商，保持共识的动态发展和完善。

丹增解释说，全村开大会，一个人只发言一分钟，轮一遍也得好几小时，要么是多数人沉默，要么吵成一锅粥，很难形成共识。层议制让每个人都能发表意见，代表随时可以更换，保证了代表必须按照群体共识参与上一层协商，形成真正的全村共识。

康瓦寺僧侣以在寺院实践层议制的经验分头指导村民，效果明显。这种协商结构一旦形成，随着层次提升，情绪会让位给理性，不再主张暴力，也能约束村民不再有自焚一类激烈行为。并接受了村治会从法律角度提出的堵路建议。堵路具体怎么实施，如何分工，遇到各种情况怎么处理等，也是村民以层议制方式进行协商。大家很快意识到，具体执行堵路时更加需要层议制，那时不仅是协商，还需要协调行动和指挥。当选代表就同时担当起指挥角色，五个村民组的代表组成全村的指挥部。五个村民组的代表马上就想到，还需要一个总指挥。

「由你们来选举。」丹增进一步地指点。「只是当选者不能再兼其他的职务。比如要是达瓦当选总指挥，就不能再当村民组的指挥，以防偏袒本组，至少也要避免被人怀疑……」

「总指挥非得从村民组的指挥中选择吗？」达瓦问。

「那不一定，选谁都可以。因为你们怎么选肯定有自己的道理，选的是最合适的人。」丹增鼓励地拍达瓦肩膀。

「那我选你。」

「……」这倒让丹增楞住了。

「同意。」其他村民组指挥同时举手。

「我……我是僧人啊！」丹增扯了扯自己的袈裟。村里被停电，黯淡的电池灯下袈裟成了深暗颜色，场景有点像老旧的黑白影片。僧人当村长难道不是奇怪的事吗？

「堪布，我们相信你教的是好方法，我们选你，是因为你最清楚往下该怎么做。我们都像刚睡醒的人还在懵懵懂懂中呢。这时候你要是不管，我们可能马上又睡着了。」达瓦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我不会不管，会随时告诉你们我的想法。」

「堪布，我们现在需要你，」另外一个村民组指挥是原来的村委会副主任。「你是喇嘛，我们肯定不会让你长期管俗事，不过现在保护神山也是保护佛教，喇嘛当然应该参加。等到这次行动结束后，我们学会了方法，你就继续当你的堪布。」

丹增拨着手中的念珠沉吟。副主任说话有不自觉的官场口气，意思倒是没错。这是开始，是关键时刻，虽然有寺院的实验可以借鉴，村民毕竟和僧侣不一样，存在更多个人利益和俗世考虑，知识水平也不如僧侣，会有更多新的问题。在层议制尚未具备自我完善机制前，有必要自己帮着把握方向。

几个村民组指挥盯着丹增，目光流露出期待和恳求。只有丹增当这个总指挥，他们心里才有底，所以丹增是否接受事关重大。让丹增最后下决心的，是想到几个村民组的指挥都有家庭，有更多世俗责任，遭汉唐公司打压的危险该由他这个出家人承担。

「好吧。」他说。「这是第一次行动，我应该和你们一起。」

其实丹增不需要做太多的指挥。决策是自下而上协商形成，执行时只需分好工，需要总指挥直接指挥不多。丹增的主要精力用于管理临时食堂，各家无需做饭，可以解放很多人力投入堵路中。丹增自己吃素，却要求食堂给大家放开吃肉，每顿换花样，只是不给喝酒。

汉唐公司要求地方当局实行「斩首」，抓捕丹增。执行抓捕的特警队长首先必须确定丹增的准确位置，否则村里能藏身的犄角旮旯不计其数，每个老乡都会掩护他，挨户搜查也难搜出。警方部署了数个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的制高点，很快在当作集体厨房的农家院发现了丹增身影。其实丹增根本没有想隐藏，还在院里帮着做饭的人削土豆。特警队长带人冲进去，边念经边削土豆皮的丹增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到在地，削皮和没削皮的土豆滚了一地。

照理说抓了人应该尽快撤离，尤其是抓喇嘛容易引发民愤。特警队长却铐住丹增双手，用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牵狗一样在村里转圈。汉唐公司就是要通过羞辱丹增激怒村民，村民一动手，往下就好办。

特警把丹增带到了村委会门前空场，村民围上来，众人沉默，气氛紧张。特警们把丹增围在中间，枪口对准村民。本是有人吼一声就可能引起暴乱，却被丹增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化解。丹增当成演戏那样轻松，询问上年纪的村民，文化大革命的游斗是不是就这样？

特警队长喝令丹增闭嘴，高声宣称有人举报丹增私藏武器，策划暴恐行动，要搜身检查。说罢使劲拽丹增的袈裟。趔趄倒地的丹增袈裟被拽走，里面是短裤和背心。冒犯僧侣最易引起百姓闹事，正是特警队长的目的。而丹增未及起身已经高喊：「谁也不许动手！谁动手就是对全村的破坏！」

这一喊把村民镇住了。丹增挨个点名五个村民组指挥，要求他们自上而下进行约束，村民组指挥盯住各自下属的群指挥，群指挥则管束本组的家庭代表，家庭代表盯住自己的家人。这种时候只要有一个人不理智，真的就会危及全村的命运。

「你们没看过我的肌肉吧？」丹增站起身，恢复了调侃神情。「让你们看看，以后可别惹我啊！」

他学着电视上健美表演的样子摆了个姿势，手铐在背后铐住双手，只能力图挺起胸大肌。然而常年念经没多少肌肉，三月的料峭寒风倒让他全身泛起鶏皮疙瘩。村民们从没看到过他们的喇嘛这种模样，有人不禁笑出声，带起了一片哄笑，接着鼓掌加喝彩，让紧张气氛缓解下来。特警队长弄得没趣，只是因为村民有多个手机在拍摄，举起的拳头才没有落到丹增头上。

丹增碰到了疯癫女的目光，她在人群后排，和他的目光碰上即闪开。那一闪让丹增感到了其中的同情而非疯癫。他把疯癫女从修行洞送下大地缝后，靠着低海拔的充足氧气和适宜温度，让她从濒危边缘重回人间。乡亲们都说他在一天内救了疯癫女两次。那以后疯癫女似乎好了很多，虽仍懵懂但不狂躁，也不再抵触与村民接近。一个孤寡老婆婆收留了她，她只愿意住在婆婆家的仓房，和她的藏獒在一起，那也比修行洞好得多。丹增有时送食物过去，看到她帮老婆婆做家务。不知为何，丹增在全村人面前秀肌肉不感尴尬，疯癫女的目光却让他有点不自在。

老婆婆把袈裟给丹增披上。特警队长不停打电话请示下一步。丹增微笑着安慰百姓自己不会有事，他是被选举的，符合法律，没有理由给他定罪名。「别担心我受苦，我一点不会跟政府对抗，不等他们打我就把你们供出来，你们才是主犯啊！」这说法让村民放松，看上去他不是被抓，而是要去赴宴。「抓我没有用，除非把你们全抓起来，否则没有我你们一样做，马上会选出另外的总指挥。你们不是已经知道怎么选举了吗？」

「是的！是的！」村民呼应。「选举！选举！」五个村民组指挥被村民推到前排，他们先跟各自下属群指挥商量了一下，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分别说出选谁，其中四个都选了脚有残疾的小个子索南，只有索南没说选谁。索南也是一个村民组的指挥。

「索南，你下面的群指挥让你选谁？」丹增问。

「……选我。」

「你不选自己，是不愿意干吗？」

「我愿意。这种关键时刻，我当然不能退。」索南回答。

「大家都选你，说明众望所归。你不选自己只是表示谦虚。这不需要。你在村民组指挥的位置，就不再是自己，是村民组的代表，就没有权力不按群指挥的要求选。」

「是。」

「你就承担起来吧。你知道按规则下一步该怎么做吗？」

于是索南辞去了村民组指挥。他所在村民组的几个群指挥商量了几分钟，宣布了新选的村民组指挥，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他所在的群又由下面的家庭代表选出新的群指挥，都是几分钟的事。丹增高兴地背过身，让村民看他戴着手铐的两手都竖起了大拇指。

一直通过特警队长身上的摄像头观看现场的汉唐公司经理终于认识到，想通过抓丹增激怒村民不但没有实现，还多给了丹增与村民在一起的时间，让他进一步操纵村民，只好命令特警撤离。村民没有拦阻特警带走丹增，只是跟在后面，相互勉励，招手送行。现场指挥只能希望抓了丹增至少能削弱拉松村抗争的强度。

数天后，经理向公司总部承认失败。他在视频会上汇报：「抓喇嘛没起作用，村民照样阻拦上山物资。决定因素不再是传统的黑手，是村民采用的层议制。那除了动员、决策和选举都便捷，还有通常群体搞事是个别人领头，多数人跟随，遇到危险一哄而散；这个层议制却把所有人绑在一起，没人搭便车，成本平摊给所有人，是他们能长期坚持的关键。全村还约定任何人被抓，村民共同照料其家庭，生产生活都管，没有后顾之忧，反而把被抓捕当成英雄行为。

「我们曾想是不是前面让喇嘛有时间安排选举是失策，又派特警去抓了接替的瘸子，半夜进村，抓了就撤，没让瘸子跟其他人说话，结果也差不多。从留下的监控摄像头看到，闻讯赶到瘸子家的几个村民组指挥又当场选出了新头儿。

「……是啊，继续抓！这么多年不就靠这手吗？我们接着把五个村民组指挥也抓了，下面群指挥马上又选了新人。层议制弄成人人是核心，抓人就像抓空气一样不起作用。考虑把所有群指挥都抓，可是全村三十五个群指挥，抓了之后如果各群家庭代表再选新的群指挥，还能把家庭代表全抓吗？那可有二、三百人呢，贡觉县的看守所得扩大几倍才放得下！

「现在看，从拉松村进入矿点的成本太高，困难太大，他们可以一辈子跟我们玩，我们陪不起。好在拉松村地界外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上山，不经过拉松村的土地。那些地方的藏人没有层议制，容易对付。我们先去那边的矿点开采，这边等找到解决方法后再说。」

汉唐总部只能接受。

22. 东方红餐厅

仙人镇似乎家家开店，招牌连成了串。东方红餐厅的招牌是个铁皮的大红半圆，辐射多条代表太阳光的黄漆铁条，在众多招牌中一眼就能看到。石戈约好了在这家餐厅等陈盼。

陈盼来山西参加一个乡村建设讨论会，既然石戈也在山西，村治会得到过他那么多帮助，总该看望一下表达人之常情。会议结束后她从太原租了辆车过来，刚在饭店门口停车，迎出个壮实妇女。「是陈妹子吧，总算等到了！快进，快进！石哥在里面呢！」她身上带着一团厨房里的油烟气，火热粗糙的手拉住陈盼往里走。

桂枝的餐馆在这一带远近有名，实惠、干净、味道好，总是客人满堂。进去人声鼎沸，烟雾腾腾，对烟草过敏的陈盼被呛得咳嗽。

「妹子娇嫩。」桂枝怜悯地看她，一只手拉着她，挥动另一只手，似在赶开陈盼脸前的烟雾，一路上跟每桌客人招呼。一个坐在炉边的老汉自己耳聋，对别人的嗓门也特别大：「……毛主席有个孙子，是大将军，他要是站出来，老百姓还不得都拥护！」

客人中有个青年调侃：「那孙子要是个傻子呢？」

老汉不满地瞪眼，嗓门更大了。「说啥呢？龙生龙凤生凤。再说了，就算是傻子又怎么着，他坐那儿就行，自会有人帮。阿斗还有诸葛亮呢！」

「爹，」桂枝走过时给老汉拍拍粘在袖子上的炉灰。「聊天就聊天，犯不上发脾气。」

里面有个单间，没烟，安静。一张大圆桌，石戈独自在看八一本。陈盼事先联系他时，石戈说她时间紧，不必进村，在镇上的东方红餐厅一块吃个饭就行。

石戈和陈盼寒暄时，桂枝撤掉了供在毛泽东像前的香。「妹子怕烟。」说着给毛泽东像做了个揖，好像告歉。看到陈盼的莞尔，桂枝吐了一下舌头：「俺爹的令，主席的香火不能断。」说着把香炉搬到外面。

神坛上毛泽东居中，左边是财神，右边是关公，堆满供品。陈盼问这是否当地的习俗？石戈说桂枝爹有轻度老年失智，病症之一是精神总聚焦年轻时代，边说边擦掉洒落在供台上的香灰。让陈盼想到欧阳中华在这种场合只会挖苦底层愚昧，不会做石戈这种动作。

桂枝带着两个小姑娘进来，早备好的菜，每人端两盘——过油肉、酱肘花、烤羊腿、烧头脑、鶏块蘑菇、腊牛肉，放在桌上如一片小山起伏。陈盼瞪大了眼睛，一盘的四分之一就足以撑着她。桂枝爽朗地催促：「饿坏了吧？动筷子！我再去拿菜。」

石戈笑着叫住她：「不是说过菜要少吗？」

「这都是小盘的。」

「听我安排，拿俩空盘一双公筷，客人自己选，再上一个青菜一个素汤就好。」

陈盼在每盘菜里选了一小块。这回轮到桂枝瞪大眼睛，不相信人可以吃得这么少。石戈强调撤下的菜不能扔，给员工吃。倒不是桂枝真会扔，是说给奉行绿色原则的陈盼听的，陈盼会意地微笑。

陈盼以往见石戈都是有事说事，直截了当，那也是石戈的风格。这次她以水代酒感谢石戈，本来很想说一下滩歌村的挫折，听听他的看法和建议，可是欧阳中华要求不能对外说，继续保持原来口径只说成功一面。陈盼没问是否包括石戈，这是十六号机关的外包课题，石戈照理说不该算外人，可她心里清楚欧阳中华对石戈的微妙态度。这次欧阳中华也来太原开会，她本希望他能一块来看石戈，他却找了个理由先回北京了。

陈盼一直是欧阳中华与石戈的中介。只有她清楚欧阳中华的心结在哪里。虽然层议制尚未被主流认可甚至被排斥，欧阳中华却自信迟早会被世界接受。人们现在都知道欧阳中华是层议制的创立者，但是立足的基点却是石戈提出的逐级递选制[18]。当年欧阳中华还在做生态运动时，是石戈主动请他对逐级递选制进行论证和实验。最初欧阳中华还不屑，后来学界否定层议制的说法——野狐禅、空穴来风、热衷搞设计等，欧阳中华当时也一样说过逐级递选制。之所以接受了课题，是因为给钱慷慨，且无先决条件，哪怕结果是否定逐级递选制，论证清楚就行。显然石戈有自信，深入进去一定会看出价值所在。

果然，置身行动第一线的欧阳中华对方法非常敏感，很快就看出逐级递选制具有逐层提炼理性的性质，能在个体自由的基础上建立总体节制，恰好可以解决生态运动卡住的瓶颈。以往批判消费主义头头是道，却没有走出消费社会的路径，生态运动因此被嘲笑为老生空谈。而有了逐级递选制的基础，有足够的经费组建研究团队，让欧阳中华发展出递进委员会、递进自治、递进联邦等系统性理论；解决了选举认证，票权计算、监察与制约等技术细节，搞出了层议制的完整体系，名称也用了更上口的「层议制」。逐级递选制在其中已是很小部分，也已看不出与石戈的关系。但是无论如何，层议制的源头还是逐级递选制。

欧阳中华从未说过，陈盼却知道正是这一点使他不愿与石戈面对面。今后不再有十六号机关资助的经费了，如果她仅作为欧阳中华的中间人，这次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石戈了。

桂枝饭馆的菜对陈盼过于荤重，但是味道好，食材新鲜。桂枝中间进来几次，总想再加吃的或送饮料，都被石戈拒绝。陈盼看得出桂枝对石戈的关心不一般，非常熟悉石戈的需要和所好。

有人开门想进来，桂枝阻拦。「石大哥，石大哥……」来人在外面叫。桂枝顶着半开的门，回头跟石戈说：「石哥，锁柱非要给你敬酒呢。」

「让他进来吧。」

桂枝告诫门外：「大镇长就意思一下啊，别耽误石哥招待客人！」

「石大哥，不好意思，打搅啦！」一个黑脸大汉进来，干部模样，端着酒杯，舌头已经喝硬。「石大哥，你在北京当官的时候下来，那时我给你敬酒不是巴结你，是因为我是你的小弟，你教过我文化，帮过我父母。不过你当官时我不能好好地敬你，怕人说闲话。现在你不当官了，我不怕人说了，更要好好敬你。石大哥，你是好人，是我的好大哥。以前我只敬你一杯，今天你不用喝，我连喝三杯！」说罢一口把手里杯中酒饮尽。「加酒！」

等在门外的小干部应声进来，给锁柱杯中斟满。锁柱连饮三杯。石戈一直坐着未动，只是微笑，举举茶杯。

「再敬石大哥的客人一杯！」锁柱对着陈盼举杯，一饮而尽。他跟陈盼硬着舌头说：「我叫石大哥，不像桂枝姐叫石哥，我知道桂枝姐叫的不是他名字的石戈，是石哥，是哥哥，可是听着好像就是直呼名字，不那么尊重，所以我得加上一个大，那才体现尊重。我们这的人全都尊重石大哥……。」

桂枝过来拉他。「大镇长，那边客人都等着你的，让石哥跟客人说话吧！」

「不好意思啦，打搅，打搅……」，锁柱抱拳作揖，被桂枝拉出去。临出门还回头又做了一个揖，差点绊了个跟头，门外跟班马上搀扶。

陈盼笑。「你在当地关系不错。」

「年头长了。」石戈回答平淡。

「既然你在当地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在这做层议制……哦，逐级递选制的实验呢？」

石戈轻描淡写：「层议制是欧阳中华搞的，实验当然该由他做。也只能由他做……体制内的约束你知道，我可以侧面帮忙，不可能直接参与。」

层议制几乎消除了石戈的全部痕迹，陈盼一直等着他对此质疑，今天是石戈第一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但不在意，而且等于表明根本不想留下痕迹。不知欧阳中华听了是会解开心结，还是会更不自在？

后面的谈话集中在欧阳中华身上。陈盼没想到石戈抱有那么高期望，预言欧阳中华可能成为改变历史的人。这话他以前未说过，也许是不再有合作关系，无需避嫌。石戈对陈盼的嘱托是：「希望你全力帮助欧阳中华。这样说也许不太讲女权，不过我说这话不是把欧阳中华看成男人，也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才这样说。我们都希望推动社会变革，如果欧阳中华能起这种作用，帮他就是在推动变革，不必计较其他。」陈盼当然不会计较，她一直就是欧阳中华的助手，不过还是会从石戈的这番话中感受到尊重。他能想到她的权利，欧阳中华却没有这种意识。

沉默片刻，石戈又说：「欧阳中华还需要条件，现在别的条件都齐了，只差最后的条件，不知会不会出现。」

陈盼问那条件是什么，石戈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对于可遇不可求的，还是不说好……就当是天机不可泄吧。」说罢自嘲地笑起来。「不是我卖关子，只是无能为力啊……真是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历史面前有多渺小。」

陈盼忍住好奇没再追问。迄今没人比石戈对欧阳中华的帮助更大了，如果他都自感渺小，他说的条件也就不会有什么指望。陈盼此时关注的倒不是欧阳中华，而是石戈。他似乎想着一切，却看不出什么时候想自己。陈盼不免产生了一种心疼石戈的感觉，那是对欧阳中华没有过的，也不需要。欧阳中华总是能把自己照顾得最好。这两个男人太不一样。

临走时陈盼要付饭钱，她约石戈时就声明了是她做东。桂枝当然不会收，数落了陈盼一顿，又塞了一堆红枣、核桃、榛子等土产给她。陈盼连说坐飞机带不了，还是石戈制止才算作罢。

开车远去时，陈盼从后视镜看到石戈和桂枝站在一起目送，就像是与当地乡土融合在一起的村民夫妻……会有人照顾他的——陈盼叹息，感到了一丝安慰。

23. 毛派

台湾政府原想以非法入境的轻罪把鲁时加尽快驱逐回大陆，避免进一步刺激大陆民间的情绪，然而台湾民意也很强烈，政府如果不走法律程序，轻易放走鲁时加，会被视为向大陆强权屈服，这使得鲁时加被关押了四十二天后才完成遣送程序。这期间，他在中国成了最出风头的英雄。如果没有他在台北101大楼顶展开五星旗，「打台独有理号」被击沉就成了彻底失败，他的成功至少扳成了平局。

鲁时加没有追究率领人群到机场欢迎他的吕涛。毕竟改成飞台湾让他成了举国瞩目的人物，也符合吕涛对他的允诺。鲁时加关押在台湾期间，吕涛以鲁时加的名义搞起了一个「民主联盟」，作为凝聚国内民间力量的平台。虽然知道台湾一定会释放鲁时加，他依然以聘请国际律师团的说法在网上众筹了上亿元，成为民主联盟的经费。人们普遍把鲁时加与吕涛视为民间运动的最佳搭档，连毛派也愿意在郑州举行欢迎鲁时加的集会。

以前参观河南博物馆时鲁时加见过那尊十二米高的毛泽东塑像，没想到现在变得更红火，毛像没拆，倒是博物馆拆了，成了绿地，让毛像更加突出。这里一直是河南的毛派聚会地，也是全国毛派熟知的地标。

吕涛事先只是说要鲁时加来郑州和群众见面，当作为民主化进行的竞选演习。鲁时加虽然想到过群众中会有「毛粉」，却没想到见面的地点就在毛像之下。然而此时迎接他的人已经围上来，吕涛在人群中向他招手，只有硬着头皮下车。这么鲜明的符号，外界会怎样评价？鲁时加的老家在毛时代饿死了几十万人，包括他的祖辈。了解那段历史后他对任何与毛有关的事物都心有厌恶。从台湾回来后，鲁时加向吕涛多次强调任何安排都要由他自己决定。但是却无法说吕涛这次是骗他，他自己没有问集会的具体地点，就不能怪吕涛。他再次想到以后要对吕涛更加小心。

上百民众聚集广场，主力是六七十岁的退休者，无所事事，微信群一招呼就能聚起来。河南在毛时代饿死的人最多，省会郑州却是全国的拜毛中心。每年毛的生死两个日子都会在这里举行纪念活动，在既非生日也非忌日的今天聚起这么多人，是冲着鲁时加的名声。

鲁时加一路与群众握手。以往因为当局镇压，异议活动从来形不成规模，这是他参与民运以来头一次成为上百人围绕的主角。八九天安门运动时鲁时加还小，却一直把自己当成天安门运动的传人。他认为天安门运动是颜色革命的先驱，只有靠大规模群众示威瘫痪社会，才能迫使极权政府倒台，实现民主化，所以必须让人民重回广场。然而此时是广场，看到的是「跟着毛主席干革命」、「毛主席万岁」一类标语，人们打着红旗举毛像，大妈穿着文革样式的绿军装，还有人戴着文革时期的红袖标。鲁时加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必须与毛派保持距离，不能成为自由派人士的笑柄。

吕涛一直反对鲁时加用老眼光看毛左。在要民主要普选方面，他认为毛派和民主派完全一致。毛派唯一的神既已不能复活，民众就得自己选举和监督领导人，保证权力为人民服务。从这个角度，毛派会成为民主的同路人，政治就是要与同路人建立联盟。共产党把统一战线当法宝，西方民主政治经常左右共治，因此民主派也得放下架子，才能在民主转型时赢得选举。哪怕今天还看不到民主化的前景，也要做好准备，以随时迎接历史的突变。

以往民主派从未认真看待毛派对未来中国转型的作用，吕涛在这方面确有独到之处。中共为自身合法性不能放弃毛的旗帜，毛派便可以利用毛的意识形态批评中共的实际执政，得到底层民众共鸣。目前看似毛派不是社会主流，是因为知识分子掌握着话语权。一旦有了普选，底层民众将立刻主导一人一票的选举。那时不与毛派联合和不会说毛式语言的民主派将会出乎意料发现自己被出局。既然民主政治的目标是在普选中获胜，就不能不去争取毛派的支持。而现在就开始与毛派联合并获得主导权，才能到时让毛派为己所用。

鲁时加不以为然。在民主派眼中，毛派基本是脑残的同义词。如果和毛派走到一起，会动摇鲁时加在民主派中的领袖地位，在国际民主力量眼中的形象也会受损，同时却不一定能得到毛派的真正支持，总体上只能得不偿失。当鲁时加被请到毛塑像的基座上，用一个嘴靠得稍近就发出刺耳尖声的手提喇叭对群众演讲时，他把话题引向了天安门广场，回顾当年百万群众的抗议和六四屠城，表示六四是试金石，不率先解决，中国的政治变革就不可能迈出实质步伐。他希望这个议题得到毛派的认同，又能绕开毛派的其他议题。他没有当年学生领袖、天安门母亲那样的六四光环，只能通过建立群众基础来弥补。在这一点上，他与吕涛是一致的。

不过考虑的因素一多，力图面面俱到，就会模糊演讲的主题。鲁时加缺乏面对群众场合的经验。以往异议人士之间的讲话艺术在于论证逻辑、漂亮句子和会心幽默，以及暗藏的讽刺和挖苦。这种艺术不能在今天的场合奏效。对群众有效的是简单鲜明的口号，规模越大的场合越是如此。鲁时加的演讲没有形成气氛，群众虽在认真倾听，却无鼓掌呼应，没有笑声和激动，看他的眼神没有交流，而是陌生茫然甚至猜忌。

一个白发茂盛身着中山服的老先生登上毛像基座。他是郑州本地毛派的首领之一，似乎是对鲁时加说话，手提喇叭却对着群众。「鲁先生，六四需要平反，但不是现在的第一位，那是学生和知识分子运动，今天更需要倾听工人农民的心声……。」

鲁时加发现毛派首领的标志是人手一个喇叭，或许是谁有喇叭谁就能成为首领，那是一种话语权的放大，能使人们不自觉地倾听。另一位秃顶老汉也是面向鲁时加而喇叭向着群众：「据说鲁先生并不情愿登顶台北101，从台湾回来一个多月没听到你对解放台湾是什么态度。我们想知道眼前正在发生的国家大事，你们民主派的态度是什么？希望鲁先生清楚告知！」

群众中发出呼应。民主派在打台湾问题上的确没有表态，如果赞成专制中国以武力攻打民主台湾，还能叫民主派吗？照理应该态度鲜明地反对，只是民调显示民众几乎一面倒地支持打台湾，为了不和民众相悖，民主派不表态只是一种回避。鲁时加已经跟吕涛讲明，自己在台北101的登顶必须与打台湾切割，他可以对外暂时不说吕涛骗了他，但是需要吕涛找到让他切割的路径，扭转他的形象。吕涛当时表示转弯需要渐进，太急只能坏事。然而此时秃顶老汉说他不情愿登顶台北101，是谁泄露出去的？鲁时加被逼到了墙角，在众人目光下不能不回答，只能尽量地圆滑。

「民主派赞成国家统一，但是要统一在一个民主国家中，我们之所以是民主派，就是追求这样的目标。我想在场的朋友应该都是要民主的，我们之间没有矛盾。」

「不要说太远，台湾现在要独立，怎么办？」

「如果中国民主了，我相信同为中国人的台湾人民不会要求独立。他们现在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民主被专制政权破坏，统一国家的最好方式是让中国实现民主。」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中国民主，台湾可能已经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了。」

群众发出附和的七嘴八舌。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在他人扶助下登上了基座，秃顶把话筒放到老人嘴边。「说台湾民主，我不赞成。有些人眼里最民主的是美国，可那是什么民主，是资本家统治的民主，毛主席早就指出了这一点。我们要的是人民群众的民主，要警惕在民主旗号下的资本主义复辟。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毛主席建立的，台湾是被毛主席打败的蒋介石政权，怎么能说台湾民主？毛主席建立的红色政权去解放蒋介石的台湾是天经地义！反过来，绝对不行！」

老人的话赢得群众的热烈鼓掌，一片叫好声。群众对鲁时加开始变得不信任。

「解放台湾！」秃顶老汉领着呼口号。「打倒台独！打倒卖国贼！」

口号逐渐变成按照节奏齐呼的两个字「出兵！出兵！……」。

站在基座上的鲁时加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合适，主角已经不是他，他却站在主角位置不好离开。正为难时，一个中年汉子跳了上来。那个壮实身躯虎虎生风，鲁时加认出是邢拓宇。昨天他刚到郑州时，邢拓宇就到宾馆来找他，给他看成都工厂的屠杀视频，希望他利用影响力揭露血案。

没人给邢拓宇递喇叭，不过他的声音足够洪亮：「各位，我们都怀念毛主席。在成都，工人们举着毛主席像护厂，但我们遭到的是屠杀。现在先不要说对台湾发动战争，他们已经先对我们工人，对我们底层民众发动了战争。我们要做的是先打赢这一场战争，否则对外战争就成了掩盖对内战争的手段。我们受害者却会成为害人者的帮凶，反过来害自己！」

邢拓宇的上台给了鲁时加缓冲。邢拓宇接着指出打台湾会导致经济危机，造成失业，工人的状况只会更糟。他强烈主张必须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先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建立起人民政权，之后再解决台湾问题。

邢拓宇的口头表达比文字表达好很多，虽然话语也是毛式的，但是逻辑清晰，道理充分。不似他揭露成都屠杀的文字那般死板啰嗦。他给鲁时加看的视频因为拍摄距离远，现场光线反差大，缺少近景特写，士兵抬的尸体看不清，甚至可能认成是在搬东西，上传到网络国内看不到，国外不注意，可以说基本白费了。

鲁时加相信邢拓宇拍的视频是真实的，只是海量视频的时代如何营销才是关键。鲁时加表示自己没有精力具体帮忙，建议邢拓宇以亲历者的身份去各种场合揭露真相，争取得到呼应。现在，当邢拓宇开始向群众讲述成都血案时，主持人打断他，说今天的主题是解放台湾，他已超过了自由发言的时间。愤怒的邢拓宇呵斥道，自己的兄弟被屠杀时，难道你们要帮助屠杀者去杀别人，让还活着的兄弟去当炮灰？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主持人叫人驱赶邢拓宇，上来了几个戴红箍的人，相对年轻也都有五六十岁了。邢拓宇推开他们。「找年轻的上来！否则你们断了胳膊腿别怪我！」

红箍们被邢拓宇镇住，放开手。邢拓宇向群众吼了一句「长点脑子！」便愤然离开，群众给他的只有沉默。其中一个红箍感觉丢了面子，拦住欲离开的鲁时加，调转矛头。「鲁先生，打台湾你含糊，我再问你一个更清楚的问题吧，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态度？」

鲁时加不想回答，觉得自己正身陷一场闹剧中。他看到吕涛正在人群里和一个中年男交头接耳，两人都在看他，却无援手之意，倒像是冷眼旁观。提问题的红袖箍继续步步紧逼：「不要回避群众，要敢于亮出你的活思想！」

鲁时加回答：「有什么样的群众，就有什么样的领袖。」话中有话，回避了针锋相对。红袖箍没听懂。本来鲁时加可以趁机脱身了，刚跟吕涛一起嘀咕的中年男却上来挡住他。那人的扩音器比其他毛派头目的好，音量大数倍，鲁时加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鲁先生，这对我们的确是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你对毛泽东思想怎么看？是否认为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问完便把话筒伸到鲁时加嘴边。

周围的手机都在对他拍摄。鲁时加力图做出轻松笑容，把与心跳共振的手藏进衣兜，避免被人看见发抖。「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他搬出一句黑格尔的话，希望能圆滑过去，用其中的「合理」满足毛派，让他们当作是赞同毛思想及认可毛的领袖地位。而有点哲学知识的人都知道黑格尔说的合理并非是赞成，只是符合逻辑。毛统治过中国是当年的现实，也是当年的合理，而毛被社会发展摒弃是今天的合理。如果到此为止，这种说法经得起民主派的挑剔。

不过就算毛粉不懂哲学，也能知道其中的抵牾。中年男子变得更加严厉和有进攻性。「鲁先生，我们今天上百人付出时间精力聚到这，是听说民主派要和我们联合。我们需要对民主派做出准确的判断。你如果不真诚相待就是看不起我们。你既然来了，就得让我们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跟我们说玄的。这样吧，有个根本的试金石，请你在这里喊出我们人民大众的心声，也是这个时代的最强音——毛主席万岁！」

被逼到了这个地步，鲁时加再不能圆滑了，必须守住底线。「咱们都是河南人。河南在毛时代的大饥荒死了多少人？你问问那些死者能不能喊出万岁来？」鲁时加让声音尽量平静，表情保持友好。

这一下捅到了毛派的心窝。他们最怕提的就是一九五九年到六二年的大饥荒，被认为是毛泽东搞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导致了大量人口被饿死。官方一直未公布准确的死亡人数，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从不同角度考证计算认为三千万到四千万人饿死。毛派对此坚决否认。他们不怕承认文革造成天下大乱，那是毛的破旧立新，是伟大创举，但若是造成饥荒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如何也是罪行。

中年男立刻把扩音器的喇叭举在头顶，让声音在人群中传得更远，大喊鲁时加在用无耻文人编造的的谎言攻击毛主席。鲁时加也提高了声音：「我的老家在信阳，很多亲戚在农村，我对五个村亲自做过统计，那时饿死三分之二……」。

鲁时加的声音被淹没在群众喧嚣中，汹涌之势让他生出恐惧，刚来时备受尊重的他转眼成了可憎之人。后面向前挤的群众急切询问发生了什么，传言简化成鲁时加要打倒毛主席。乌合之众信口雌黄，鲁时加却无申辩的可能。他的声音在群众喧嚣中如蚊子般微弱，有人喊打死这个西奴。

这时吕涛登上基座，准确地说是中年男带的一伙人把他举上了基座。吕涛对人群喊，喧嚣中听不见。又是中年男指挥手下齐喊「安静」，压倒了其他声音。人们安静下来，好奇会发生什么。

吕涛接过中年男递给他的扩音器，用适合广场的声调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同志们，不要把民主派和毛主席对立起来，毛主席是要民主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毛主席的民主实践，真正的民主派不会反对毛主席。我们民主联盟和毛主席的革命群众心连心，一家亲。凡是反对毛主席的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民主联盟的成员对鲁时加反对毛主席的言论表达极大的义愤，授权我宣布罢免鲁时加，由我代理民主联盟的负责人。从鲁时加暴露出反对毛主席的一刻，他就不配再是民主联盟的成员！但是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让我们一起高呼：毛主席万岁！」吕涛举拳振臂。

全场跟着高呼「毛主席万岁」，连凑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一块喊起来。

在大家喊口号时，吕涛扭过头来，对被这一幕惊呆的鲁时加说：「赶快离开！否则无法保证安全。」说罢又回过头去，继续领呼口号，把群众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中年男一伙立刻上来围住鲁时加，给他扣上一顶汗酸扑鼻的帽子，用更难闻的大围巾围住他的脸，在群众的口号声中把鲁时加带出了广场。

「快走！再被揪住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你啦！」中年男收回帽子围巾，转身重新进入人群。

鲁时加没有离开，只是戴上了自己的春秋衫帽遮挡住脸。他还无法从刚刚的突变中反应过来。此时的他如从旋涡中心被抛出的水滴，显得形单影只，。

「你在监狱时间太长了，不了解今天的社会。」旁边跟鲁时加说话的是邢拓宇。「这种场合不能碰毛。毛已经是底层人仅剩下的了。」

让鲁时加惊愕到说不出话的倒不是群众，而是吕涛。吕涛用口号吸引了广场注意后，开始了激情四射的演讲。他和一般的毛粉不一样，能说出一大套对毛思想的深刻分析，让毛派群众高兴，又不让非毛人士反感，甚至让民主派也觉得有理。如果说鲁时加不清楚毛泽东在中国民间成了不能质疑的神，吕涛当然十分清楚。而他清楚这一点又安排了今天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鲁时加挖坑？鲁时加不相信吕涛宣布开除他只是为了让他免遭群众围殴的临时表演，而是早有预谋的精心策划。中年男那伙人是事先安排的配合者。在这种场合宣布民主联盟与毛派的联合，是个根本性的战略转向，吕涛肯定早早就在设计和安排。

邢拓宇原打算是帮鲁时加解围的，中年男一伙把鲁时加带出来，就无需他去跟群众直接冲突了。他和鲁时加站在一起，两人都沉默不语。广场周围的树已拱出幼芽，小小的嫩绿预示着即将蓬勃绽放的春天。邢拓宇思绪飞离广场，飞向藏地高原。那里此刻是什么景象呢？仍然还是覆盖着无边无际的冰雪吗？武拉的面容又浮现在邢拓宇眼前。

清场之夜邢拓宇带着武拉从管线地道逃出武警包围的厂区，在爬出街面的竖井时，正碰上一辆收垃圾的夜班车。开车师傅把车停在不远处，装作没看见他俩，不关发动机也不关车门，拉着徒弟说去避风处抽个烟。对徒弟提醒车没熄火，师傅大声说谁会偷这垃圾车，连路口戒严的武警都捏着鼻子懒得查，让徒弟跟他一样把脏兮兮的工作帽和工作服留在车上，免得影响抽烟味道。徒弟心知肚明不再问，师傅后面的话已经不是对着徒弟说：「真要是有人偷咱的车，至少一个小时我不会报案，倒要找找看是什么神经病会偷这种车。」

这些话让邢拓宇放下了心。成都的工人都知道他们的抗争，这一带的垃圾工显然猜得到今夜发生了什么。他示意武拉学他套上垃圾工的工作服，帮武拉把长发塞进工作帽，然后开走垃圾车。多吉奔跑着追随逐渐加速的车，并不嗷叫，只是找机会向车上跳。武拉让停车。邢拓宇说带狗会很麻烦，武拉接着说的一句「它救过我们」让邢拓宇一脚刹住了车，多吉从武拉打开的车门跳进。武拉轻拍它的脖颈。它便乖乖伏下平复追车奔跑的喘息。

过武警关卡时，厌恶垃圾气味的士兵不想靠近，只用电筒照了照两个满脸是土的垃圾工，便挥手放行。出城前邢拓宇把垃圾车换成了路边停的轿车，打算向东进入四川腹地，那里路网交织人口稠密，容易迂回不被发现，但是武拉要去西边藏区，因为藏区是多吉的家乡。邢拓宇知道不安顿好多吉武拉不会自己走，而带着多吉只有去藏区。他忍着伤痛一路狂飙，天亮时已驶过康定，开上进藏的第一座大山——折多山。

二人在冰雪覆盖的山顶分手。往西下山是进藏车辆检查站，他们的身份会暴露。而邢拓宇已无足够力气步行翻山。他身体已经很虚。武拉拦下一个骑摩托车牧民，用从成都开来的轿车跟他换了摩托车，外加牧民身上的羊皮袍和藏帽。她让邢拓宇骑摩托车去康定治伤，自己扮成藏人小伙。对邢拓宇的担心她只是挥挥手，她熟悉藏区，会藏话，有多吉在身边也不会有谁敢惹她，即使是高原寒冷有多吉也冻不着。多吉好像听懂一样靠在武拉身上，就像从小跟着武拉长大那样亲密。分别一刻武拉拥抱了邢拓宇，在他的脸上用力亲吻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云雾缭绕的藏地深处。邢拓宇一直记着那亲吻，还有那个远去的身影。

武拉啊，此刻你在哪里？

24. 搅局分肥

沈迪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成为主角，董事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期待他能拿出主意。虽然高层对军队围困金门的动作总体控制得当，避免了激化矛盾，看似能掌控局面，Z计划却遭到了重创。想在土地私有化后把「原始股」变成暴涨的「市场股」，若没有外国资金来接盘，土地便只能砸在自己手里。围困金门让国际社会对中国产生了疑虑，中国概念股在国际股市大跌，流入中国的外资大减，境内的外资也在准备撤出。国内民族主义势力除了把矛头对准台湾，还把美欧日视为台独的后台，示威抗议往往演变成打砸美欧日的企业。美欧日政府都建议本国公民暂时不要前往中国。

原打算待土地私有化法一通过便大举买地的家族联盟，此时停下动作，观望后续发展。看得出军队围困金门就是要搅这个局。顾虑民众的民族主义，党政高层不敢轻易否定围困金门，加上军队是政权的支柱不能得罪，使得围困金门持续了一个月，高层除了暗中补救，一直未做台面上的动作，好像真相信军队说的只是一次演习，不用在意。

现在家族的当家人都没有过军队资历，多年只是把军队当成工具，突然发现「党指挥枪」不灵了，枪开始表达自己的意志，让党政高层不知所措。会所董事会也找不到门道。沈迪一直沉默地旁观，他不会主动说话，那不合规矩，也缺少分量，直到董事们开始乱投医，有人突然想到每次开会坐在门口听差的沈迪曾是多年军人，熟悉军队，不妨听听他怎么看。

沈迪的军职虽不算高，却一直在军队核心，对军队的了解入木三分。既然说围困金门是演习，就是留有余地——演习总是要结束的。对围困给金门造成的影响进行补偿，说明不想把事搞大。与其说是军队要擅自武统台湾，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什么？那就看看什么最受影响好了？不正是Z计划吗？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提醒的就是不要别人发财，以为军队不存在。主席可以用反腐名义把将军全换一遍，却换不了人性，现在提拔将军们的主席不在了，能管住他们的人也就没有了。知道这一点，解决就很简单——只需让将军们也能有一份。

这样给董事们说时，沈迪脑里浮现出王锋。是他在指挥封锁金门，他是主角，难道他也是为了分一份吗？沈迪的父亲是王锋父亲的部下，王锋当年是被包括沈迪在内的军队大院子弟崇拜的大哥。后来沈迪进军队到了王锋的手下，那时的王锋不要说捞钱，谁提钱都会被他鄙视。他现在还是那么清高吗？离开军队十多年，沈迪看到了所有人都在变，官场人都明白了权力只是一时，财富才保终生。王锋是否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呢？对自己给董事会的分析，沈迪唯一没有把握的就是王锋，但是他没有说，毕竟王锋不是最高军头，军队的根本态度不由他决定。

董事们都是明白人，一点就通。以前他们想让游戏显得是市场自发行为，不要看出权力介入和人为的利益分配，只需在一锅粥里默契地各自捞好处就行。那种方式，与市场无关的军队是无从入局的。家族联盟希望将军们能满足优厚待遇，不再多求，看来是幻想，必须让他们也能入席，不过那就得动用政治手段才能操作了。具体如何让将军们入席，肉从哪出，给多少才能保证军队服从……都不是会所董事们可以决定的，只能回去交给各自的当家人考虑。

能够解决围困金门，另一个问题便马上就要面对——为了扭转主席的路线，已经从南海撤出军事力量，对日本修好，接受美国结束贸易战的全部条件，甚至允诺香港逐步过渡到真普选，台湾是目前仅剩的民族主义泄洪口，近来集中到金门的焦点，一旦解除金门封锁，民意的洪水往哪里引呢？民意在其他方面是分散的，无需多虑，民族主义却是已放出瓶的魔鬼，举国一致，不给它一个新出口就会伤到自己。什么是新出口呢？实行Z计划必须避免再发生国际争端，便决定了新出口只能放在国内，又不能影响国际社会对中国主体繁荣的预期。这个逻辑一理清，仅剩的选择已经非常少，自然而然地让每个人都看到——只能放在远离腹地的中国西部。

董事们不约而同想到了新疆。对汉人而言，如果台湾人还是同文同种，新疆的突厥人完全是另一人种，早已被历年的反恐运动培养成了现成的靶子。西方虽然抨击主席时期的新疆政策，只是为了否定主席，本质上却一样恐惧和排斥伊斯兰。何况将民族主义矛头转向新疆突厥人不会是公开的官方政策，国际社会也无从指责。随着这个思路越来越清晰，问题便缩小到了如何才能把正对准台湾的民族主义矛头迅速转向新疆，而且貌似是民间自发？

沈迪先不说话，直到董事们的目光看向他，这是他在这一次会议上的第二次被注视。会议主持者这回不是手指点他，而是向摊开手掌表示「请」。

「我可以完成，不过得给我一点时间。」沈迪恭敬地说。

「多长？」

「一星期。」沈迪态度谦虚。

这让董事们大大地惊讶。不过看上去沈迪不像吹牛，他在这里时间不短了，清楚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董事会原本期待一个月能解决这么大的事都谢天谢地，用一个星期就解决简直喜出望外。然而这家伙如何做得到？董事们还真没人想得出。

25. 喀什暴乱

把十多亿中国人打台湾的喧嚣引向新疆，已经是不得了的难题，还要在一星期内做到，照理说许了这个大诺的沈迪应该压力山大。但是他胸有成竹。董事会当场批准了他报的两千九百七十万元经费，而他心里的账是不死人的话十万元就搞定，整个行动的成本只有九人往返经济舱机票，两天酒店，加上几顿好吃好喝。万一派去的施工员有死的，三百万元一条命，即使全死了也不超支。趁机捞一笔不是他的主要目的，而是不能让董事会认为可以便宜地搞定。

沈迪这次选施工员时先看年龄栏，除了带队的路小虎，其他八人都是可以扮成街头青年的年轻施工员。这些施工员在部队时没上过真正的战场，却常要扮成地方特警参与镇压民众抗议或群体闹事，在近身格斗和擒拿方面算得上身经百战，这次沈迪只需要这种技能。

因为以前用匕首不多，要进行特殊训练。还要训练小组的三人间和三个小组间的配合。施工员的基础素质都很好，训练三天后，教练已认为三人小组可对付上百无训练的对手。三组配合则可在数千乌合之众中也如无人之境。这次行动的困难是不能和总部有任何联系，得不到总部支援，也没有当地政府配合或动用权力应对意外，任何情况都需自行处理。沈迪有些意外的是行动人员基本没有心理障碍，对使用匕首的任务跃跃欲试，看来可以省略用维吾尔人对汉人施暴的材料培育仇恨心理。他们不需要仇恨，是当成过瘾，完全无需心理建设。不过沈迪还是让路小虎在行动前给他们服用兴奋剂。

行动地点在新疆西端的喀什市，最年轻的一组队员先在汉人饭馆买了三个酱猪肘，拒绝老板的切片服务，一人拿一个整猪肘进了维人区。新疆的特点是汉人区和维人区之间没有明确界限，却泾渭分明。汉人区像中国内地的任何城市，维人区则如另外一个世界，语言、文字、人的形象、味道、建筑，所有感觉都不同。两个世界往往只隔一条街。

露天市场熙熙攘攘多是维人。三个年轻人手抓酱猪肘，放在嘴边做出大啃的模样，其实不真咬，保留着猪肘的形状给人看。在一个卖羊肉汤的维人摊位前，他们大模大样把猪肘放到切羊肉的案板上。摊主是个又高又胖的维族汉子，开始是目瞪口呆地楞住。一生没见过这样的，到底是搞事还是不懂事？看到其中一个又拿案板上的布擦手，才愤然一巴掌打开，高喊「滚开」，把被猪油沾过的的案板连同猪肘和餐具掀翻到地上。

「凭什么打人？」擦手那位叫起来，伸出猪油手往摊主脸上抹。这太明显是要惹事呢。激怒的摊主伸手操起切肉刀，看样是他儿子的年轻维人也抄起了拨火铁钎。然而摊主举刀的手臂猛然僵住，浮现惊愕的表情，低头看到自己的肠子从腹部流出。儿子则用维语大喊「杀人啦！汉人杀人啦！」扑上去抱住爹。

三人不动，任儿子狂喊，好似与自己无关。直到周围维人纷纷抄起家伙冲上来，三人一动便如鬼魅闪电，众人没反应过来已有十来人中刀，不死也是重伤。这时三人互相掩护，却不是逃跑，而是在市场里纵横乱窜。后面人群追赶，沿途纷纷拦截，喊声四起。然而凡是与他们接近的，不管是试图拦阻的，还是他们伸手所及的，纷纷中刀。当三人以多个之字形从市场一头跑到另一头时，一路已有几十个维人中刀。

市场另一端停放着一片杂乱的机动车。三个施工员在空隙中绕来绕去，在没人看见时跳进一辆看似送货的面包车。车内是戴着回族人白帽的路小虎，开车不慌不忙，毫无仓皇之气，使追赶的维人想不到行凶者会在里面，只觉得行凶者不翼而飞。

这时有人发现三个汉人男青年在街道前方。虽然刚行凶的三人不可能在众人眼皮下遁形到一百米开外，但是被激愤烧红头脑的维人不会细想，都是汉人，也是三个，同样戴着墨镜，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反正汉人都不是好东西，便向那三人冲去。

那是为把事件扩到更大范围的另一组施工员。要有连锁反应就不能局限于维人区，得把维人引到汉人区。那三人没有正面应战，装作逃跑，却只要经过维人就会伸手一刀。有过训练加上匕首极其锋利，几乎刀刀致命，却不耽搁奔跑的速度。他们的目的就是吸引越来越多的维人追赶，奔跑方向是一千四百米外汉人区的商业步行街。那里总是挤满购物的汉人。支援组的另一辆接应车等在那里的停车场，会带着他们消失。全部过程预计十分钟。

这组选的都是跑步好手，百米测验皆低于十一秒五，马拉松少于三个半小时。虽然喀什到处是军警，却不会拦他们，因为他们的匕首在袖中，手接近人时才弹出，刺了人再缩回，一般人看不到。军警只以为他们是在被维人追杀。而在足够支援未到前，军警也不敢阻拦正在气头上的成百维人。三人控制着奔跑速度，让追的人跟得上又不会被追上。没想到一个维人警察看出了他们在用匕首一路杀伤维人，在他们快跑到步行街前，猛加油门让摩托车的轮胎磨出黑烟窜了出去。再能跑的人腿也比不过轮子，三人立刻分散开。维人警察盯住中间那个，在他就要冲进摩肩擦踵的人群时从背后撞了上去。那人飞出四五米后落地，砸倒了一对老夫妻。维人警察和摔倒的摩托车借着惯性滑出二十多米，扫倒了多个路人。

追赶的维人冲上来。摔伤的维人警察忍痛高喊：「留活口！」他太知道活口的重要，却没人听。他想鸣枪镇住暴怒的维人，可是只有汉人警察配子弹，维人警察的枪只是摆样子。顷刻间被摩托车撞倒的施工员便没了人形，被上下翻飞的棍子打成了一摊烂肉。

街上汉人吓得四处逃窜，女人尖叫刺耳，为族人流血而狂暴的维人开始宰杀其他汉人。据后来统计，两个行动组杀死二十七个维人，杀伤十九个，两组行动时间加起不到十八分钟。他们攻击的都是成年男子，没有老弱妇孺。而冲进汉人区的维人不分对象，是汉人就下死手，连被维人警察摩托车撞倒在地的行人也未能幸免。大批维人陆续涌进汉人区，平时积累的仇恨早就等待爆发时刻，很快就演变成屠杀、纵火、抢劫……仅在那条商业步行街上，汉人死者便过百。

施工员分乘不同的航班安全撤回，未引起任何注意。牺牲者身上没有说明身份的证件、手机、信用卡等，身体特征在围殴中被损毁，警方基因库也找不出匹配对象；行动地点和沿路摄像头在前一天夜晚提前被破坏，未留下影像；行动组用车是在喀什郊区偷的，查不出破案线索。沈迪给了牺牲者家属三百万，事情结束得无声无息。

作为维稳大师，沈迪熟悉中国维稳机制的每个环节，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动作让机器的其他部分自动配合。他只需在按下启动的按钮后，喝着红酒观察自己的智慧被一步一步印证。「猪肘事件」后喀什当局立刻启动防暴预案。既定预案的第一步不是镇压，而是拍摄下杀人放火打砸抢的场面，用于舆论宣传和应对追究。以往为了拍到最有效果的画面，有时需要放任暴徒，甚至派人扮演暴徒，这次完全不需要，拍下的场面之惨烈，让中央电视台播放前都得加上「少儿不宜」的提示。除了董事会知道事件是沈迪挑起，连最高层都以为是偶发事件，却当成是天赐之机，正好可以用来扭转民族主义的方向。官僚集团是个智能机器，自动按照对自身最有利的逻辑配合运行。中央电视台播放时不用通常的「恐怖分子」解释，而是突出民族因素。恐怖分子是极少数，强调民族的因素才能调动整个汉族。电视画面滚动播出维人对汉人的杀戮，呈现维人的心狠手辣，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汉人完全无助，死者恐怖，伤者哀号，生者奔逃，家属痛哭。

喀什事件很快被镇压。军警对维人开枪致死上百人，数千维人被捕入狱，遭受酷刑审讯。喀什布满持枪军警，街头装甲车横冲直撞，高音喇叭震耳欲聋。然而中央电视台上没有这些，只是在已拍摄的素材中每天按计划拿出需要的内容，利用剪辑技巧显示为是刚刚发生，似乎维人对汉人的仇杀一直在持续，而当局为了维护民族团结一忍再忍，不断退让，镇压不力。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背后的极端伊斯兰宗教和国际恐怖主义，成为媒体集中的话题，也变成了中国人从城市到乡间人人讨论的热点。汉人在心理上感到的窝囊和憋屈，最短时间便被强化成激烈的民族情绪，燃烧成十多亿人的怒火，让整个中国进入沸腾。聚焦台湾的视线顿时转移，随后的金门撤围被认为合情合理。台湾人至少还是汉人，台湾问题可以往后放，而维吾尔人若是分裂了新疆，那可是台湾面积的五十倍！

26. 少将们收到信息

王锋家在北京城里的一个四合院，是文革后「落实政策」分给母亲的。母亲去世后他没搬到军队大院的将军楼，这里毕竟眼睛少些。不过真有监视的话，哪里也躲不过。现在表面上他没被限制自由，通过八一本做卫星探测，可以看到外面有几辆车昼夜不离，人换班，饭送车里。

封锁金门后白冀武便没再跟王锋联系。王锋一直在厦门，希望台湾进行反击，给他扩大事态的机会。然而在五十海里内能用的刺激手段都用尽了，台湾似乎得到了这边传递的安抚，心里有底，任凭台湾岛民意喧哗，在野党厉声谩骂，就是不接招，让他如同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落地。当他想用减少给金门的供应逼台湾出手时，北京却接手了对金门的物资供应，给的更充足，完全是反着来。白冀武则始终不公开表态。「替身」可以看到他活动积极，在私下进行着各种会面。

接到赴京参加军委会议的通知时，王锋便知道没戏了。他刚从厦门起飞，军委就下令金门解围。新华社发布简短消息，军事演习结束。各媒体在北京指令下淡化处理，一律用新华社通稿，不发头版。本来惊天动地的大事变成了戛然而止的插曲，一切回归原样。

在北京军用机场接王锋的军委办公厅副主任没提开会的事，只说白副主席让他先回家休息，暂时不用上班，后面的工作等待通知。随后王锋便发现自己的所有指挥渠道被切断，ID密码失灵，热线电话停机，权力被解除。

其实军委会议在王锋上飞机前就开完了。兼任军委主席的总书记秦邦传达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决定，对台湾继续贯彻不独不武政策，维持现状，相信台湾人民，相信祖国日益繁荣终将实现台湾和平统一。秦邦接着表示，中央正在考虑接受「民主统一论」——那是台湾一些政客提出的，大陆与台湾在民主制度下统一。台湾政客相信中共不敢民主化，这样提只是让台湾的拒绝统一名正言顺。因此大陆接受「民主统一」就反过来将了台湾的军。而什么是民主各有各的标准，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实际状态还会是维持现状，但却能让大陆摆脱被动，改善国际形象。明白Z集团的所有动作都是为了土地私有化后推高土地市场，就不会奇怪中共接受与台湾的「民主统一论」，即使只是停留于口头，也会有助于国际相信中国的民主化前景，提高购买中国土地的信心。

「替身」突破不了最高防卫等级的高层电脑，但是王锋从高层幕僚的联网设备中对高层意图也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眼下高层正在考虑给他定擅自动用军事力量的罪名，那在历代王朝都是犯大忌。好在他有白冀武授权五十海里范围任意行动的视频记录。不过那顶多是把白冀武一块拉下马，不会改变自己的结局，反而更中Z集团的下怀。他不能那样做。

原以为是自己在做套，到头发现还是在白冀武的套中。白狐狸的外号不是白叫的，他同意王锋出手搅局，不是为了阻止Z计划，是迫使家族联盟让他继续掌管军队，在成功保全了自己的同时，又争取到军队将领能够参与Z计划的分肥，因此更受将领们的拥戴，让他对军队的控制更牢。封锁金门期间，军内各方皆睁一眼闭一眼，本可以阻断王锋行动的环节都未作梗，让王锋感到出奇顺利，其实都是白冀武在背后安排，目的就是让王锋当枪，待最终可以摘桃时再抛出王锋背锅。

家族联盟给军队的分肥方案是，以适应城市发展的名义允许军队在不减少占地面积的前提下进行同城置换。当年进城接管政权时，军队占了很多城边土地建军营。现在随着城市的扩大，皆成了让人眼红的黄金地段。允许军队进行土地置换便给了高级将领最好的机会。只要让家人在不值钱的远郊区买下相同面积的土地，与黄金地段的军用地相置换，巨大的差价就落入了私囊。

有权参与这种交易的被限于战区级现职将领，皆在中将以上，全军不超过一百二十人。军营土地主要由地方将领控制，而实现得利所必须的土地倒手环节——军营搬迁的审批权在军委总部。总部清楚每块地的利润，想让自己辖区的军营搬迁通得过审批，就得把最好地块与总部将领分羹。总部将领从各战区拿到的加在一起，一定比谁都多。

王锋以为他先把军队与Z集团分化开，通过封锁金门把针对台湾的民族主义推成潮流，那时Z集团再想拉拢军队高层，军队也难以在强大的民意面前打自己的耳光。却没有想到对方略施小计，就用喀什事件改变了潮流——王锋绝对相信喀什事件是制造出来的。现在国内关注焦点都被喀什吸引，淹没了金门。原来鼓动打台湾的网红转身变成了仇视维吾尔人的大汉族主义者。媒体和大众从来变脸迅速，无需多少感慨。国外媒体对金门解围倒是报导很多，赞扬北京当局，将封锁金门归为军方少壮派自行其是，终于被北京重新纳回正轨。香港文汇报点名王锋是对台强硬派的代表人物，围困金门是他的个人决定，下一步会被追究责任。目前虽然只是文汇报一家这样说，但无疑是被授意有意放风。

王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感。从军四十七年，唯一的一次指挥军事行动却成了为军队败类打通发财路。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让他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突然闲下来使王锋像落入了真空，没有围绕的下级，没有要批的文件，没有开不完的会议，连电话铃都一声不响。总是像钟表般精确安排每分钟的他一下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家里几个房间无目的地徘徊。他不想去院子里活动，那会暴露在更多的监控下。给浴盆放满了水，记不清上次泡澡是什么时间了，多年都是几分钟的淋浴，其间还要听广播，第一次有时间闭上眼睛长久地泡在水里。

房间里也被偷装了摄像头和窃听器，「替身」都能发现。不过王锋除了装作无意中用物品挡住个别隐私空间的摄像头，对其他监控都佯装不知。眼下唯一放心的是八一本，监控者过不了丁大海的关。即使八一本被勒令收走，只要交出的是另一个特设的密码，能让审查者打开八一本，但是所有文档都会不被发觉地销毁，等八一本再回他手中或是换一个新的八一本，又能恢复原样。王锋想到家里还有以前的非数字化文稿、照片、录像等……，不知道其中有无能被抓把柄的内容。以前从未想过需要防范，这个国家就像自己的家，现在却没有了把握，王锋第一次感到头顶笼罩国家机器的阴影。

不能只消极防守，被动保不了自己，主动出击才能扭转局面。打开了冷水龙头，流下的冷水在热水中形状清晰地蔓延，直到水全变凉。屏住呼吸没入水中，尽可能延长时间，一次一次重复，让转得滚烫的头脑冷却下来，尽量排空，直到出现清晰的条理……。

部分现役和退役少将收到了匿名信息，透露解除金门封锁和放弃武统台湾，王锋被解除军权和面临军法审判，皆是因为Z集团与军队高层达成了交易，允许他们利用军营置换捞好处，却只有现役中将以上才能参与分羹。匿名信息表示目前只是小道消息，是真是假，可以用王锋的结局做判断。如果王锋真遭撤职和审判，即可证实是真的。收到匿名信息的不到全部少将的十分之一，似乎是随机发送的，但是少将们有彼此的关系网，都会知道。

信息从暗网发出，查不到源头。会所董事会截获到了这个信息，知道少将们如果愤怒，不是针对分肥本身，而是自己被排除在外。然而只有这么多肉，无法把上千现役少将都纳入分肥，那样军队高层的所得会被摊得太薄。因此唯一的对策是让这消息立刻止于流言，变成公开的质疑就不好处理了。这个信息提出的衡量标志是王锋会不会被撤职。的确，说王锋擅自指挥军事行动难以说服少将们，擅自指挥怎么可能形成这种规模的行动？解放台湾本是军队几十年的首要目标，现在突然要让负责行动的指挥官背锅，背后怎么可能没有交易！这样的猜测若是出自异议人士无所谓，出自地方官也好说，但是全军直接带兵的少将阶层都这样质疑，那就太危险了！

董事会当然猜疑给少将们发信息的幕后可能有王锋，甚至信息就是出自他的手。掌握那么多位少将的信息管道不会是一般人。然而王锋被全天候监控，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肯定另有避开监控的手段，但是既然发现不了就没办法。他能发这个信息，就能再发第二个、第三个……甚至像二神那样搞个「猜想Z计划」的军用版，列出军营置换的事实和受益人，让少将们在现实中验证，就会毁掉与军队高层做成的交易。仅出于这一点，就不得不放下原本要对王锋进行的追究问责，还得继续让他任职，才能止住流言，稳住少将们。

27. 两种飞机

信息的确是王锋先写好，再交给丁大海发送的。王锋不怕被怀疑，他要的就是让Z集团意识到他有这个能力。发出匿名信息的第三天，手机来电显示出沈迪的名字。Z集团露面了。

「大哥，好几年不见了，一直想您啊。只是知道您忙不敢打扰。这次您难得有几天休息，马上又得忙起来，能不能允许我请您吃个便饭？」

王锋知道沈迪一直在为有权势的人效劳。他当年离开军队，离开自己，只因为钱多便甘心去当家奴，让王锋从此把他从心腹名单上抹掉。多年没来往的沈迪这时出现，显然意味着某种转机，尤其是那句「马上又得忙起来」几乎是清楚的暗示。沈迪肯定是来探风的，自己下一步的命运跟沈迪回去怎么说有相当关系，因此他必须见。

一辆加长轿车载着沈迪来接王锋，前后都有保镖车。沈迪把自己的手机放入屏蔽套，也给了王锋一个。「别的时候大哥您不会需要，现在还是有一个好些。」话中有话，提醒王锋的处境。两人路上有一句没一句闲扯。看见车到达的不是餐厅，而是公务机的停机坪，王锋揶揄地提醒：「中央可不让我出北京啊。」

「大哥，有我呢……」，沈迪没说完便意识到，这么说岂非显示他比王锋的能耐大，马上又顺回来。「呵呵，那看把北京定在什么范围了。北京行政区面积一万六千八百平方公里，差不多半个台湾呢，咱们肯定不出去！」

坐飞机不是要去哪，是在飞机上吃饭。中国官场和商场的饭局太多，单纯吃已不被感兴趣，而是寻求花样表现不俗。不过玩到上天吃还没听说过。飞机是会所的。机舱里加了一层透明罩屏蔽噪音，相对一般飞机安静很多。特制的大窗看景的视野宽阔。起飞正值落日时分，天空从通体明亮逐步到天边抹红，颜色千变万化。沈迪始终不谈正题，只让王锋欣赏九霄之上的奇幻美景。飞机在北京上空盘绕，直到月亮从天边升起。

饭桌的平面是播放俯瞰实景的大屏幕，如同飞机下面的窗，看到大地阳光渐退，黑暗伸张，城市灯光如火焰般燃烧起来。这顿饭的主角是一瓶一九六二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沈迪介绍酒先经雪莉桶陈储四十年，再在波本桶继续陈储十六年，酒瓶由玻璃和铂金打造，全球只出品一百二十瓶。

「……价钱就不说了，免得大哥嫌俗气。」沈迪没有让黑人侍者动手，亲自在两个水晶威士忌杯中各斟入五分之一，举杯皱起鼻子闻了闻散发的酒香。王锋一般只在犒劳部下的会餐时开怀畅饮，其他请客吃饭都不喝酒。不过今天他不会拒绝，接受沈迪邀请不是要划清界线，而是观察和较量。

黑人侍者只是在需要服务和送菜时进来。沈迪说他除了「你好」和「谢谢」听不懂其他中国话，就当他不存在。就餐者座位前的桌面显示八道菜的菜谱，叠加在移动的大地画面上。每道菜皆精致，养生，餐具奢华。

王锋知道沈迪摆这个谱有他的目的。果然沈迪的话题从当年如何崇拜王锋说到了飞机。「……当年我崇拜您的顶峰，大哥知道是什么吗？是您还在装备部时，有一次出差行程我搭了您的军务直升机。那次看见直升机里的各种设备、电台、屏幕、仪表灯……挤得满满，像是进了科幻世界！您在飞行的一路跟导弹基地开会，与北京通话，听取中俄边境武器部署的汇报，就像在天上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的天神。让我好几天都想着将来也能有您那样的飞机，成为您那样的人。可是大哥，时代在发展，人也在变化，到了今天，大哥您的飞机还是同样的飞机，设备升级了仍然是机器，人在里面转身都费劲……可是您看这里，干净、简洁，看不见机器，人才是中心，是主人。这里的一切为的都是给人美感和享受。大哥，人活着是为了生活啊，不是吗？人生只有一次，生活才是重点，人应该成为生活的主人，不是工作的奴隶。今天的我不再羡慕您那样的飞机，而是羡慕这样的飞机。我知道您对我离开军队不满，我一直没机会向您解释，今天我给您做这个安排，就是想让您理解这样的飞机魅力在哪里，我离开军队就是为了追求这样的生活……」。

王锋喝了一口酒。这个沈迪不仅要教他怎么喝酒，还要教他怎么生活了，原来在自己的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却要指手画脚，看来自己在年轻十来岁那茬人的眼里已经是老古董了。

「嗯，人各有志。」

沈迪举起酒杯敬酒。「大哥对我的话可能不以为然，我是大哥的下属，人微言轻，我只说嫂子和成城是怎么想的。要是让他们选飞机，我相信他们一定希望您是用这样的飞机带着他们遨游，而不是您那架塞满机器的飞机！」成城是王锋的独生子。赶上计划生育的年代，王锋夫妇只生了一个。成城按照王锋的要求上了军事院校，毕业后一直在军队。王锋让他下边疆连队，还要求所在的部队不能给他特殊照顾，现在刚当到副连长。妻子多次透露儿子不满王锋对他的安排，一直希望转业。

妻子说：「……成城当年的伙伴不是当老板就是出国，要么也是在大城市当公务员，个个活得有滋有味，成城只能在边疆看别人的微信晒富晒玩，心里怎么能平衡？」妻子一直心疼儿子，要是没有王锋拦着，早把儿子活动到北京机关了。妻子诉说儿子的不满时也是表达自己的不满。她交往的女人都是穿名牌开豪车，出入奢华场合，动辄飞欧美看演出看展览，而她除了一个将军丈夫什么都没法跟人家比。如果说原来忍着是因为王锋还有升迁的希望，现在王锋没两年就会退休了，不再有理由陪他刻板下去。

王锋觉得自己给妻子儿子安排得已经足够好。不说别的，光是家的那个四合院，现在的市价也值几千万。平时有勤务员、炊事员服务，妻子不用做家务。对儿子的安排也是为了让他靠自己而不是靠爹，才有更可靠的前途。然而妻子儿子一直都觉得是为王锋的仕途委屈了自己。妻子一辈子在军队医院里做医生，按资历该有的正常升职都被王锋出于避嫌阻止，让她内心沮丧，总认为是王锋没让她获得应有的成就，刚到够退休的军龄就离开了医院。王锋不让她到社会上做事，她在家闲得无聊，高级将领的家属又不能出国旅游，便一年到头在国内各地玩。而王锋心思全在工作，顾不上家庭生活，可以说他的家只算有名无实。

「大哥，我是外人，没资格说家里事。但是外人容易从另一个角度看得清楚些，做为兄弟，我对大哥直言相告。大哥这样管束嫂子和成城，其他人不当成廉洁，而会看作有野心。以前还可以解释是为了官场升迁，人之常情，现在临近退休，已经没有了升迁空间，继续如此就会让人对您到底想干什么产生猜疑。您保持自己干净，是不是为了证明别人不干净？这种证明的目的是什么？您是不会被当成那种只为证明自己是『合格共产党员』的老古板。您有红色血液，有头脑，有口碑，手上有枪，对军队有影响力，让那些人害怕。他们的猜疑不说出来，却会千方百计让您失去权力和影响力，说不定还会让您失去自由……」。

「有什么理由？」王锋做出不信邪的表情。

「大哥，需要理由吗？这您比我明白啊。何况您现在不是正有事儿吗？理由现成，都不需要再找了！」

王锋默默地喝酒，不像品尝两万欧元的名贵威士忌，而像是在军队食堂豪饮高粱烧。他知道沈迪一直在观察他，他需要那双眼睛看出他心生波澜。

沈迪开始趁热打铁。「大哥，我们从小跟着您的人都明白您是龙种，但是龙若不逢时，也会困在浅滩遭虾戏啊！时运不是先天的，要靠把握和争取，有时就得放下身段，让自己变得像虾那样灵活，在浅滩也能游刃有余。您看邓小平三起三落，如果他不向华国锋那个小虾表忠心，誓言永不翻案，就没可能在最后让自己成为头号人物。所以需要服软的时候不能清高啊！」

王锋从看到沈迪来电话的一刻，就意识到发出去的匿名信息产生了作用，应该是已经决定了让他过关，才会派沈迪出面探底，再做最后决定。王锋连续喝进去的酒已近半瓶，到了让人认为能放下戒备吐露心声的量。王锋开始说心里话，不是对沈迪说，像是自言自语。

「我哪里还会拿邓小平当榜样！想想权力真是很没意思啊。一生奋斗，想做点事，却处处掣肘。宦海沉浮，说变就变，一夜就从高高在上摔到谷底。昨天还围着团团转的人立刻猢狲散。门外只有暗岗看守，连贴身的警卫员都变成了暗探。做过的一切，别管当时自以为多重要，到头有和没有一个样，几年一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这个年龄方知万事空啊！现在更多想的只是晚年的光景不要太惨。看看那些老人，别管曾经如何叱咤风云，最后不也是毫无尊严的老朽？真是感觉人生荒诞啊！」

沈迪频频点头，向王锋举杯，也像王锋那样大饮一口。

「不过大哥，换个角度，晚年也能过得很有光彩啊。权力好，但人生不能只靠权力支撑。除了皇帝，权力不能跟人一辈子，失去就什么都没了。财富却牢靠得多。大哥，我当初离开军队考虑的就是这一点。军人再轰轰烈烈，到年龄就得退，那时除了一份退休金啥都没了，后面几十年怎么过？不得闷死！其实能让人服从的就是权力，有钱就能让人为自己做事，像俗话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因此一样是权力！不像政治权力还得仰人鼻息，沉浮不定，步步凶险。金钱简单纯粹，没有换届，没有退休，有了就永远属于你。钱越多权愈大，富可敌国就能操纵国家。大哥这样心志高远的人，就算没职位了，有了足够金钱，不是照样能呼风唤雨！」

王锋苦笑一下：「我一辈子就是个军人，眼睛里没有过金钱，上哪去富可敌国？」言罢仰面再喝一大口酒。

「大哥，有钱也不是难事，关键是看准时机，我们正处在时代变革中，所谓的变革就是重新洗牌，机会就在其中，只要能抓住时机。钱是数字，增加钱不就是在数字后面多画几个零吗？大哥以前轻视钱，不花心思，缺乏这方面的能力不奇怪。小弟我可以帮您，我在金钱场摸爬滚打多年，比大哥熟悉其中门道。我不敢说能让大哥富可敌国，至少让大哥掌握上十亿的资产，才配得上我对大哥夸下的海口。」

「上十亿？你给我画的零也太多了吧！」

「大哥，我其实是不敢多说，十亿只算起步，不上十亿那还叫钱吗？这一点我敢保证！只要大哥按我的建议做，不上十亿我沈迪给大哥补！」

「那就说说你的建议。」

「很简单，不需要大哥自己做任何事，只要允许嫂子开个公司，当法人，做董事长，让成城当总经理，我来做公司顾问。大哥您什么都不用过问，就像什么都不知道，全权让我们做，一切就OK！」

「就这？」

「就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迪看了一下表，说要打个电话离开了餐厅。这是伺候大人物的乖巧。习惯于下命令的大人物不会愿意在人面前露出权衡和琢磨。只不过沈迪出去也一定有能看到餐厅里的视频。王锋不在乎，他的权衡琢磨其实就是要让沈迪看的。他心里已经知道决定是什么。他以前太干净，曾顶住前军委副主席的压力，把装备部另一个搞腐败的副部长定罪入狱。Z集团现在做的事更腐败，对干净人怎能放心？事情明摆着，坚持清白就得被搞掉，想过关就得下水。沈迪貌似提建议，其实是家族联盟能否让他过关的条件。他接受，妻子儿子就会成为沈迪的人质。妻子儿子当然会高兴，这是他们早盼望的。沈迪会给妻子儿子布下一张金丝网，带着他们不断堕落，留下各种把柄，让王锋再也摘不干净。只有对那样的王锋，Z集团才可以放心。

当沈迪回到餐厅，王锋已经把那瓶威士忌喝到了只剩瓶底。

「好吧。我希望成城能做一个好将领，达不到他爷爷的程度，也不应该比我差。现在看是指不上了。他抱怨没有战争的军人只是摆设，不是真实生活，我也反驳不了。就让他跟你试试吧。看他将来是不是能挣到这么一架飞机。」

沈迪把瓶底的酒都倒在王锋杯中，只给自己留了一滴，举杯喝干。这给王锋看的是承诺，对他自己则是庆祝大功告成。他奉董事会之命来见王锋。既然还得把王锋留在同一辆车上，就得让他把妻子儿子交出来。做成了这件事，沈迪心里踏实多了，能摆平王锋，军队就等于全搞定。他不禁对自己设计的空中宴暗自得意。虽然费了不少劲安排，但是要突破王锋的心理防线，用对付一般人的方式不行。

随着土地私有化的进展，家族联盟遇到的冲突不断增加，需要靠沈迪处理的事越来越多，沈迪的地位也就越来越重要。这是他大显身手的时机。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只能处理单个事件，待到爆发总体危机时谁都不会有招。那是人人看得见的灰犀牛，却像面对还在不断涨价的股票那样，明知必会暴跌，人人也想到达最高点时再抛，只有到了大家一起往外抛时，才会一头栽向谷底。眼下，至少在把圈到的地卖掉前，人人都得挺这股票，只要没人搅局，股价就会继续看涨。

跟沈迪在天上吃饭一周后，妻子从上海回来。王锋表示同意儿子离开军队，旅游途中的妻子便直接让儿子从驻地赶往上海与她会合。妻子说儿子高兴得不得了，他一直想进商业领域，相信自己能大显身手。去上海是沈迪的邀请，安排他们住进上海中心大厦的一百层套间，每顿请吃的饭都得上万元。那时才知道沈迪已给他们注册好了公司，只需他俩签字立刻生效。让妻子震惊的是沈迪先给公司借了一亿元的启动资金，还没看到钱已经花出去了——买下了上海郊区的一块地。沈迪只是带他们去转了一圈，保证一年后能卖十亿元，不过要签一份妻子和王锋的联名担保书，十五个月后连本带息还款，否则共同承担责任。妻子代王锋签字就可以。照理说妻子是公司董事长和法人代表，自己签字足以，沈迪还要那样一份担保书，就是要让王锋连坐。

「你签了？」问这话多余，妻子不可能不签。

妻子垂着眼睛不敢看王锋。「我本来想问你，沈迪说他跟你谈过，公司的事你不管，全由他安排。而且这买卖笃定只赚不赔，一定还得上，那时担保书一销毁，没人知道有过这事儿。成城也不让我跟你说，怕失去这个机会。他太想做了。没这笔钱不知道怎么开始。这事儿电话里不好说，沈迪又要马上签，否则一大队人排队等着借那笔钱呢。」

沈迪打包票说王锋同意，王锋也不能说有假，否则怎么能让儿子离开军队？而且沈迪说过全权让他们做，自己也没表示反对。

「借款利息是多少？」

「好像不高，说是月息百分之六。」明摆着妻子根本不理解那是什么概念。平时王锋从不让妻子和儿子沾搞钱的事，妻子顶多出去旅游时被各地仰慕王锋的军官招待一下，对跟钱有关的事基本是白痴。王锋不懂钱，但至少会算数。他用在线复利计算器算了一下，十五个月后一亿元借款要还二亿三千九百六十六万。

什么生意才能赚到这种利润呢？——明摆着只有参与Z计划。军队高层要想参与买卖土地，首先也得有钱，可想其他将领都会得到同样的钱，也都签了类似的担保书。别看利息高，如果借的钱注定可以赚，借钱就等于送钱啊！那既是Z集团的收买，又是深不见底的陷阱。借钱者必须服从Z集团的安排，越早卖出土地付的利息越少，这就把借钱者和Z集团牢牢绑在了一辆车上，只能保驾护航，让这个窃国顺利完成。

王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明知陷阱也得往下跳，这是魔鬼的契约，自此同流合污，清名不存，套上这天价债务，权力机器的绞肉机才能放过他，他也才有绝地反击的可能。

他起身踱步，妻子跟在他身后。当年那个纯情小姑娘就是这样跟着他，打动了他的心。走进客厅停在茶几前，他知道勤务兵被指使偷装的窃听器就在茶几下。他对妻子说：「你们不要自己乱来，就按沈迪说的做。他说的事有把握，不用担心。一年内赚十倍先不要想，连本带利还清后，赚一两倍应该没问题。」

这话让妻子吃惊，从未想到王锋会这样说。她顿时如释重负，轻松起来。「一两倍也是一两亿啊，咱可从来……」她又打住，王锋的表情让她没表达下去。王锋明知这是失误，让妻子表达是有利的，但他实在无法容忍妻子的欣喜。看着妻子已经不年轻的面容，王锋不免有些心疼，他现在这样做，有一天会不得不让妻子受苦，却不能告诉她，还得推着她往前走。

28. 师傅的周朝

李克明[19]的穿著单看挺够档次，混进人群却难被记认，中等身材和中年形象也属普通，经常干跟踪就得这样。至于他在基层当警察时练就的敏捷，历练江湖的潇洒和成熟男人的冷静，只有近身接触才能感受。这次他被派到美国，是因为有眼线送回情报，境外维吾尔圣战组织正在策划一个项目，具体内容不知，但是该项目要网罗的专家遍及化学、生物、病菌、飞行器……，大部分专家是在西方公司或学院供职的维吾尔人。专家不一定是恐怖分子，只是想象那些专业可能被恐怖分子组合出什么，足以毛骨悚然。专家名单上的人要么以前掌握，要么很快能查清。只有一个被标了特殊记号看来格外受重视的「艾沙·穆合塔尔」完全陌生。检索新疆历年的人口数据库，筛选出那是八年前出国留学，后来在美国政府实验室搞精密仪器的艾沙。海外维吾尔人的监视记录查不到他，说明他不参与活动。这反倒更令公安部反恐局担心。了解的人再厉害也不可怕，因为知道怎么对付，可怕的是不了解的人。

李克明早年因为破获三峡大坝的未遂爆炸案立功，调到公安部反恐局，又因为爆炸案主犯是维吾尔人被分到了负责东突的部门。其实那时的他对维吾尔和东突几乎没概念。命运之琴有时就是这么随意，当年乱弹的一个音符，把他这个湖北小城的警员变成了今天能讲维吾尔语和英语的东突恐怖活动专家。自视高且不掩藏个性让他注定当不了官，四十五岁仍是个处级待遇的侦查员，这次来美国的任务是查清「艾沙·穆合塔尔」。

眼下李克明陷入了胶着状态。阅人无数的他很少见到艾沙这样的人，社交几乎为零，除了上班和偶尔购物哪儿都不去。当地的线人带着他跟踪了艾沙多日，简直闷得要死，上班购物两条路，看上去再跟两年也不会有变化，只好放弃。李克明曾想潜入艾沙的住处，那在中国是如履平地的事儿，在没有了保护伞的美国却得异常小心，一旦被发现中国警察入侵私宅会闹出重大事件。艾沙的住处在地下室，埋没在钢筋水泥的楼基下。房子内部设置了信号屏蔽，只有极少艾沙往外打电话的时候会撤掉。房子没有窗，通外界的只有一扇门。门上的数道门锁看上去都不是李克明的开锁技巧能对付的。门里还不知道会藏着什么防范机构呢。出自艾沙这种装置高手，稍有不慎就得中招，李克明不敢尝试。

好在李克明带的设备可以侵入美国的手机网络进行窃听，通过一个连结一个的链条，最后从实验室负责人凯伦的手机发现了艾沙的手机，纳入全天候监控。艾沙不用手机上网，电话很少，都不超过几句话，仅限说事。唯一一个非工作关系是个叫百灵的女人，被李克明列为重点，并对百灵进行了跟踪。

仅从一点李克明就断定百灵不单纯。在其他场合，她的穿戴、做派、生活习惯都与消费社会的主流女性没两样，而在接到一个以「真主伟大」开头的电话时，说话方式立刻变成穆斯林女性特有的恭顺，应约见面时则从头到脚变成穆斯林的装束。李克明把偷拍她的照片传回中国，果然查出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的特工，被当时任福建省政府副秘书长的台湾特工安排为副省长黄士可的机要员，偷走了不少经济情报，在国安部抓捕副秘书长时，百灵提前逃回了台湾，黄士可亦因那次事件下台，花了大钱才免去牢狱之灾。

百灵的一个电话引起了李克明的兴趣，是打给一个河南口音的男人，百灵口气极恭敬地称师傅，说有一样神奇东西，保证师傅看了不会觉得耽误时间，请师傅叫上刘道明一块。

「刘道明？」师傅想不起。

「就是那个瘦高红鼻头的台湾人。研究纳米的专家，在美国做访问学者。」

「哦——」师傅想起。「外号叫纳米的那个吧？你就叫他吧。」

「还得师傅叫才行。那人怪得很，除了师傅谁都瞧不起。我叫他准不来。可是我给师傅看的东西是他的专业，只有他能搞明白。」

李克明对神奇东西是什么感到好奇，即使和任务没直接关系，做他这一行的对任何神奇也都该知道。百灵发给师傅的见面地点是个经纬度。电子地图显示那是一条废弃土路的尽头，靠近一个小湖，周围没有建筑。李克明装成一个户外远足者，提前到那个地点埋伏下。

两辆车一先一后。百灵开的车在先。后面跟的是一辆不适合走土路的豪华特斯拉轿车。开车的男人下车后先看底盘刮碰状况，不满地抱怨百灵为什么神神乎乎走这么条烂路。刘道明是个科学狂人，人世间的事基本是白痴，什么都比不过他对科学名声的热衷。奇特的是他对气功却迷信得很，他不承认是迷信，总是用纳米理论给出玄而又玄的解释，一讲这个话题就停不下来，其他的周功弟子都躲着他，背后叫他「纳米」。他对师傅倒是异常听话，连师傅下车都要去搀扶。师傅让他不要抱怨：「看看这里多自然！你不能天天待在实验室，就当出来换换空气嘛。」

师傅叫周驰[20]，是气功门派「周功」的创始人，曾在大陆做到中国气功学会的理事长。周功以养生治病吸引人，弟子中有不少高层人士，有钱的供养人也多。鼎盛时门徒上百万，练习者达千万，分布在各行各业。政界也有不少人出于保健目的练习周功，现任的总理陆浩然当时即为练功者之一。后来中共当局为了防止江湖力量做大，禁止了所有气功团体，陆浩然也撇清周驰不再见面。周驰是把数亿财产悉数上缴给当局后才被允许出国，多年来保持低调，不参与海外的任何政治活动。

没人确切知道周驰多大，算起来怎么也得六十多岁，甚至年过七十，看上去却像四十多，面相似乎不随时间变化，刀子般尖锐的小眼睛亮晶晶，皮肤光滑细嫩，几乎没有皱纹，走路敏捷无声，只是总显得驼背，却不让人感到衰弱，而是想起弓身扑食的豹。

到湖边还有几百米，汽车不能通行，百灵带路走一条林中小径。对刘道明的唠叨笑而不答。她对各种男人都有办法，眼中根本没有女人的刘道明却是油盐不进。在大陆暴露了特工身份后，百灵不再适合担负中国任务，军情局派她在美国搞东突独立运动的情报。她是穆斯林后代，虽然顶多是在生活中遵循一些家庭的穆斯林习惯，伪装成虔诚穆斯林却不困难。当她得到了东伊运组织的信任后，对方便请她帮忙接触艾沙。百灵是穆斯林又不是维吾尔人，也许不会像东伊运那样碰壁。而台湾军情局也有兴趣知道东伊运想对中国做什么，说不定能利用，因此也对百灵接触艾沙提供帮助。

让百灵「巧遇」艾沙的，是军情局放大了艾沙的照片后，从他脸上的毛孔判断出有螨虫感染，才设计了清真寺的治螨清扫。经历了艾沙家的D-2震撼，百灵虽不明白背后的科学，却明白一定有利用价值。她拿走了纳米发射器，没有告诉台湾军情局和东伊运，与艾沙也有一段时间不联系，她需要时间和距离思考如何为自己所用。

首先她决定不交给台湾军情局。这个发现跟她的任务无关，是额外获得的，应该属于她自己。交给军情局会被当成理所当然，自己什么也得不到，还会受各种保密要求的约束。现在她在以收集大陆情报为主的军情局已经成了边缘角色，往后说不定只能在机关打杂和收发文件了。她过惯了丰富、刺激、周旋于各种场合的日子，怎能去当机关的阿姨？

D-2千载难逢。既然是自己弄到的，就应该当成自己的商品实现价值。该怎么做？技术方面不要想，连艾沙都控制不了，别说她了。最简单的是出售。艾沙只发射了一个D-2团就搞出那么大动静，他那两小瓶里有无数，可以想出无穷的用法。直接卖那些D-2就能卖出大价钱……恐怖组织肯定感兴趣，但不能打那种交道，跟危险的人做危险的事，会把危险连带到自己身上……，想来想去，她锁定了周驰。

周驰多次去台湾巡回传功和治病，很多中老年妇女是他的信徒，百灵母亲也相信自己在接受了周驰的发功后，把多年的老病除了根，因此对周驰信服得五体投地，亲自带百灵去拜周驰为师。百灵在大陆浸淫腐败官场，过量饮酒和纵欲导致的健康问题在练习周功后明显改善。不过她以恭敬和贴心得到周驰的赏识，并非出自母亲那种对周驰的迷信，更多的是出于特工本能，储备说不定何时可以利用的资源。人们排队给周驰送钱，是因为对奇迹的期盼，因此周驰对制造奇迹必有极强的需求，一定愿意为D-2花大钱。

周驰是气功师，使用D-2顶多是装神弄鬼，糊弄信众，不会出大事，也是百灵考虑到的重点。她相信与一个气功师做这交易会比其他对象简单，容易自己主导。

走在森林小路上，不管刘道明怎么追问，百灵就是不说要让他们看什么，只说若是被人看见那神奇东西，便会受惊报警，所以才来这种无人的地方。小路尽头是个三面环山的野湖，悬崖上方密布着树丛灌木。除了他们走来的小路，其他方向都不会有人靠近。

百灵在湖边拿出了艾沙做的发射器，在对周驰和刘道明强调要注意看喷出的东西时，不免担心在艾沙家的那一幕能否再现？如果除了一团水什么都没有，那形象简直会笑死人，一定被刘道明传遍世界，当成讲一辈子的笑话。这两天反复看她在艾沙家用手机录下的音像，艾沙说过D-2在水中可以增殖完全，不会逸入空气，此刻没有面罩也不会有问题。她按照反复演练过的步骤，发射器里还有上次注入的水，只需打开保险，把发射器喷口对着湖水，她屏住呼吸勾下了按钮。

随着一小团水射进湖水，百灵看到在入水前的瞬间出现了乒乓球大小的物质，悬着的心顿时放下。而周驰和刘道明看到的只是个稍微大点的水花。然后水下冒泡，稍有一些翻腾，似乎没什么特别。突然轰地从水下爆裂，湖面炸开的水浪向四面迸溅，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退后。随后是更大的爆裂，翻起更有阵势的水浪，四溅的已是冰渣。这样的爆裂连续发生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规模大。轰鸣声在环绕小湖的崖壁间回荡，连百灵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阵势。

终于安静下来，原本的水面出现了一大块与湖岸连在一起的新物质，有半间房的面积，如同水边新增了一块大礁石。刘道明从震惊中醒过来，高叫出的第一句话是「纳米复制」。他跑去跳到刚生成的礁石上，用鞋跟跺，蹲下抚摸，双手拍打，又跳回到岸上，急促地捡起一块石头跳上礁石使劲敲打，然后端详敲掉了一角的断面，再次重复：「纳米复制！」他抬头看岸上的百灵，眼中透着绝望神色。「从哪搞来的？是谁做出来的？天呐，怎么会在我前面！」

周驰本人不会像刘道明那样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只是伸出一只脚在那物质上踩了踩，上面结了一层冰壳。「为什么会有冰？」

处于震惊中的刘道明下意识回答：「纳米复制需要能量，在水里复制取的是水中热能，热能流失到冰点以下水就会结冰。」刘道明在那纳米礁石跳上跳下好几次，不得不相信的确已经有人在他之前做到了纳米复制。

百灵给周驰讲了来龙去脉。对技术她知道的不多，但是那晚她先用手机在艾沙身后拍了D-2管和发射器的视频，在试用发射器时她收起了手机但没停止录制，虽没拍到画面却能听到后面的所有声音。现在重放那段音像，刘道明全身紧绷，饥渴地吞噬艾沙的每个字。听到D-0时他受到的冲击连身体都呈现震动，而听到凯伦决定销毁D-2退出纳米领域时，又如沐浴甘霖从绝望中重生，枯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沮丧一扫而空。他一生都在冲击纳米复制，最大目标就是率先登上那个峰顶。看到山顶先插上了别人的旗帜顿感崩溃，大悲大喜却在瞬间，先登顶的人不但没插旗，还毁掉了成果，空出山顶任他去插旗。他仍然可以得到所期望的一切，只要能尽快搞成出自他的纳米复制！

刘道明此刻连连顿足，责备百灵怎么把仅剩的一个D-2团发射到水里！丢掉了唯一的样本！

「我如果不让你眼见为实，你能信吗？还不得把我挖苦死！」百灵回答。她心里有底，不必为失去一个样本担心，按艾沙说的足有几十亿个D-2团，只是怎么弄到手的问题，总可以解决。不舍掉这个D-2团让周驰眼见为实是做不成买卖的。

「关键要看能不能搞出D-0？」百灵说。「有D-0就像有了解药，D-2就不是谁也不敢碰的祸害，而能大展身手。」她请周驰一定要叫刘道明来，是知道他人虽讨厌，却是台湾纳米科技的头把交椅，在世界也属一流。在百灵的设想中，周驰是气功师，要的是能够收发自如的装神弄鬼。例如先让D-2进入人的身体，长成瘤子状时又能用D-0给他化解掉，着了这种道的人一定就会信服得五体投地，甘愿拿出大笔的供奉。正好有个刘道明，绝对不会承认做不出D-0。刘是专家，不懂纳米的周驰会相信他的保证，这就是让她能够做成生意的完美链条。

「D-0有什么了不起，当然搞得出！」刘道明果然做出了那只是小菜的神情，同时又给自己留下个开脱。「我的研究和这个路子不一样，所以要搞出D-0得先搞到D-2的样本。只要有样本，D-0水到渠成。」

百灵虽然聪明，却想不到周驰首先考虑的不是装神弄鬼，他的心思大得多。周驰生在河南洛阳近郊的农村，从小翻看爷爷箱底的族谱，得知祖上是周武王。其实中国人的族谱都会把家族的源头攀附到历史上的大人物，一般人不会认真，年幼的周驰却不知被触碰了哪根筋，打那时起就认定了自己的终身使命是复兴周朝，而他自己将成为新周朝的中兴天子。照理说在现代社会想当皇帝的人基本就是精神病，周驰却不是。他极其理性，计算精准，谋划缜密，多少年如一日地步步向着这个目标走，连他搞气功都是为了实现复兴周朝大业的手段。中共禁止气功迫使他离开中国，使他失去了几十年经营得到的地盘。在海外虽有自由和安全，不受打压，弟子和供养也不缺，却缺了土壤，复兴周朝只能在周朝的土地上，没有祖宗的血脉和气场，美国再大也不会是周朝的立足地。

周驰曾想过以台湾为基地，毕竟是中华文化，语言通，能发挥，也算是在中国土地上。一度进展不错，弟子众多，供养充裕，发展了好几个分会，却因势头太强引起了台湾当局的警惕，限制他只许一年进台湾一次，不超过三个月，违规一次一年不得入台，违规三次十年不得入台。他找了在台湾政府工作的弟子去通融，了解到只要是大陆背景的势力，无论什么性质，都不许在台湾扩张，这是既定国策，朝野共识，无法改变。这是对周驰的第二次打击，他只好缩回美国，一时周朝中兴的大业似乎陷入无望，仅当个气功师捞钱不是能让周驰满足的，他一直在寻求如何突破。

其实周驰从未把台湾当回事儿，那不是他的目标，在台发展只是权宜之计。台湾太小了，就算当上台湾王，和他从小做的帝王梦也差得太多。必须是先祖荣耀普照过的广袤大陆才能盛下他的胸怀，边陲小朝廷何以满足？他只是把台湾当棋子，当基地、跳板、敲门砖或杠杆，为的还是走中国的大棋局。

中国军队封锁了金门又无声地撤围，让周驰看出内部必有矛盾。有矛盾就有可利用的机会。中国当局把解放台湾喊了几十年，只要不兑现，不管怎么转移视线也会继续发酵，台湾始终是中国民族主义的根本。中南海和军队在这个根本上的退缩却会成为他的机会，如果他能降服台湾，促成台湾与大陆统一，必定得到最多的民众支持，获得超过任何人的声望，那时离他的梦想就会大大接近。这个D-2如此神奇，有如此威力，是不是天赐，在他山穷水尽时展现的柳暗花明？

周驰留下刘道明继续考察那堆纳米物质，让百灵陪他散步。湖边退水露出的土地长出嫩绿草芽，走上去富有弹性。周驰问百灵如何打算。百灵回答面临几个选择，一是把情报告诉台湾或美国，其他就不管了，但那样只是尽了义务，自己得不到什么。她现在已经到了该考虑自己的时候。东突组织一定会为这个情报出高价，因为D-2能成为最有威力的恐怖武器，但是她的职责本是维持法律和秩序，不能帮助恐怖主义，所以她现在处于矛盾中，请师傅来看也是想求得指教，该怎么办？

周驰拿出手机，在电子支票上敲了一个数，把手机屏转向百灵。「这是三分之一，算是信息费。等你把D-2拿到手交给我，另三分之二即刻付清。」

百灵先是看成了十万美元，交出D-2后才能拿到三十万美元？比期望的一百万美元差了太多。刚想讨价，才看出是少看了一个零，周驰给的就是一百万！意味最终能得到三百万！她压住内心喜悦，尽量平静地向周驰点了一下头，不管后面D-2是不是能拿到，随着周驰点下确定，一百万美元即刻转进了她的账号，已经到手！当然，她绝对要拿到剩下的二百万！

其实百灵若是讨价，周驰会立刻涨钱。只要能达到目标，花钱就无需考虑多少。他要的东西无法用金钱衡量，他不缺钱，缺的是制胜的法宝。

藏在灌木丛中李克明听不到百灵与周驰说了什么，但是他用望远镜目睹的整个过程，已经足够让他震惊。若非亲见，根本无法相信那个看似女人用品的小东西能造出这么大一堆物质。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怎么回事，但知道必须认真对待。李克明当时就决定把来美国的调查转到这个方向。猜得到这「神奇东西」一定是来自艾沙，现在又拿给了周驰，百灵在这其中玩的是什么呢？三者会形成怎样的组合？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关键的是最终要干什么呢？不过他再怎么往复杂里想，也想不到后来会搞到那等惊天动地。

29. 中南海无眠夜

秦邦在中南海的办公地是个三进院。他把和王锋见面定在内院的私人客厅，有点私人感觉，也不显得太近。秦邦比王锋小八岁，在官场算两代人，加上在他担任总书记之前怕被忌讳，从不沾军队的边，两人以前几乎没有交集。秦邦能得到总书记的位置不是因为有本事，是因为没有大本事，或者说本事是装糊涂，对明明知道的以不看不听不管装不知道，才能被各方共同接受。虽然按照党章秦邦在成为总书记的同时也成为军委主席，仍然过问不了多少军队的事。本要被撤换的白冀武这回利用封锁金门做交易，反而变得地位更巩固。军队将领们继续依附白，对秦邦虚与委蛇。王锋是少数不依附白冀武的将领之一，这次又被白抛出来背锅，拉王锋一把说不定能成为打进军队的楔子，所以秦邦在常委会讨论对王锋的处理时，主张只调整职务，让王锋软着陆。

中共在邓小平后实行政治局常委各管一摊，分别为所管领域的老大，互不越界。跨界事务由常委集体讨论，一票反对即被否决或搁置，取得共识则由党国机器全力实行。下面各级权力实行党的书记一长制，层层贯彻中央决策。这种被称为集体总统制的结构虽有各种问题，却有利于平衡利益集团的关系，因此被官僚集团普遍认同。主席看到这种分权加换届的体制对政权长远不利，试图重返毛式独裁，看似独揽了大权，实际一直被官僚集团暗中抵制，只待主席一死，立刻重新回到之前的集体总统制。现在的总书记顶多是常委会召集人，说话绝非一言九鼎。让秦邦比较意外的是常委会对他给王锋软着陆的提议没有反对，即使是对封锁金门最愤怒的陆浩然也态度温和，只提出要把王锋调离中心。对秦邦建议王锋任西部战区司令去平定新疆，常委会一致通过，加了只许带一个秘书两日离京的条件，以示发配边疆戴罪立功的意味。

处理王锋需要考虑安抚国际社会和国内的民族主义两个方面。将王锋调离中枢可以让国际社会理解为贬谪，恢复对中国核心权力掌控局面的信任。而西部战区司令与军委副参谋长级别相同，对国内民族主义势力可解释为新疆问题严重，危机程度更高，调王锋去是重用，而非民间传说因为他推动武统台湾遭到贬职。

见面时间安排在晚上九点，秦邦让工作人员给王锋上一杯清茶，自己怕失眠只喝白水。常委会开完他便让军委办公厅先给王锋通了气，以便见面即可进入正题。他给王锋的指示要传达清楚微妙之处，又不能完全坦诚，秦邦讲得冠冕堂皇——主席时期放弃了邓小平制定的韬光养晦对外政策，导致了欧美强国联合遏制我国，改变这种不利的国际处境是这届中央的当务之急，因此对外宜静不宜动。台湾虽非国际，对台行动却会引起国际反弹，不如保持现状，台湾就在那，跑不了。目前严重的问题在新疆，军队的首要职责是防止国家分裂，因此让王锋去新疆。

王锋清楚新疆已非简单麻烦，危机严重。喀什不难控制，那是南疆军区所在地，兵员充足，很快能压住暴乱。问题在于事件被当局利用来转移民族主义指向，开动宣传机器铺天盖地报导，电视上滚动播放喀什维吾尔人对汉人的「暴行」，一方面成功地把汉人对台湾的民族主义转移到了新疆，同时成为激励其他地区的维吾尔人反抗汉人的榜样。南疆维吾尔人纷纷效法喀什，到处打杀汉人。汉人要么集体缩进有高墙的大院里坚守，要么集结成大规模车队向汉区奔逃。维吾尔人比例少的北疆却反过来，汉人攻击维吾尔人，维吾尔人向南逃。维汉人口差不多的地区双方相对谨慎，也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只有首府乌鲁木齐和靠近中国内地的吐哈盆地还算稳定。

在王锋听来，秦邦下面一段话才是关键：「……让你挂帅西部战区是因为你懂政治。新疆暴乱不能单纯用军事手段解决，需要全面平衡。我们以前给民族主义架柴烧火几十年，成了骑虎难下，必须让民族主义有释放对象。单从军事角度平定新疆暴乱不难，但失去新疆热点，民族主义又会寻找新对象，把矛头重新对准国际社会或台湾，这必须避免。因此平定新疆要掌握节奏，第一位的是要稳，宁可慢慢来，循序渐进，不能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让新疆不稳定尽可能拖长，始终保持热点状态。王锋明白Z计划需要如此。虽然秦邦本人未参与Z计划，但是对其他常委一致做出的决议，想保住总书记的位置他就得照办。

秦邦为这种拖延阐释更正面的理由：「主席时期在新疆搞的再教育营造成了维吾尔人怨恨，让我们在国际上广受攻击。这次我们要让国际社会看到转变，是以怀柔为主，军队保持中立，展示人道主义和解决民族问题的善意，改善形象，获得国际信任。从另一个角度，军事手段只是把矛盾暂时压下去，未来还会反弹，不如放慢节奏，让维吾尔人的民族情绪有出口，双方逐步释放能量，最终实现根本解决。我否决了白冀武提名的西部战区参谋长苏建军[21]。苏任驻港部队司令时军队向示威港人开枪造成事件，尽管调查结论是下面人负责，也不能不担心这样的人急于求功，打乱中央节奏。派你去西部战区是对你的倚重，相信你能最好地实现中央的意图……」，秦邦这段话给王锋和白冀武之间又加进一根楔子。

王锋表示会坚定地执行总书记指示，但需要一些条件。他去西部战区相当于空降，那边的部队一直把镇压当地民族当作天经地义，作风就是霹雳手段，要按总书记的指示改变思维定势和行为方式不容易。西部战区的主要将领是白冀武安排的，开始阶段免不了有冲突，到时请总书记和常委会多谅解，给他自由行事的空间和等待见效的时间。他说这些是为后面的话做铺垫：「总书记，当没有可以制衡军队的力量，反而军队对政权是决定性依靠时，军队自身成为铁板一块不见得是好事。内部有矛盾，不那么整齐划一反而有利于党对军队的控制和指挥，所以出现一些矛盾冲突，甚至有不同派系都不值得担心。」这话貌似是在谈他去西部战区可能遇到的问题，秦邦却能理解言外之意。

王锋接着说：「改变对新疆的官方路线，仅能指挥军队不够，还需要介入当地的行政，把某些党政职能和军队职能整合，没这个条件恐怕力所难及啊！」

秦邦面露为难。「军队介入地方权力，文革后可就没有过了。」

「当然不会那么过分。与我任务有关的机构是国安委，如果让我兼任中央国安委副主任，哪怕是临时的，就有统筹西部战区范围内各省区安全事务的合法性，实现中央意图会容易很多。」

显然王锋经过了深思熟虑。全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国安委表面是隶属中共的政党机构，人事任命无需通过人大和政府部门的程序，兼任中央国安委主席的秦邦基本可以说了算。同时国安委是个百纳箱，事关国家安全什么都可以往里放，往哪都能伸手，军人进入其中任职也名正言顺。给王锋一个临时挂名，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地方事务，要求政权进行配合。

秦邦表示同意后，王锋还没完，国安委只是协调机构，为了防止地方当政者推诿拖延，不能没有一些实际权力。如维稳与反分裂经费的分配有他联署才能生效；对干部的任命他有否决权；还需掌握几项司法手段，如有权决定窃听对象，有权对卷入分裂活动的干部进行双规，封锁银行账户，跨省调查案件和控制嫌疑人等。王锋对他提要求太多表示歉意，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见总书记，后天就得去成都上任，不得不一次说完。

秦邦感觉王锋把握得很到位，要的只是否决和制约权，正好都在秦邦可以做主的边缘，再过一点就得上常委会。既然让王锋去面对困难局面，就得满足他的要求，也有利于让他成为制衡白冀武的力量，因此秦邦表示会尽量满足他。

王锋离开时已近午夜，秦邦感觉今夜可能又得失眠，给妻子打电话说了不回家，在床上看文件等待安眠药生效。药效越来越差，医生不让再加量，只建议减少焦虑，真是废话。每天看到的上报信息，到处是冲突和暴力抗议，只因分散才能分头平息。一旦发生经济危机，一体化的市场便会传递总体的动员，让矛盾同时爆发，那时政权力量就是杯水车薪，落入崩溃。土地私有化是眼下仅剩的解药。卖地的国库收入可以维持维稳队伍，支撑中国繁荣，维持吸引国际资本的对外形象……，为了避免崩盘，秦邦明知家族联盟会利用土地私有化发横财，也只能闭眼不看。

这届政治局常委会做了一个以往未有的内部分工——让秦邦对外扮演推动政治自由化的形象，主要是演给国际社会看，目的在于增强国际社会对中国未来的信心。国际社会总认为中共总书记是决定性角色，总书记说的开明话都被当真。演这个角色不困难，秦邦也愿意，至少可以有个好名声，就算最后没有实际做，也会归于旧体制惯性和官僚集团抵制。这台机器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改革早已无从下手。权力说到底是组织起来的人——官吏、军队、警察……说「腐败会亡党」其实不对，应该说的是「不腐败才会亡党」。对于党，廉洁非首要，效忠才是关键。腐败固然失民心，但是失民心未必失天下，官员不效忠却是立刻就会垮台，因此失官心比失民心的危险大得多。

秦邦知道自己子女和亲属都在参与买卖土地，自己的清廉只是装看不见而已。高层官员的家属几乎没人不参与，连王锋那样自视清高爱惜羽毛的红二代，老婆孩子也进了这个泥潭——陆浩然改变本来要置王锋于死地的态度，正是因为总参三部的这个情报……。

过了该睡时间却无睡意，秦邦告诫自己别烦躁，索性起身到室外。房间一侧临湖，开门便是水上木台。夜晚花香飘拂，月光倒影在湖面晃动。主席当年闲蛙鸣太吵，让中南海警卫部队年年下湖灭蛙，现在只有昆虫的鸣叫。后半夜室外还有些凉，秦邦回了房间，决定不再上床。也怪，一躺下就清醒，坐到办公桌前就会困。他对付失眠的办法是用一台智能办公椅，可以自动辨识他在办公时落入梦乡，便会轻缓地变成床。

30. 耳光效应

南疆荒漠阳光刺眼。蓝天上朵朵白云彼此分开，以相同的速度漂移，在起伏荒漠上投下片片移动的云影。荒漠上行进的车时而暴晒在阳光下，时而如遮上了大阳伞。

一只沙漠鹰在云下出现，像是对地面燃烧的烟感到好奇，在村庄上空盘旋滑翔。火、弹坑、死亡和倒塌的建筑，让王锋感到如同置身战场，却看不见敌人。七横八竖的尸体有老人、妇女、孩子，都是平民，除了农具上有些金属部件，没看见一件武器。

王锋在成都的西部战区司令部只待了十一天做交接，便到了更靠近新疆的兰州，把西部战区陆军机关当作主要基地。这是他对外的姿态——上任西部战区司令的首要职责是解决新疆问题。在兰州几天后便飞阿克苏，对南疆做上任后的第一次视察。早上听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说正在围剿恐怖分子，决定来看战场。

这个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维吾尔人村庄处于荒漠中的一个绿洲。从古老的树木看，村庄延续了很多世代，说不定是古代西域的一个小国呢。王锋这几天读西域史，那时的小国往往只有几百户人家。这个村庄也有几百户人家，现在全被摧毁，没有活的生命，连能动的猫狗家禽都没看到。在沙漠、大风及征战中延续了千年的村庄，现在只剩尸体和废墟。

迄今军队在新疆采用「十倍惩罚」方式，即让任何反抗都付出十倍代价，希望用恐怖遏制反叛扩大。这次只是一个十几人的武装团伙进了村，军队却用大炮轰平了整个村庄。数十辆坦克正在把没有完全倒塌的房屋撞倒压平。

「有必要把整个村毁掉吗？」王锋锁着眉头。

吉普车后座的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解释说：「也是没办法，根本分不清恐怖分子和平民，都是一个打扮。以前挨户搜查，逐个辨别，经常受到袭击。村里就像迷宫，绕来绕去，各家之间都有通道，我们被动挨打。发现哪个房子向外射击，等进去人也没了。那种方式进度慢，伤亡多，最终还让恐怖分子跑掉，达不到震慑，所以才改成了这种方式。哪里有恐怖分子，围住防止漏网，炮火轰平，目的是让老百姓不敢接纳恐怖分子。否则他们永远混在一块。」

近处响起两声枪响，警卫紧张地围住王锋，才发现是「打扫战场」的士兵射杀还剩一口气的村民。

「为什么不经司法审判？」王锋问军分区司令。

「就地击毙恐怖分子在新疆延续多年了。喀什暴乱后士兵对维族人仇恨情绪上升，打扫战场往往不留活口。」

「留下活口至少可以追查其他恐怖分子。」

「其实射杀的都是平民，不掌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那为什么要杀？」王锋明显表露出不满。

阿克苏军分区司令员解释，新疆平叛迄今都由西部战区苏建军参谋长指挥，他要求在毁灭村庄后不留活口，以免成为证人。每次毁灭行动都要封锁现场，焚烧尸体，骨头用坦克碾碎后深埋，整个村庄推平。这种行动经过精确计算，在国外侦查卫星的空档和盲区进行，却不怕周围的维吾尔人传言。周围村庄当然听得见炮声，看得到烟火，只是没有现场记录和证据就无法律意义，苏建军希望这种拿不出证据的传言广为流传，既不能指控屠杀，又能形成威慑。这成为军队在新疆平叛的标准模式。

一棵倒在路上的树挡住了汽车。王锋下车步行。难道这就是战场吗？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他一辈子都在想象自己的战场，眼前这个战场却是废墟中散乱的鞋子、棉絮、炮弹炸倒的葡萄架，一个小孩的维吾尔花帽，一副老人的断腿花镜……，这就是要用军队消灭的目标吗？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王锋刚经过的一处废墟就是艾沙家。艾沙嫁出去的姐姐在丈夫被杀后带着女儿逃到娘家避难，和弟弟一块被炮弹炸死，受伤的母亲在倒塌的房中被火烧焦。此时他们的尸体被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焚烧。人肉烧出的黑烟如扭摆的魔鬼身影冲向天空，遮蔽了白云。

结束战斗的部队在村外集合，土路上停着一排军用越野车。路边一块被坦克碾平的庄稼地上，众指挥员围着在军用地图上指手画脚的中将。地图由四个单膝跪地的士兵拽住四角在头顶展开。王锋这才想到自己这样露面是失算。该像巴顿那样坐着敞篷吉普风驰电掣戛然停在众指挥员中央，副官跳下开车门高喊敬礼才符合新司令的形象吧。现在他连车都没有，走过去几乎没引起注意。地图前的中将才是官兵眼中的焦点。

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跑去报告王锋到来。中将便是苏建军。他是白冀武的心腹，父亲当年是白冀武的战友，他的军内仕途一直受白冀武荫庇，担任驻港部队司令时执行主席的强硬路线，开枪镇压要求香港独立的抗议民众，造成震惊国际的流血事件，却被主席从少将提拔成了中将。白冀武曾给他打包票，西部战区司令的位置一出缺就会是他的。这次新疆平叛被苏建军当成表现机会，亲自指挥，自得于所向披靡，更加骄横。西部战区司令到了退休年龄，本以为非他接替莫属，没想到空降来一个王锋，连白冀武都没挡住。这让他还没见到王锋就已心生敌意，加上白冀武私下交底王锋到西部是过渡，下一步会撤职，让他监视和制衡王锋，因此有意怠慢，明知王锋来视察，却以作战为名不在阿克苏等候。对王锋来前线既不安排沿途保卫，也不组织官兵欢迎，甚至挡住王锋车队的树都是有意横在路上，目的就是下马威，让在北京坐办公室的王锋看看，他苏建军才是真枪真炮打仗的！

苏建军对王锋只随便敬个礼，向周围官兵们喊一嗓子：「从北京下来的王司令到了！」官兵们这才发现王锋到来。离得近的敬礼，离得远的只是伸头看。王锋知道有人故意传言自己是犯错误下来的，苏建军的「北京下来的」正是暗示这一点。王锋考虑对官兵该讲什么话，作为新上任的长官到战场看望部队，讲点什么是不可少的。苏建军却不想让王锋成为中心，立刻以事件为由打断。

「对不起，王司令，一个被抓获的维吾尔人供认有外国间谍让他带路，抓间谍的队伍现在回来了。我得马上处理。」说完把王锋撂在了一边。

一队吉普车从村外的山丘疾驶而来，卷起烟尘。孤独的沙漠鹰仍在头顶天空盘旋。吉普车带来了一个金发白人青年。看见有高级将领，白人青年把美国护照高高举起，用生硬汉语大喊着：「我是美国人！我是美国人！……」，看样子他知道中国人对美国人有忌讳，刚才显然也是对抓捕他的士兵这样说。士兵不敢动他，却当着他的面枪毙了维吾尔向导，使美国人受刺激到几乎歇斯底里，只知道「美国人」是他唯一的护符，不断重复喊「我是美国人」。

美国人是个潜入新疆的自由记者，听维吾尔人说军队正在炮轰毁灭这个村庄，重金雇人带路，赶到时炮轰已结束，他们爬到能俯瞰村庄的山丘，用长焦距镜头首次拍到了军队枪杀平民的影像。不过，他拍的影像连同所有器材现在都被缴获。

苏建军先是平静地看技术副官用电脑播放美国人相机里的存储卡，里面的画面若是传出去，会让中国军队的暴行被天下所知。随后的画面却是把苏建军当成了重点，拍的都是他，从全身到特写。如果摄影镜头是枪筒的话，苏建军肯定已被射死了几十次。苏建军的脸色变得狰狞。美国人还在挥动护照重复着「我是美国人……」。

一切在瞬间发生。苏建军猛飞一脚踢倒美国人，吼叫「我操你妈！美国人算老几！」。倒地的美国人把护照举在眼前，似乎是个挡箭牌。谁也想不到苏建军突然拔出手枪，对准美国人连续扣动，一串枪响，美国人当场毙命。那张年轻的脸瞪大了眼睛，不能想象他怎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一片死寂，官兵都被镇住了。他们杀维吾尔人习以为常，杀美国人还是头一次见。苏建军缓缓收起手枪，环视四周，神态恢复平静，发出命令：「给我扩大搜索，发现活物一律枪毙，不管是他妈的哪国人，外星人也得给我杀！我们是中国军人，我们怕谁！操他妈，谁都不怕！」

士兵中有人发出像在乡下看露天戏台演出时的叫好，随即喝彩四起，接着变成群体欢呼，枪支举起，密密如林。王锋被晾在一边，像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被一个玻璃罩隔离，什么都看得清楚，听得清楚，但是与他无关。苏建军的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却更像狞笑。王锋猜测这可能是他第一个亲手杀的人，而且杀的是个美国人，让他很有成就感。没有得到升迁的不满藉此发泄，也是向王锋示威。王锋和他的眼光相遇，那目光无视地划过去，却闪过窃喜的蔑视，苏建军向欢呼的士兵招手，用的是摹仿毛泽东的姿势。

「把这个美国人的臭肉倒上汽油烧了！让他永远消失！」苏建军下令。

「是！」副官奉命，指挥下面执行。

在场的只有宋秘书是王锋的人。因为今天上战场，宋秘书带了手枪。王锋从宋秘书腰间拔出枪，朝天开了一枪。全场安静下来。王锋转向在身旁冷眼看他的苏建军，挥起另一只手向那张脸打了一记耳光。苏建军那张骄横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个手印。官兵全惊得目瞪口呆。

苏建军怒到青筋暴露，伸手要拔腰间那只刚杀了美国人的枪。王锋用枪指住他：「只要你拔出枪，你就死定了！」

苏建军看似歇斯底里，深处还保留着一分明智。在战场上对上级拔枪，哪怕只是威胁，当场枪毙是铁定的军规。这种事虽在将军之间没发生过，但是王锋倚仗这一条肯定敢开枪。

苏建军把手从枪套放下，神情更加狰狞。脸上被王锋打出的手印从浅转深，与另一半脸的苍白对比，像是个阴阳脸。

「他妈的你也太狂了，眼里有没有上级？懂不懂军规？老子不是不在场，老子就在你眼前，没个请示报告，问都不问就杀人，你是向老子示威吗？！」王锋咆哮着，既是骂苏建军，也给其他人听。然后向阿克苏军分区派给他的卫兵下令：「收他的武器！带到车上禁闭！」他估计身边只有这个警卫排可以执行他的命令，但他有把握其他官兵不会反。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中国军队是深入骨髓的文化，没人会为了一个中将去反对一个上将。王锋为什么发怒，通过王锋说的话都能理解。哪个军官的下级有同样做法，他们也会有跟王锋一样心态和反应。所以形势立刻逆转，官兵被王锋慑服。这个新来的司令对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中将可以当众扇耳光，他们若不服服帖帖，不知会遭到什么狠手段呢！王锋相信刚才一幕马上会传遍全军，他的威权会就此确立。

代价是与姓苏的结了死仇。这种官二代从小被纵容，骄横一世，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光是姓苏的没什么了不起，他的后台是白冀武，打狗欺主，等于和白冀武又结了一道梁子。王锋倒希望苏建军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激烈举动，后面搞垮他就有口实。当众扇他耳光本想达到这种刺激，苏建军及时克制住了，他后面肯定也不会再乱来，一切会按规矩，不是因为怕了，而是相信可以翻盘，不能让王锋抓住把柄失去机会。苏建军表情自信，只是仇恨地怒视王锋，傲然地被押到车上。

王锋让把被杀美国人的尸体装箱，保护好，送到阿克苏医院太平间冷冻，始终要有士兵守卫看管。同时让现场所有人交出拍摄的录像和照片，进行登记，签名认证，统一保管。仅用没向王锋请示报告的理由不能给苏建军多重的处置，反而会让他落个霸道小气、嫉妒功臣之名。他需要用别的理由。这个被毁灭的村庄和被枪杀的美国人，应是可以做文章的。到底是什么文章，眼下还不清楚，先把证据收集起来再说。

耀眼的天空，那只沙漠鹰不再盘旋，滑翔远去。如果有人盯着看，会发现那只鹰一直没有扇动过翅膀。如此之长的滑翔，对气流的利用真是让人叹服。然而所有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在地面，根本无人往天上多看一眼。

待押解苏建军的汽车远去，军官们排队一一向王锋敬礼，报告姓名职位，并号令在场士兵列队接受新司令训话。这次行动的主力是特种兵，炮兵和装甲兵都属支援。这些年特种兵装备提升，军服军械完全现代化，已经很像电影上的美国兵。士兵们自己也在找这种感觉，脸上抹着伪装色条，戴墨镜，嚼口香糖，似乎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与伊斯兰国或基地组织的恶战。

王锋环视特种兵，缓缓开口：「你们执行命令没有错，我不能责怪什么。但是当你们打完这种仗，至少应该感到羞愧。这是打仗吗？不是，是屠杀！看看你们杀的是什么人！老人、妇女、孩子！杀这些人用得着你们的现代化武器吗？用得着你们扮成这么酷的样子吗？没错，有恐怖分子混在他们当中，但是特种兵的特种在哪里？不就是要在复杂情况中把平民和恐怖分子区分开，歼灭恐怖分子保护平民吗？如果不问青红皂白像现在这样一股脑杀光，要你们干什么？闭着眼睛轰炸和开枪就行了，什么人都能干。那不是军人，是屠夫！军人的作用不是杀人，首先是保护人。你们当兵的第一课就应该懂得这种仁爱精神，如果你们真懂了什么是军人的仁爱，就不会看见一个高级军官未经审判枪毙手无寸铁的人时还有脸欢呼，像看到了英雄！你们不觉得可耻，我都为手下有你们这种兵无地自容！」

王锋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也是因为需要。如果他没有打苏建军，也许不会说出来得罪所有官兵。而当众打了一个中将是大事，需要给自己找到支点，就要强化他和苏建军的分界。这种说法能占住道德制高点，因此需要尽可能地突出和发挥。历史有时就是这样，某种组合的变化，个别小小因素造成的最初剪刀差后来会形成完全不同的路径。连蝴蝶翅膀的扇动最终都能导致风暴，耳光扇动的力度可要大得多，因此要说那个耳光让王锋从打台湾的强硬派变成了治疆的温和派，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上的相通。

当然王锋的怀柔策略不仅仅是因为苏建军，随着他对新疆局势的了解，情况的严重远超想象。这块比台湾大五十倍的土地，民族仇恨几乎到了无解地步，正是仇恨与杀戮的结果。仇恨是万恶之源，武器消灭不了仇恨，屠杀只能造成更多仇恨！根本的防止分裂是消除仇恨。眼下维吾尔人与汉人的积怨看不到如何遏制。世界维吾尔大会制定了采用恐怖手段把汉人赶出新疆的战略。维吾尔人在野外切断输油管线，在大城市搞自杀式爆炸，有机会就实施暗杀，或是见到落单的汉人就干掉。军警疲于奔命，平定一地其他地方又出事，部队刚离开叛乱又死灰复燃。海外维吾尔人返乡参加战斗，国际穆斯林志愿军也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渗透，带来的先进武器和战斗技术使冲突烈度进一步提高。大批汉人逃回内地，回不了内地的汉人组织起来，成为官方民兵，当局发放武器，派军人训练和指挥。双方都靠恐怖解决问题，杀死男人，强奸女人，烧毁对方村庄，激起更多仇恨和报复。新疆正在进行的完全是一场种族战争。

台湾暂时被王锋放在了脑后。先把大五十倍的新疆领土保住，再去想那个岛不迟。至少那里人们还安居乐业，两岸能保持自我控制，统一与否不着急。作为军人，保住新疆是更大的功业，足以激励他全力以赴。眼下他还不清楚如何消解不共戴天的仇恨，也不知道最终能否有出路，眼界所见，难而又难。

31. 鹰之眼

路透社播发的影像皆为空中俯视，所谓的鸟瞰——如飞禽眼睛看到的影像。飞禽就是新疆被毁村庄上空的那只沙漠鹰，其实是个被装上了羽毛做成鹰状的无人机，逼真得在高倍望远镜中也看不出假，异常的只是不扇动翅膀。然而鹰的滑翔能力超强，常可以藉助气流滑翔很久不动翅膀，所以不易引起怀疑。沙漠鹰装备了精良的电子眼，全程不间断拍摄视频，还有每秒拍摄一张的高清图片，清晰完整地展示了美国记者被杀的场面，全世界的主要媒体皆做了转发。

沙漠鹰是被苏建军枪杀的美国记者的。他以旅游身份进入中国，希望抓到震撼新闻一举成名，卖出高价。西方媒体最重视图像证据，美国记者在美国定制了沙漠鹰，带进中国组装，事先计划的目标就是新疆。在希望世界了解新疆真相的维吾尔人帮助下，美国记者让德国女友留在安全地带操纵沙漠鹰，自己尽量接近被毁灭的维吾尔村庄，争取从地面拍到更好的图像，结果却付出了生命。沙漠鹰成了他的死亡见证。在地面监视器中目睹了他死亡的德国女友抛弃掉所有设备，只带着记录视频的存储卡，穿越戈壁逃出新疆，离开中国后交给了路透社。

沙漠鹰没有拍到军队的炮击。只拍到了炮击后被毁的村庄，燃烧的余烟，塌掉的房屋，平民的尸体。因为缺少毁灭村庄的过程，路透社把新闻重点放在了美国记者被杀。被毁村庄当成背景，报导中连村名都没搞清，说成了旁边村庄的名字。沙漠鹰的鸟瞰角度看不到站立人的正面，但是从吉普车押下的人被军官踢倒时面孔向上，清楚地看出是白人。经过司法认可的面部识别，确认就是那位美国记者。美国记者被军官连开五枪射杀。路透社将镜头放大放慢。除了看到记者死前恐怖的面容，还专门指向开枪军官的肩章。专家向观众解释那是中国军队的中将，当时在新疆的中将只有西部战区参谋长。士兵给苏建军的欢呼让西方观众厌恶而愤怒。片子穿插死者的德国女友讲述，从制作沙漠鹰到装成旅游者，到维吾尔人舍命相助，还有两人如何约定分工，最后的吻别，情深意切让人心碎。她辗转逃离中国带出视频的经历简直如惊险电影。各大媒体的播放吸引了全球数亿观众，YouTube点击跃居首位。

片子到此完整和清晰，黑白分明，然而突然横生枝节，另一个军官向天开枪后打了中将耳光，并用枪指住中将，让士兵对其缴械押走。那军官的军衔是上将，专家断定只能是刚上任西部战区司令的王锋。这情节让观众对如何判断中国军队产生了困扰，反而冲淡了毁灭村庄和杀害记者的暴行，把中国上将打中将耳光当成了重点。路透社在编辑片子时就有这种担心，只是以西方媒体奉行的客观平衡原则，真实素材如此只能和盘托出。当然这也增加了戏剧性，让更多观众关注后面事态会怎样发展。

亏得王锋打苏建军的耳光让中国方面避免了世界舆论一面倒的指责。中国方面迅速编出一套开脱说法，将村庄被毁说成恐怖分子所为。因为村民支持政府，恐怖分子就对全村进行屠杀。中国军队去解救时到得晚了，村子已毁，只击毙了一批恐怖分子。苏建军枪杀美国记者是面对百姓的惨状痛心自己失职，精神太受刺激而失控，杀死了他认为是国际恐怖分子的美国人。王锋上将严厉制止他的行为并且当场收押，才是中国军队的常态。苏中将不代表中国军队，他的行为违反中国法律，会由军事法庭进行审判。中国政府对死者深切哀悼，给予优厚赔偿。死者遗体将由专机送回美国，中国驻美大使会亲自参加葬礼。

路透社的报导让王锋缓了一口气，否则真不知道白冀武会出什么招整他。中国政府应对世界舆论编的故事成了他的保护，让白冀武一时无语。苏建军必须受审也必须判刑，否则无法对国际社会交代。军事法庭当然只是做表面文章，苏建军坚定地拒绝认罪，中央制定的政策就是不许走漏任何现场情况，让美国记者活着无法处理才进行枪决。然而这种中央政策不可作为对外的说法，军事法庭要与中国政府的故事脚本合拍，一方面判定美国记者违规进入军事禁区有过失，一方面对苏建军判刑三年，虽然按国际标准太轻，在中国却是前所未有。中国政府没有计较死者本身的过失，给死者的赔偿按美国标准也算优厚，因此国际社会总体还是给予肯定。

判决后苏建军被白冀武派人接走，名义是到北京的军事监狱服刑，实际根本不会进牢房。这个事件本来可能酿成大危机，结果却让中国当局加了分，增加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信任，符合Z集团的需要。平顺度过这个危机的关键在于王锋打苏建军的那个耳光，王锋在国际上成了中国当局的正面形象。众多评论把王锋归为总书记改革派在军队的同盟，他指挥封锁金门时遭到的谴责没人再提。

搞掉苏建军就排除了白冀武的掣肘，王锋获得了新疆行动的主导权，可以实行自己的路线。以前那种哪出事调兵去哪镇压的方式，让军队整日东奔西跑，疲于应付，却无法清楚地判断汉维双方到底哪边加害，哪边受害。面对证据的罗生门没有客观的仲裁者，军队怎么做都不得好，反而生出更多麻烦和矛盾。前面发生的种族清洗导致双方民众躲避异族，与本族抱团自卫，使得汉族与当地民族自然形成相互隔离的地带。王锋的措施就是把军队部署在这种隔离地带，让汉维双方民众不再接触。军队将不介入谁是谁非的裁决，只进行隔离，手段严厉，明确宣布任何越界者一律击毙，而不管是哪个民族。在冲突严重地区使用铁丝网、探照灯，建隔离墙，甚至在分界区埋设地雷，以武装直升机巡视等手段维持隔离。新疆地域太大，军队相比太少，不可能完全避免越界仇杀，却毕竟少了很多。虽不能从根儿上解决问题，至少减少新的流血，仇恨不再进一步增强。在没有其他办法时，时间是唯一的办法。

百姓早就盼望和平，民族主义再煽动也压不倒人自保的本能。和当地民族的民众隔离开之后，武装游击队和国际穆斯林志愿军在单纯的军事较量中不是中国军队对手，能量大减，多数被打出了国界之外。

时而还有的冲突被当作可以接受的常态，符合秦邦向王锋交代的节奏。为防止冲突势力串联，新疆全境一直切断互联网和手机讯号，大部分现代经济陷入停顿，政府的功能也几乎瘫痪，军队成了唯一有效的力量，接管了全疆的交通系统和道路，给两方的居民点配送物资。目前只能满足基本的生活用品，无论如何不能持久。

32. 民主的暴力

欧阳中华让老张管住大牛两个月，被老张硬说成欧阳中华允诺第二个月就还欠他的钱，见远在北京的欧阳中华不理睬，便扬言要让大牛来吃住在村委会办公室，直到欧阳中华还完钱。村委会成员都很害怕，老李干脆尽量闭门不出，连孩子都关在家里。

对村委会转告老张的威逼，欧阳中华只说他会按允诺两个月内到。不急于去是让危机暴露更充分，也是为彻底解决做准备。让村委会松了一口气的是大牛被修建高速公路的公司聘去做保安队长，顾不上来捣乱。高速公路是国家项目，可以强制征收修路的土地。承包修路的公司看准了高速公路可以带动土地升值，与地方政府勾结，趁机在国家项目名义下圈地建度假村和别墅。公司要大牛当保安队长，为的是对付不配合征地和强拆的人。大牛向老板把胸脯拍得山响，保证全摆平！他的喽啰全都摇身变成保安队员，穿戴上公司发的制服和大盖帽。大牛第一次当上有正式名头的队长，配了摩托车和电警棍，自我感觉超好。

邻村离镇上近，比滩歌村的土地价值高，被征用的土地多。邻村村委会被修路公司收买，任凭公司圈地建墙，力图阻挡的村民被大牛保安队乱棍打散，数人受伤。恐惧暴力让村民不敢再抗争，连在远处观望都会遭到拎着棍子巡逻的保安队喝斥。圈地的围墙很快建起，已耕种的小麦被车轮碾压得一片零落。

滩歌村公用地也被公司切走一角。没有那一角，公司的地块就不方正。当建墙延伸进滩歌村公用地，村民簇拥村委会主任老李去交涉。公司项目经理拿出县土地局批文，说是国家征地，批文上却只有公司用地。村民要求说清楚，经理便闪到一边，换上了保安队。那些保安队员是外村的混混，大牛没露面，不是因为介意自家在的村，是他爹比他有步骤，事先这样叮嘱。

欧阳中华正需要一件村民共同关注的事，土地之争来的恰是时候。两月来他着力思考解决乡村暴力团伙。大牛现象是乡村自治卡壳的关键，解决不了就迈不过去。专制政权打压民间社会造成社区解体，传统制约和仲裁机制也丧失；而现代司法诉讼旷日持久，成本高昂，加上腐败和权钱勾结不被信任，仅剩的有效方式便成了暴力，谁强谁老大。当暴力团伙随时能打上门，报警却迟迟不到或不解决问题，反进一步招致报复，百姓便只能任恶势力宰割。

如何扭转这种状态？既然法律失效，暴力团伙只认暴力，解决办法唯有以暴易暴。欧阳中华从不标榜非暴力主义，而是相信现实世界离不开暴力。武器上没差别，暴力团伙有砍刀匕首，村民有铁锹镐头，差别就在是否有组织，一方是团伙，另一方是散沙。而以暴制暴就必须组织起来，人数多的组织一定胜得过人数少的暴力团伙。这时的问题在于能否始终保持暴力的正义性，并能收发自如地节制暴力？这就必须是基于民主的组织，且能自我制约，所生成的暴力可称为「民主暴力」。

以往民主和暴力不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以往民主只是一种表态机制时，没有真正的组织性，至少比不上暴力团伙的紧密，也就产生不了对应的暴力。层议制却不一样，其组织效率不输于暴力团伙，制约又遍布组织机体。只是村民长期惧怕暴力团伙形成的心理，使他们没有意识到层议制给予自己的力量，因此需要有初始的推动，让村民学会利用民主的暴力，又能通过民主控制暴力，就是欧阳中华两个月来准备的。

欧阳中华有意赶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到达滩歌村。同行的还有另外两辆车，一辆车是位李姓电影导演带的摄制组，另一辆车是位全国中量级散打冠军和三个徒弟。他们直接到现场，正好是愤怒又无奈的村民聚集在被侵占的公用地前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十几个保安拎着棍子乱吆喝，胆小的村民连靠近都不敢。

五十多岁的李导演像年轻人一样有干劲，一下车便支起三脚架开始拍摄。他的助理站到汽车顶，用一台过时的肩扛式摄像机做样子。那是欧阳中华要求的，摆样子让村民看。新型摄像机个头太小，在村民眼中被认为业余，肩扛摄像机才是他们心中电视台的设备。欧阳中华对村民说「他们拍的全世界都看得到」，不是骗人，有互联网，什么人拍的都可以让全世界看到。但是村民们听这话，却认为只有中央电视台才能做到，大受鼓舞。

欧阳中华接着向村民们介绍第三辆车下来的人。「这位是全国散打冠军！后面几位是冠军的徒弟，不用冠军出手，每个徒弟都可以单独打掉那群地痞流氓！」飒爽英姿的徒弟们先向欧阳中华施礼，再向村民环顾抱拳。

欧阳中华接着说：「不过我带武林高手来，不是让他们替你们去收拾地痞流氓。地痞流氓天天在你们家门口，武林高手不可能总待在这儿，一走你们还不是照样受欺负？所以你们必须自己搞定！不用怕，你们比地痞流氓差什么？是比他们个头矮还是比他们胳膊细？我看到的是你们比他们人多几十倍，一对一打不过，几个人对付一个还不行吗？今天这里有好几台摄像机，要把你们的表现传给全世界，还有武林高手给你们站台，该出手时就会出手，绝不会让你们吃亏。但是我相信不需要他们，你们自己一定做得到！现在就来一次演习，证实那些混混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我先告诉你们一个方法。」

欧阳中华的出现，摄像机和散打冠军的到场，如同带来了强大气场，让村民立刻有了依靠，胆子壮起来。远处围观的人开始凑近，藏在家里的人也走出门。对已有层议制组织的滩歌村，欧阳中华的方法很简单，每个基层的亲友邻里群先各自推出四名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男性，只需群内的家庭代表协商，不用多长时间就能定下人选，各群推出的人按所属的村民组集合，七个村民组推出了二百六十人。

欧阳中华对那二百六十人说：「现在你们就是一支连队了！建制是现成的——每群的四个人算一个班，每个村民组的各班组成一个排。七个排等于是个加强连！连队跟村民自治组织不一样，要有战斗力，因此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像村民自治那样搞选举，而要像军队那样下级服从上级。连长由村委会任命，排长由连长任命，班长由排长任命，每个班的成员服从班长。」

任命当场实行。先是村委会决定连长人选。适合当连长的人须勇敢，能冲在前，又不是愣大胆，要有勇有谋，有指挥能力，还能让大家服气。在彼此熟悉的村庄，谁是这样的人基本一目了然，村委会早就心里有数，因为没有争议，连表决都不用，村主任老李直接宣布——任命村民三组的组长为连长。三组长曾在军队服役数年，个人威信和工作能力不如老李，但适合在第一线领导冲锋陷阵。村民用掌声表达赞同。接受任命的连长对谁适合当哪个排的排长照样也有数，都是同村熟人，平时看在眼里，很快把七个排长一一点出。

任命完排长，连长加了一句说明：「给了我任命排长的权力，我就要充分用。我点的排长可不是当了就不下的，我会根据表现随时调整，不合适就换，一点不客气。咱这个连不管是当长的还是当兵的，我在位就要听我的，对我不满意可以向村委会反映。说得有理村委会自然会拿掉我，我一定乖乖下台！」

随后由各排长任命下属班长，同村民组的人更知根知底，完成更快。从推举连队队员到连队建成，不到一小时。欧阳中华对这种效率感到满意，下面就看实战效果了。

欧阳中华要求四人组成一个班，是考虑村里年轻人多数出去打工，在家的岁数偏大，跟混混一对一打怕吃亏。既然村民人多，便可以用一个班对付一个混混。每班的四人出自同群，平时来往密切，彼此怎么表现大家都看得清楚，与混混交手时谁胆怯后退便会在亲友邻居中丢脸，这一点很有激励效果。

散打冠军和弟子当即教授一种他们所称的「四人联合擒拿法」——其实在武界看就是打群架。来之前欧阳中华反复跟他们强调，教给村民的越简单越好，能赢就行！散打冠军临时编的联合擒拿法，是各班先分好目标，每班四人专盯一个混混，听到号令一块往上冲，每人负责一肢，拉胳膊的往前拉，拉腿的往后拉，立刻让对方嘴啃泥。随后拉腿的用膝盖压住腿，拉胳膊的用膝盖压对方背，反扭胳膊，两人配合，一根鞋带捆住混混双手，再一根鞋带捆住两脚，混混就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种四对一的打架无需技巧，也无需练习，只要分好工，一块上，怎么都是赢。

欧阳中华补充了一条：「让对方先动手，谁动手就制服谁，记住只捆手脚，不许打，然后就向公安局报案，这种方式是自卫，谁也赖不了你们。我们的记者会把全程都拍下来，拿上法庭就是支持你们的证据。」

有了连队，有掌握了「联合擒拿法」，让村民士气大振，年轻的连队成员更是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动手。村委会也当场做出决定，万一有人受伤，全村共同分摊医疗费，还发奖金，误工造成的家庭困难也由村委会负责解决，但是临阵脱逃者，以后有什么困难就不要找村委会了。

开发公司的包工队在滩歌村公用地上建墙。来回晃悠的保安有十三人，他们已经习惯村民老实可欺，看到上百村民聚集也不当事儿。欧阳中华告诉自己带的人不再参与，一切让连队自行指挥。

连长布置任务是每排解决两个保安，排长指定两个班对付一个保安。如果主攻班有人受伤，后备班补上相应的人，保护和运送伤员。在连长带领下，十三个主攻班在前，走向建墙工地，后备班跟在后面。他们不理保安的吆喝，沿着装在混凝土基础上的彩钢墙排成一排，按连长号令一齐发力，反复推彩钢墙再同时收手，围墙被来回大力晃动，几下就倒掉。保安多数愣在那里，有几个动了动手里棍子，只是下意识反应，却眨眼间就被按倒捆住手脚。这一切太容易了，别说没人受伤，一边的后备班几乎还没看清就结束了。此时保安个个成了软蛋，连连求饶。事前受了严格命令的连队成员顶多在绑他们时勒得狠点，没有其他暴力动作。包工队见状不妙，一哄而散。村民随即把公用地上的围墙全拆除。

村委会要求只拆滩歌村界内的墙，不进邻村地界。拆下的彩钢板整齐堆放，一块不少，没有损坏。同时以村委会名义打110电话报案——公司非法越界施工，保安在村民阻止时企图行凶，现被控制，等待警方处理。

欧阳中华凑在连长耳边，请他放走一个保安。那保安千恩万谢，一溜烟跑向镇上。想得到他去报信后大牛马上会来。村主任老李脸色有些变，大牛曾扬言滩歌村有任何惹着他的事都找老李算账。老婆让老李回家。虽然连队刚取得胜利，大牛和小喽啰不一样，方圆几十里无人不怕，都说大牛武艺高强，一只胳膊能摔倒一头牛。虽无人亲眼见，光他那两米高的个头和平时的凶残就让人胆寒。恐惧一下冰冻了胜利的喜悦，村民把目光转向欧阳中华。

欧阳中华做出蔑视笑容。「别信那个。只有武打片里才有一人打翻一片的场景。刚刚四个人对付一个混混，你们已经知道了多轻松。对付那个大牛，怕四个人不够，八个人、十二个人、十六个人……行不行？咱们有的是人！大家一起冲，压也把他压趴了！所谓好虎难敌群狼，何况他只是一个没头脑的傻大个，是个孬虎！今天就证明一下你们是打虎武松，看看你们自己的力量有多大！」

散打冠军站出来说他愿意打赌，自己一局内能KO大牛，如果大家愿意看，一会儿就把大牛交给他收拾。他说的一局内KO，就是两分钟内将大牛击倒在地爬不起来。

散打冠军是按事先约定配合欧阳中华演双簧。「不行！」欧阳中华制止。「今天村民得用自己的力量治住大牛，以后才能不受他欺负！冠军在这做后盾，万一你们真对付不了时冠军再上。不过我相信冠军绝对得不到那个机会！」

欧阳中华的话让大家勇气倍增。连长当场宣布由他和七个排长临时组成两个班对付大牛，一班主攻，一班后备。其他班由各自班长指挥，如果大牛喽啰也动手便分头拿下。

大牛一个人骑摩托车先到，以为还是从前那样都怕他，可以任意犯浑。他的摩托车直接撞向老李，不是做样子，要不是冠军拉了老李一把真会撞上。大牛下车骂着冲向老李，挥拳欲打。连长大吼一声「拿下」，扑上去抓住大牛那个顶常人两个大的拳头。其余人也不分主攻还是后备了，一起冲上去，一堆人一块倒地，把大牛压在下面，大牛奋力拧来拧去也无法挣脱。

十数秒就将大牛制服，村民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后赶到的喽啰见状远远停脚，不敢靠前。欧阳中华像导演在拍摄现场叫停那样拍了一下巴掌。「你们的动作太快啦！还没来得及拍摄呢。来来来，把这个家伙放了，让他动手，再抓他一次！」

欧阳中华这么一说，原来的恐惧和紧张变成了一场游戏。大牛被放开后腾地跳起，又挥拳头。连长这回自己不上了，喊了一嗓子：「一排一班上！」那是四个普通队员，应了一声「是」便扑上去。大牛的个头和力气对付两个人还行，四个人就不行了，没几下又被按倒在地。四个队员按散打冠军教的方法将大牛手脚捆起。大牛只能在地上乱扭身子，起立不得。

这次欧阳中华仍说拍摄不理想，还需再来，于是又放开大牛。再次起身的大牛满脸灰土，气喘吁吁，衣服扯破，裤子掉下露出一半屁股，步履已经踉跄，仍要举手打人，连长这回喊：「二排二班上！」四个人冲上去又把大牛压倒在地，他已经显得无力，手脚被捆时几乎没多少挣扎。后面的各班抢着要求再重拍，由他们去制服大牛。可是再给大牛松绑他也不起来了，只是躺在地上骂。队员们把大牛拉起再摔倒，折腾几次后大牛连骂也不骂，只是赖在地上。老李妻子给了大牛一耳光，立刻被老李拉开。不少受过欺负的村民上前要打大牛。一个老太太看不下去在一旁唠叨：「够了，够了，他是浑小子不懂事，还是得让他爹教他学好！」

李导演的摄制组一分钟没停，几个机位同时拍。李导演上高中的儿子跟着来玩，也一直用手机拍。大牛的喽啰鸟兽散，以后不敢再到滩歌村惹事。

邻村马上知道了滩歌村制服大牛的消息，也聚集起来驱赶了包工队。他们不像滩歌村那样有节制，砸烂了修路工棚，拆下围墙的彩钢板搬回家，工程机械也有被拆走零件。受了修路公司收买的邻村村委会此时不敢露面，村民认识到需要组织起来，一致认为滩歌村的连队是制胜关键，来请欧阳中华帮他们组建。欧阳中华回答必须是层议制的村民自治在先，否则连队能即使能在开头保护村民，后面也会变成团伙，成为恶势力。而有了层议制，村民可以随时制约村委会，村委会又能随时制约连队——只有具备这样的前提，暴力才可能是民主的，并且是为民主服务的。

欧阳中华自己没去邻村，派了几个滩歌村村民去邻村传授层议制。不是图自己省事，而是民间相互传授才能让层议制自发复制和扩散。去邻村传授层议制的村民虽然说不出理论，但是知道怎么做，邻村已经看到滩歌村制服大牛的事实，便会无条件按他们教的做，结果用一天时间建起层议制结构，选出村委会，第二天就建立了连队。两个村还达成联防约定，实现初步联合。

这期间，欧阳中华劝说李导演和散打冠军不要马上走，好戏还没完，公司不会善罢甘休，收了公司钱的地方政府也会沆瀣一气。果然传来消息，公司雇的「拆迁维稳大队」——其实就是有地方政府撑腰的黑社会——扬言要扫平滩歌，正在调动人马。

这让散打冠军兴奋不已，他一直心仪古代将军的风采，以为这辈子不再有机会，没想到能在这里实现。他让两个村的连队以排为单位形成方阵。每个方阵前后左右看齐，保持队形行进。村民不可能像军队那样整齐，但有队形意识就比乌合之众象样很多。散打冠军让每排自己选择拿什么当武器，但每排武器要一致。于是有的排拿棍子，有的拿铁锨，有的拿锄头，最绝的一队是每人双手各拿一把菜刀。散打冠军按照他想象的古代军阵部署，让方阵在进村路旁的山坡上排列。两村连队加起来五百多人，几乎布满了山坡。散打冠军把自己的车横停路上，站到车顶挥动一面从村委会墙上取下的「优秀党支部」锦旗当令旗，按他挥动的节奏，棍子方阵两人一组用棍子互敲，铁锨方阵用石块敲铁锨面，菜刀方阵用两把菜刀背互相敲击……先是错落有致，最后是所有家伙一起敲，全体一块用当地方言喊「风、风、大风」。散打冠军说古代秦军作战都要这样喊，其实只是从张艺谋电影看来的。不过五百个汉子用当地土话一块喊，的确也有令人震撼的秦风效果。

当「拆迁维稳大队」开来时，远远就被这阵势镇住，几辆大巴停下，带队小车下来的人怎么招呼，大巴上也没人下来。那时方阵的喊声更加震天动地，棍子、铁锨、菜刀高高举起，连围观的老弱妇孺村民也跟着一块呐喊。散打冠军看「拆迁维稳大队」迟迟不动，便挥动令旗指挥方阵行进。他控制着方阵不要走得太快，但是年轻人已经按耐不住，一个人叫喊着冲出去，其他人跟着一块冲向大巴，方阵乱了队形。只见「拆迁维稳大队」的领头车率先调头，几辆大巴跟着调头。动作最慢的那辆大巴差点被冲在前面的队员赶上，挨了好几石块，后窗玻璃都被砸裂。

拍下整个过程的李导演非常兴奋，认为拿到了得奖影片的素材，只遗憾对方未交手就跑了。欧阳中华却松了一口气。李导演要电影效果，现实不是电影，不战而胜才是最高的胜利。双方若是真交手，村民虽赢也难免有伤亡。哪怕伤亡的是对方，麻烦也小不了。民主的暴力不追求真用暴力，只是具备暴力能力就够了。层议制能凝聚尽可能大的人群，使用暴力的能力一定超过其他群体，因此只要有这种能力，不使用也能威慑住其他群体不敢使用暴力，才是民主暴力的真义。

33. 长矛阵

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大街上，正在行进的方阵有上千人，比滩歌村的方阵整齐得多，是由头戴红色安全盔的男人组成。每人的前后左右相距数米，保持横平竖直。齐步行进时，每人如在胸前举旗那样，将手中两米半长的钢管举得笔直。每根钢管都是前端斜切形成矛尖，尖下做出倒钩。方阵随着指挥的口令和哨音保持步伐一致，前进若干距离，指挥者便会拖长节奏高喊「保—家—卫—国」，那时行进者便将长矛端平，弓步前迈用力刺出，再把矛尖置于水泥路面，前后磨三下，每下伴随一声喊「杀」。千人磨矛加喊杀，震动所经的城市街道。跟随他们的是千人摩托车队，每当夹道围观的市民向长矛阵热烈欢呼，摩托车便集体把油门轰到最大，与长矛与水泥的相磨声呼应。

那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民兵。他们本被当作准军事部队参与镇压维吾尔人，但是王锋一来便把苏建军发的枪收了。生产建设兵团是中共政权在新疆境内建立的最大汉人殖民集团。三百万兵团人基本都是从中国各地到新疆的移民。兵团按军队编制，每个新疆的州或地区有兵团的师，每个县有兵团的团，还有散布各地的大小农场和企业。兵团人抱团而居，与当地人格格不入，不被地方政权管辖，一直被中国当局当成控制新疆的依靠力量。在喀什事件引发南疆动乱后，真正在南疆与维吾尔人对峙的汉人主要是兵团人。王锋实行民族隔离也主要是隔离兵团人与维吾尔人。

王锋改变了以往的路线，不再依靠兵团，因为那不会带来真正的稳定，只能让冲突升级。兵团是维吾尔人的对立面，依靠兵团就是与维吾尔人为敌。除非能彻底消灭维吾尔人，否则就是没有尽头的战争，新疆永远不会稳定。王锋要制止双方的种族清洗，需要的是军队成为中立的裁决者，一碗水端平。一旦这样做，兵团人反而变得比维吾尔人还麻烦。一碗水端平对维吾尔人是改善，容易得到妥协与配合；对汉人却是退步，引起敌对，甚至故意挑衅。对王锋宣称的任何人逾越隔离区都会开火，兵团农一师的一群民兵不信邪，汉人军队怎么能对汉人开火？不过是共产党一贯的嘴上说而已。他们在大白天打着中国国旗和中共党旗步行进入了隔离区，没有攻击行为，只是在隔离区内列队唱红歌，从歌颂毛泽东的《东方红》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一溜往下唱。

王锋在第一时间得到报告，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当即命令发射导弹。

「向人群？」现场指挥官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说了。」

「实弹？」

「我说了。」

「那些是汉人……」

「他妈的我问你是什么人了吗？」王锋暴怒地训斥。「命令说的是任何人逾越就开火！啰嗦什么？」

「是！」现场指挥官紧张得声音提高了八度。

武装直升机发射的空对地导弹当场炸死十九人。五名重伤者中两人在医院不治而亡，另两人重残，只有一人可治愈。从此无论哪一方再无人敢尝试逾越隔离区。那个质疑王锋命令的指挥官被撤职，也没人再敢对王锋的命令有犹豫。

兵团却不会因此臣服王锋。兵团是正省级单位，一直被视为「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内的汉族自治省」，被邓小平誉为「稳定新疆的核心力量」。新疆一千万汉人几乎都与兵团有联系。不管谁主政新疆首先要与兵团合作。而王锋不但收了兵团的枪，改变了依靠兵团的路线，还用导弹炸了兵团的人。兵团自此把王锋当成对头，兵团高层讲策略，不会公开这样表现，似乎不满都是来自群众。乌鲁木齐街上的兵团长矛阵便是针对王锋发射导弹进行的示威。长矛阵后面跟随着上万抗议者，乌鲁木齐的汉人市民也纷纷加入。群众队伍中醒目地出现了苏建军的肖像，是用网上照片打印的，粗糙，新疆人却都能清楚地认出那形象。随即有人在手机上调出苏建军的照片举在头顶，表达对强硬路线的怀念。到处都是展示苏建军照片的手机屏幕。苏建军枪杀美国记者被西方媒体公布后，却让新疆汉人更把他当成英雄，王锋则被骂成汉民族的叛徒。

跟随鲁时加来到乌鲁木齐的网络舆情公司的专家建议，苏建军事件有成为引爆点的所有要素，可以在中国网民中引发舆论爆炸。网络舆情公司把鲁时加视为大客户，派出二十多人的团队跟随他到乌鲁木齐，其实真正出钱的不是鲁时加，而是背后的兵团。在郑州被吕涛踢出局后，鲁时加连民主联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别说雇专家，身边工作人员的工资都一再拖欠。下滑势头再不扭转也许就再难翻身。兵团给他的这个活，相当于救了他的急。暗中接洽他的兵团官员表示，只要能在全国掀起倒王锋的民间舆论，鲁时加以后搞活动的资金兵团可以都包。兵团看中的是鲁时加登陆台北101树立起的民族主义形象，希望藉助他促成倒王锋的舆论潮和民众压力。

根据后来了解的情况，可以断定郑州集会是吕涛故意导演的，他知道鲁时加一定会与毛派群众对立，目的就是制造机会夺取民主联盟的领导权。鲁时加不出局，吕涛只能当一个管家的角色，而鲁时加的反毛又注定得不到底层民众的拥戴，所以于公于私吕涛都必须切割鲁时加。

鲁时加有偏执一面，也有善于反省的一面。他公开谴责吕涛分裂，坚持自己是民主联盟的正宗，心里却承认吕涛的路子是对的，至少有效。起步阶段的重点不在坚持原则，而是利用一切力量打基础。谁有最多的民众，谁就能在政治转型的当口抓住先机，得到强者恒强的先发优势。所以他这次没有犹豫地接了兵团的活。自己东山再起需要藉助兵团的资金。他不会给兵团当工具，但是可以找到相互的交集。今天能在民众中获得共鸣的只剩民族主义和毛主义。后者鲁时加不会沾，况且也已被吕涛拿走。唯有民族主义，不管喜欢不喜欢，既然能吸引多数中国人，就不能再把这面旗拱手让给别人。

不过鲁时加坚持不拿苏建军说事，那会让他和西方眼中的坏人捆在一起。损坏他的作为中国自由主义和民主力量代表的形象，得不偿失。他要的是把民主和民族主义结合在一起。中国既然百分之九十二是汉人，民主的结果必然是汉人的民族主义。从这个角度，鼓吹汉人的民族主义就是体现中国的民主。历史上以民族主义体现民主的典范是五四运动，民主要有与政权对立的成分，而搞倒王锋，正好能将这几个方面聚合在一起。鲁时加认为王锋用导弹炸兵团人适合做引爆点，只是兵团当时没拿到视频证据，仅有被炸的现场和救治伤员的画面不够，所以寄希望于这次能拿到足够的视频。兵团电视台给鲁时加团队提供了工作间，舆情公司派出去的人以随身带的wifi设备相互组网，传回长矛阵示威的全过程。此时长矛阵已经接近二道桥。

乌鲁木齐的维吾尔人多在二道桥一带居住。王锋的民族隔离也以二道桥为重点，用了两道隔离铁丝网。一道铁丝网在汉人区一侧，一道铁丝网在维族区一侧，两道铁丝网之间是防弹岗亭、沙包掩体、金属拒马等，平民不得进入，军人巡逻值守。此刻，新疆军区下属摩托化步兵十一师的李上校，把他率领的一百三十八辆装甲车首尾相接排列在隔离带内，在汉族区与维族区之间形成了一道钢墙。装甲车炮口和枪口都在中间位置，既不对汉族区，也不对维族区。两千士兵分立钢墙两侧。士兵之间相距两米，枪口朝下。为显示不偏不倚，李上校对着扩音器宣读军令时也不面对任何一方。军令要求士兵向任何进入或试图越过隔离区的人开火，不问缘由，不分民族——强调不分民族明显是给隔离区外的兵团长矛阵听的，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他的宣读被高音喇叭放大，钢墙两侧一公里内都听得清楚。

要是没有那枚炸死了二十一个汉人民兵的导弹，兵团长矛阵只会把李上校宣读的军令当恐吓，现在则在隔离铁丝网前停下脚步。方队散开，沿隔离区排成了一排。李上校紧张地看到长矛被并排架在铁丝网上，长矛尖指向对面的维族居民楼。每个长矛手身后跟着一辆摩托车，相互的配合显然有过训练。兵团广播车的女播音员尖声宣读告全国人民书，抗议维吾尔人在全疆清洗汉人，谴责军队没有尽到保护汉人的职责，助长了民族分裂和恐怖主义的气焰，声称军队不能保护人民，人民只有自我保护，命令维吾尔人全部离开乌鲁木齐。

导弹事件后，王锋向高级军官私下做过解释，平定新疆不能不杀人，只杀维人情况会更糟，不杀汉人管不住新疆，而且汉人和维人杀的数量要差不多。新疆汉人与维人势均力敌，谁也无法战胜对方，最终只能和平共处。关键在于军队要充当公正的裁决者，让维人相信这一点，为此不能怕挨汉人骂，长久而言才能让汉人既得到和平又不会失去新疆。

李上校觉得至少在乌鲁木齐，维人比汉人好控制。维人只占乌鲁木齐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在以往冲突中被汉人吓怕了，把军队建立的隔离带视为安全保证。维族老人和妇女主动给站岗的军人送茶水。今天知道兵团示威游行，维族区店铺都不开门，人藏在家里，面向隔离带的居民楼皆把窗帘拉上。整个维族区看不到一个人影。

兵团长矛手从长矛后端塞入与钢管内径一样粗的铁弹，每个长矛手身后有一个摩托车手，把高压胶管连在长矛的后端上。摩托车的发动机一直在给携带的气泵加压，当长矛手瞄准了目标喊发射，摩托手便扳动气泵上的把手，释放的高压气瞬时将长矛内的铁弹射向街的对面。几百只长矛的第一波发射，让维人居民楼的临街窗一片稀里哗啦，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喊。长矛钢管的内径表面事先被加工出膛线，从中弹射的铁弹会被旋转，虽不如枪支，打中人的要害也可能毙命。

李上校有些无措，这种状况未在预想中——兵团人未进入隔离区，用的也不是枪，该怎么处理？通过指挥电台向上级请示时，半天只听到电流中的杂音，没有回答。他有些心慌，按惯例这意味让他自行决定和负责，却没想到突然传出王锋的声音，看来层层向上一直请示到了王锋。虽然王锋只说了一句「看武器保险」，李上校顿时感到有了依靠。

王锋到西部战区后给新疆一线部队安装了遥控的武器保险。刚装不久，李上校还未形成意识。他试了一下自己的手枪，保险扳不开，说明部队的枪炮都在被锁死的状态。此刻显然是王锋掌握着控制权，没打开保险就是不允许用武器，想用也用不成。李上校只能让士兵面向兵团队伍，齐呼「民族团结，依法治国」。但是在兵团人眼中，这意味着军队在指责他们，袒护维族。本来就对挨了导弹心怀愤恨，对军队护着维人更加忍无可忍。有的长矛手便故意放低矛尖，把铁弹射向士兵。数名士兵中弹倒地，伤得不轻。其他士兵仍然呼喊口号。随着铁弹继续袭击，更多士兵受伤。李上校命令全体撤到装甲车另一侧，避免再中弹。被激怒的士兵有的试图开枪，却无法打开保险。

随着兵团广播车开始播放一首陈年老歌《冬天里的一把火》，长矛手们把塞进长矛的铁弹换成装了化学燃烧剂的铝管，发射后受到撞击便会迸裂自燃。铝管接连二三射进维人公寓的窗子。房间里面着火。有些维人则从居民楼顶上投掷玻璃瓶汽油弹进行还击。投得远的落进兵团人的队伍，引起混乱；不够远的则落进军队的行列。李上校感觉部队就像包在饺子里下锅煮，谁都能打，就是还不了手。

维人区事先做了反击准备，架起橡胶内胎做的大弹弓，能把篮球般大小的汽油坛子发射进汉人区。那可比铝管的燃烧量大得多，让处于下风的汉人区烧起了比维人区更大的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这时头顶传来了连续的高炮声，李上校仰面看到烟雾弹在蓝天上形成了大片的云。耳机中再次听到王锋声音：「看武器保险。」李上校马上就能扳动手枪的保险了，向天空连开了三枪，还未等他下令，士兵们已经纷纷开枪。兵团的长矛手和摩托手顷刻被打倒了一片。李上校则指挥装甲车向投掷燃烧瓶的维人开炮，将架着大弹弓的楼顶炸掉了一半。

乌鲁木齐一直被世界当成观察新疆的窗口，不仅欧美国家有多颗卫星侦察，一些伊斯兰国家也租用卫星进行监视。王锋上次来视察便让军队接管了气象局的人工造雨高炮，就是为需要时能制造云层，不让外国卫星拍到军队动用武器。军队开火只有几分钟，兵团人被打散，维人也停止了攻击。卫星虽然看不到这些场面，高炮人造云却无法遮挡住老百姓的手机。所拍的照片和视频大都是军队开火造成百姓死伤的场面，通过手机蓝牙疯狂地互传。汉人传的是兵团人死伤惨状，维人传的是军队炮轰维人居民楼，似乎整个事件都是军队在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屠杀。

鲁时加要的就是这种场面。这次拿到了足够视频，只需再拍一段鲁时加在事发现场的演讲，新疆的活儿就齐了。鲁时加拒绝编导建议的在解放军进军新疆纪念碑前做演讲。他不要沾共产党的色彩，而是选择了汉人居民楼燃烧的场面当背景。他的演讲不需要有现场听众，只需对着摄像机。鲁时加愤怒地指责了腐败政府的新疆代理人王锋，在伊斯兰恐怖势力让乌鲁木齐陷入恐怖时，不但没有保护人民，还向游行请愿的兵团群众开枪，造成了又一次堪比六四屠杀的事件。新疆与祖国分裂在即！鲁时加号召全国民众紧急动员，像五四运动和八九天安门运动那样进行全国动员，捍卫国家统一。两个运动的脉络皆在民主与爱国，而最大的爱国就是实现民主！必须由人民而非专制者决定国家的命运！

鲁时加拍完演讲，兵团派的陪同者就催促他和舆情公司工作班子立刻撤离乌鲁木齐，夜长梦多，越早离开新疆越安全。鲁时加对陪同者的紧张不以为意，他是总书记向世界展示开明形象亲自批准提前释放的，难道王锋敢打总书记的脸？果然，舆情公司的商务车顺利地通过了军队设的关卡，加速向东行驶。一车人落下了悬着的心，车上欢声笑语。新疆断网，要进甘肃境内才能把这次在乌鲁木齐拍摄的内容送上网，开始持续地制造网络舆情，直到掀起全国波澜。

高速路前方有两辆厢式大货车并排行驶，一共两个车道都被挡住，连应急车道都堵了一半，怎么在后面鸣笛都不让。司机正骂着，忽然一辆大车货厢后部射出钢缆，钩住了商务车的底盘，同时货厢后面的卷帘门打开，伸出铲刀一样的吊板，直接铲进了商务车前轮下。司机拚命踩刹车，却被一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军用吉普从后面顶住。钢缆拉，吉普车顶，直到商务车的前后轮都上了吊板，刹车不再有用，几下便被拉进了大车货厢。吊板随即收起，卷帘门放下，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路上其他车辆即使看见了这场面，也会当成一次牛逼的抢险表演，意识不到是和新疆命运有关的行动。

的确，王锋顾忌秦邦的面子，开始没有想抓鲁时加，直到确定他是和兵团搞在了一起，才决定不能听之任之。对兵团不好下手，但也别想用个鲁时加来搞自己。之所以抓捕鲁时加用这么麻烦的方式，还是为了不给秦邦造成影响。只要不变成国际新闻，秦邦对鲁时加本人怎样其实不会在乎。商务车上其他人很快都释放，只是全被威胁绝对不可对外说这段。鲁时加则不会放也不会审，用个假名送到某个偏远看守所单独关押。外面尽可以猜测他是被抓了，但是有什么证据？谁知道是不是塔利班越境来抓走的？

虽然没让鲁时加在网上搞起事儿，但是国外媒体报导的却全是维人受害的场面，有兵团长矛手向维人居住区发射燃烧弹，有军队装甲车向维人居民楼开炮直到炸塌楼顶，上了不少国家的电视，却没有维人投掷燃烧瓶的镜头。本来军队这次射杀的兵团人比射杀的维人多，却被海外媒体渲染得好像军队只是对维吾尔人大开杀戒。不过这种报导倒是扭转了兵团攻击王锋的舆论，即使兵团有指控军队的证据，也难以改变海外媒体造成的先入为主，反而会让北京高层认为兵团攻击王锋是不识大局。

加上王锋也有反告兵团长矛队先攻击士兵的证据，还有舆情公司的人供出了兵团协助鲁时加倒王锋的活动，构成了对兵团的制约。王锋不想与兵团成为对头，主动允诺只要兵团不挑衅他的军令，他表面一碗水端平，实际必定会更多地维护兵团。双方在这种基础上达成妥协，都不向上告对方，而是联合起来，把责任推给维吾尔人。将维吾尔人后来的反击说成是维吾尔人先发起攻击，被军队射杀的四十四个兵团人都说成是维吾尔恐怖分子所杀。这种谎言被宣传机器放大后，在中国内地制造出了新一波汉人仇视维吾尔人的风暴。国外对这种谎言信不信无所谓，国内民众信就行，反正北京需要的是让国内民族主义一直对准新疆，这样的宣传正符合。

中国电视台播出的画面是士兵们齐喊「民族团结，依法治国」，下面衔接的是维人从楼顶抛出燃烧弹，砸进了士兵之中。一个年轻士兵变成火人，一旦军装烧掉只剩在火中变色的肉体，其实只是个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妈妈。仅这一个画面就足够让中国十数亿汉人又一次爆发出群体的疯狂。

34. 弟弟的血

维吾尔学生的手机被公安装了监控后，伊力哈木与艾沙的通话常常无话可说，两人有千言万语，却只是长时间默默对视，问天气、身体、吃什么，已经说尽，真想说的却不敢说。手机上的国外通讯软件会被监控自动封锁，只有微信自由使用。虽然微信语音和图像质量不错，但都知道进了微信就等于一丝不挂，尤其是维吾尔学生一定被特殊监视。

伊力哈木今天用宿舍电脑与艾沙做视频通话。电脑暂时还未安装监控，且是全宿舍公用，不像个人手机那样直接。不过伊力哈木似乎已经不在乎，担忧家人的焦虑压倒了谨慎，他表示一定要回新疆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应是从私下听到了一些消息，无法再自我安慰是因为新疆断网才跟家里联系不上。至少通信没有被禁，前面家里一直有信，这两个月却不见只字片语，无法解释写了那么多信都不见回。艾沙劝阻弟弟说家在沙漠边上，通信邮路可能会断。话虽这么说，他实际比弟弟还担心，因为他看了沙漠鹰拍的视频。中国有防火墙阻隔，弟弟看不到。路透社报的是邻村名字，但是他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家的村。路透社的报导重点放在美国记者被杀，用的镜头多是局部近景，能判断环境的画面少，炸成废墟的村庄也失去了准确判断的特征。

艾沙一直没把怀疑告诉弟弟，甚至没提这个视频，除了怕被中国警方当成传播暴恐信息，也因为知道弟弟看了会同样怀疑，更要回新疆去搞清楚，远在美国的他根本挡不住。家里情况固然令人担心，好歹弟弟现在还安全。新疆是恐怖之地，他需要弟弟留在他能看到的视线范围，不能也消失在黑洞般的新疆，那样家就全没了。

通话过程中，艾沙看到伊力哈木身后的同屋维吾尔学生显得紧张，弯着腰凑到窗前向外看。窗外传进逐渐增大的嘈杂人声，伊力哈木戴着耳机反而不如艾沙听得清楚。艾沙每天从各种管道了解新疆信息，知道中国媒体正在渲染乌鲁木齐维人的暴行。电视播放的是维吾尔恐怖分子向和平示威的兵团游行队伍开枪；中国士兵被维人从楼顶扔的燃烧瓶变成火人，而维人大弹弓弹射的燃烧弹，引发了汉人居民区大火，老人小孩被烧死，众多汉人无家可归等，却无人指出电视镜头颠倒顺序，用了移花接木的手法。开枪打兵团的明明是军队，却是给维吾尔人扔燃烧瓶的画面配上枪声，下个镜头接兵团人倒地。这让各地汉人憎恨维吾尔人的情绪再次爆发。

宿舍楼的这一层都是新疆送来的维吾尔男生，学习后将被送去新疆偏远地区修路架桥。年轻男孩血气方刚，以前常和汉人学生打群架，现在知道形势不对，撤回宿舍不敢出去。突然一块石头砸破玻璃打进来，外面喧嚣顿时放大。人群喊「维吾尔猪，出来！维吾尔猪，出来！……」，伊力哈木摘下耳机回头看。又一块石头砸进窗子，伊力哈木下意识地躲闪，石头砸破了另一个维族学生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那学生气愤地捡起石头，艾沙高喊「不要」，石头已经砸向窗下。下面一声惨痛尖叫，随之发出群体怒吼和席卷而来的人潮声。

艾沙看着弟弟和其他维族学生用桌椅顶宿舍门，急得心要跳出却帮不上忙。疯狂人声从走廊涌来，剧烈撞门震耳欲聋。维吾尔学生挤在一起，不知还能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顶门的桌椅终于支撑不住，门被撞碎。首先冲进的不是汉人学生，而是头戴安全盔的民工。他们平时在社会底层，今天终于能扬眉吐气，铁棍木棍向维吾尔学生猛打。学生毫无抵挡之力。伊力哈木双臂抱头却无从躲避，随着每下打击鲜血从他手臂间溅出。艾沙在美国地下室的显示屏前凄惨嚎叫，只觉得每一下都打在自己头上。弟弟终于倒地，那些疯子仍不停手。一根木棍打断，断掉的一半飞起砸在电脑上，又力度很大地弹起。艾沙看到的最后瞬间是棍子上沾的鲜血甩上了摄像头，画面和声音便一块儿消失……

35. 堪珠玛

丹增拒绝在释放手续上签字，让县看守所的管教几乎暴跳起来。没见过被提前释放的人还这么牛，都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撒腿跑回家。但是对要求回牢房的丹增，管教却不敢做真发作。看守所外数百藏人已经静坐多日，县当局是怕出事才同意释放丹增。而丹增听说只放他一个，表示不放所有人他也不走。县政府研究了半晌，最终回复一块放。在看守所干了多年的管教头一次见到政府对犯人让步。

县政府的让步是因为静坐藏人也采用了那个见鬼的层议制，通过前面的较量知道无法对付。丹增是当地最有威望的僧侣，信徒众多，参与静坐的不光是康瓦寺所在的则巴乡，周围几个乡都来了人。万一那些乡的人也跟着学了搞层议制，弄不好全县都会失控。意识到这种危险的县政府因此想尽快息事宁人。

最让出狱后的丹增感到高兴的是看到了层议制进一步扩大。拉松村成功地阻挡了汉唐公司，使得亚拉森格周边的村纷纷效仿。层议制方法简便，复制快，汉唐公司不管想从哪个村上亚拉森格，都面对与拉松村差不多的阻拦。而且实行了村与村的层议制联合，只需各村选出的指挥者共同协商决策，选举出更高一级的指挥，就形成更大的联合体，对抗汉唐公司的能量更是翻倍。目前汉唐公司在亚拉森格的开矿行动已基本瘫痪。层议制的这种效果，让丹增觉得已经可以用于实现达赖喇嘛的愿望了——这是从他接触层议制时就想到的。

各村指挥都来欢迎出狱者，敬献哈达和酥油茶，丹增趁机对大家说了他的想法。「嘉瓦仁波切多少年来要求西藏实现真正的自治，以前一直是指望中国当局发善心，能把这种自治给予西藏。但是嘉瓦仁波切几十年来对中国政府退了又退，表现得不能再谦卑，在我们看甚至是受辱，却没有换来中国方面的半点让步。作为嘉瓦仁波切弟子，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实现上师的愿望。所谓自治不就是自己治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做？我们现在已经用层议制实现了村庄自治。西藏广大地区都是由一个一个村庄组成的，如果每个村都实现了自治，西藏自治不就实现了大半，就像一粒粒大米都熟了，一锅米不就成了熟饭？」

「嘉瓦仁波切」是藏人之间对达赖喇嘛的称呼，意思是至尊法王。

「还是不一样。」跟丹增一块被释放的瘸子索南不太相信。「米粒熟了，不放在一个锅里也不能叫熟饭，只能叫熟米粒。」

「说得对！我们现在有锅啊！层议制就是能大能小的锅。前面靠层议制先让村庄聚起来，你们又把则巴乡的村聚在了一起。这样一层一层，不是迟早能把全西藏聚到一口锅里吗？从这个角度看，西藏自治其实完全可以由我们自己掌握！」

具体怎么把熟米粒变成一锅饭？丹增早有想法。他对各村指挥说：「从现在开始，每个村的层议制不光只用于抵制汉唐公司，还要负起村民自治责任。各村当选的指挥同时就是村委会主任。则巴乡各村主任一起组成委员会，就相当于自治乡政府。这个乡政府不是谁任命的，不对官方负责，只对则巴乡百姓负责，不就等于则巴乡实现了自治吗？等到贡觉县其他乡镇也这样实现自治，全县的层议制乡镇长们再组成委员会，就是贡觉县的自治。这种进程可以一直扩大到市、州、自治区，直到全藏区！」

大家都认为丹增比别人稳健，遇事谨慎，这次是不是过于幻想？以层议制取代村委会还好说，要想取代乡镇政府就会被当局扣上违法的罪名。然而丹增说他在监狱中反复思考过，既然要实现达赖喇嘛的愿望，自治就不能是模糊和隐身的，必须明说就是组成政府。自治首先得有自治的政权！不能偷偷做，因此不能怕当局的打压！何况掌握了层议制，当局打压也不会奏效！

在看守所时，别的书不给看，丹增把藏文版的人大选举法和地方政府组织法看了多遍，很多条文都背得下来。此时他逐条解释，规定乡级人大代表由本乡选民罢免和选举，乡长、副乡长由乡人大任免，就可以先用层议制组织本乡选民罢免目前的乡人大代表，选出新代表后，再对层议制推举的乡长投票认可，就是符合中国法律的。

索南双手捧起酥油茶碗敬给丹增。「堪布说得对！咱们要自治就得明明白白！我索南百分之百赞成！」当其他人明白了丹增的意图，也纷纷表示赞成。

「如果你们选我，我愿意当则巴乡的第一任乡长。」这是丹增在牢里思考出的决定。乡政府已是正式政权，第一个层议制乡政府是开端，面对的问题、困难还有打压会最多，必须走得对。目前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往下该怎么办，因此他应该承担。

大家都为将发生的变化感到振奋，匆匆赶回各村推动。按符合现行法律的方式罢免乡人大代表并选举新代表，每个代表的罢免和当选都得有全乡选民半数以上通过。则巴乡虽只有四千多人，从确定选民到印制选票、制作票箱、组织投票、验票和数票，繁琐程序都得藉助层议制才能完成，然后再开新的乡人大代表会，将层议制选的乡长、副乡长走一遍选举程序。则巴乡的新人大将选举结果通报给贡觉县政府——则巴乡新的当选乡长是丹增。

可想而知县政府会一口回绝，则巴乡的新任人大主任索南这样回答：「……我们进行通报不是要得到批准——不存在批准的问题。则巴乡百姓今后只执行自己的决策，服从自己推举的管理者。县政府承认，会有利于政府工作的衔接与配合，对各方都好，不承认，我们也会这样做。」

当局起初觉得可笑，官方的乡政府掌握着公章、账户，好几辆汽车，乡政府大院几十号工作人员每天上班，月月领工资，哪来什么见鬼的自治政府？又怎么可能自治？然而办公室、汽车、工资和印章并不是权力本身，权力的本质是被同意。自治就是自己同意，不需要他人同意，只要做到这一点，权力就回到自己手中。虽然官方乡政府的一切都没变，却突然闲下来，百姓不再上门，发号施令不再有人听。一旦没人听，权力就消失了。自治乡政府便成为则巴乡的实际管理者。

当局知道靠硬的对付不了层议制，便拨了一笔福利款，由官方乡政府发放，领取者必须先保证服从官方乡政府。这手段以前在汉地用于瓦解民众抗争，屡试不爽，对有宗教信仰的藏人效果差了很多，少数人偷偷去领也不会真效忠，只是不领白不领。不过没有县当局承认，自治乡政府没有法人地位，没有银行账户及职能部门配合，功能会受限，所以丹增也要避免对抗，尽可能争取与县政府合作。

贡觉县的中共书记带着工作队进驻则巴乡，在看出无法搞垮自治政府后，唯有用法律扯皮。以灵活善变闻名的汉人书记先论证了政教分离是现代文明的原则之一，再拿出国家规定公务人员不得由宗教人士担任，最终告诉丹增，即使其他方面都合法，丹增有僧人身份就不能担任政府职务。

「除非你还俗。」县委书记似乎是开玩笑，却让一向冷静的丹增如五雷轰顶，只能木讷地反问：「不是僧人就行吗？」丹增的第一反应是另选一个俗人当乡长，他在后面辅佐。县委书记呵呵笑起来。「别人不行！我说的是你丹增还俗就行！」他知道宗教对丹增比生命还宝贵，不相信丹增会还俗。然而他既然这样说了，就是一个突破口，连丹增自己都惊讶怎么会这么容易地说出：「好的，我还俗。」

县委书记愣了一下，以为翻译错了，核对后大笑。「丹增喇嘛，俗话说出家人不打妄语，可是你说的还俗我不信。那可不是脱了袈裟就算数的。今天脱了明天可以再穿啊！还不简单？你现在把袈裟给我穿一下，我就成喇嘛了吗？你也不会信吧？」

「我可以到宗教局办手续。」

「手续是啥？不就是一张纸吗？那玩意我天天见多了！说真是真，说假是假。」

「怎么才能被书记你当真呢？」

书记环视在场的僧人和百姓，他们都被丹增刚说出的还俗所震惊，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小扎西甚至急得流出眼泪。对于藏传佛教信徒，喇嘛还俗简直就跟人要自杀一样。尤其是德高望重的高僧，等于把自己一生的修行毁于一旦。书记知道这是一个搞垮丹增的机会。

「你丹增要是证明真心还俗，只有一条——结婚。破了比丘戒才是不可逆转的，才被承认真的还俗。那样我相信你丹增是还俗，这里的父老乡亲也都会相信。其他的都不必说，要么你结了婚来找我，我批你当乡长！要么不结婚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堪布！不过你透露了想还俗的心思，还能不能继续当堪布，寺院众僧也得重新考虑吧！」

丹增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乡政府大院。官方乡政府的人簇拥在书记身后发出哄笑。他们前一段落得灰头土脸，都怀恨丹增。有人喊了句：「去找个老尼姑！」县委书记呵斥：「乱点鸳鸯谱！」那人马上改口：「去找小寡妇！」

跟在丹增身后的侍者加措明白丹增决心实现自治，但是没料到他能下还俗的决心。在村外的树林里中，丹增长久打坐，直到思考出结果，示意加措跟着他，一块到了孤寡老婆婆家。

疯癫女正帮着拈毛线，没像老婆婆那样起身迎接丹增。多吉却像见到亲人一样对丹增摇尾。加措从小学佛，熟知地藏菩萨的宏誓大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听到丹增对疯癫女所说的话，如同看到了地藏菩萨示现。

丹增在低头拈线的疯癫女面前站立，双手合十。「……我现在在你面前说的话，就像在佛菩萨面前求开示一样。也许我说的你不明白，但是佛菩萨会通过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是为了当乡长，而是可以打开西藏多年困顿的出路所在。我当乡长为的是带动其他乡搞层议制，实现贡觉县自治，再带动其他县，层层走下去，最终实现嘉瓦仁波切期待的西藏自治……如果必须结婚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不能为了自身修行圆满失去西藏的机会。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但不知佛菩萨是不是如此安排。现在我通过你来验证，如果真是因缘，你现在就会跟我走，我们今天举行婚礼。嬷啦和加措作证，我允诺你将始终是洁净之身和自由之人，我也会始终持守比丘戒。待我们一块完成使命，我会重回寺庙，但我会一辈子供养你的生活。」

说罢，丹增向疯癫女深深作揖。整个过程疯癫女始终没反应，也没表情，手里转着拈毛线的木轴，看上去完全不知丹增说的是改变命运之事，甚至像不知道丹增是在对她讲话。对此，丹增只能听天由命，如果疯癫女听不懂，他只能放弃，顺从天意，回去继续做他的喇嘛。但是当他转身向外走时，疯癫女放下毛线木轴，起身跟上他。

丹增不回头，走过村中街道，走到村边，走进青稞地，从排列的青石上跨过小河，绕着河对岸那棵古老神树转了三圈。疯癫女始终跟在后面，保持数米距离，不远不近。多吉则在他俩之间跑来绕去。此时的疯癫女表情庄重，毫无疯癫相。加措扶着老婆婆远远观看，心意震撼。丹增如此行走，是验证疯癫女的跟随是偶然还是天意。这一圈走下来，疯癫女始终跟在身后，足以确信天意如此。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近疯癫女，叫了声「堪卓玛」，弯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堪卓玛是藏传佛教对女性神祇和或修行成就者的尊称，也有从密宗角度指称修行者的伴侣，虽不准确甚或曲解，却是对女性表达的最高尊崇。

当婚礼开始，拉松村百姓都知道了佛菩萨对丹增的开示，也把疯癫女视作堪卓玛。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法会。丹增换上了俗人衣服，虽是传统藏装，看惯了他几十年从未变过的袈裟外表，仍会觉得怪异。只是他诵经声如故，多了一分悲壮，洪亮男中音绕梁回荡，让参加婚礼的村民眼眶湿润，如送亲人上战场。没有歌舞，没有酒肉，大家只是排队敬献哈达，然后坐在一起，跟着丹增一块诵经。举行这婚礼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证明——丹增还俗了。

当正要返回县城的县委书记被加措拦下请到婚礼现场时，新娘也按传统礼仪被接到了现场。疯癫女换上了老婆婆当年结婚时的藏装，脸上风吹日晒的粗糙一时洗不掉，至少看不出疯癫。她出场是按传统婚礼的方式，新娘侧坐白马被牵到门口，脚踏铺着五彩锦缎的青稞口袋下马，接受哈达，被引到丹增的下首入座。整个过程她举止得体，让担心砸场的人松了一口气。丹增事先说了婚礼只是给县委书记看，其他一概不做。县委书记当然明白，对丹增请他证婚，他回答作为党政官员只能执行国家法律，民政部门的婚姻登记才算数，随后加了一句：「民政部门是要把关的，比如有精神疾病不会被批准结婚。」

「……玉珍只是哑巴，不是精神病。」丹增这才想到疯癫女还没有名字，随口叫出一个藏人女性叫得最多的玉珍。

县委书记听了翻译，哼哈了两声。打开自己的保温杯喝茶，突然从保温杯边沿斜眼看向疯癫女轻叫了一声「玉珍」。丹增的心悬了起来，却看到疯癫女抬头看向县委书记，并且微笑。难道是自己正好猜中了疯癫女的名字？丹增不敢确定，不过这让县委书记的奇袭没有奏效。书记放下保温杯，正式对疯癫女说：「他们说你是哑巴，没关系，你听得懂就行。我作为贡觉县的父母官，现在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你正在和这个男人结婚？你是否愿意跟他结婚？你要是愿意，就连点三次头，要是不愿意，就连摇三次头。你要是没听懂，就什么都不做。」

人们都把目光投向疯癫女，看到她连点了三次头，从此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疯癫女，她就是玉珍，连县委书记也不得不承认。「那就祝贺你了，新郎丹增。你带着玉珍和你俩的证件，到县民政局办了正式结婚手续再找我吧。」书记起身。他即使无法说玉珍是神经病，也知道这种流浪女拿不出合法的身份证明。深山里很多老百姓至今没办身份证。而没有身份证不可能办婚姻登记。

丹增拦住要走的书记。「我们藏人在乡亲们面前举办了婚礼，比起婚姻登记正式得多。书记让我用结婚证明还俗，我已经做了。现在我需要书记兑现诺言，承认则巴乡自治政府。我是诚心诚意跟书记你合作，你承认了则巴乡自治，我可以保证自治只在则巴乡内部，仍然接受县政府领导。县政府的权力到则巴乡不会断，你的上级也看不出不同。但如果不承认则巴乡自治，我们想配合也做不到，出现对立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到那时县里失去对则巴乡的控制，这边的乡民可能会把官方乡政府赶走，收回乡政府的办公室。你可以派警察，但是书记知道汉唐公司的结果。至少你短时间搞不定，书记对上级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丹增本是红尘之外人，却知道官场的要害在哪里。对县委书记，如果乱子不能消灭，最好的办法是掩盖。只要上级看不到，运转正常，拖到自己换届或调任，烫手山药扔给后任，就不会有损自己了。县委书记允诺丹增结婚即可当乡长时也考虑了后路，拿出一个乡长的职位让当地影响最大的宗教领袖还俗，败坏其在百姓心目中的威信，从「统战」角度是合算的，上级知道时可以作为一个好的辩护，说不定还能当成一个功绩。当然暂时不让上级知道更保险，既然丹增允诺与县政府的衔接关系不变，就让自治乡政府在则巴乡内部处理行政，有需要对外的业务让官方乡政府出手续。凡是与上级意图不符的就用手续卡住，保持政令贯通就行。他会对官方乡政府私下交待，先让丹增他们表演，进行监视，整理材料，将来会一举解决，再算总账。官方乡政府的人白拿工资不用干活，又肩负反攻倒算的任务，便不会往上捅。

「……你们这些人没编制，我可发不了工资。」县委书记对丹增说。

「我们不需要。」丹增回答。

「好吧，恭贺洞房花烛夜！好好享受吧！」县委书记告别时透出一丝与其身份不相称的下流笑容。

「保证让他初夜圆满！」官方乡政府的人不光是起哄，他们在县委书记走后一直盯着丹增，非得看着他和新娘进洞房，还要在门外守夜。他们是防备丹增形式上结婚而不破身。虽然不能把丹增硬抬到新娘身上，但是只要他们进一个房间过了夜，怎么说没破戒也没人信了，就完成了县委书记交待的任务。

加措把丹增的铺盖捆成卷，丹增背在背上，疯癫女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村庄去老婆婆家的仓房，那就是他们的洞房。西天火烧云已暗红如血，墨兰天穹挂满了亮星。虽是春天，山里仍是寒气逼人。康瓦寺众僧站在路两侧，难以行动的老年村民也到窗边向外看。在他们眼中，丹增不是走向新婚的洞房，而是走向成佛之道，连疯癫女的神情也透出入圣的庄严。

看到这里，读者应该都会猜到，疯癫女即是武拉。她与邢拓宇在折多山上分手后，一路往藏区深处走，从那时起就装成疯癫和哑巴。她可以扮出逼真的藏人外表，但是不地道的藏话若出口，立刻便会被识破，哑巴却不必开口。若遇盘查，没有比疯癫加哑巴更易过关。她翻山越岭，躲避城镇，风餐露宿，主要靠藏人百姓对流浪残疾人的慈悲，给她食物充饥，留她住宿躲避风雪，否则她会死掉多次，直到发现亚拉森格神山的修行洞才停步。对于丹增请求她结婚，她不会有任何犹豫，不要说那些为了实现西藏自治的大道理，只为了丹增把她背下地缝的救命之恩，丹增有任何需要她都会无条件地奉献。

县委书记口中的那个「洞房花烛夜」，丹增和武拉隔着牛粪火炉，一边一个地铺。有多吉在外守卫，不担心县委书记派人窥探。武拉已和衣躺下，丹增打坐低声念经。看着火光在他脸上闪动，武拉第一次有了成家的感觉，虽然是在如此奇怪的状态下。

36. 棺材

现在用不着再去算时间，在这黄土原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石戈感觉自己已经像挂在窑洞墙上的那架老纺车，原来牵扯的线头全断了，只剩空线轴，与外界全无关系。他在仙人村住了四个月，似乎被外面的世界遗忘，他也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远，倒是感觉唯一的亲人就在这里，真正的家就在这里。生活就该是这样，坐在院里枣树下，石磨当桌，看书，喝茶，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听母鶏咯咯，看麻雀蹦跳，身边环绕春天萌芽的植物，头顶笼罩蓝天和白云。每天他会去村外黄土岭散步，路线不一样，但是都要经过那片人造杨树林。这个季节，几十亩纵横排列的杨树树冠连成一片，阳光透过风中抖动的新叶，如同嫩绿闪闪的穹顶，美到令人感动。

今天树林里不寻常的是有一口棺材摆放在树下，棕色的新漆如镜面反光，四个抬棺人坐在地上抽烟。树林靠着土路，为何要把棺材抬进林中？抬棺人看见石戈后停止聊天。

「要在这里起坟吗？」石戈问。

「不呢，在这等人。」抬棺人起身。

「等谁呀？」照理说周围的人大都见过，这几张脸却陌生。

「等这个人。」年龄最大的抬棺人拿出一张照片。石戈摸出了花镜，凑上去看。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还没等石戈抬起头，几人已经把他架起，抬进打开盖子的棺材中。年龄大的抬棺人有皱纹的笑脸从棺材口俯视，话语温和。「别怕，不会伤害你，不出声就没事。不然就得给你放麻醉气，这么大岁数没必要。」

棺盖合上，光线消失，棺材里亮起一盏LED灯。能感到棺材被抬起，感到土路的颠簸和拖拉机的机器震动。身下铺有垫子，躺在上面几乎像软床。棺材里有通风装置，不，应该是空调，吹出的微风才会凉爽，否则晒在太阳下棺材里必定是闷热难当。如果是绑架，倒还挺人性，甚至有点太人性了，连供方便的尿袋都挂在手边，贴着提示字样。石戈没有喊叫敲打，既已被装进棺材，那不会有用。从二神死后他就等着自己的这一刻，如果说奇怪，也只是奇怪这时才发生，而且这样温柔。

石戈预感到自己会成为目标，却不知道下手的具体会是谁。他不认识沈迪，没听过这个名字。会所拿得到从公安到国安各个系统监控二神的档案和视频，逐一分析，相互印证，排除到最后，只剩一个小时是空白。而二神恰恰在那之后就开始推动「猜想Z计划」。不知道那一小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本来相互从无来往的二神与石戈，却是在那一小时中待在一起。

那是二神家唯一未被监控覆盖的一间工具屋，平时只有园丁偶然进。石戈是去参加二神家的一个派对时，中途两人先后进了那工具屋。既然二人都不是同性恋，能在里面干什么呢？石戈的角色难道不是呼之欲出？他有消息来源，有策划的头脑，他不仅可能是深喉，甚至二神都可能只是他的工具。

沈迪没有拿到直接证据，这个结论却是不错的。石戈就是二神冠名的深喉。不同在于水门事件的深喉提供的是确切情报，石戈提供的只是一个猜想。既然「Z集团」以默契方式进行无形共谋，注定了确凿情报不可能存在，只能猜想。而把猜想拿到公众面前也得用游戏方式。石戈选中了二神，以前只是闻名，知道二神热衷挑战权威，愿意搞事，乐为江湖领袖，他的国际声名有安全保护作用，是发起游戏的最佳人选。将Z计划冠以「猜想」之名，其中没有具体的指控对象，无需承担法律责任，既是行为艺术，又有道德形象，立于不败，按照对二神的分析，他没理由不乐于承担。

通过一系列看似巧合实则精心的安排，两人进行了工具房会面，石戈详细讲解了他设想的游戏方式，给了二神那份打印的Z计划。兴奋的二神那时看到了自己永载史册的前景，却没想到会命赴黄泉。二神之死也是石戈没有想到的，给了强烈冲击。那比什么都能证实Z计划一定存在，却同时让石戈彻底灰了心。二神已是能量最大，没等发出一声就丢了命，还有谁能阻止Z计划？虽然石戈并不知道二神给他冠了深喉之名，但是猜得到自己会被牵连，从二神死后就等待跟随二神而去的一天。

拖拉机的颠簸变得平顺，从土路上了油路。不久有一次换车。听得到外面的声音，抬棺人叮嘱要轻放，对方奇怪棺材上为何有密码锁，抬棺人回答别多问。而当抬棺人问对方的车去哪时，回答同样是别多问。这种安排是让两边都不掌握全貌。石戈随即闻到一股微甜的气味，人随即朦胧。睡去前他想到是抬棺人施放了麻醉气，费此心思，目的何在？

麻醉不深，石戈半睡半醒，感知到棺材中途换过直升机，又被换上列车，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逐渐加快。随着新鲜空气注入，他清醒过来。听到头顶声音，棺材盖打开，眼睛适应光线后，看到俯视的王锋脸上是看滑稽剧的笑容。

「这种方式迎请大驾，失敬失敬。」王锋大笑起来，似乎和石戈是终于相见的老友，此前他们虽在官场有过共处场合，从未有私人来往。王锋和宋秘书扶石戈出了棺材。石戈只是稍微有些发软，不影响行动。他置身在一间如同办公室的列车车厢。车窗外划过山的景色，满山花开。热好的军用盒饭已摆在桌上。

「棺材里挺舒服吧？」王锋又笑起来，看来是他想的点子，颇有得意。「解释一下为什么用棺材。」王锋示意宋秘书放出大屏幕卫星图像，回放四辆疾驶的越野车接近仙人村的画面。「这队人只比我们晚了几个小时。他们不会把你放进棺材，但是不会让你比在棺材里舒服。山西属中部战区，直接派飞机跨界麻烦多，用棺材是为防范卫星，那片树林也会帮助遮挡。只是委屈石先生了。」

「里面挺舒服，我还没待够呢。」石戈打趣。「何况这辈子还没进过棺材，经历难得。」

卫星图像中几辆车直奔桂枝家。有人进窑洞搜查，有人在周围搜索。没有找到石戈让他们感到意外，明明手机定位信号在。石戈想起手机还在身上，拿出看没有信号。「是你们搞的？」

宋秘书微笑。

「不知道我在那儿的东西会不会有问题？」

「有什么需要担心？」王锋问。

「别的无所谓，只是八一本里有些文件……不过有密码。」

「你的密码？」王锋语调调侃，对他自己的八一本说：「把石戈先生的本取回来。」

石戈正惊讶怎么取。宋秘书给了石戈一个新八一本。上面已有传输条走动，走到头后变成黑屏，当屏幕再亮起，界面、图标、应用软件、文件内容等已经和石戈在仙人村的八一本分毫不差。

「那边的本已如婴儿般纯洁。」宋秘书对学者说话有点故意文绉绉。石戈明白是说他的旧八一本已清空内容且不可恢复。宋秘书接着说明：「为了避免暴露您的踪迹，这个新本设了限制，只能接收，不可发送。唯一可以和首长的八一本互动。」

新八一本在石戈手里，又跳出老K对话框，上面只有「Z计划」三个字，打了个红叉。石戈抬头，见对面王锋向他眨了下右眼。从知道是王锋指挥封锁金门，石戈便猜到他就是K，眼下是证实。而石戈对「Z计划」三字未显不解也未提问，同样让王锋确信深喉就是这老农样的家伙。以前只是猜测，没证实，直到「替身」发现沈迪在布置抓捕石戈，是一种侧面的证实。

「谢谢王将军。只是我与将军素昧生平，费这么大周折，有什么需要石戈效力？」

「彼此彼此，不光我需要先生效力，先生也需要我效力，因为你我有打垮Z计划的共同目标！你当深喉没有成功，我封锁金门也没成功，何妨咱俩联手一试？」王锋这样直截了当，除了信任深喉，也是因为已相当于进了他的保险柜。石戈躲避沈迪的抓捕，今后只能切断所有对外联系躲在这。

对王锋的坦言，石戈找不到合适的话表达心境，竖起两手拇指，再握拳向下一砸，让王锋笑起来：「明白，明白，只了解到石先生英语不错，看来哑语也地道！」

尽管王锋只被允许带一个秘书上任，却不势单力孤。他在总装备部时常下野战军，结交广泛。兼职国防大学教授时，靠超前的军事知识和国际眼光得到军官学员的敬佩。他没有官员的谨小慎微，观点犀利，语出惊人，为人豪爽义气、有性情，成为众多青年军官的偶像。苏建军被判刑让王锋能趁机洗牌，提拔忠于自己的军官。藉新疆战事调动军队，打破原来格局，迫使地方政府与他合作。做到这些，王锋靠自己脑子就够，但是他知道苏建军事件犯了中国官场的忌讳，事后白冀武一定报复。一旦他被剥夺了权力，就失去了阻止Z计划的可能。如何能抢在前面？他连封锁金门都没有效果，往下又该怎么做？到了这一步便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不够了。权力是自由也是禁锢，善于用权顶多是带着镣铐跳舞，解脱镣铐改变历史却要靠智慧。方向已经清楚，只有解决Z集团才能阻止Z计划，但是Z集团掌握着最高权力，就意味着要进行彻底颠覆。对捭阖那么大的格局，一个智慧的头脑胜得过百万大军。所以王锋明知抢先转移石戈可能生出很多麻烦，却没有犹豫。

石戈此时已经顾不得谈话，全神贯注于卫星图像的回放中……，桂枝爹抡着拐棍赶来人走，被推倒在地。骑摩托车赶回家的桂枝，正撞见搜查者拿走石戈的物品，争抢中也被打倒，跟她爹一块被胶带捆住手脚，关进窑洞。那些人把车开到隐蔽处等石戈回来……

王锋不打扰石戈，去接着处理自己的公务。宋秘书为石戈准备好了一套军队文职制服，请专注卫星画面的石戈穿上，还有墨镜和反面部识别口罩，他以后在外面都得戴。

专列已经进入兰州，马上要停靠车站。

37. 牛哈哈

李导演的儿子向大人们证明，网络时代正经严肃的作品远不如无厘头的恶搞受欢迎。李导演编辑滩歌村的纪录片费时良久，剪辑、音响、翻译等都按获奖标准要求，自然需要精打细磨。儿子用手机拍的视频没人当回事，那小子也跟谁都没说，自己编了个没头没脑的视频短片放到了网上，谁也没想到竟然会一炮走红。

那视频取名「牛哈哈」，让人不知所以，反而更吸引年轻人。镜头是按鬼步舞的音乐节奏剪辑，选取视频中能组合成鬼步舞的动作，通篇没语言，只如一部魔性鬼步舞的搞笑片，保安队混混趾高气扬，村民如受惊的兔子，散打冠军教村民拉胳膊拉腿制服了混混，大牛出场耀武扬威，被八个村民压趴后反复放开又压趴，直到掉裤子露屁股，最后是村民的方阵挥动农具，「拆迁维稳大队」落荒而逃。李导演儿子不求意义只求喜感，却迎合了弱者扬眉吐气的情怀。

李导演最初看见上网的视频，劈头盖脸训斥儿子，严令立刻从网上撤下。然而视频已被到处转发，尤其在三四线城市的青年中流传。片中的舞步风格在各种场合被摹仿，竟然成了一股时尚，进入了热点视频排名前十。欧阳中华立刻看到其中的价值，不但不会有损李导演的纪录片，反而可以蹭热度。虽然有点颠倒，却是时尚年代大众文化的特点。李导演不再骂儿子。短短几天，儿子的名气已经比爹大得多。

他们还算跟得快，不再等评奖时机，马上在网上发布纪录片。欧阳中华同时推出了「民主暴力」的理论。可想而知会引起争论。从政治正确的角度，只能接受民主是与和平共生，非暴力主义也一定会说即使从正义出发的暴力也会蜕变，以邪恶去除邪恶仍是邪恶，只是换了施暴者而已。质疑者确信滩歌村的连队会成为新团伙，最终用暴力毁掉自治，夺取权力。

欧阳中华不怕质疑，只怕不被关注。借着纪录片，正好成为推出滩歌村模式的机会。他表示愿意跟任何预言滩歌村连队会变成恶势力的人打赌，赔率随便对方定。他办层议制的讲座，接受媒体采访，做网络直播。他学聪明了，少谈主义，多从具体的操作进行论证。他论证的逻辑是，层议制的暴力属于全体村民，只是在不需要全体村民一块出战时推选了连队。连队成员就是村庄自治体的成员，不会去欺压自己的家庭、亲友和邻里，就像生物体不会自己吃自己那样，连队相当于生物体的一个器官，作用只能是保护生物体本身。

辩论的另一方反驳，连队成员可能在威胁下不得已地变成恶势力的一员，就像专制政权下的很多士兵和警察也是这样。

欧阳中华回答：「专制体制让人除了服从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不情愿也得服从。层议制却是首先让所有成员都不再不情愿地服从。」

对方抓住这一点争辩：「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不正是少数人即使不情愿也得服从？」

「就像人对自己妈妈的要求即使不情愿也会服从，是因为对妈妈的爱高于对她要求的不情愿，因此是另一种情愿。自治体成员对规则的情愿高于对分歧的不情愿，就属于这种情愿。何况在长期合作的自治体中，这次的少数下次可能是多数，你这次不服从，下次人家也不服从，自治体就得解体，因此遵守规则符合自己的长远利益。」

多数人对理论之争没兴趣，好在有滩歌村可供现场观看。「牛哈哈」让滩歌村名声大噪，观摩者络绎不绝。媒体娱乐记者、网络写手、直播网红、找到新旅游点的粉丝，甚至好奇者专程来看大牛本尊。学者和NGO人士也来考察。让欧阳中华觉得最可贵的，是为本村搞自治来取经的农民，他派出村治会的工作人员去滩歌村给那些取经者培训，希望他们成为扩散层议制的播种人。

38. 锦囊

石戈在兰州住王锋的房子。那是西部战区陆军机关院内的一栋小楼，王锋家人没来，一点不像家。楼上主卧被让给石戈。从棺材出来那次专列见面后石戈再没见过王锋。王锋一到兰州即赶去新疆，北疆哈萨克人突然起事，在伊宁成立了自治政府，宣称哈萨克人既不支持汉人，也不支持维吾尔独立，只图避免殃及自身的战事，要求双方都退出伊犁三区。这形成了三角冲突。伊犁三区虽是哈萨克自治州，哈萨克人只占四分之一，汉人是主要人口，其他是维吾尔人和回民，哈萨克人呼吁毗邻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给予支援，让新疆局势变得更为复杂。王锋一直没回来。

王锋留下宋秘书照顾石戈，没让他跟着自己去新疆。宋秘书要求石戈只能在小楼的院内活动，连警卫严密的大院都不能去。小楼只允许炊事员和勤务员进入，但都不允许与石戈交流，更不能打听石戈身份。除了王锋和宋秘书，其他人只知道他是「客人」。

石戈被允许接触王锋的所有信息。其中一个称为「实地」的项目，是在需要观察的地点布设伪装的摄像头，全天候传回现场的实况。目前「实地」选择的地点有乌鲁木齐的维吾尔聚居区，有喀什的街道，有伊犁与哈萨克斯坦边界的哈萨克人村庄。对以往没接触过民族事务的王锋，哪怕这种观察只是浮光掠影也能让他得到实感，而不是仅从文件和汇报中了解情况。信息战部队调集了二百人服务「实地」项目，每天做出视频剪辑和文字报告传给王锋。王锋往往只是利用在路上或睡前的空闲跳着看看。军队的好处就是不用考虑人力成本，反正那么多听命的人闲着也是闲着。

远在新疆的王锋时不时给石戈送来西北小吃、高档补品、德国电动剃须刀一类礼品。前几天在礼品之外多了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七个文件夹顺序编号。1#是沈迪手下部门对石戈如何操纵二神的分析报告；2#是二神设计的「猜想Z计划」活动步骤和相关材料；3#是有关二神之死如何被掩盖真相的细节；4#只有一份人大通过的土地私有化法；5#是高层与白冀武交易的情报，包括密商如何处理王锋；6#是抓捕石戈的部署。这其中除了土地私有化法，其他都是通过黑客手段得到，每个文件夹有简单扼要的归纳，附有详细的原始材料。最后的7#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暗红与藏蓝相间的锦缎小袋，绣着金丝图案，看着古色古香。口袋是空的，扎口的带子没有系上。

石戈把口袋套在食指上晃动，如同摆弄一个布袋木偶。其他文件夹的材料不必看，事情清楚，细节多点少点无所谓。文件夹的序号是按进程的时间线排列，前六个都已发生，其实就是为了推出最后的空锦囊。锦囊妙计？这种直白有点小儿科。

这些天石戈一直在琢磨王锋这个人，他不期待任何当权者是道德善人，只是跟其他当权者相比，能看出王锋的视野中除了权力还多了些历史。心有历史的当权者若是有合适的路径，也许就能改变历史。这让他又生出了一丝希望，最终碰到这个缘分，命运的安排是不是就为了让他能在这个锦囊里放进一个路径的起点？

王锋专门安排了一个飞回兰州待两小时的空档。看不出他从战场来，军服干净，皮鞋黑亮，只是从带给石戈的干果、熏马肠等看得出跟新疆有关。正值午饭，照例是炊事员做的家常菜。王锋三言两语说了伊犁的情况。那个自治政府只是个旗号，军队一到就跑了，哈萨克斯坦的小动作也被掐灭。王锋在那儿耽搁主要是为了加强一九六二年搞的边境农场带。当年的「伊塔事件」有数万哈萨克、维吾尔百姓越境投奔苏联，中方随即沿边境建立了二三十公里宽的隔离区，交给新疆建设兵团，由汉人进行屯垦，其他民族百姓不得进入。直到实行市场经济后，汉人屯垦者大量流失，边境农场带到处出现空档，丧失了屏障功能。这次王锋许诺给每户移民五十亩耕地和一百亩草场山林，从内地招募汉人，再度建起隔离区。现在的麻烦反而是兵团。分给新迁汉人的耕地牧场尽管撂荒，兵团却不愿意撒手，王锋不得不动用军队保护那些新迁来的汉人。

半小时吃完饭，两人坐进阳光房。王锋吩咐宋秘书无论多大事也在一小时后说。正午的阳光刺眼，安静之极，院里树叶萌发。看不见的黄河在不远处穿过城市。无语片刻，石戈取出锦囊，放到茶几的王锋一侧。王锋打开锦囊的系口带子，里面只有一张印着红色毛泽东头像的百元钞票。他没有问话，等着石戈。

石戈喝了几口王锋亲手沏的茶。「咱俩阻止窃国，我失败不奇怪，你失败却说明了大势。大势非个人力量能扭转，逆势而动不会成功。不如改变思路，顺势而为。现在民众财产和国有资产仅剩账面的数字，财富大头都装进了Z集团的口袋，其中一大部分被洗白成合法财产转移出境，受外国的法律保护。即使阻止了他们炒作土地，顶多没让他们捞最后一笔，财富还在他们手里，他们照样会弃船。因此现在要考虑的不仅是阻止窃国，还有如何救国。让二者能够合在一块的是，只要能把被Z集团窃取的财富重新拿回来，民众存在银行的钱就会从电脑数字变成真实的财富，国家就有了解决危机的资源，就能避免经济崩溃造成社会动乱和国家解体。从这个角度，前面我们没能阻止窃国可能是好事，让Z集团相信他们还能吃到最后的肥肉，他们就会把几十年的贪污受贿、化公为私的财富，不管是藏在国内还是存在国外，都拿回来要发这笔财……」。

说到这里，石戈拿起茶几上的锦囊，把王锋刚拿出来看的百元钞重新塞回去，系上了袋口，再放回王锋的一侧。

王锋显得一下开窍，霍地起身打了个上勾拳，像年轻人那样喊了一声「Yeah」，哈哈大笑，随后开始在房里踱步，表情逐渐恢复凝重。

「口袋阵……诱敌深入……」，他念叨着军事术语，停下脚步。「钱进来后怎么能收回……细想的话，障碍还有很多。钱是买地的，全国人大通过了土地私有化法，买地卖地都受法律保护……从哪个环节可以合法地扣钱？」

石戈回答：「按照现有的法律的确没办法，就看在规定不可出售土地的一年限期内能不能改变法律。」

「……中国的法律是政权操纵的，要改变法律就得先改变政权。」

「没错，」石戈微笑。「你说到的这一点是关键。不光是法律，扣下那些钱所涉及的国库、银行、国际金融等，都在政权控制下，因此不改变政权肯定做不成。」

话说到改变政权，已经可以扣上谋反的帽子了，然而有了反窃国的名义，便能说得理直气壮，没有障碍。只是说归说，改变政权岂是王锋想做就能做的。即使他有西部战区的兵权，如果其他战区站在另一边，就不是救国而是先让国家陷入灾难了。何况不等改变政权再改变法律，那些钱会不会一见不妙马上又跑出去，甚至他们在国内的钱也跟着跑掉！石戈的锦囊只是让王锋心头亮了一下，马上重新沉入迷雾。

不过王锋并不沮丧，经验告诉他心头一亮的可贵，哪怕只是闪电般划过，重新笼罩的黑暗都会起变化。因为那一亮看到了所存在的可能，就有了想象的依托和方向。以反窃国的正义性改变政权，先不说怎么能成功，仅这样想就已经让天地在瞬间变得宽广了很多。

如何改变政权不是一小时来得及说的话题，先要解决的是能控制Z集团的买地钱，理论上土地私有化这么大的盘子能够吸纳足够多的钱，只要是买地的钱都要先进国库，那里虽不是王锋能伸手的领域，但是有「替身」，王锋相信至少可以查清并且跟住每一笔钱。

石戈说：「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引用过的——资本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用于Z集团是一样的，Z集团现在面对的是百分之一千的利润，他们一定会把绝大部分钱用来赌这一把。让他们的钱进了国库，就是成功第一步。不过做到这一点还是得让他们放心，其中至关重要的是他们还会不会担心你搅局？」

「只要我跟他们同流合污了，他们就会放心的。我会去做，也决心做，哪怕失去清名，让历史做最后的评说。」王锋没有把妻子和儿子的事告诉石戈，但是石戈说的话让他感到宽慰。也让他越发坚定，只有能把Z集团窃取的财富拿回来，才能还自己的清白。

王锋从锦囊中取出里面的钱。「这是你的，是干净钱，不能放在这里。」然后对八一本说：「从我的钱里拿张一百元来。」

宋秘书送进一张钞票。

「是我的钱吗？」

「是。」

那张钞票被王锋放进锦囊，再用力扎上口。

39. 陪葬者

艾沙接到百灵的电话，说她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中东糕点。艾沙推托家里不好下脚。其实他已在雨天把散落的D-2倒进了郊外芦苇丛的水洼，让那些D-2完成裂变，不再有威胁，这样说只是不想让百灵来家里。两人在咖啡馆见面，艾沙一直等着百灵自己提发射器。这么长时间她没消息，即使是出国，难道不能打个招呼？来电话她没提，也许是认为不安全？现在见面还是不提。以为他会忘了吗？他不提就是希望她自己说。他怕证实这样的结论——百灵在欺骗他。百灵明显感受到他的距离，两人气氛别扭地喝完咖啡，低头半晌的百灵抬起头，一副歉疚神态，终于说起，当时她是被D-2的爆裂所惊吓，下意识把拿在手里的发射器放进了口袋，走时忘了给艾沙，待到半路上发现后，又因为艾沙家的混乱状况不敢回去，越想越怕，就给扔了。

「扔了？扔到哪里了？」艾沙紧张。

「扔进波托马克河了。我从车上找了个扳手，绑在一起，开车过桥时从车窗直接扔下了桥……」百灵好像要哭出来。「我太怕它爆炸了，一秒都不想多留。扔河里是想到你说水里的D-2不会飘进空气，但是一扔完就觉得该让你处理才对。从那时到现在我每天都睡不好觉，总能看到波托马克河中间多出一块大礁石，会不会被船撞上？越想越不敢跟你说。不在电话里说还自我安慰是怕不安全，见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真是太抱歉太抱歉了。你可以骂我，但一定相信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不敢。」

扔到河里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艾沙愿意相信。这样处理也最妥当。艾沙变得心软。他的内心和外表的通道是直的，没有拐弯。百灵马上能感受到他的变化，趁热打铁地把早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当时在你家我懵懵懂懂，反而没有那么怕。你说要把D-2还给凯伦时我还劝你，说可以成为穆斯林的资源。事后觉得真是很欠考虑。D-2是你控制不了的，当不了资源，反而可能带来灾难，万一被恐怖分子利用，会出多大的事，死多少人？我仔细想了，D-2在你手里实在太危险，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不如脱手。但是不能给凯伦。你的行为会被当作盗窃，一旦遭司法追究，你在美国的居留和让家人赴美就完了。设身处地为你想，最好的出路是把D-2给能接手这种研究、实现控制和应用的公司。只要是搞纳米研究的公司一定都想得到D-2，哪怕只有实物也会出大价钱。那时D-2可以被控制，不会用于恐怖而是造福人类，还可以给你和家人打下经济基础。我想这对你是最好的。也对我们是最好的。」

百灵的语气强调了「我们」，她觉得艾沙应该懂。

艾沙刚暖起来的心又冷下去。他沉默，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不想让自己又变得生硬。毕竟她可能真是为自己好。从世俗角度，这种选择的确对个人最有利。但是他作为一个穆斯林怎么会用偷盗的东西谋利呢？他不看百灵，只是冷冷回答：「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用了。」不再多说。

从看到弟弟的血溅在荧屏上，后面再怎么呼叫，用尽所有的联络方法都是死寂无声，如同坟墓。那些天艾沙一直在房间里呆坐，经历一个心死的过程，原本唯恐避之不及的仇恨在心中长成了越来越大的猛兽。他已经不怀疑自己的家和村庄遭到了毁灭，所有家人都被杀。那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生命还能做什么——只有用最大的恐怖才能回答这种仇恨！不是以往那类小恐怖，而是要让他们面临灭顶之灾！为此他必须用冷静的头脑思考。他开始强迫自己睡觉，吃东西。他大声诵读古兰经，做祈祷，安静自己的心灵。他已经拥有最大的武器，现在只是要知道怎么用！

不杀戮平民是一种设限，但如果只针对军队，就要有比对方军队更强大的军队，那还用得着恐怖活动吗？既然汉人普遍支持中国政府对维吾尔人的暴行。连中国民主派也谴责维吾尔人，就说明他们不是平民而是敌人。战争从来都会针对平民，二战盟军的轰炸，美国投到日本的原子弹，哪个不是杀死千万平民？恐怖主义搞大了就变成战争。胜利方就成了正义。因此要搞恐怖就要搞到最大！

那些天，一边是仇恨的喂养，一边是理性的构建，一个惊天策划在艾沙心中一点一点成形。他的头脑从早到晚高速运转，无休止地推敲每个细节，反复再反复地推演，一遍遍想尽各种组合，画出无数关联图和流程图，画完毁掉，毁掉再画，直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确定。现在，全部该做的已经刻进他的头脑，下一步就是按部就班，步步完成。

艾沙的冷漠神态和简洁回绝让百灵知道他已不可改变，便不再多劝，只在临别时关心地叮咛注意D-2存放的安全，避免失窃。

艾沙回答：「我锁在保险柜里了，不会有问题。」

「那可能不行吧。偷盗者从来都先对保险柜下手。」

「没关系，我在上层壁柜里做了个夹层，保险柜藏在里面，发现不了。」

说这话时艾沙的内心无比恐惧，他是故意说出来的，却宁愿从此不再见到百灵，和她不再有任何关系。不管曾经对她有过怎样的想法，未来他俩不会再有交点，因为他的未来已经没有别的，只剩下一个要实现的策划。

三天后艾沙又接到了百灵的邀请。他本想拒绝，可是百灵说她母亲突发脑梗，她要去台湾守护，说不准去多久，如果情况不好，可能一两年都不会再来，不能不和艾沙告别。对艾沙，这等于是永别，想到这一点让他内心痛楚。他接受了邀请，穿了正式的西装，开的却是新买的房车。房车当然不是适合赴宴的车，但直觉告诉他不能把车留在车库。

百灵选的是个高档黎巴嫩餐厅，进餐程序花样繁多。百灵似乎没有意识到艾沙的痛楚，也许是为了填补他的沉默寡言造成的空白，长久讲述她母亲的一生，有很多故事和细节，像是要用这种讲述平复母亲发病给她的冲击。清真餐缺少酒让时间节奏变慢，百灵的讲述却让这一餐拖得很长。最后分别时百灵拥抱了艾沙，虽然只是西式的普通拥抱，却是他们之间头一次，让艾沙差点落泪，为在心里怀疑了她而歉疚。

当艾沙回到家，在打开家门的一刻，如同冰魔从里面扑出，足有零下三十度的大团冷气狠狠撞在他身上。门锁系统没有报警，家里被断了电。低温使得自动开启的备用电源效率急降，电灯黯如油灯。进去后看到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与上面的单元打通。应是先从上面洒了干冰下来，用剧烈降温冻结了警报系统后，人再下来。艾沙以前没想到有人会从上面切断钢筋水泥的楼板。那个洞是个一米直径的标准圆，切口边缘如打磨般光滑，切出的钢筋断面好似嵌在水泥中的金属装饰。艾沙没见过这样的切割机，必是纳米技术，不仅可以切割六十厘米厚的钢筋水泥板，还不发出惊动大楼安保的噪音。

艾沙直奔卧室，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中看到了壁柜上层的柜门已被打开。他感到自己的心如同被吞噬，完全想得到将会看到什么，但还是踩着床头柜上去开亮了手机——夹层被拆开了，夹层内那个被铆在墙上的保险柜也被打开了门，里面空空。

当然，那里本来就是空的，自从告诉了百灵保险柜的位置，艾沙就把放在里面的D-2管取出，用贴身腰包系在身上，哪怕睡觉也不摘。刚跟百灵吃饭时D-2就跟他在一起。百灵与他拥抱时，D-2与她只隔了一件西装。

干冰的冷气从打开的门散出去后，蓄电池逐渐恢复功能。艾沙试着回放监控摄像。多数摄像头都失效。只有保险柜夹层处的摄像头因为有多重伪装且自带电池，失效前留下了一段拍摄，足够让艾沙知道发生了什么。

画面中数个来人都身穿防寒服，戴着面具，正是艾沙告诉过百灵的那种可防D-2的面具。来人彼此讲中国话，先进来的人被提醒注意地上的白圈，仔细检视后，发现白圈只剩下痕迹，没有D-2，来人才摘了下面具。开保险柜用了相当的时间。其他人把房间里的设备拆下，从圆洞吊上去。被称作刘老师的精瘦男子下来检视，抱怨缺少关键设备，难道已被转移？……直到保险柜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刘姓男子气得破口大骂，差点失控。原以为至少有双保险，哪怕还有地上尚未裂变完的D-2都可以，结果什么都没有，等于白白策划了这次行动……。

摄像机停了。艾沙也不需要知道更多。当蓄电池的电力恢复到可以重新启动屋内外监控系统时，他删除了全部数据，不留痕迹。被盗走的设备没有紧要的，关键设备都已安装在顶替工作室的房车中。现在所有的条件齐备，只缺一个当备份的人。

那本是最难的。他不忍心用无辜者，哪怕是他发现那些在周边活动打主意的人，可以用装置进行捕获，他又能不能下得了手呢？而捕获后再放掉，只能产生无穷的麻烦……前面最让他踌躇的就是这个环节。现在环节已经清楚，他必须找到一个事先就明确能让他狠下心的对象。他曾经意识到百灵可能成为合适的对象。却一直不敢也不愿深想。他一直强烈地祈祷百灵不是他怀疑的那样，一旦得到最后的证实，反而感到了解脱——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对象，可以成为自己的陪葬。

清理完痕迹，艾沙离开，房间钥匙放在桌上，没锁门。他已交了全年房租和管理费，但不会再来这里。在发现楼上的地面被打了洞之前，没人会注意他的消失。

艾沙没发现一辆不起眼的丰田轿车跟在房车的后面。那是一直在公寓楼外盯着的李克明。以李克明这些天看到和监听到的，断定艾沙这一走不会再回来。自从看到野外小湖D-2爆裂的场景，李克明一直预感会有大事。他一个人无法盯三个目标，便在艾沙的公寓楼外守株待兔。他看到过百灵带来周驰的人，在车中对公寓楼指指点点；他装成清洁工在艾沙车位放置的无线摄像头，能看到艾沙对新买的房车在做改装，把家里的仪器设备陆续搬进去，他还看到过有人进入公寓侦察艾沙的家，结果也是在机关重重的门前知难而退。李克明取得的进展是扮成清洁工进去打扫，将一个微型定位器粘在了那辆房车的底盘上。

三天前，李克明看到有人租下了艾沙楼上的单元。那个单元位于公寓一层，四五个穿装修工作服的中国男人携带施工器具进入。一层有窗，对于侦察方便很多，李克明将状如污点的微粒摄像头弹射粘在了窗玻璃上。当身着正装的艾沙开房车去赴百灵晚宴时，李克明没有跟随，他从窃听的电话中知道这顿饭必有蹊跷，而焦点还是在这里。在百灵将吃饭时间告诉周驰后，周驰通知了楼上单元里的「装修工」。果然艾沙一走，「装修工」们就用刘道明的纳米切割机在地面切开进入艾沙房间的洞，投撒干冰冷冻了报警系统后再下人。李克明看不到下面做了什么，只看到设备和资料被一一吊上。等到下去的人重新上来时，却个个显得沮丧。刘道明给周驰的电话大骂百灵情报都是错的。此时艾沙已经在回返的路上，周驰只能让他们先撤离。

从艾沙开动房车，李克明就一直跟在后面。他知道此刻要做的就是跟住房车，一切谜底在那里。有定位器显示房车轨迹，不必跟得很近，也可以临时换条能够再交汇的路，免得跟踪过于明显。房车停到了郊区一个麦当劳店前。李克明停到对面的肯德基店。跟踪过程中他一直在听百灵、周驰、刘道明之间的电话。周驰不像刘道明，没对百灵有半句埋怨，在详细了解了全部情况后，反而向百灵许诺，拿到D-2后给她的钱将会再加倍。百灵半晌才说出回答的话——她会尽最大的努力，但是艾沙的手机设置为不可定位，先得找到他去了哪……说到这她突然既惊且喜地叫了一声，没想到就在此时，打进她的手机的来电竟然显示是艾沙。她让艾沙的呼叫持续了一会，平息自己的激动，直到冷静下来才接。

艾沙的声音很急迫。「……我家被盗。保险柜被打开！幸好D-2被我事先转移了。要真是盗贼偷走了D-2管，以为是值钱的东西，打开了会是什么后果！我实在太担心了，需要跟你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百灵先是表示出震惊，愿意立刻去见艾沙。这当然可能是套，百灵不会看不出，然而是套她也得往里钻，而且艾沙让她怎么做就得怎么做，否则怎么拿得到周驰的钱？艾沙似乎完全清楚这一点，不加掩饰地摆弄百灵——让她先去一个郊线小站乘他指定的列车，中途打电话让百灵下车，百灵刚到出站口，又让她回站台，同时要求她打开手机的视频环绕四周。深夜小站旅客稀少，周驰派的后援只能像其他下车人那样继续往外走。在列车快开的一刻，艾沙又让百灵上车，后援已来不及返回。此后艾沙让百灵始终开着视频，且百灵自己必须在画面中，让她没机会再跟周驰联系。十几分钟后列车到达枢纽站，艾沙又让百灵换到站台对面正好进站的车。那车开往另一方向，行驶到第三站时艾沙让百灵下车，走到车站广场。此时已是夜深，广场上空无一人，任何跟随者都会暴露在视频中。一辆房车开到百灵身边，自动门打开。

百灵上车后，她的手机信号立刻从李克明的监控器上消失，再也听不到声音，可知房车开启了信号屏蔽，连粘在车身底盘的定位器信号也被遮蔽。房车疾驶而去。李克明这时就得靠早年练就的眼盯跟踪技巧，才能既不被甩掉又不被发现。房车绕来绕去，最后停到了城外一个自助停车场中。

不到旅游旺季，房车营地里只有寥寥几辆车。艾沙尽量与其他车远离。通过夜视望远镜，李克明看到艾沙拿着事先准备好的一包硬币给水电气的计量表交费，明显是为了不留下信用卡的痕迹。按他塞进投币口的硬币估计，需要不少用量。在接通水电气和排污管线后，他回到车里。百灵一直没露面。车窗被挡死，外面看不到丝毫光线，就像车内无人。

李克明在另一侧的小车停车区选了个能看清艾沙房车的角度。但是自此房车再无动静。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让李克明费尽猜测。那里设施俱全，只要食品够就可以一直不出来。二十四小时后李克明开始诅咒，妈的，这对男女不会是在里面造娃吧。这可太考验耐力了。盯着一辆纹丝不动的汽车不敢合眼，生怕它随时开走，又采取不了任何行动。幸好对面加油站还有个小吃店，他即使吃饭上厕所时都得盯着房车。

熬到第三天早晨，李克明在吃早餐时忍不住打了个盹。一激灵醒来，看到了窗外艾沙正在过街。房车仍在原地。加油站前有公车站。艾沙是看到公车在远方露头时才出来。他神情泰然，只背着一个双肩包上了公车。

李克明立刻赶回自己的车，准备跟踪，却看到监控器上出现了百灵的手机信号，仍在房车中。此时房车的信号屏蔽已被关闭，车门敞开，车窗也不再遮挡。李克明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搞清百灵发生了什么。毕竟她是连着几头的角色。

从望远镜里看到百灵在车窗中的影子，长时间不动，如同剪纸。李克明开始猜想那是不是死了的百灵被摆成了坐姿，正考虑用什么方式过去看个究竟，监控器显示她的手机在给周驰拨电话，随后听到她的声音：「我拿到了D-2，派人来接我。」声音清晰，听不出欢欣，如同死人说话。周驰询问她在哪里，她从车里出来看看周围，说了看到的公路号和加油站。她的模样大变，神情僵滞，行动机械，衣装不似以往精心修饰，形同失魂。艾沙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一个经历过各种风浪的资深特工，什么事能让她如此受制和受挫？

艾沙的手机信号已彻底消失。李克明直觉感到他不会再回房车。他已经准备好了他要做的事，后面就是要让事情发生了。

40. 最后一环

王锋的指挥车有遥控的电动卷轴，可用货车篷布覆盖迷彩车厢的外壳，同时军用车牌自动换成地方牌，混在跑长途的货车流中便一点不起眼。指挥车内部的面积近三十平方米，通讯、指挥、办公、开会、吃喝拉撒睡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可健身。列车只能在铁路线上移动，这种指挥车可以到处跑，又比直升机便于开会办公，被王锋当成下去巡查的主要交通工具。

这是王锋在西部战区辖区的首次东巡。前面的注意力都在新疆，这次首先是去看石戈推荐的滩歌村，然后去宁夏了解近期增加的回汉冲突。石戈把在网上看到的李导演纪录片放给王锋，将欧阳中华的「民主暴力」推崇为历史性的贡献，特别强调在改变政权时这种「民主暴力」可能起到的作用。既然已经明确了解决窃国的前提是要改变政权，石戈这次强烈推荐王锋去滩歌村，并坚持同行，王锋想到了会与这个题目有关。

在车上，石戈向王锋解释，在失去了民间社会和传统道德的中国，发生危机时也会失去缓冲，尤其在改变政权时出现权力真空期，国家的合法暴力哪怕只是暂时衰弱，广大基层也会出现非法暴力横生的状况，甚至土匪遍地都有可能。那时能制暴的唯有暴力，然而若用以往的暴力方式，都只能暴上加暴。「民主暴力」的不同在于既能以暴制暴，又不会变成恶势力。其中的关键又在于用怎样的民主方式——除了滩歌村实行的层议制，其他方式都不行。

石戈坚持今天赶到滩歌村，没对王锋说的真实原因，是他从陈盼的脸书上看到，她和欧阳中华眼下正在滩歌村培训取经者，而躲去镇上住的老张前天突然带着大牛回村，一块来的有乡镇干部，还有公安的便衣在村里看地形，打探来的各方消息都说官方今天要采取行动。陈盼这个脸书是当初专为给石戈介绍滩歌村项目注册的，写到人物和地点都用外人看不懂的拼音字头，石戈只看不回应。石戈退休后陈盼没有停，反而还写得更多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觉得应该让石戈继续了解他关心的项目。亏得如此，石戈才知道滩歌村项目今天就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武山县的武装部长已经接到西部战区通知，在高速路出口迎接。他不了解来者是何人要去哪。来的是辆大货车让他奇怪，前导车和跟随车也是地方牌，不过宋秘书虽穿便衣，却有身居高位的威严，武装部长不敢轻视。

距离滩歌村还有几公里的路口，特警设了路障，还有集结待命的武警队伍。武装部长下去打了招呼才放行。指挥车内有监视器可以看到前导车里的图像，路上部长小心翼翼地试探宋秘书，去滩歌村是不是和今天的行动有关？

「你介绍一下吧。」宋秘书不正面回答。

「这是省上部署的行动。一伙北京来人以滩歌村为基地搞自治，建立暴力团伙，还鼓动周围村庄效法滩歌村。省里决心取缔。如果不是接待首长，我也会在现场。要不要我先通知行动指挥部？」

宋秘书摆了摆手指表示制止，问军警为什么是在外面待命。

「那帮家伙的网络造势能量大，省里指示要防止对方抓把柄，尽量不动军警。现在中央讲法治，对方利用这一点。他们搞的村民自治，表面都符合程序，带来的律师张口闭口讲法律。当初没把他们铲除在萌芽阶段，是因为那时他们在中央有靠山。现在靠山下台了，省上才着手处理。」王锋知道所说的「靠山」其实就是石戈，露出一丝调侃微笑。

部长有些得意：「不是讲法律吗？这回我们都按法律来。他们未经批准办培训班是非法经营，散发材料是非法印刷，县里各部门联合出动，公安、民政、工商，文化都来人了，今天彻底查封。防备他们在村里搞的连队暴力抗法，所以调了武警……」。

说话间车队进了村。指挥车内的信息收集器对全村进行扫描，各种声音传进来——办案人员查抄；派出所对培训班成员调查取证；村治会租用的房子被查封；提供住宿的村民遭恐吓。还有老张叫嚣：「你们的连队呢？拉出来跟政府打啊！」

王锋问石戈：「对啊，纪录片里的连队怎么不出来？」

石戈微笑：「正因为有连队才会不出来。容易冲动的年轻人都在连队里，没有指挥不能动。连队负责人除了更理性，还得受村委会的管束。」

当地的警察没看出王锋车队的分量，带着几个乡镇联防队员强行要检查大货车，态度蛮横，没争几句便被王锋的警卫撂倒在地。场面一度混乱，外围的武警冲进了村。

武装部长忙去说明是首长视察，虽然说不清是什么首长，不管怎么着，武山县武装部长的身份是真的，现场指挥让包围的武警放王锋车队离开。

宋秘书想得到王锋在这种场合不适合出面，看阵势甘肃省已经下了决心，毕竟是两个系统，王锋介入名不正言不顺，若被告状也理亏。王锋正要回答宋秘书的请示时，石戈先开了口。

「容我冒昧多句嘴，做大事不能拘小节，是否符合程序只是技术问题，可以摆平也不难摆平。王将军若选择离开，滩歌村的实验今天必死。别看只是一个村，本可以生出一个新天地，放弃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王锋还不了解层议制，但感觉到石戈介绍的民主暴力有价值。西北履职使他的眼界从纯军人伸展到地方治理。多年党管一切让农村自治徒有虚名，当变局降临，农村乱，城市也保不住。民主暴力是唯一看得到那时能维系农村秩序的方法。不过他也担心农民会不会就此整合成陈胜吴广式的队伍，变成对国家的威胁？

又一次证实小事可能改变大事的方向。王锋还在犹豫，现场指挥本来就对王锋警卫打了手下人窝火，让开路车队又没立刻走，就算武装部长说车里有首长，带着大货车的能是什么了不起的首长？于是用扩音器喊起来：「军队同志是不是要留下指导我们工作啊？」这种讥讽实在算不了什么，王锋不会跟小人物见怪，但是现场指挥为了在手下人面前争脸，关掉扩音器后骂了句娘，不仅他身边的人听得到，也从指挥车的信息收集器传进王锋耳中。

「上来吧，我指导你。」指挥车的扩音器传出王锋声音，把现场指挥的扩音器比得只如虫叫。这一声就把全场震住了。宋秘书向现场指挥说明车上是中央国安委副主任，只要在维稳范畴皆属国安委职权，这里的行动当然也在内。跟着宋秘书上车的现场指挥脸都吓白了。王锋和蔼地让他落座，要他暂停对滩歌村的行动。不是因为省里的处理有问题，而是需置于更大的背景深入观察。王锋表示会跟省里说明情况，在国安委下结论前，要求地方政府先不介入。现场指挥唯唯诺诺地退出，带人撤离。王锋让宋秘书立刻联系甘肃省委负责人，免得小鬼先告状，用合适的说法理顺关系，不被指为越界。

王锋既然插手了，就干脆再彻底些，他把村委会主任和连长叫到车上，好奇的主要在于连队如何节制自身。对连长回答连队行动必须按村委会的决议，他问「既然连队是你说了算，你不听村委会的，或者对下面假冒村委会的决议，自行指挥不行吗？」

「瞒不过去的……」，连长连连摇头。「连队成员都是本村的，村委会马上就会知道。只要村主任打几个电话，通知各排长换了连长，就没人听我的了。」

「排长是你任命的，让你的哥们儿当嘛。」

「要是我都任命哥们儿，村委会哪还能让我当连长？再说我被罢免了排长还听我的，下面的班长也不会服从。」

「如果班长是排长的哥们儿呢？」王锋故意问。

连长笑起来，他肯定答了多次。「那样各班成员又不服从了。除非他们都是班长的哥们儿，那样全连都是哥们儿。连队成员来自亲友邻里群，群里的人也是哥们儿，所以全是哥们儿就没哥们儿了，还是得听村委会的。」

王锋继续追问：「成立连队是为了保护村民，官方进村搜查扣人，你什么都不做能安心吗？」

「政府有特警武警，县的力量不够有市，市的力量不够有省，省不够还有国家。一个村就是个鶏蛋，怎么碰得了国家的大山？政府查封培训班，我们哪怕觉得老欧他们是为我们做事，道义上应该帮，但是不会自取灭亡。村委会只能看对本村有利还是不利，不会为老欧的事跟政府对抗。毕竟政府的名义是来查封村治会的培训班，村民的损失只是少挣点食宿费，所以村委会严令我们不参与，不伸头。」

王锋的提问都被连长否定，却感到满意。欧阳中华建立的连队不会为他出头，说明不会被野心家利用。如果没有改变政权的想法，王锋不会认真考虑层议制，毕竟和熟悉的权力结构太不一样，然而改变政权需要基层能够掌握民主暴力自我维持秩序，那就得先实行层议制。但是一个滩歌村搞层议制都面临这么多阻力，政权没改变前不允许搞层议制，政权改变后又会来不及……

石戈表示，层议制非常容易自我复制，只要有最初的榜样，一旦其他村的复制开始，就会按照病毒式传播的指数发展，到一定时候速度将是惊人的。

「……一片睡莲第二天变成两片，池塘看不出变化，第三天变四片也不起眼，到覆盖四分之一池塘之前，都不太让人注意。可是到了四分之一，第二天就覆盖一半池塘，再有一天整个池塘就全满。所以难的是出现第一片，现在有了滩歌村，而且被你保住了，再给它自我复制的空间，盖满池塘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老生常谈的比喻在这个场合由石戈说出来，让王锋倍受打动。他听说欧阳中华正在滩歌村，便吩咐宋秘书叫他来车上。石戈提议不妨进村散散步，看看村里情况，顺便见村治会，像是轻描淡写，实则是想让王锋显出对欧阳中华的礼贤下士。

村治会租用滩歌村的文化活动室办培训班。以往官方找茬多少还有规矩，今天摆明了就是要挑衅，查抄用品，挨个审讯，态度蛮横，不交车钥匙就砸碎车玻璃……欧阳中华约束大家一概不对抗。中间看到大批武警冲进村，都以为今天难逃一劫，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撤走，审讯者和查抄者同时离去，没留下任何说法。

正当大家在院里议论时，一行人步行而来。都穿军便服，中间的高个没戴军衔但有将军气质。旁边的矮个比较夸张，除了戴墨镜，还捂着大口罩。走近时矮个给高个介绍欧阳中华。他能准确说出「村庄治理促进会」全称，让人惊讶。欧阳中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高傲不去握高个伸出的手，弄得高个有点尴尬，手转向陈盼，边开玩笑说对女士不能先伸手，不然女士不伸手会下不来台，让欧阳中华的脸色更不好。

宋秘书解释了他们与查抄者并非一伙，而是首长制止了查抄，大家方释然。欧阳中华和陈盼被请到跟在后面的大货车上。不关心官场的陈盼不知道王锋是谁。等矮个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陈盼才明白为何一直感觉这声音熟悉，无论如何想不到石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石戈抱歉刚才没介绍王锋是不想惊动其他人，对陈盼的奇怪打量则自嘲地说自己刚入伍，在炊事班。

欧阳中华的态度立刻变化，抱歉刚才以为是查抄者换来了唱红脸的，所以失敬。欧阳中华不巴结权贵，却不放过利用权力的机会。王锋表示他已要求地方政府不干涉滩歌村。乡村自治符合法律，用哪种方式自治属于自治内容，政府无权干涉，其他村来学习也不违法。欧阳中华表达了感谢，表示希望让村治会在周边村庄推行层议制，上升到乡级的层议制实验。陈盼知道欧阳中华羡慕民国军阀韩复渠曾给梁漱溟一个县做乡村建设的实验，盼着自己也能得到一个县。县是完整的社会，实验才完整。然而王锋不是军阀，共产党中国也不是民国。

王锋看向石戈，虽是欧阳中华的问题，他却好像是回答石戈：「乡镇自治没有法律支持，因此不合法，我也不会支持。其实这是我的顾虑——层议制方式被村庄采纳后，就会要求上升到所在的乡镇，就与现行国家制度发生冲突。最近发现西藏昌都一个乡，就是由下面村长组成的委员会实际掌权。只是因为与体制保持配合，县当局一直瞒报。那种表面配合很可能是为了先立足，再逐步夺权，最后搞民族分裂。我很担心所谓的民主暴力一旦让民族分裂势力采用，会不会制造出大麻烦？」

这时王锋的八一本收到新信息，他神色顿时变得严峻。「从AI筛选的信息看，欧阳先生和陈盼女士都去过昌都的那个乡，陈盼去了不止一次，现在还和当了实际乡长的喇嘛保持联系。他们用的方法正是你们教的。」

陈盼笑了。「谈不上教，欧阳中华的层议制书稿和文章在网上随便可以搜到，只是丹增喇嘛读得认真罢了……」。

欧阳中华打断陈盼：「我们以前去是帮他们搞环保，陈盼后来是去看藏区雪景。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也没再联系。」

「没联系？」王锋明显是质疑。

陈盼抱歉地向欧阳中华看了一眼。「对于神山被开矿公司破坏，他们请我帮忙找律师咨询，欧阳中华不知道。」

欧阳中华没看陈盼，只对王锋说话：「我可以保证我们在这里做的事和藏区没有任何关系。」

王锋继续看八一本。「最好没关系。」

石戈头一次听到西藏的层议制已经搞到乡一级，走到了欧阳中华前面。欧阳中华对此是兴奋还是失落，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石戈打了个圆场：「如果西藏喇嘛自己看书就可以搞，不是说明层议制的复制性很好嘛。」

「这种复制性可是双刃剑。」像那些宁可不要改革也不许国家分裂的红二代一样，民族分裂的危险是王锋放在首位考虑的。

欧阳中华试图用他的理论解释，层议制有逐层提升提炼理性的特质，上级层次又有与基层的隔层，不会直接受民众情绪裹挟，会更有效地防止民族分裂……

王锋打断欧阳中华，表示空谈理论这时没有用，只能让事实验证。他转向石戈，表示决定把昌都那个乡当作验证标本，暂时不干涉。在验证西藏的层议制会走向何方前，内地的层议制只限制在村一级。随后严令欧阳中华和陈盼，村治会必须与西藏彻底切断联系，不得做任何引导，也不得透露任何信息。「……进行验证首先得保证西藏那边的发展是客观的。」王锋这话也是在对石戈说。

陈盼感觉到眼前三个男人的奇特关系。石戈极力让王锋接受欧阳中华，欧阳中华对石戈礼貌但保持距离；王锋与欧阳中华则明显气场不和。两人的气场都强，只是欧阳中华有求于王锋，比较收敛，王锋更为外向，却对石戈格外尊重。

离开前，宋秘书对欧阳中华和陈盼交待对见到石戈必须保密，没解释。石戈温和地微笑，不说自己，只是提醒王锋留下联系方式。不是他说，欧阳中华对此还真不好开口。看着宋秘书与陈盼交换了手机号和邮箱，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却让石戈产生最终完成的感觉。他这次来滩歌，主要的目的其实是这个。王锋与欧阳中华分别时态度平淡，两人都矜持，但是已经被连结起来。这是石戈多年苦心的结果。其他人不会意识到意义所在，只有石戈知道自己内心为何会激动。

石戈一直把培育体制外的思想者当成重要使命，他看好欧阳中华，多年在幕后观察和扶持，而让思想者发挥作用，最快捷的是与权力结合。这本是可遇不可求，王锋的出现让石戈似乎看到些希望。现在他将思想与权力连结在一起，下一步能否开启思想引导权力改变中国的进程？石戈知道自己对人物——无论是思想者还是当权者——的期待会被民主人士批评为指望救世主。他不否认民众决定历史大势。然而民众是亿万人，具体的历史进程要靠具体的人。他期待的不是救世主，只是工具。就像打开一扇锈死的大门既需要钥匙，还需要能撬动门扳手的杠杆。思想是钥匙，权力就是杠杆。

石戈坚持自己跟王锋一块来，是因为了解两人个性搞不到一块。欧阳中华傲气，但明白需要藉助权力，不会被意气左右。王锋则没有把握，权势往往使人颐指气使。但是既然王锋善于用人，也应该不会仅凭好恶。他不指望二人成为朋友，能合作即可。他们单独都发挥不了最大作用，结合才能相得益彰。思想和权力互相利用，对改变历史却是合在一起的推力。现在两人终于有了纽带，石戈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不再遗憾还有没做完的事。

直升机来接王锋直飞宁夏，飞临的动静让全村人都知道来了大官。老张带着大牛来赔罪，生怕形势突变让自己和儿子遭惩罚。他不敢直接找欧阳中华，央求陈盼帮着说情。「这孩子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屁股，没脸了。」王锋听闻大笑，在大牛的厚胸脯上打了一拳。「到部队来吧，也许可以当个好兵，把力气和武艺放到战场上保卫祖国，你就是英雄！」

王锋在众人仰视中起飞离去。陈盼没看直升机，注视掉头送石戈回兰州的指挥车。石戈没再露面。这就是他在「东方红餐厅」没说出的「天机」吗？也是他为欧阳中华准备的「最后的条件」吗？……那次见面后，她没把石戈那些话告诉欧阳中华，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没有具体内容，怕听到欧阳中华说出挖苦石戈的话……。

41. 人体装置

在百灵按照艾沙指示辗转换车时，怕的不是与艾沙见面，而是艾沙消失，让她失去周驰许诺的六百万美元！她相信自己能控制艾沙，他性格温和，对她有情，就算动武他那种无训练的菜鸟也不是自己对手，何况自己还有后援。她身上的定位器会让被甩掉的后援重新跟上。她想到了所有可能，艾沙做的却超出了她的任何想象，也超出了世间所有想象。

当百灵上了艾沙的房车，车门自动锁死。屏蔽器让手机和定位器都没了信号，正在跟着赶上的后援顿时失去目标。当百灵的眼睛适应了车内幽暗，藉助周遭闪烁的仪表光线看出房车内分成两部分。艾沙在前部驾驶，与后部隔着不透明的隔板。密封想必很好，需要传声器才听得到艾沙声音。艾沙请她坐下，系好安全带。她所在的后部，主体是个高靠背的单人椅，奇怪地安置在中间位置。她刚坐上去，便有几条带子自动将她绑在椅子上。

「好奇怪的安全带！」百灵装傻嗔叫。她当然知道连手脚都要固定的不会是安全带。艾沙不回答。无论百灵说什么，都像是说给了空洞，只有车轮与路面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旋。百灵有些害怕，但还没那么害怕。直到停车后艾沙进来，她才真正开始害怕。

打开一盏小灯，艾沙面无表情，不回答她的问话。周围车窗被金属卷帘封死，车厢内的设备除了工具柜、消毒柜、微波炉，大多她认不出是什么。给她印象深的是工作台上有个自带灯光，可调角度的高倍放大化妆镜，不知道用途是什么。随着艾沙操作，绑架了她的椅子靠背放倒，脚部抬起，成了床。百灵发出感觉好玩的笑声，却遮掩不住其中的神经质。她的表情既无邪又无辜：「不用这样，你真想的话，跟我说我会愿意。」艾沙打开头顶灯，那分明是手术室的无影灯，每个毛孔都会在这种灯光下显露无余。百灵抑制着紧张，对艾沙做出动情迷醉的表情。

艾沙注视她片刻。「请你背诵古兰经的开端章。」他声音平静，透着以前百灵从未从他身上感觉过的冷酷。

百灵听得出自己笑声刺耳。她领受接触东突人士的任务时在台湾受过《古兰经》培训，那时也背得下穆斯林祈祷最常诵读的开端章，但是后来基本没用上。虽然只有七句话，毕竟是不熟悉的阿拉伯文，很快忘得差不多。接触艾沙时虽是在清真寺，念经也只需跟着动动嘴做样子，没想到还会真有要她单独背诵之时。她只能含情脉脉地看着艾沙：「这种时候要背古兰经吗？」

艾沙丝毫不被诱惑。「我只希望证明你真的会念古兰经。」

「……你知道我不懂阿拉伯文。」

「用中文，用英文都可以。用什么语言不重要。咱们都不是能通背全部古兰经的哈菲兹，但只要是穆斯林，称为『古兰经之母』的开端章怎么能不会？」

「……我被你吓住了，现在什么都记不住。」

艾沙不再说什么，如同内向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再废话。他开始做准备，洗手，戴口罩，戴帽子，穿上手术外罩。百灵听到手术刀钳碰出的声音，想象不出他要做什么，恐惧感开始深入骨髓。

「求你了，不要伤害我。我可是真心爱你啊！」

艾沙没有停止动作。「别再说这些骗人的话，我不想听，现在给你做麻醉。尽管你一直做假，但是你的确照顾过我，我不会让你感受疼痛。」

百灵吓得叫起来：「我真的是爱你啊！」

「你的爱就是向中国人出卖我吗？」

「千万别想错了。我说实话。他们不是中共的人，只是一群练气功的人，为了用D-2装神弄鬼。我让他们拿走D-2可以转移对你的威胁，否则你会成为全世界的目标。我太担心你了，没告诉你是因为你不会同意，才让他们用盗窃方式。我从他们那拿了钱，是为了建设我们的家。求你千万别误解！」

艾沙开始背诵古兰经第一章，先用维吾尔语，然后用阿拉伯语，再用英语：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报应日的主

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

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

你所佑助者的路

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诵经完毕，艾沙用一个透明面罩扣住百灵的口鼻。百灵试图大叫挣扎，可是被带子绑缚的四肢一点动弹不得。压缩瓶发出嘶嘶声音，气流触碰到脸上的皮肤。百灵屏住呼吸，不敢再喊，在终于憋不住时嗅到了乙醚味道。以前她也用过这玩意麻醉他人。她最后看到的是艾沙模糊的轮廓逐渐远去，无影灯却愈发扩大和明亮。

失去知觉前百灵想到的是自己会被肢解，苏醒过来让她感到意外和安慰。身上盖了保持温暖的手术被。微微睁眼，无影灯仍亮，不像在头顶时那样耀眼，已被移动到工作台上方，照射赤裸上身的艾沙。不过并非百灵第一时间想到的与性有关，艾沙带着手术帽和口罩，对着工作台上的放大化妆镜，正在对他自己的腹部做手术。他动作虽不熟练但是胸有成竹，按照屏幕上展示的视频步骤逐步往下做。

百灵试了试自己手脚都在，绑缚也已放开。那点动静被艾沙听到，停下手术。「还得让你再睡会。」他的声音似乎又恢复到以前的友好，转身把提前准备好的注射针扎进她手臂，推针轻柔。「这是安眠药。我现在没空照顾你。」

麻醉尚未全过，加上安眠药，百灵无力提出任何问题。在艾沙给她注射时，她的眼睛与艾沙腹部的刀口平齐，似乎看到里面安放了物件，还有纤细的电路，迟钝的头脑不清楚那是否幻觉，随即便落入梦乡。

百灵再度醒来是真正睡醒的感觉，头脑清晰，五官敏锐。车内充着斥忙忙碌碌收拾物品的声音。她想起最后一眼看到的艾沙腹部，好像自己与艾沙连在了一起，腹部同样的位置感觉到疼痛。她在被子下摸那位置，那里有粘合伤口的胶带，按压有痛感，似有异物在其中。艾沙到底做了什么？

艾沙正在销毁车内设备的核心部件，一切包含程式和数据的芯片与记忆体都被拆下，放进微波炉内加热到焦糊。车内排风扇开到最大，还是能闻到电器烧焦的味道。艾沙发现百灵醒来。

「对不起吵醒你。不过你也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差不多了。」

「你……做了什么？」

「两个小手术，你一个，我一个，很小。」

「我有什么需要……得让你给我做手术？」

「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

百灵知道不是表达气愤的场合，她正处于被绑架的状态。

「我可以起来活动吗？」

「当然，你随意。」

艾沙找出干净毛巾，打开卫生间的门。

「地方小点，不过有热水。吹风机在镜子下面的柜里。」

百灵起身进卫生间。锁门前艾沙的声音飘进来：「不要动伤口，不动没事，动了有大事。」

锁紧门，卫生间里只有一米见方。百灵撩开衣服观察。衣服还是原样，应该没被脱过。肚脐有个小刀口，被愈合胶带粘住。那种胶带透气且可洗澡。内裤上边缘有一点血痕，应是手术出血沾染的。说明艾沙只露出她的腹部，没把内裤往下褪太多。阴部摸不到性侵的迹象。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伤口，皮肤色的愈合胶带下，看得出肚脐比原来微微凸起，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熟悉，几乎发现不了，没弄清楚前她不敢乱动。

百灵洗了澡吹干头发，一直在琢磨艾沙做了什么，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异样。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绑缚过她的椅子也被艾沙拆掉，车厢空间大了不少。艾沙已经做好早餐，煎鶏蛋、牛肉火腿片、奶酪和烤面包，还有橙汁，颜色诱人闪亮，餐具纸巾摆放整齐。艾沙请百灵入座。三十多小时未进食，百灵感觉饿了，头几口吃得挺香。但是当艾沙在她的追问下，给她讲解手术到底做了什么，她便再也吃不下，只想吐。

艾沙倒是从容，边吃边讲。「……手术本身不用担心，伤口三天完全愈合。只要不动植入的装置，不会妨碍生活。植入的装置没有金属材料，靠微粒核电池供电。机场安检不会发现。装置由防排异生物膜包裹，不会有任何反应。手术过程严格按照医学标准，这个车舱里能达到无菌手术室的标准。我用了一个月学习手术，在兔子身上做了数次模拟。兔子的血管比人的细，好在我有做精密装置的基础。每一步尽可能细致，两个小手术做了近二十小时。抗生素放在你的包里了，按时吃不会感染，三天后不再会有问题。」

「你到底放了什么？」百灵感到恐惧在体内膨胀。

「既然你很想拿到D-2，我就分了你一半。你看到过我有两小管，其中一管给你了，就在你的腹部切口里。另一管在我身上的同样位置。我的是裂变六十代的，你的是五十代的。我想你会同意，毕竟是我偷来的，分赃也该我拿大份，是不是？」艾沙笑了一下，百灵的心都要炸了。

「不过千万不要试图取出，因为D-2管在一个以你的血压控制的装置内。一旦失去血压，装置就会爆炸。爆炸微小，只会把D-2管炸开。但是你在我家看到的只是一个纳米团裂变，D-2管中有多少个纳米团，说数字可能难想象。这样说吧，全世界七十亿人，每人够分十万个以上。那么多个D-2团都会从你身上开始裂变，你会被裂变物质立刻撑碎再埋没。被埋的不仅是你，五十代裂变生成的物质够把十多平方公里的城镇埋掉。而且除非是在水里裂变，能让生成的物质集中在一起，否则相当部分会逸入空气，伤害人的范围扩大很多。

「如果你死了，失去血压，装置也会爆炸。这对你起到保护的作用，让人不敢害你。你应该不在意你死后对其他人的伤害，但你要是想活，就得保护你身上的D-2装置不被取出。

「我们两个不会在一起，吃完这顿饭就分手。随便你去哪。只是我们的装置之间会通过移动电话网络保持联系。无论各在世界何处，只要有手机信号就会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必须保持，否则按照设定，只要联系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你身上的装置便会爆炸，和你试图取出装置或是你死了效果一样。现在的手机讯号覆盖世界，全球漫游，只要不是特意躲避，做到中断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困难。只需别去类似南极或撒哈拉那种无人的地方；不要在无法接收信号的地下室待太久。连坐飞机都没关系，全球没有任何航线超过这个时间。只有一个情况你不能控制，就是我死了。不过有你存在，应该保证我轻易不会死。

「我那一瓶用同样的装置控制，我死了就会爆炸。只是我的威力会比你的大得多，生成的物质可以埋掉整个北京……」，艾沙重复了一遍「埋掉北京」。「我死不死或者北京是否被埋，你都不会在乎，但是我的装置爆炸后，断了联络，你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后爆炸，所以害我的同时等于害了你。不过这个功能是单向的。我死，你会爆炸。你死，我没问题。你二十四小时与我失去联络会爆炸，而我不会。我二十四小时与你失去联络不会爆炸，而你会。这两句话听起来是一回事，啰嗦，但是有含义，就是我可以让你死——只要我在一个没手机信号的地方超过二十四小时，你就会死。但是你无法让我死。这意味着你对我不能藏身，必须保持和我的信号联络。你要保护自己，就得保护我，不能再像前面那样算计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呢？」百灵陷入了绝望的晕眩中，整个世界都在旋涡中翻卷。

「后面你会知道我要干什么。不光你知道，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我说的保护好自己，不要试图拆那装置，不要幻想政府部门可以解决，当今世界的所有装置高手我都知道，不会有人能破解我的装置。我跟凯伦一样把所有的设计档案和操作设备都毁了。而且我设计的是不可逆程式，一开始运行，任何改变带来的就是爆炸。即使是我自己动手，结果也是一样。」

百灵真被吓哭了。「那最终该怎么办呢？我不在乎你要做的是什么事，总有个头吧，等你的事情都完了，那时候可以拆掉吗？能不能？请告诉我。」

「……真到所有事情都完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那时候再说……」。

艾沙的眼神不会撒谎，百灵看得出他的确没有留下任何后路，已是决死。如果他连自己都没留后路，怎么会给她留呢？

可能是想安慰一下吧，艾沙补充了一句：「即使不拆，这样活着也没妨碍。」

此刻的百灵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头脑一片空白。也是因为艾沙把一切都想到也都说明白了，没留下任何再能想的。她不能杀他，无法胁迫他，不能举报他，也诱惑不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他打开车窗上的卷帘，阳光刹时照满车内，要带的东西已经收拾好，装入了双肩包。他把车钥匙放在了桌上，告诉百灵可以在车里休息，也可以开去任何地方，不用担心，车是合法买的，他不再需要了。走时艾沙没说告别的话，直接上了公车。他俩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无论如何不能拆分，想告别都告别不了。不过他们的实体不能在一起，备份只有分开才有价值，也才有威慑力。艾沙相信没人知道这个备份，却始终没觉察盯在外面的李克明。

李克明不知道艾沙在车里做了什么和对百灵讲了什么。他临时决定留下跟踪百灵而没有去跟艾沙，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选择，只是既然不能分身就只有赌。不久有车来接百灵。李克明跟在后面，车进了周驰的家。李克明停在能看到周驰家门的路边，他希望这回不再是太久的等待，两夜没敢合眼已让他快到极限，不时要用拳头猛击脑袋唤醒自己。太阳把车晒得如烤箱，却不敢多用冷气，怕去加油的功夫错过什么。百灵进周驰家后，手机信号消失，周驰也不再用他的手机。接连二三有人被召来，其中的刘道明带着旅行箱，看样要出门。

当李克明看到周驰带着百灵出来，对他能如此迅速地行动简直心生感激。同行除了刘道明还有几个周功的年轻人，百灵被围在中间。从年轻人如同保镖的姿态，可知他们已经充分意识到危险。一行人分乘两辆车，不久便看出是往机场方向。跟在后面的李克明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首先得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周驰一行在杜勒斯机场的国际出发区下车后，司机把车开走。李克明却只能扔下自己租的车，被拖和罚单都后面再说。周驰一行已在网上买了票，刘道明直接到自动机上扫描证件取登机牌，周驰和百灵的也由他一块办。那不像人工办理可以从职员与乘客对话中听到去哪，又因为有机场安检的拦阻不能再继续跟踪他们。要想知道他们飞哪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李克明伸长脖子力图看到自动机显示的信息。两个周功人用身体挡在他前面，看到最后一个航班页面马上要翻过去，李克明干脆冲上去。不管怎样先看到航班，顶多不礼貌了又能怎么样？然而另一个早站在他身后的周功人一把抱住他，胳膊如铁箍一般，让他两腿悬空。在前面挡着他的周功人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用东北口音的大嗓门笑着喊：「哥们儿你咋才来？」好像亲密无比。李克明只觉被一双铁爪掐住穴位，全身一麻，身体瘫软。几个周功人挨个拥抱他，巡视的美国警察熟视无睹地走过，李克明的意识清醒却发不出声。

形色憔悴面容冰冷的百灵原来僵滞不语，与周驰站在一旁，此刻突然爆发，厉声呵斥李克明。她不在乎机场的大庭广众，不做任何掩饰。「你是想杀我吗？你就动手吧。你不会比我多活五分钟！……」

周驰抱着百灵肩膀劝阻她冷静。她声音太大，听不懂中文的外国人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或是当成两口子吵架，不过机场的中国人可不少。周驰和刘道明一边一个扶她离开。李克明听到百灵的最后一句话是：「等着中国毁灭吧！」

李克明渐渐失去知觉，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机场的出发大厅，躺在排椅上。天色已晚，周功人早无踪影。百灵一行也早飞离了美国。他能记得百灵说的话，虽不全明白，但是看到的那么多事，足以想到不只是气话，必须重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没了，证件、手机、钱包、汽车钥匙，让他打不了电话，打不了车。等他最终与北京联系上已是半夜，好在那边正是上班时间。他要求对所有边检口岸下达紧急通令，严查百灵和周驰，同时通知美国通缉艾沙。他还不能证明艾沙到底要做什么，但是相信一定和恐怖活动有关。

42. 转世思虑

住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印度达兰萨拉的达赖喇嘛，不可能知道中国的当权者正准备吃完最后的盛宴就弃船，而是像世界多数人一样被中国营造的盛世迷惑，以为中共政权会地久天长，否则他不必此刻焦虑自己的转世，可以等到中国真被当权者弃船时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他多年前就开始考虑自己的转世问题，却一直没有进展，因为总是先卡在前提上——到底要不要转世？这个前提不解决，其他的考虑都没有意义。达赖喇嘛现在觉得不能再拖了，尽管迄今的年度体检都没发现大问题，人到这年龄时却不能不考虑后事。医生暗示了身体健康的老人猝死的可能性大。那对一般的老人是福报，对达赖喇嘛却不一样。如果没有事先做好安排，一旦达赖喇嘛猝死，会对西藏构成严重的冲击，他也会被认为失职。

达赖喇嘛吃早餐时把碗中剩的糌粑捏成两小团，对着佛像祈祷后闭眼摇碗，糌粑团沿着碗边转起来。睁眼时，两个糌粑团都落在盘腿之间的袈裟下摆上。虽然他并未在糌粑团内放入写着是和否的纸条，做这动作不是真的要占卜，只是在遇到难决大事时希望得到神谕的习惯。然而两个糌粑团同时跳出，可理解为即使神谕也还在未定之间。

终止转世的确是他一直考虑的选项。他想让藏人摆脱一切靠达赖喇嘛的传统，曾把希望寄托给民主。他主动终止延续了四个世纪由达赖喇嘛担任西藏政教领袖的制度，几乎是强行交出了自己的权力，迫使流亡藏人进行民主选举，由当选的藏人行政中央司政掌握实权。如果证明藏人能以民主方式实现自立，担负起未来命运，达赖喇嘛不再转世的选项就可以提上日程。然而至今经过了三轮司政竞选，照理说该成熟了，却随时间暴露出种种问题，给他的信心和期待画上问号。

侍者通报已到了去机场的时间，司政前来送行。达赖喇嘛在侍者搀扶下起身。长年盘腿打坐造成腿脚不便，这几年更是没人搀扶站起都费力。他曾满世界奔波，长年在旅途，现在则是出门日少，体力和精力都不够了。如果不是为了一个特殊安排，这次他也不会出席新德里的世界非暴力主义论坛。类似的场合他参加过无数，该说的都说了，说也是重复。不知道这次的特殊安排会不会带来一些新意？

司政曲扎平时被人形容为「鼻子朝天」，带着西方名校博士的高傲，不过他在达赖喇嘛面前总是遵循藏人习俗，弯腰低眉姿态谦卑。这次他显得有些萎靡，没有赢得三月份举行的下届司政大选，他要在这个月底将职权交给当选的新司政，因此不能像以往那样跟随达赖喇嘛出行，须留在达兰萨拉准备交接。

这次大选结果不是简单的司政换人，不仅曲扎受挫，也让达赖喇嘛看到他的「中间道路」被西藏流亡社会离弃。达赖喇嘛虽表示退休后不再问政，但他近乎神的宗教地位使他始终拥有一言九鼎的权威。别的事他不管，只是一直牢牢抓住中间道路不得逾越。本以为忠实执行中间道路的曲扎这次还会胜选，竞选开始不久就发现并非如想象的那样。奉行西藏独立的青年大会领袖改变了策略，不再口头上坚持西藏独立，改成了主张民族自决——由全体流亡藏人对要独立还是奉行中间道路进行投票，藏青会将服从投票的结果。说是自决，他们心里却坚信，只要让流亡藏人自由选择，结果一定是要西藏独立而非中间道路。流亡藏人对中间道路多年毫无进展的失望，有了这种无需直接违背达赖喇嘛的方式，迅速汇集成难以阻挡的大势，让总是鹦鹉学舌跟着达赖喇嘛说中间道路的曲扎在司政选举中落败。

在看出藏青会领袖的势头有可能压过自己之时，曲扎曾想让达赖喇嘛公开表态支持他连任司政，那至少对西藏流亡社会的数千格鲁派僧人是不可违的上师之命，确保他们的选票投给曲扎。达赖喇嘛办公室分析后不建议这样做。理论上达赖喇嘛以普通选民身份表态支持谁无可厚非，但是就算格鲁派僧人都服从也未必能保证曲扎获胜，万一还是落选会使达赖喇嘛的声誉受损，传到境内尤其不好。败选后，曲扎又建议达赖喇嘛宣布选举作废，重新恢复政教领袖的地位，再委任曲扎继续执政，否则中间道路就会被颠覆，与中国协商解决西藏问题的大门也会关闭，无论对西藏的未来，还是对达赖喇嘛一生的目标都是灾难性后果。

达赖喇嘛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西藏流亡社会中反对他退出政治领导的声音一直存在，对实行民主后的乱象也多有不满。然而若是这样做了，他与号称退休却连废了两任中共总书记的邓小平又有什么两样？大昭于天下的将是没有民主，仍然是垂帘听政的专制，自己以往的所说所做都是假的，也都是错的。他不能那样做。

当初该不该实行代议民主？达赖喇嘛近年常想这个问题。流亡后他受到的支持大都来自西方社会，使他对西方感到亲近，欣赏并追随西方民主理念。本以为民主是普世的，但西藏情况不同，他的人民绝大多数在中共控制下，无法参与。当民主只能由十几万流亡在西藏境外的藏人实行，便可能出现异类结果。推行中间道路符合境内六百万藏人的利益，却与流亡藏人缺乏切身的利益关系。而当赢得权力只需要得到流亡藏人的多数时，挑战的竞选者一定要提出新的路线。中间道路迟迟得不到进展，西藏独立显然更能唤起流亡藏人的感情，即使独立无法取得进展，至少比中间道路体现尊严，多争一口气！

这次司政选举，独派稍微改变策略就绕过了流亡社会碍于达赖喇嘛情面的防线，不但拿下了司政，在议会也拿到多数。达赖喇嘛将失去对司政和议会的影响，对他的尊崇以后主要体现为礼仪。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民主的确让藏人不再依靠达赖喇嘛了，却没有得到能令人放心的未来。达赖喇嘛现在已不那么自信，就算西藏境内实行这种民主，会不会也是独派压过中间道路？毕竟多数人在战争和牺牲没降临到自己头上时更愿意听豪言壮语，而政客竞选最擅长的就是豪言壮语。达赖喇嘛感觉自己的掌控正在消弭于无形。

从达兰萨拉飞往新德里的途中，秘书长向达赖喇嘛通报日程安排是下了飞机直接坐车到会场，向大会发表十五分钟的演说，是这次的主要安排……，达赖喇嘛询问他请的客人到了没有。秘书长告知凌晨时已从北京飞抵英迪拉·甘地机场，被安排在机场旁的酒店休息，将随达赖喇嘛一块去会场。

达赖喇嘛闭上眼睛，秘书长会意地停止通报。并无睡意，只是希望在云端安静一下。近来越来越多地回顾一生，这个年龄接近做总结了。他的一生有两个指向，面向世界的部分很成功；面向西藏的部分，他的两个根本战略——中间道路停步不前，流亡社会的民主化则让独派上了台，所以没有给现世藏人解决问题，也没有给后世藏人留下可靠的基础。正是这一点让他不安。毕竟他的根基在西藏，如果他对西藏做的失败了，他在世界上的成功也是沙上高楼。何况原本是为雪域藏人而生的达赖喇嘛世系并不适合今天的全球化时代，很容易变得不合时宜甚至可笑。自己的成功有太多不可复制的因素，如果后世达赖喇嘛无法应对这个复杂凶险布满诱惑陷阱的世界，他今日在世界的成功也会一块消失。毕竟哪一世达赖喇嘛都是同一个，后世的失败也就等于他的一事无成。这也促使他考虑终止转世。

当达赖喇嘛在机场的迎接人群中见到欧阳中华时，觉得与事先看照片感觉太不一样，照片高傲，真人更显得成熟稳重，谦恭地手持哈达，远远合掌鞠躬。达赖喇嘛把欧阳中华献的哈达挂回他的脖子，顺势双手抱住欧阳中华的脸，用自己额头贴在欧阳中华额上，足有十秒钟。能被达赖喇嘛行这种碰头礼在藏人看是莫大的加持，几句英语寒暄后，达赖喇嘛拉着欧阳中华的手乘自己的车驶往会场。

达赖喇嘛是从关于则巴乡的报告注意到欧阳中华的。一位安全部派进藏区的情报员几天前回来，汇报重点不是派他去了解的自焚情况，而是把则巴乡和丹增放在了首位。情报员一反几个月前送回的情报还是把丹增当负面典型，赞扬则巴乡完美地证明了中间道路的成功。安全部的情报按程序只需报行政中央，但事关中间道路的正面消息，安全部长知道达赖喇嘛一定愿意听闻。果然达赖喇嘛立刻召见那位情报员。听汇报的过程中，安全部长看到达赖喇嘛终得欣慰的表情，感动得差点落泪。

情报员即是在拉松村推动自焚的那个云游僧人。他的任务本来只是去了解自焚情况，却在感受到境内藏人的悲愤又看不到出路时，自行把扩大自焚规模当作了突破口，去主动推动。现在他一想起就在心里感谢丹增阻止了尼玛自焚，否则他会为此终生不安。他有这种转变是因为看到了丹增推行的层议制更有实际效果，却无须自焚那种惨烈。情报员一口气给达赖喇嘛讲了三个小时，从汉唐公司开矿到拉松村组织拦截，到丹增被抓和释放，最后到则巴乡实现自治。安全部长几次请达赖喇嘛休息，达赖喇嘛都让继续往下讲，且不断提问，兴致颇高地观看情报员带回的视频。情报员上个月听到丹增结婚的消息，本当成是丹增堕落的证明，赶到则巴乡了解情况后，却对丹增心生敬佩，便在则巴乡住下做了认真观察后，再翻越雪山回到达兰萨拉，就是想把所见所闻讲给达赖喇嘛。

后面两天，达赖喇嘛推掉其他事务，让那位情报员结合则巴乡的实际，给他讲解层议制和具体的运作细节。随着对层议制的了解，达赖喇嘛发现他对西藏的两个基本战略——中间道路和民主，都在则巴乡找到了立足点。则巴乡实现了自治，用的方式是民主，虽然层议制和他熟悉的代议制不一样，但只是操作方法不同，理念是一致的。最有价值的是它在西藏境内的六百万藏人中自发生长出来。他为流亡西藏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境内西藏。则巴乡让他看到了希望，那里的人民没有靠他，自己走出了道路，并且在专制高压的环境中坚持下来，说明人民可以自己掌握命运。如果境内西藏的人民都能这样做，自己的死亡或达赖喇嘛世系终止就都不再是问题，几个难题同时被层议制解决，让他原本的失败感一扫而空，怎能让他不激动？

43. 微信中的上师

当达赖喇嘛了解到层议制理论源自欧阳中华，安全部介绍欧阳中华的NGO组织曾协助拉松村保护神山，从时间点上判断可能就是层议制传入拉松村的开端，达赖喇嘛原本已经婉拒了新德里召开的世界非暴力论坛邀请，现在表示如果欧阳中华能到场参加，他就答应参加开幕式并讲话。非暴力论坛立刻派人去北京请欧阳中华，帮他在印度使馆拿到了加急签证，终于让他在会议开幕日的凌晨赶到了新德里。

从机场到会场的路上，达赖喇嘛抓紧时间与欧阳中华讨论层议制。欧阳中华坦诚地表示他只给丹增讲过一次，因为担心西藏问题敏感，对汉地推进层议制有影响，后面就没再跟进。照理说他该不好意思，他在汉地全力推进层议制，至今还停留在村一级，藏地的层议制却已自行达到了乡一级，从村民自治上升到了自治政权，实现了关键的突破。不过这又让他感到骄傲，因为证实了层议制能在没有外来输入的情况下自己生长并壮大。

是啊，欧阳中华不经意撒的一颗种子就让一个乡实现了自治，如果能把这种子洒遍藏区，则巴乡的现在不就会成为西藏的未来吗？达赖喇嘛陷入了思考，接着说的话似是对欧阳中华，也是在对他自己：「以前只能希望中共当局改变，它不变就没希望。单纯的不合作运动可以让对方得不到，但是自己也得不到。层议制的先立后破看起来更有效，在于立是靠自己就能做到。」

「是的，达赖喇嘛，以往我作为旁观者，常为您的非暴力不合作着急。甘地和马丁路德金能够成功，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英国和美国，非暴力不合作期待的『用自身受的痛苦唤醒对方的良心使其退让』还有可能。但若面对的是没有良心的对手，再大的痛苦——哪怕是超过二百人的自焚——也无动于衷，非暴力抗争便会因为看不到效果难以坚持下去。而层议制的不同是完全靠自己往前走，不需要等着对方退让，自己走一步就向前进一步，从被动变为主动，才是更有效的非暴力不合作。」

「把你的看法在论坛大会上讲一下吧。」达赖喇嘛看来做出了决定。

「论坛安排我做一次分场的主讲。」欧阳中华回答。非暴力主义论坛与各种世界性大会差不多，往往有几十甚至上百个不同话题的分场，能在大会主场上发言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最有名的大人物。

达赖喇嘛说：「要是我来安排你做大会发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回中国后的安全？」

欧阳中华沉吟一下。「那是我莫大的荣幸，也有助于我讲的话引起重视，即使有麻烦也值得。我可以稍微策略些，不讲西藏一类的敏感话题，而是从改变消费主义入手，引伸层议制。」

达赖喇嘛显出些惊讶。「要是连消费主义问题也能解决，层议制的贡献就太大了。」

欧阳中华含蓄地微笑。「达赖喇嘛，也许我是当局者迷，在我看，当今人们困惑的所有问题，层议制都能解决。」

「所有……哈哈哈……」，达赖喇嘛笑起来。

「有时间的话，您提任何问题，让我为您论证在层议制中如何解决。」

「好，好……哈哈哈……」。

「当然宗教问题除外……嘿嘿……」。

达赖喇嘛愿意向非暴力论坛大会推荐欧阳中华，也是想听听专家对层议制如何评价。层议制毕竟与代议制有诸多不同，需要搞得更清楚。欧阳中华却不期待得到专家的肯定，专家的存在往往就体现于挑毛病，果然很多与会者并不认同欧阳中华所讲的。好在已经有了则巴乡的实例——那不是欧阳中华自己讲的，是流亡西藏情报员带回的现场观察，达赖喇嘛最终没去纠结理论上的分歧，而是基于被现实所证明的，迈出了在他充满风浪的人生中堪称最重要的一步。

达赖喇嘛的这一步直接迈进了拉松村，不仅如千钧雷霆震动了丹增和所有的村民，连哑女也开口说了话。

武拉与丹增结婚后，虽不再刻意伪装疯癫，却一直没有开口。他们无田地也无牲畜，要干的活不多，只需背水捡柴。藏人的酥油茶和糌粑武拉做得不好，却能做一手不错的川菜。房东嬷啦就像家里的婆婆或岳母，也亏得有嬷啦当灯泡，武拉和丹增之间还能保持自然，否则单独相处时总是感到紧张。她不知丹增是什么感觉，有时两人眼光会碰到一起再同时闪开。每到那时她都会慌乱。夜晚他们在牛粪炉两边各自睡，却是她最安心的时刻。如果不是官方乡政府常派人刺探他们是否睡在一个房内，她不知道丹增是不是早会搬离。

那天丹增突然看到消失多日的云游僧在微信上现身呼他。

「……我知道微信不安全，但是现在不能管有没有监视了，相信有再大风险你也不会不要这个机会——嘉瓦仁波切要跟你视频通话！」云游僧说。

平时总是沉静的丹增一下变成了结巴。「……当……当然！我该……怎么做？」

「嘉瓦仁波切希望村民也一块参加。不过手机的屏幕太小，你要连上电视或者电脑，让大家一块看。」

「我……我……好的……」，

「十五分钟后我再呼你！一定在那之前准备好！」

丹增懵了。他会做的只是让人立刻通知村民过来，却不知道怎么把手机画面投上电视机，也没见过周围哪个人会。如果只能在手机那么小的屏幕看，全村人在一起怎么看得清？丹增急得团团转，使劲揉额头。

一旁的武拉听到了丹增与云游僧的通话，知道这种时刻她不能不出手了。手机投屏对会的人简单，不会的人却无从下手。她无言地拿过丹增手机，不理丹增的惊讶，动作娴熟地操作了几步，电视上就出现了手机的画面，让目瞪口呆的丹增进一步证实了内心猜测，这个女人不仅不疯癫，而且有文化。他曾发现过她私下学藏文和上电脑，只当没看到。人若是装疯癫，一定有理由，还是随她好。

奔走而来的乡亲们听说嘉瓦仁波切要跟他们讲话，激动得边哭边高声祈祷。丹增让人把供佛台搬到室外，电视机放在上面，乡亲们跪满青稞地。当达赖喇嘛出现时，乡亲们此起彼伏地磕头，哭泣震天动地，献的哈达片刻就在佛台周围堆得高高。达赖喇嘛在境外见过众多境内出去的藏人，直接看到在西藏青稞田中的乡亲却是头一次，也很感动。不过此时重要的不是表达感情，而是尽快讲话，谁知微信甚至手机网络会不会随时被切断呢！

匆匆赶来的官方副乡长打断村民的哭泣。他常驻拉松村的任务就是为了抓到搞垮丹增的把柄。听到丹增召集乡亲当然要来看究竟。他是藏人，一眼就能认出电视屏幕上的达赖喇嘛，尽力挺住不自觉要下跪的双膝，拚了命才喊出一声「关上」。这是他必须喊的，否则被关的就将是他的工资卡甚至他本人。几个年轻藏人跳起来要把他扔出去，被丹增制止了。

这时听见达赖喇嘛说话：「……让这位本波啦留下，我希望本波啦用手机拍下我说的话，这样汇报既简单又准确……其他人也都有手机吧？我用中国的微信跟你们见面，一是据说你们都用微信，二是也没想躲避中国政府。光给我跪没有用，把我说的拍下来，传给其他人看。传的人越多，给我带来的福气就会越大！」

谁不想把见到达赖喇嘛的神奇时刻拍下来啊，原来只是顾忌礼节，没人敢做，现在大家立刻都拿出手机，一齐对准电脑屏幕上的达赖喇嘛。不少人还同时邀请其他微信好友一块看。

达赖喇嘛首先表达歉意，这么多年没有和境内藏人直接联系，主要是怕中国当局指责他操纵。然而以往小心翼翼，各种忌讳，仍逃不脱中国当局的指责。不如不再作茧自缚，该联系就联系。他的另一个担心是怕危及境内藏人的安全，现在也有这个担心，但是他听说丹增连坐牢都不怕，所以他以丹增为第一个通话的对象。

丹增这时上前对达赖喇嘛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为自己没穿袈裟表示羞愧。

达赖喇嘛打断他：「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是为普度众生舍身饲虎，敢下地狱，佛菩萨会给你最大的加持！我感谢你做的一切！也感谢你的堪卓玛……」。

大家看向在后排角落里的武拉，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上前跪在丹增身旁。达赖喇嘛对他们变换手印念了一小段祈祷文。对于藏人，得到这样的祝福立刻去死都是无上的幸福。武拉在他们眼中变得与丹增同样尊贵。当他们听到武拉对达赖喇嘛说出藏语的谢谢——「图吉且」时，没有人奇怪哑巴怎么会开口说话。他们既相信达赖喇嘛有这样的法力，也相信武拉作为堪卓玛可以把语音像伏藏一样随时藏起或取出。

「好吧，现在说今天的正题。下面我对你们说的，也是说给境内所有藏人。」达赖喇嘛的语调变得慎重，知道他的这番话一定影响广泛，无疑会事先反复推敲，做过字字斟酌。「最近的境外藏人的选举否定了中间道路。我无意影响境外藏人的民主，但是我以一个普通藏人的身份可以表达观点——我仍然坚持不追求独立，只希望实现西藏的真正自治。我甚至要把非暴力不合作分开，坚持非暴力，放弃不合作。我促请境内藏人与中国政府合作——帮助实施中国法律。我前面一直要求中国政府落实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法，迄今毫无进展。现在我促请藏人自己去落实中国的法律。你们不掌握权力，不能像政府那样从全局做，但是可以从自己的村庄做起——只需要你们在本村落实中国人大在几十年前就通过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那是正式法律，你们实施是自觉守法，不需要得到政府同意，且应该得到政府支持。而只要先实现了每个村庄的自治，西藏自治就有了基础。

「中国当局肯定说他们一直在落实村民自治，普通村民却会感觉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被政府操纵，没有落实。藏区是这样，汉地也是这样。但是现在，拉松村村民用层议制方式自己做到了让中国法律真正实施，是拉松村对中国法治的贡献，也是为西藏自治做出的贡献。我希望所有村庄都向拉松村学习，行动起来，通过实施层议制，由自己主动让中国的法律得到实现。

「层议制理论是中国社会活动家欧阳中华创立的，他的著作和文章可以从互联网下载，主要内容也有了藏文译本。在实践方面，拉松村的丹增最有发言权。拉松村是成功的样板。我希望所有藏人都向丹增和拉松村百姓学习，掌握层议制，推广拉松村模式。知识分子、僧侣和学生要行动起来，用你们的知识帮助民众掌握层议制。境外藏人社会也应该搁置独立或不独立的争论，把精力放在脚踏实地的进展上。」

达赖喇嘛没有谈到则巴乡已经实行层议制。虽然让人民知道层议制在乡级政权实现更有激励性，但是那不符合中国现行法律，达赖喇嘛不能让中国政府抓把柄，而只要推出了拉松村，人们会自然接着看到则巴乡，继而看到继续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44. 熊孩子

宋秘书告诉王锋：「成城在大院门口跟哨兵吵架。」

王锋从文件中抬起头，宋秘书将机关大院门口的画面转到办公室里的屏幕。成城正为哨兵不让他进而发飙。他开一辆红色跑车，一身花哨的名牌时装，既无事先联络，也无军人证件，哨兵敢让他进才怪了。如果不是他一张口就亮出自己是王锋的儿子，早会当成冲击军事禁区把他拿下。现在几个哨兵在车前横排挡着，值班军官不敢多说，只是向成城解释要等电话联系的结果。宋秘书没有自行做主放成城进来，知道王锋处理这种事会有自己想法；另外有石戈住在家里，是否方便也得王锋考虑。

王锋和大多数同代人一样只有一个孩子。结婚晚，孩子要得也晚，妻子百般娇惯。王锋让成城考军校进军队，是希望他避免沾染社会的腐败，即使不干一辈子军人也能有军人的品质。然而现在的军队和社会一样腐败，成城的表现让他不断失望。若是个有出息的儿子，他怎么也不会让沈迪拉下水当人质，但真是有出息的儿子，沈迪也不会那样要求了。这世界都是因果相连的。

即使知道成城不成材，看他现在的样子，变化也难置信。原来至少还说过想当历史留名的军事家，现在就如电视剧里的富二代，甚至像街头恶少那样指着值班军官骂。按王锋的真实想法，这时绝不该让成城进来，而是关他的禁闭。在机关大院门前撒野等于是展览，新来的司令如果连儿子都管教不好，怎么能服众？若是在打了苏建军之后再关自己儿子的禁闭，会传遍全军，得到最好的形象。

但是王锋必须克制，成城肯定是有任务的。沈迪那些人都在背后盯着，若是表现自己不徇私情，只能让他们更不信任。他们希望看到的他是个表面正经，实际搞腐败，宠儿女，跟其他贪官一样的人。对那样的人，他们有把握，可以成为同盟。他需要被他们当成那种人。

王锋对宋秘书点了一下头。宋秘书出去后，他从屏幕看到值班军官接起岗亭电话后神情紧张，立正挺胸连声说是，然后向成城道歉放行。成城神情得意嚣张，把跑车发动机轰得震耳咆哮冲进院里，超过限速好几倍。王锋气血翻腾，官场的大起落也不会让他如此揪心。他拚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给值班军官打了个电话，表扬他做得对，为儿子的表现向他道歉，并表示会教育儿子。

从办公室到住处只有几分钟，王锋步行回去，宋秘书已经先到，接到了成城。王锋听成城在楼上挑剔这里土那里差，同时奇怪通向三楼的门加了撞锁，要上去看看。宋秘书推托上面是安装电子设备的机房，无法下脚。

「哈哈，不是金屋藏娇吧？」成城话里有话。「别紧张，我相信不是我爸藏了二奶，他没那个境界……」，成城在部队时还服王锋的管，一脱军装就恢复了熊孩子样，也像通常年轻人那样不大看得起自己父母。

王锋对谁都有办法，就是管不好自己儿子，一直是内心痛点，却无处诉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宋秘书给你在军区招待所订个房间吧。」他对笑嘻嘻的成城说。

「老爸可别，朋友给我订了酒店。好不容易离开了，我可不想再住这种大院。这是我的伤心地，能把我闷死。」

「爸爸工作忙。只能晚上吃饭跟你聊。」

「晚饭朋友都订好了。」

「那就明天一块吃早饭？」

「老爸，你起来那会，我可能刚睡下。现在我可不需要听着军号起床了。」

「那……」，

「我明天中午飞上海。」

「你要不是来看爸爸，就说事吧。」

「爸，人家都对你不放心呀，为啥你要藏深喉？」成城倒是坦率，竖起手指指楼上。

「深喉？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从哪知道不重要。我是你儿子，总是跟你绑在一块的，是为你好，你好我才能好。你别以为只有你聪明，人家对你掌握得清清楚楚。」

成城从他的老板包里拿出几张局部放大的卫星照片。这个小院里有一圈葡萄架，石戈平时出去散步，被要求都要保持在葡萄架下，防备的就是卫星侦查。但是葡萄藤有疏有密，还有一块不大的空缺，下面可以晒到太阳。卫星照片上正是石戈在那空缺下看书。这样的照片不会是偶然拿到的，肯定已经盯上这里才能抓到这种时机。是走漏了消息？还是因为对方一直怀疑他，对他实施全天候监视？

王锋走到窗口，做出凑近光线仔细看照片的样子。他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王锋心中的对方不是成城，成城是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笨蛋，但是成城身上一定会有摄像头，摄像头后面的人才是对方。王锋不能确定的只是成城事先知道被装摄像头，还是暗中被装的。儿子大了，不再有自己身上分离的小生命那种亲情，更像陌生人。即使成城事先知道装了摄像头王锋也不会奇怪。只要对方说一句是为你爸好，成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是沈迪拿的照片吧？」王锋已经想好了怎么演这出戏，儿子是可以利用的角色。

成城不回答，自然是默认。

「成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做自己的事，这些爸爸都认可。但是要记住一点，最可靠的是自己的家，别人都可能背叛你，抛弃你，只有家人是永远跟你站在一起，保护你和帮助你的。」

「爸，这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才赶来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藏起深喉被人家当作有异心，是在暗中搞阴谋。你没看到，土地私有化法通过后，抢着买地的虽然多，真拿钱的都是中小买家，大买家都没付钱。本来各方面都是顺的，却发现深喉在你手里，当然会猜想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深喉当成政治工具？先不说搞出什么结果，只要军队又兴风作浪，就别想能高价卖出地去，所以没搞清楚前谁也不敢把钱拿出来。他们也急啊，出售限期是从付款日算起，付款晚出售也晚。本来早完事早利索，各方面都配合得挺好，爸你在家里藏个深喉到底图个啥？」

王锋也奇怪为何Z集团的资金一直没动作，原来忌惮的还是他。

「爸，你本来就清高，让人不放心。按白冀武说法，围困金门搅局也是你擅自行动。现在你又藏起了深喉，别说人家，我都怀疑你要搞什么！爸，咱们现在可是跟人家绑在一起的，借的钱天天利滚利，数字涨得我都不敢多看。得赶快挣到钱才能还，真还不上借款那可怎么办啊？」

成城说话如此直白，一直沉吟不语的王锋终于跟儿子推心置腹。「白狐狸是推卸呢，当时要搅局是因为土地买卖把军队排除在外了。我出面是为大家争好处，结果他们的目的一达到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事我没计较，但是把我弄到西部来，东部一席地的价值超过西部一亩地，他们都在东部拿地，西部的地却是荒凉不毛，或是有民族动乱的危险，地价跟东部比是天上地下的差别。成城，爸爸把深喉拿在手里是有道理的，是为咱们争取利益。你年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说我要是不去争取，谁为我们来考虑？咱们得到的好处还不主要是你的。你不要听他人挑拨，要相信爸爸。」

这番话让成城高兴了很多。「爸，你有主意就好。我知道你有主意，怕的就是你太正经。现在这个时代，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了。」

王锋叹气。「我过去有理想，一辈子也都在追求理想。如果能实现理想，当然我可以放弃其他。但是现在看清了现实，时势造英雄，没有大环境，理想什么都不是，也成不了。过去的理想只有在过去的时代。现在是利益时代，而且我已经是最后一班车。我不想自己，也得想你和你妈。既然放弃了理想要利益了，那就得要够，不能担个污名还没拿到多少。」

「爸，你也别说都是给我的。现在这条件，你和妈怎么也得再活三十年，得好好享受生活啊！没有钱怎么行。等咱们拿到钱，你也退休了，我会给你们好好安排，让你和妈过一个超豪华的晚年。」

「这我相信，你好，我们就会好。相信爸，拿住深喉让有些人感到不踏实，就能给咱们多分些。自己手里没有牌，人家没有理由多给你。牌不在乎是什么，有用就行……」。

王锋就像那种总觉得儿子不明白江湖利害的爹，把对外伪装拿下来，巨细无遗地教儿子如何谋利。说话过程中王锋看着成城的脸，感觉那只是儿子的面具，后面的真人是沈迪那张白润的面孔，沈迪的后面还有层层叠叠模糊不清的脸。

成城这回放心了。「爸，我第一次觉得跟你的心这么通。不过你可不能把深喉一直留着……」。

「你以为我会一直养着他？那是筹码，只是要用在合适的交易上。你见到沈迪不要多说别的，只说我抱怨西部的地不值钱就行了。」

虽说王锋是在演戏，此时已预感到不舍弃石戈对方不会放心，不放心就不会调钱进来，而钱不进来，他和石戈的计划就会落空。

45. 藏地验证

虽然拉松村村民的众多手机拍了达赖喇嘛的微信视频，但拍的是电视画面，画质差，声音效果不好。昌都地区在达赖喇嘛微信露面后不久就断网，接着整个藏区网络关闭，就是为了切断达赖喇嘛视频的传播。少量抢先上了网的，被防火长城的全网筛查陆续删光。如果没有武拉，达赖喇嘛的这次出面可能就产生不了太大效果。亏得武拉当时在设置手机投屏的同时开启了同步转录，在丹增手机中录下达赖喇嘛与拉松村村民见面的完整清晰视频，成为达赖喇嘛讲话在藏区扩散的前提。

武拉的另一个操作也同样重要。达赖喇嘛让丹增给大家讲层议制到底是什么，具体怎么做，丹增如何去讲呢？那么大的藏区怎么讲得过来？武拉给丹增拍了一套讲座视频，虽不能全听懂丹增讲解层议制的藏话，但武拉善于手机拍摄，指导丹增该有的节奏、语气和姿态，最后编辑出丹增讲解层议制的七集视频，接近专业水准，跟达赖喇嘛的讲话视频放刻在同一张DVD光盘，传播出去。

在中国内地，光盘已基本淘汰，藏区却不一样，农村牧场网络不便，主要还是看光盘，家家有DVD机，刻录光盘的小生意也不少。因此散出去的任何一张光盘都会进入接力复制，出现成千上万份拷贝，比野火蔓延得还快，没多久就覆盖了整个藏区。

在丹增眼里，武拉不但不再是疯癫女，还成了依靠，似乎遇到任何难题只要有武拉就能解决。不过他一直没问武拉的真实身份和经历。他看得出武拉不想回首过去，哪怕武拉觉得作为妻子——即使只是名义上的——该向丈夫坦白身世，也被丹增阻止。他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转世了」。

作为宗教领袖，达赖喇嘛的号召对全民信教的藏人有宗教命令的性质，看了光盘的各地藏人纷纷响应。僧侣起了最初推动作用，他们反复听丹增讲座，讨论欧阳中华的文章，然后分头去指导寺院周边的村庄实施层议制。具体过程这里不表，总之达赖喇嘛号召后村一级层议制在藏地形成各处开花。停留在村一级时，对外不会显露太大冲击，然而实施层议制的村庄多了，则巴乡被各地的层议制发展当成摹仿榜样，便会建立乡镇政权，而在层议制乡镇政权增加后，又会要求延伸到县一级政权。

最先受到挑战的是贡觉县当局，眼看着本县层议制当选的乡镇长们组成了县委员会，选举丹增为主任，再用则巴乡方式按中国法律对层议制政权合法化，虽然县比乡镇规模大，方法是一样的——先改选县人大代表，再召开新的县人大代表会议，选举新的县政府——就是认可层议制选举结果，任命丹增为县长的班子，贡觉县自治政府便这样形成。

官方贡觉县政府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陆续遇到同样挑战的其他县政府也不知道。对下级政府的告急，北京回复语焉不详，只是划了一条底线——不许发生社会动荡，不能产生国际影响。而前面的经验表明，用镇压方式对付层议制只会激起更大的不合作，社会一定动荡，一定产生国际影响，因此要满足北京划定的底线，便只能采取怀柔方式。而怀柔到什么程度，藏区各地官方政府皆不知所措，需要相互协调。既然五省藏区都在西部战区范围，北京便授权给王锋统一处理。秦邦给王锋的指示仍是软一点没关系，解决不了的冲突尽量往后拖，只许给中国的国际形象加分，至少不能减分，怎么做由王锋自行决定。

王锋明白这仍然是出于Z计划的考虑。即使藏区层议制会让Z集团在藏区圈地变得困难，但是藏区土地没那么值钱，却在欧美有民心，出事便是尽人皆知，不妨用于体现开放，当成必要的投资成本。至于西藏后面会走向哪里，已非Z集团所关心。但是对王锋，国家统一始终是最高原则，绝不容许分裂。他没有对秦邦指示表示异议，因为那让他有缓冲时间，不必急于介入和见效，可以对藏区层议制发展观察验证后再做定夺。

成都一直是历史上中国经营西藏的基地，西部战区总部也在成都，此时从哪个角度王锋也该去成都了，但是他总找理由留在兰州，真实的原因是为了石戈。王锋已经告诉石戈Z集团发现了他，两人没就此多说。王锋让宋秘书全职陪同石戈，尽可能带他多享受，只是别搞得像临终关怀。石戈却哪儿都不去，像往常一样看书上网，吃家常菜。王锋知道自己若在石戈这种位置也不会去享受，到这年龄已不再有什么欲望，但是自己很可能会想有个轰轰烈烈的爆发，不会像石戈这样淡定，还能戴着花镜在台灯下看老版的《庄子》。无论多忙，王锋这一段每天都找时间跟石戈聊几句，带着见一面少一面的惜别感。他一生很少对人这样，照理说他没有与石戈产生感情的渊源，却一见如故地感到心通，如同对兄长，只是不会流露，见到石戈也只是说事。

王锋大致跟石戈说了藏区目前的状况，语带不满地表示：「欧阳中华的行为无异于叛国！情报证实正是他跑到达赖那去推动，才促使达赖发出全藏推行层议制的号召，造成现在的局面。他是你推荐的人，但是我现在考虑要对他提出叛国指控，进行法办。」

石戈笑了，如同对率性的弟弟，摘下花镜，靠在座位上。

「抓他，判他，对你是一句话，但是除了发泄一下不满，有什么用？无论是和达赖喇嘛见面，还是建议藏区搞村庄自治，他都没违法。倒是达赖喇嘛的介入让他获得世界关注，你判了他，他已起到的作用不会消除，倒会把你的形象输进去。」

「形象怎样我不在乎。我要捍卫父亲和我毕生效力的国家，不能允许西藏分裂，也不能坐视发生内战和国家解体！」

石戈摆弄手里的花镜。

「说不在意形象是赌气。改变政权的关键之一是国际社会承认。权力比你大的人有一堆，如果你有国际形象而别人没有，有一天可能就是制胜法宝。何况目前不能说搞了层议制就会分裂。贡觉县藏人搞的自治政府不是还和昌都市政府保持配合，没有敌对吗？」

身高步大的王锋在石戈面前走来走去，整个房间都显得随着摇晃。「流亡西藏已经转向独立，境内藏人很可能会受流亡西藏影响，放任层议制让境内藏人组织起来，若是他们跟着流亡西藏的指挥棒行动，不就成了喂养西藏独立？」

石戈一直安静地坐着。「民族主义是精英与民粹合流的结果。民众追求个人利益，精英追求权力。但是民众难以知道自己在宏观层面的真正利益是什么，只能被精英引领，受精英煽动，反过来又以民粹主义倒逼精英更趋极端。反而是层议制让民众只在了解情况的范围追求自己能搞清楚的个人利益，无需考虑独立与否那种宏大目标。从这个角度，反而是不实行层议制才会让境内的藏人受流亡西藏主导。中国无论下一步往哪走，民族问题都将首当其冲。如果你把国家统一视为首要原则，我更劝你宁可慎重，别急着丢了层议制。那很可能是让国家避免分裂的法宝，是民族主义的解药，至少在你无法确定前先不要干涉。」

王锋停下脚步，盯住石戈。「在滩歌村，我能看到层议制对汉地农村确实会有用，但是在民族地区会不会作用相反？如果真被用于搞分裂，那就不仅藏地不能搞，汉地也不能搞！」

「当然，没有被现实验证前，谁也无法保证结果是什么，所以应该先让层议制在现实中做一次验证。前面你放手了则巴乡做观察，但是一个乡的层议制对民族独立那种层面得不到准确判断。现在整个藏地开始搞层议制，正是进行观察的时机。秦邦不也是让你软点吗？何必那么着急？再让层议制发展一段时间，看看结果。」

尽管王锋有疑虑，还是听了石戈的话。除了出于信任石戈，也因为归根结底「有兵在」，让他相信无论如何能控制。不过用兵是最后手段，可以尽量往后放。

既然要深入观察，王锋指示「实地」项目对则巴乡和贡觉县空投更多电子眼。电子眼空投的成功率很低，不容易碰巧看到有用画面，多数会作废。这次空投中有个电子眼被石头挡住一半镜头，另一半看得到拉松村一角，介于作废与保留之间。观察数天后，操作者断定价值不大，已准备关闭信号，突然电子眼活动起来。镜头中的画面翻转，掠过草地、羊群，山峰、蓝天、白云，露出一个藏人放羊娃的脸，好奇地凑近镜头，清澈的大眼睛充满画面。接着他的小手如同巨掌，镜头如巨人摧毁天地那样翻来覆去，传出震耳杂音。操作者意识到是电子眼伪装成石头的外壳被放羊娃掰碎。放羊娃好奇地打量剥离出的电子眼。抛起接住，来回多次，让围拢过来观看的人被晃得眼花缭乱。随后没了光线，只感到晃动，传来与衣物的摩擦，无疑是被放进了放羊娃的口袋。这让「实地」人员大喜过望，若是被放羊娃带回家，就能得到最贴近真实的观察。这个电子眼的重视程度立刻被排到了首位。

46. 在德里

凯伦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欧阳中华的情人。她总是避免把工作关系变成男女关系。即使有想法，也该在工作关系解除后再发展。或许是因为在印度？平时的清晰理性在这个混沌丰富混杂的国度不合时宜？也是因为她对一生都笼罩在理性下感到厌倦？既然换了个世界，终于可以放开，糊涂一点，随意一点，乱七八糟一点吧！

销毁D-2后凯伦便辞职了。半辈子生命就这样不留痕迹地过去，那些苦读、考试、课题、昼思夜想、废寝忘食都成了梦境，一刀两断。后面的人生该怎么过？她连轴转地大睡几天，梦到了印度，她和湿婆在热带阔叶丛中起舞，醒来就买了机票飞到印度。开始是自己一个人东游西转，直到有一天在青年旅社的信息牌上看到世界非暴力主义论坛招义工的广告。

她报了名，一是因为正好要去德里，论坛包义工食宿；二是知道达赖喇嘛要参加，有兴趣看看这位全球明星。终于等到达赖喇嘛的演讲时，那天来者爆满，大都是如凯伦一样对达赖喇嘛感到好奇者。达赖喇嘛出现的场面和充斥网络的视频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只讲了两分钟，除了几句人们熟悉的亲切幽默，话题一转，说自己讲了一辈子非暴力，把下辈子的话都讲了，而人的思想有定式，不可能总有新意，这次他不想再重复老生常谈，论坛也不该停留在抽象观念上，因此他要把自己的时间让给一个提出了新观念并且进行了实践的中国人。

全场哗然，有失望又产生兴趣，什么人和什么样的思想能让达赖喇嘛以这种方式引荐给世界？欧阳中华上台时有些拘谨，达赖喇嘛上前牵着他的手，亲自领他到讲桌前。欧阳中华的演讲把消费主义指为对地球、自然和生态的暴力，剧烈变化的生态气候又将暴力反施给人类，人类之间则会为争夺资源发生暴力冲突，因此反对消费主义应被视为最重要的非暴力主义，与消费主义的不合作应该是最重要的不合作运动。这不能仅停留于道德呼吁，必须拿出制度性方法。针对具体政治诉求的不合作是一种个人勇气，针对消费主义的不合作却不能是一时勇气，而是贯穿人生和人类整体的生活方式，仅凭个人是不能坚持的。当今世界的政治体制让个人处于无法共谋的囚徒困境。个人消费的自我约束只是少了自己享受，却让放纵消费的人有了更多的消费可能，照样危害世界，也危害进行了自我约束的人，使得人只好选择随波逐流，这样的个人理性合成为人类的集体非理性。因此要解决消费主义问题，首先得改变这种囚徒困境。

欧阳中华概括地介绍了层议制，大会允许的演讲时间只来得及描绘一个极简略的轮廓。他打趣说达赖喇嘛让给他的发言时间是有加持的，但对讲清一个新制度也实在太少。如果有人想进一步了解，他愿意在后面的论坛活动中继续就此交流。他的演讲得到了掌声，其中主要的成分不是赞同，只是感到有新意。对于声称要改变整个社会制度的演讲，得到这样的反应已算不错。

多年寂寞耕耘的欧阳中华似是时来运转，不过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厚积薄发。要跨过僵化的中国学术界，得到国际学术界接纳，他必须抓住这次时机。唯一障碍是语言，欧阳中华的英语只可一般交流，这次大会演讲能对付下来，全赖以前有过类似演讲，基本背下了事先译好的稿子。好在大会没有提问环节，否则他过不了关。当欧阳中华得知论坛组委会专门给他开了一个分会场时，对这么难得的机会，第一反应却是发愁。来给他送通知的义工正是凯伦，先按工作规则用英语走完程序，凯伦便用中文表示对欧阳中华的大会演讲的赞赏，认为把反对消费主义纳入非暴力运动是一个突破。凯伦讲这些用的中文不复杂，很多学过中文的外国人都可以说，欧阳中华却立刻听出她的中文不一般，开始询问她的反映，逼她反问，故意争论。最后他说凯伦的中文比他自己都好，请求凯伦为他当分会场翻译。凯伦拒绝了欧阳中华许诺的酬劳，她是义工，只求了解好思想，而欧阳中华的思想恰好让她感兴趣，愿意无偿效劳。

凯伦不是欧阳中华见惯的崇拜者，做准备时会从各种角度质疑，多次弄得欧阳中华打磕巴，必须寻找更合适的回答，发现总会使他的表达更为完善，益发认识凯伦的价值。随着凯伦不断加深了解他的思想，翻译愈加精准。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互相欣赏。依赖如此美妙的翻译，欧阳中华可以用汉语自由挥洒，无需被翻译弄得磕磕绊绊，简直有天高任鸟飞的感觉。他的分会场大获成功。人们虽然还不会马上接受他的思想，至少有了浓厚兴趣，对他产生了注意，也会在以后给他提供更多的机会。

欧阳中华认识到，当今世界既是英语的天下，自己只有靠凯伦这样的翻译才能走向世界。他向凯伦发出邀请——去中国参加他未来的工作。「我付不起联合国口译员的工资，但是每月一万美元可以让你在中国生活得很富裕。」

「如果我愿意，找到更高的工资并不难。可是我现在每月有三百美元就够了。」

「你是打算下半辈子就在印度学瑜伽吗？就算想流浪，你的第二故乡也该是首选吧？」

对于凯伦，中国的确一直被她视为第二故乡。既然她现在已是自由身，上哪去都可拔腿就走。在做翻译的过程，她认识到欧阳中华掌握着通向未来的一条新路，却因为语言隔绝，不被世界所知，这是可以让自己后半生有意义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先是在德里街头的酒吧喝酒，回到酒店又在欧阳中华的贵宾房间接着喝。欧阳中华一改平时的矜持，施展魅力向凯伦进攻。印度的夜晚是浪漫之夜，酒也做媒，黎明时他们已经睡在一张床上。

信徒加情人，让她当天就去中国使馆办加急签证，争取能赶上和欧阳中华同机回中国的航班。加急签证需要等待两小时，她在中国使馆附近的茶馆用ipad查看久未光顾的邮箱。突然Telegram跳出艾沙发来的一个链接。一起共事三年，分别后凯伦几乎再未想起这个安静得不引人注意的维吾尔人，让凯伦有些不好意思。她点开链接后，发现竟是美国国土安全部的通缉，名字和照片都是艾沙。通缉没有详细内容，只说据中国警方的情报，艾沙有牵涉恐怖活动的嫌疑。还好通缉级别是最低的，如果没事，只需协助完成调查。通缉呼吁艾沙主动与警方联络。

艾沙的Telegram个人状态显示不在线，此时却对凯伦发起了呼叫。凯伦接通后，艾沙抢先用中文让她别说英文，别叫他名字。对凯伦表示她可以向国土安全部澄清，为他担保，艾沙的回答是：「我要的不是澄清，是要你帮我加重，不能像现在这样轻。这种级别的通缉只能由基层警察处理，他们不了解事情的严重，也不会相信我说的。那将十分危险，一出意外就无法挽回。」

「你疯了？」

「我的确在从事恐怖活动，而且是最大的，恐怖的程度只有你能明白。」

艾沙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娓娓道来，从他鬼使神差地拿了D-2开始，讲到他自己身体里的装置。他对装置如何工作解释得多一些，这不是凯伦的专业，但是纳米项目离不开精密装置配合实验，所以凯伦也不陌生，一点就通。艾沙着重说清楚的是他设置的一环套一环是死结，不可破解。至于装置爆炸将造成的灾难，那无需多费口舌，凯伦比他更明白。

艾沙告诉凯伦还有一个备份人，把备份和他的连带关系也解释得很透彻。备份人是自由身，他不知道在哪也无法控制。所有情况他和盘托出，唯一没说出备份人是谁。

凯伦目瞪口呆，立刻相信艾沙不是开玩笑。以她数年对艾沙的了解，真假一目了然。何况她了解背后的重重背景，不是假话可以编圆的。艾沙还告诉她，实验室存的报废D-2管中，从芯片能检验出有两个在做归零操作前从未装入过D-2，可以作为证据提交美国政府。

「……只有你去证实，他们才会相信我说的不是疯话，不是恐吓。我希望你能告诉美国政府，我做这一切不是针对美国，所以千万别乱来，免得伤害美国。任何制服我来破解的企图都会造成灾难性后果。我有多种反措施。即使在趁我不备的情况下控制了我，只要我的肉体感到剧痛或窒息，不管是物理性的还是化学性的，我的牙齿会弹出一个触点，咬下就会释放剧毒，让我立刻死亡。那时由生命动力控制的D-2管将随生命消失而爆炸。二十四小时后，我的备份会重复同样过程。目前我们都在美国，所以美国会相继承受两个比911大得多的灾难。

「我跟你联系的目的，是请你先跟美国政府说明利害，你是唯一讲得清这件事同时也能让美国政府相信的人。你说了之后我就会去自首。只要美国政府保障我的安全，按我的要求做，我保证不做任何对美国不利的事。美国对我的保护，可以避免想拿到D-2的势力乱来。万一哪个不知轻重的小喽啰一枪打爆了我的头，美国也受不了。」

这时的凯伦头脑中哪还有什么中国签证，也完全没了欧阳中华的踪影，只有被她创造出的D-2自天而降，落在地面不断膨胀，生长成黑森林般的巨大蘑菇，绵延至天边，如新生星球的大地上，D-2物质的爆裂排山倒海……

47. 交深喉

西部战区陆军机关大院原是兰州军区所在地，地面建筑大都是上世纪的，外形粗糙、笨重、简单、无任何装饰。沈迪被领进的主楼中心部位曾是沙盘和地图环绕的作战室，在电脑化的今天不再需要，只剩偌大空间，当中有张孤零零的桌子和两把面对面的椅子，桌上摆军用水杯和一壶热腾腾的茶水。一架钢甲电梯悄然升出地面，王锋走出。

「大哥，你这是神出……啊！」沈迪把「神出鬼没」的后面两个字生生咽回去，意识到可能被忌讳，或是被当成影射。沈迪久历江湖，知道权势人物对这些细节很在意。有时莫名其妙得罪了人办不成事，可能就是一个词没用对。王锋有些忍俊不禁。「我走时你得把『鬼没』说出来啊。」

兰州军区过去处于对苏联备战的前线，战争意识强，地面建筑简单，地下部分却是四通八达，设施先进，可以抵御核打击。王锋来兰州后，要求现有的机关部门都迁入地下空间办公，为的是强化战争意识，让萎靡的官兵振作起来。沈迪对军队不陌生，来到现场又有另一番感受。王锋掌握如此强大的军事实体，控制全国近三分之一领土，董事会对他的担心不是过虑。实现Z计划必须做到天衣无缝，任何差错都可能全盘皆输。目前每步棋都已经布好，只剩王锋手中的深喉。

成城见王锋是沈迪安排的。事先交代了成城当面问王锋为何要藏深喉，但是没让成城知道送他的那件名牌上衣藏着针孔摄像机。拍下的王锋现场视频在董事会上放了三遍。以往珍惜每分钟时间的董事们这次看的不是剪辑，而是看完整的原始视频，一起审视王锋的每个反应和表情，最终松下了一口气——是为交换利益做筹码就好办。这次沈迪来是专程带来一份大礼。

中央土地制度转型办公室拟定了一条实施细节——作为对边远地区和民族地区的优惠，西部几省区——正是西部战区的范围——对拥有使用权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使用者，土地私有化只收半价。这相当于是给王锋量身定做的条款。名义是对整个地区的优惠，实际上真超过五十年的土地使用者没有几个。即使是农村牧区，以前的土地承包，近年的土地流转都造成使用者更换，城市或蕴藏资源的土地，几十年的市场化更是让使用权变动频繁，只有军队的土地因为与市场隔离，大都符合这个条件。大片军营在裁军后成了弃用之地，荒芜长草，值钱的唯有地皮，只是军队的事没人能插手，一直空置。

这就体现出权力的价值，多加一行字，就能变成现实中让人眼晕的价值。西部战区下属的基地、机场、演习场地、军营和机关总占地几千平方公里，其中上百平方公里有炒地价值，减价一半即是百亿。虽不会都归王锋，但是他用同样的钱可多买一倍的地。尤其是西部省会城市的黄金地皮，算下来的投资回报率会比一线城市还高。

「……大哥，这可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啊！」

「都是账面上的生花妙笔，嘴上过瘾而已，西部情况复杂，人心不定，弄不好也可能砸在手里，怎么比得上内地做有把握。」

「大哥，要是真有这种担心，咱们可以两头都做。成城照样在内地做，这边大哥需要多少钱，我帮您借。条件和成城的一样。西部的风险主要是在藏区和新疆，不往那边投就是啦！话说回来，就算一半投资失败，均摊的回报率也一样可观啊！这样的机会全世界都是千载难逢！是专给大哥您的礼！现在所有路都铺好了，西部土地打对折的文件也起草完毕，说发立刻发，只需大哥您做出一个表示，立刻兑现！」

「什么表示？」王锋问，其实早想得到。

沈迪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两个军用水杯倒满茶，双手端起一杯，恭恭敬敬递给王锋。「交出深喉。」

王锋接过茶杯，放回桌上。

「哈哈，就为这么个退休老头？」

沈迪平静地看着王锋。

「大哥，这个人的确不算什么。交出他，在人家眼中是交出你的心。」沈迪手指往上指了指。

王锋：「让他们放心吧，我会马上处理。」

「何必脏大哥的手，有人专门干这个。」

「专门杀人？呵呵，有谁比军队更专门？」

「大哥，人家要的不是由您杀，是要让他离开您的大院，送到指定地点放下就行，后面的事情无需您再费心了。」

「然后呢？」

「然后就跟大哥无关了。」沈迪说这话，听不出来是让王锋不要再管闲事，还是不需要王锋操劳，也避免负责。「您做了这一件事，一切就全都理顺。」

看得出王锋有几秒钟琢磨。「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了？人到你们手里，用酷刑逼供，让说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怎么知道会不会用来给我栽赃呢？」

「大哥，我保证不会做这种事！」

「就算你不做，换个人做还不是一样？」

谈话僵在这了。

「……大哥，深喉无论如何需要交出来，不然人家不放心，其他的事儿都做不了……」

「人家不放心，我就能放心吗？放心也得是互相的才对吧？」

沈迪顾不得失礼，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

「大哥，要不这样吧，我来做主，深喉离开您这以后，就不再有人跟他接触。我保证做到这一点。」

「呵呵，你保证？」

「大哥对我不放心，我也不能强求，但是您有使用侦察卫星的权限，咱们可以约定一个地点，卫星随时都能观测到，您把深喉送过去，我保证他就始终在那，让您始终能够观察到。只要您发现有人接触他，或者哪怕他在您的视野中消失了，都算我沈迪欺骗大哥，往下您怎么做我都没说的！」沈迪就差赌咒发誓了。

王锋站起身，走进一直敞门等着的电梯，关门前留下了一句：「跟宋秘书联系吧。」

下到地下指挥所，王锋在五百米周长的环形通道中大步走了几圈，想甩掉与沈迪谈话的脏污感。不是他多纯洁，只是以往见到的丑陋与自己无关，这次却跟沈迪踩进同一个泥潭中。不过那感觉倒还是次要的，让他内心更加波澜翻滚的，主要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最终，他在八一本上指示宋秘书：「请石戈先生到地下室，把我刚才见沈迪的视频放给他看，我一会儿就过去。」

王锋住所的地下室像个电影厅。两个沙发并排，对着大尺寸的投影屏幕。王锋到时，石戈已坐在那里。刚放完王锋见沈迪的视频，看不出对石戈有什么影响。他像往常一样平静，见王锋的第一句话是：「咱俩还从没在一起看过电影呢。」

王锋平常会哈哈大笑，回一句你又不是美女之类，这次只是解释了这个地下室新做过装修，达到最高保密标准，可以放心说任何话。平时这里是用于「替身」项目的推演，丁大海提供内容，宋秘书操作，再无其他人可以进入，相当于王锋的私人作战室。

王锋说的「任何话」可不是随便一说，他开宗明义说出的就是「政变」二字，不再用较缓和的「改变国家政权」。无权势的人这么说只是过嘴瘾，拥有兵权的大将军在多天思索后说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分量。而王锋具体讲述的步骤和细节，也看得出他早有这方面的准备。

「……人大是宪法规定的国家最高权力，虽是橡皮图章，但只要人大能认可，政变就是合法的权力变动。这些年通过八一本收集代表信息，已经相当充分地掌握他们的个人情况、家庭背景、性格特点，包括隐私和污点，需要时应该有把握控制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大代表，让他们投票认可政变结果……」。

屏幕上放映出三千名人大代表的分析图和列表，此时谁都不会细看，只是为了说明上述说法不是凭空而论。石戈也是人大代表一员，王锋把石戈在八一本上的阅读记录调出做例证——什么时间看什么书或哪些文章，上哪些网站，统计分析阅读的速度和持续时长，显示关注的重点，进而分析思想倾向，由算法纳入分类……。

「你对军队的把握有多大？」石戈问。

「百分之五十。」

「你只控制五个战区中的一个，即使能让西部战区全听你的也才百分之二十啊！」

「现在的命令和指挥系统主要是电子管道，信息战部队有多种技术手段可以控制。我能影响的青年军官在各战区都有，公开揭露Z计划后还能得到更多支持。」

「非定量因素太多了。」

「是。」

「将军比我更清楚，中国军队从诞生就以『支部建在连上』保证党军的性质。一旦失去党的控制，没有哪个将领能让军队整体服从。失去准则和凝聚力的各部队会拥兵自立，更可能导致内战，变成军阀割据。」

「可能。」

「就算政变能成功，军队能保持统一，到时又如何管理社会？小国军队可以呼风唤雨，大国社会过于复杂，需要很多强权外的因素才能维持，也需要形而上的东西维系统一，都是军队无法提供的。」

王锋沉默。

「比如政变成功后如何阻止Z计划？怎么把Z集团的钱重新收回国有。名义上那些钱属于个人或企业，洗了很多道。也许深入查账可以查出贪腐的源头，但是军队没有搞清金融黑幕的查账能力，无力识别搞鬼或腐败者的蒙骗。在合法程序中，军队怎么玩得过官僚？而若抛开程序用强权，社会要反弹，国际社会也不会配合……靠军队自己培养人才，别说时间来不及，军队不是世外桃源，腐败程度你清楚，人在利益面前的堕落速度你也了解……」。

「这些我也想得到，但是至少政变就不需要按他们的要求交出你了！也能把他们的Z计划搅黄了。」

石戈笑了笑。「我们的目标不是把他们偷窃的钱拿回来吗？那需要的是他们把钱拿进来买地。政变不能让他们这样做，而是相反。」

「是。」

「说了这么多，你的纠结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的去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我不在你的位置，无法说。」

「现在的关键，是要让Z集团相信绝对安全，既然他们迟迟不拿钱的唯一顾虑是你收留了我，还有什么可犹豫？你是军人，战争哪有不牺牲，要做的只是以小牺牲换得大胜利，就无需舍不得小牺牲。能用我已经无用的残年换回上万亿国家财富，岂不是太值得，也让我太高兴了！我的生命能变得如此精彩，如此有价，真是感谢命运啊！……」。

说这些时，石戈脸上焕发的容光似乎让周围都被照亮。

王锋早知道石戈会这样选择。他之所以先说政变，不是真以为可行，是为了让石戈感觉不是被抛弃。人死得再有价值，是自己选择的死还是别人安排的死，赴死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王锋知道换了自己也会做出一样选择，但是一定会希望在临别前能感受到人间的情义。

48. 夜光杯 人不归

黄河离开兰州后便不再与公路铁路并行，独自流入寂静山野。王锋挑选了这一段黄河为石戈送行。夜晚明月高照，在被伏汛加宽了数倍的黄河水面，工兵已经提前搭起了一座军用直升机的水面起降台。此时台上空空，只有中间一张方形红地毯上摆着一张中式老桌，两个座位隔桌相对。无污染的天空，满月的光线足够亮，又足够朦胧。桌上那盏已绝迹的老式马灯火苗摇曳，只是为了烘托气氛。

王锋乘坐军用快艇先到十分钟，检查安排。待第二艘快艇送来石戈时，他在台上作为主人迎接。两人入座，桌上已经摆好几样西北酒菜——手抓肉、拌凉皮、香椿鱼、小葱拌豆腐、炸花生米……餐具是王锋亲自向甘肃博物馆馆长借出的——明代铜盘和民国银筷，两个唐代的酒泉玉杯是一级文物。王锋给杯中斟满了贺兰山陈酿红葡萄酒，酒中折射进月光，古称夜光杯的杯体立刻透明生辉。

其他人全部撤离，进入在平台上水处落锚的快艇内等候，保持绝对静默，只有王锋带来的一位白衣女乐手，落座甲板，弹奏琵琶，用西北方言唱唐代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乐声在初夏的暖风中起伏，又随黄河水流飘向下游，风的韵律混合其中，愈加飘渺。被这意境打动的石戈，对王锋说的却是一句玩笑：「你会被举报搞特权的。」

「我庆幸能有特权做这个安排，此生用一次足矣。」王锋向他庄严地举杯。

两人碰杯，饮酒的同时饮下在深红酒面摇曳的月亮。黄河水流带着泥土的气息从脚下流过。石戈举头望天空。「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月亮了。」

王锋长叹。「我请你来是指路，现在倒是希望你指不出路，就不需要把你交出去。只要我在就可以保护你。但是你指出了路，却是得把你交出去才走得通的路。情何以堪！」

石戈微笑：「人生就是一个走向终点的过程，区别只是长短。长未见得比短好到哪。何况我的一生也不算短。你我都不是为活而活的人，是要用生命换点什么的。那个『什么』已经在眼前时，不换还待何时？」

「本来我就是想象古人那样给侠客送行，那样的场合只应饮酒赋诗，慷慨悲歌，可是我既不会诗也不善歌，却是还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得到你的更多忠告。」

月光让石戈的面容更显沧桑，条条皱纹如石刻。他的确还有最后的话留在这个最后时刻对王锋说。

「让Z集团的钱进来是第一步，我能承担的只是到此为止，后面的事全都得留给你，因此你比我难得多。首先要保证进来的钱不能再出去，必须是由国际社会承认的合法政权来执行；还得事先通过改变法律得到合法性……这都得在卖地限期前完成。否则土地一卖给了外国人，复杂性会增加很多倍。也就是说，从现在算起只有一年时间，这靠政变做不到；搞代议制也不可能这么快。只有层议制来得及。

「你对层议制的主要顾虑是民族分裂。本来我想等验证结果明确后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了。至少眼下在藏区，可以证实层议制的快速有效。改变政权是个大工程，需要太多配套方案与操作步骤，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大概方向，而欧阳中华多年准备了各方面的系统准备，他对你的帮助会大得多。要说我对你还有什么最后的忠告，就是启用欧阳中华。你俩分开虽然都出类拔萃，但是不会改变世界，你俩结合在一起却能开创历史！」

此时的王锋感觉葡萄酒淡如水，给自己倒了杯烈性白酒一口喝干。「照理说这种时候我不该再想自己的问题，可是还想跟你说一个心结。担心民族分裂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没跟你说。层议制表面上只针对解决具体问题，但是一旦开启，最后一定通向改变整个体制。也就是在收回了Z集团窃取的财富时，同时也会埋葬共产党的政权。那样我岂不成了父辈的叛徒。我的行为的确会被历史记载，然而会怎么评说呢？」

「既然你想救国，就只能从根本上变。Z集团是从现体制的根上生出的，不会是你父辈那代革命者的期望。专制的土壤必定开放罪恶之花。如果你铲除掉这种土壤，你的父辈只能为你骄傲！」

「如此的颠覆，真让我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无处立足感啊！」王锋知道自己的纠结不会很快理顺。「跟你比我真该惭愧，你从不想自己……我实在没有理由再为自己斤斤计较。」

两人沉默，在琵琶声中感受时间的流逝。

石戈拧高了马灯的灯芯，让灯火亮些。「我若是想自己，想到的就是遗憾。插队那年，也是这样的月亮，在村边草垛和一个农村女孩有了第一次。我一生念着她，把她当亲人，却没有给她归宿。上大学时，像那个年代的知青一样，我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作过去——那是那个时代的理所当然。她一直在等待，遗憾的是我这次也没抓紧时间。」

王锋想到了卫星画面上那个骑摩托车赶回窑洞的农妇。「要我为她做什么吗？」

「不用了。人生命定，外界的介入会让原本完整的失去完整，不一定是福。我当年闯进了她的世界，却不能让那世界圆满……唉，今夜月亮可真圆啊。人生能有几个月亮可以记一辈子？我的那次是，记了半个世纪，今天的月亮也会是，至死不会忘。」想到这个至死可能是明天，石戈对自己这句话笑了起来。

一架军用直升机飞来，远远悬停空中，等待接王锋去成都主持战区会议。石戈起身，两人最后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握手只似淡淡别离，不显露情感。石戈一登上甲板，已起锚的快艇即刻驶离。

石戈回首，看到王锋挺立于平台向他敬礼。那是士兵般挺拔的敬礼，是作为上将早该遗忘的姿势，王锋此时却觉得只能以这样的敬礼向石戈告别。他从少年后便不再有悲情表达，此时泪水竟会模糊了双眼，看着石戈远去，王锋始终保持敬礼，直到快艇消融于黄河与泪水中。

49. 西藏独立党

被剥离了伪装外表的电子眼像个稍大的黄铜纽扣。摄像头、发射器和微型核电池铆合在壳内，两面和周边各有数个小孔供内摄像和录音。在与放羊娃的骨头玩具、小铁盒等混在一起两天后，被放羊娃的祖母看到，当成了一个好看的饰物，缝到了儿子平措的嘎乌带上。

嘎乌是装有小佛像的金属盒，相当于藏人戴在胸前的小佛龛，上面镶嵌着琥珀珊瑚松石等。比较大的嘎乌盒需用背带斜挎在肩上，背带上也会缀有饰物。那个电子眼被缝在了平措的嘎乌带正面。真是无巧不成书，平措恰是丹增的侄儿。丹增还俗后，不能再让喇嘛服侍，丹增也不想让原来的侍者加措跟他一块还俗，便让平措顶替了加措。这个电子眼便进入了藏人层议制的最核心。对于王锋决定西藏问题如何处理，进而到中国的民族问题如何处理，直至能不能在中国全面推行层议制，他都十分需要这样一只眼睛。「实地」项目为这个电子眼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对传回的内容进行翻译整理，编辑上报。王锋无论多忙，每天都看。因为平措跟着丹增到处走动，总是超出转发台范围，王锋特地开放了丹增经常活动范围的手机网络，让电子眼的内容能随时传回。

平措除了偶尔回拉松村的家，其他时间都在丹增左右。他是个虔诚佛教徒，除了睡觉嘎乌从不离身，所以电子眼几乎看得到丹增每日巨细无遗的活动。细节不多讲，随着层议制的快速发展，丹增的角色不断变换——在当选贡觉县层议制委员长后，他离开则巴乡到了县里，等到昌都的多数县都搞了层议制，各县委员长组成昌都市层议制委员会，又选举丹增为委员长，他便到昌都组建自治政府，管辖的范围扩大到了十一个区县。在整个藏区层议制的发展过程中，村、乡、县、市四个层次的首位当选委员长都是他，让他成为藏人自治运动无可争议的代表人物。

昌都市官方政府仍然掌握城市，管理当地汉人。层议制自治政府在市郊租了一处原来办农家乐的大院，日常工作是协调下面各区县自治，主要管理藏人。官方政府与自治政府保持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官方的宽容，是王锋的要求。既然石戈和欧阳中华都断定层议制会避免国家分裂，这本是改变政权要解决的最大难题，恰好有平措电子眼可以对此证实或证否，王锋宁愿先放手，直到观察出准确结果。这一点事关重大，哪怕最后证明是养虎为患，也要得到事实验证后再采取行动，不能因为怕承担后果失去目前唯一看得到的机会。

西部战区情报部门安插在印度达兰萨拉的线人送回情报，藏人行政中央派宗教部部长从喜马拉雅山密道潜入西藏。王锋要求只监控，不抓捕。他要看达兰萨拉到底会发生怎样影响。线人情报说，部长将要求丹增接受藏人行政中央的领导。丹增作为境内藏人的代表人物，是流亡西藏首先要掌控的。

从平措电子眼看到的情况，让王锋至少放下一半心。丹增很干脆地拒绝了部长的要求，也拒绝了达兰萨拉的拨款许诺，他表示只服从昌都层议制委员会的领导，因为他是委员会选举的。

部长是位仁波切，宗教地位比丹增高很多，虽然秘密潜入只能穿便装，言谈举止仍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藏人行政中央是达赖喇嘛政府的延续，产生于比你的委员会选举规模大得多的民主选举，从哪方面讲也应是你作为一个藏人要服从的。」

丹增的态度不卑不亢。「仁波切，层议制是自下而上的制度，我如果不服从委员会而服从行政中央，立刻会被委员会罢免，那样我的服从只是个人行为，肯定不是行政中央要的。除非委员会愿意服从行政中央，那样每个委员得先得到他们的下级委员会同意。这样逐层向下获得同意，直到全体民众。如果是达赖喇嘛直接掌管的政府，我相信大多数藏人会同意。但是达赖喇嘛已经退休多年，行政中央不是达赖喇嘛任命的，是流亡藏人选举产生的，只代表流亡藏人。流亡的十五万藏人，让境内六百万藏人服从的理由是什么呢？」

从平措电子眼看到部长语塞的尴尬，王锋不禁对丹增刮目相看。达赖喇嘛当初在流亡西藏推行普选，赢得舆论一片叫好，被称为赐予了藏人民主，从政治角度却是一种失策，是将流亡西藏最大也是唯一的合法性——达赖喇嘛本身丢掉了，让流亡藏人成了一个没有代表性的流亡社区或自说自话的NGO组织。当时的中国涉藏部门正是看到了丹增说的这些理由，为达赖自废武功暗自高兴。不过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评估，如果还是达赖喇嘛控制流亡西藏，境内西藏便可能搞不起层议制，以统战手法忽悠一个心慈手软的达赖喇嘛，可比搞定层议制容易得多。

情报部门一直在收集达兰萨拉的动态。自由环境生活的人大都缺乏信息安全意识，藏人行政中央工作人员的私人电话、电邮和社交网络会在无意中透露大量信息，可以分析出基本准确的情报。新当选的独派司政认识到达兰萨拉若代表不了境内藏人，会被甩出西藏的历史进程。他的当选只比曲扎多了百分之三选票，相当于在流亡西藏也只得到一半支持，而他的名字却基本不被境内藏人知晓，所以他主动与曲扎和解，允诺只要曲扎支持西藏独立，就让曲扎支配藏人行政中央用于争取西藏独立的一千万美元基金，并由曲扎作为藏人行政中央的代表，领导境内藏人。

在争取西藏独立的旗号下，独派议员占多数的流亡西藏议会很快批准了独立基金。失去司政权位的曲扎面对一千万美元的支配权，同时能当境内六百万藏人的领导者，比坚持无人看好的中间道路风光得多，稍示扭捏便转而支持西藏独立。曲扎在位十几年中，抓住每个公开场合追随达赖喇嘛左右，天长日久，境内藏人看到的达赖喇嘛照片、视频和报导里都有曲扎的身影，自然而然把他视为达赖喇嘛的心腹，甚至有人把他当成达赖喇嘛的世俗化身。曲扎从司政职位离任时未交出他掌握的境内联系管道，此刻都被用于他在西藏境内的活动。他成立了西藏独立党，自任领袖，要求境内藏人接受他的领导，为西藏独立斗争。曲扎的形象和口才都好，善于表演，在藏人民众中获得广泛支持。一些已实行层议制的村庄乡镇也在本地民众要求下倾向西藏独立，个别基层当选者向曲扎表示效忠。虽是个别情况，但曲扎为了表现他的工作成效，对外宣称境内藏区有数万人加入了西藏独立党，亦表示大部分自治村庄都接受他领导。

王锋清楚曲扎的话大半是吹牛，却会让外界认为独立诉求在西藏成了主流，前一段被冷落的各个反分裂部门趁机渲染危机；军队内部也出现要求实施镇压甚至对藏地进行军管的呼声；汉藏混居区的汉人呼吁内地汉人和北京政权支持他们与藏独的斗争。这让一直回避在藏区引发冲突的北京坐不住了，王锋也受到压力，但是王锋坚持按兵不动。此刻正是节骨眼，他要继续观察丹增对达兰萨拉不买账后，情况还会如何发展。以往都认为境内藏人一定会被达兰萨拉主导，这次通过平措电子眼看到，层议制中越高的层次与曲扎的距离越远。

达赖喇嘛一直没出面说话给了丹增自由。只有达赖喇嘛说的话他无论如何要听，即使和层议制委员会的意志有冲突，他辞职不干也不能违背达赖喇嘛的意志，这是他作为藏传佛教僧人的原则。达赖喇嘛在微信视频中已经对丹增表示了支持，对丹增就足够了，现在达赖喇嘛只要不说话，曲扎说什么丹增完全可以不理会，就像不理会中国政府说什么一样。

不过还是要认真对待曲扎。西藏独立的口号清晰有力，容易唤起民众热情，获得支持，不像中间道路那样需要均衡把握，动辄陷入迷茫。丹增作为昌都市委员长可以不理会曲扎，然而昌都只是藏地十七个州地市之一，曲扎煽动是针对全藏民众，一旦在民众中出现广泛呼应，便可以说成是全藏民意，那时再要求举行公决，即是国际公认有合法性的民族自决，结果非常可能是多数赞成独立，那种结果将不可逆转。避免出现那种结果，得尽快让全藏层议制整合为整体，在国际上取代达兰萨拉成为境内藏人的代表。这个考虑促使丹增向藏区其他州地市的层议制委员长发出邀请，共赴昌都，商议下一步大政方针。

50. 图伯特

王锋采取的不干涉，让藏区层议制发展很快，各州地市都有了基本架构，覆盖人口远非达兰萨拉可比。筹备州地市委员长会议时，有人担心容易被集体消灭，提议开秘密会议，丹增否定了，透明公开是层议制的基本原则，第一次会议更不能违背。如果在最初就让各方都明白这一点——当选人只是委员会代表，消灭当选人不能让委员会决策有任何改变，以后反而会安全。

王锋明白这一点，抓捕或消灭是没用的，反而会把层议制推到独立的方向，因此否定了设卡阻止开会者到达昌都的主意，还要求出现断路或车坏情况时，军队不暴露身份地提供帮助。的确，境内藏人若不整合起来，一定会被达兰萨拉主导，然而整合的结果到底会怎样，王锋也没把握，如果同样是要独立，那就只有全面开战直至消灭所有的藏独势力！

昌都处于全藏中间位置。中国大力投资基建时修的公路带来很大便利，各州地市的委员长基本都能一天赶到昌都。最远的阿里地区委员长乘坐民航客机也没遇到阻碍，一切顺利。曲扎派来了一位加拿大籍的藏裔女士做他的特使，要求参加会议，丹增表示人人都可旁听。如果不是自治政府尚未接管电视台，应该进行全场电视直播，唯一的限制只是旁听者不能发言。

然而会议刚开始，女特使便从旁听席质问，流亡藏人是不是藏人的一部分？十五万流亡藏人比阿里地区的人口总数多百分之五十，为什么在讨论西藏向何处去的会上没有一席之地？他们是被赶出家园的，难道连自己的同胞也不要他们了吗？这质问铿锵有力，让来参会的各州地市委员长面面相觑。主持会议的丹增也神色歉疚，解释这是层议制会议，流亡西藏未实行层议制，特使也不是层议制当选人，因此无法请她正式参加会议。不过与会者还是通过动议，同意特使列席会议并且可以发言，只是不参加表决。

特使充分利用机会，从旁听席一进入会场就先声夺人，痛陈眼下藏人可以自我组织是难得的历史时机，是几代藏人流血奋斗的结果，不抓住这个机遇实现西藏独立的目标，是对先烈和民族的犯罪。这番话引起旁听席上的掌声。

丹增发言表示，如果独立不需要付出沉重代价，他也赞成，但是他不会把独立当目的，只是追求民族权利的手段。如果不独立也能实现民族权利，为什么要付出那种代价？藏人需要的自由幸福，宗教文化得到保护，层议制实现的高度自治都可以做到，外交和国防由北京代理反而有助于减轻负担。

「难道把权利视为负担？」特使语气讽刺。「民族领导人怎么可以持有这种态度？别说外交和国防，一针一线的权利也不能放弃！」

「人民的真正权利是人权。民族是个人的集合。有个人权利就会有民族权利。」日喀则的委员长是教师出身，汉文好，读过欧阳中华的原著。「不要把权利搞成权力。精英要power，人民要right，不能为精英的权力牺牲人民的权利。」

理论之争数个回合后，丹增提议暂时搁置，先考虑怎样解决问题。甘孜州委员长提出一个具体的担心——先不说独立能否实现，得付多少代价，即使当作一个梦也会发现其中有噩梦。目前甘孜州十八个县只有西部七县搞了层议制，靠近汉地的东部各县，汉人居民比例大，有的县超过藏人。如果搞独立，那些县届时跟随哪边？当地藏人是驱赶汉人还是自己搬离？没有独立时各民族可以共存，一旦按民族发生了分裂，印巴分治时的大迁移和种族杀戮难免重演。甘孜州委员长有备而来，用投影放了缩减成几分钟的历史纪录片。当时双方政府虽按协议行事，印巴民间自发的种族冲突却造成了上千万人流离失所，上百万人死亡。西藏若独立，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会不会再现？

甘南州委员长对民族关系更多一层担忧。甘南州除了有众多汉人，还有相当比例的穆斯林，冲突烈度可能更高。他表示独立已经很难，保持独立更难。如果说独立后维持与上百个国家和国际机构的外交已经很勉强，国防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汉人比藏人多百倍，中国怎么甘心让西藏独立，西藏又怎么能守得住漫长边境？国民党共产党都从未放过西藏，将来中国民主派掌权也会一样。西藏能否承受没完没了的争斗？

阿坝州的藏汉冲突最烈，仅自焚者就占了全藏自焚人数的一半，独立诉求被当地民众广泛呼应。阿坝州委员长是特使争取的同盟，他不像特使只强调不自由毋宁死，而是以蒙古国为例，反驳独立难以保持的说法。蒙古国人口只有藏人一半，比藏人实力更弱，却在摆脱中国后保持了百年独立。

玉树州的委员长是位历史学者，则详析了蒙古国的独立完全靠苏联。当年全境驻扎着苏军，蒙古独立基本是名义。只是到苏联解体时独立名义持续了七十年，已被世界接受，才能在新的国际秩序中延续下来。而那种背景是藏人没有的。

当各州地市委员长进行的协商，首先考虑的必然是可行性，而不是情感因素。既然争取独立会带来诸多冲击和难题，就不如自治更有利。层议制本身已经达到高度自治，能实现藏人所求的权利，便没有必要非得独立。会议形成共识——只要中国政府不干涉境内藏人的层议制自治，藏人便不要求独立，可以保持在中国的宪法框架内，服从中国政府。这被确定为境内藏人的总体态度。达兰萨拉的藏人行政中央代表流亡藏人，主张的独立可被视为流亡藏人观点，是派别的，不是整体的。会议倡议达兰萨拉也在流亡藏人中实行层议制，而后合并进境内藏人的层议制，实现藏人大家庭的统一。

女特使参与不了决定。旁听席虽是普通民众，多数听得懂委员长们讨论时讲的道理，至少现在不必急于独立，因此没有太多人呼应女特使的指责。女特使多次违规发言和议会斗争式的言辞，会议没有按规则制止，是出于尊重她代表的流亡西藏，但是会议不受她的干扰，进入下一步议程。

下面花费最多时间讨论的是对一国两制的疑虑。共产党最初进藏搞的就是一国两制，最终达赖喇嘛流亡，形成延续大半个世纪的西藏问题；香港的一国两制同样毁了香港，至今危机尚在；台湾则坚定拒绝一国两制。这些前车之鉴都说明，中国也得实行层议制才能与藏区的层议制共处。如果中国继续延续专制统治，实行层议制的藏区迟早会与其分道扬镳。即使中国实行代议制，仍然解决不了民族问题。不过与会者都知道不可能现在要求一步到位，暂且搁置这个问题，先专心搞好藏区的层议制。

下一议程是确定西藏自治区和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四省藏区的统称。历代中国政府出于分而治之目的，将西藏名称限于目前的西藏自治区范围，对全藏没有统一称呼，造成很多概念混乱。会议作出决定，以历史所称的图伯特作为全藏区统称，获得与会者无异议通过。

但是对是否恢复图伯特的传统三区划分，争论比较多。历史上的图伯特分为安多、卫藏和康。从历史传统和文化关系上，三区划分是合理的，也是作为政治正确被西藏民族主义者坚持的。不过会议最后决定，还是仍然沿用中国框架下州地市的行政区划，延续五省藏区接口，以求保持平顺稳定，尽可能减少冲突，避免刺激中国当局和汉人民众。

会议决定由十七个州地市的当选委员长组成图伯特层议制委员会，为了避免与中国现国家框架冲突，这个委员会暂时不作为政权，只作为协调机构，由十七州地市的届时当选人轮流担任主席，从昌都开始，半年一轮。首任主席为丹增。

透过平措电子眼观看了会议全程的王锋，对西藏实行层议制打消了最后顾虑。而对于王锋，若西藏实行层议制，中国也得同样实行。这倒不是出于考虑一国两制难以为继，而是以层议制解决民族问题只是满足了国家不会分裂的前提，并非是最终目的。王锋改变政权的目的在于阻止Z计划，采用层议制是因为只有层议制能做到这一点，因此在证实层议制可以避免民族分裂后，王锋的下一步就是要在中国实行层议制。

不过此时的王锋还是留了个心眼，他曾经利用过对方布在自己身边的监控制造假象，引导对方做出符合自己所需的反应。丹增会不会也知道平措的嘎乌带上有那个电子眼，因而让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演戏呢？这一点是最后要搞清楚的。

51. 狙击枪下

眼前大自然安静平和。荒野，阳光，山影，蜜蜂嗡叫和林中鸟鸣，向天堂飘升的感觉抵消了肉体的痛苦，让石戈庆幸能在这么美好的地方等待死亡。困在这片荒野已经五天，日晒雨淋，蚊虫叮咬，没有食物，没有火，饥寒交迫。前两天还能走动，现在只能躺在草地上。他没有试图逃脱，自己没有电影里的超人本事，也就别去费力，一切听天由命。他来这里就是准备接受死亡的，多活这几天已是在预想之外。

与王锋在黄河上告别，第二天一早宋秘书便送他上了直升机。机上两个飞行员一言不发地向南飞。飞出城市，飞过连绵黄土，飞进植物覆盖的山区。俯瞰秦岭山脉的深处，无路无村，没有人烟痕迹。这样的地方在中国不多。直到看见一处荒坡上白粉撒出的标记，直升机降落。飞行员没说话也不回头，舱门自动打开，石戈下机，知道这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这片山中的荒坡很完整，面积大，视野开阔。坡下是河流在开阔处形成的湖。为什么把他放在这里？宋秘书只是交待了不会有人跟他接触，不需要担心审问受刑，后面将会是什么，宋秘书也不知道。目视直升机飞离，在天空变成蜻蜓大小直到消失，石戈一直站在原地等待枪响，那时的心境有一种意外的满意，在这种环境中挨枪，总比面对一堵水泥墙好，然而时间流逝，只有风吹草地，没有枪响，始终只有他一人。

他注意到荒坡中央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不算小也不算大，四五米高，树冠茂密。看到有块白板挂在树干上，知道应该与自己有关。走过去看，白板上写着六个红字「不得越过红杆」。一个箭头指向上方钉在树干上的一片纸。当石戈抬头看那纸，上面画着巴掌大小的人头。这时一声枪响，子弹掠过他耳边正中人头。虽然打的不是人头正中间，但是真人头可要大得多，已足够准确。随即重归寂静，石戈四处环顾，看不到枪也看不到人。显然这一枪是为了配合白板上的警告。

即使不知搞什么名堂，也让石戈放松了些，毕竟说明他还不会立刻死。他仔细观察周边，发现数根插在地上的红杆，红杆之间的连线形成三面包围。长和宽差不多都在六十米，另一面是湖岸，也就是白板警告他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活动。

除了中间的孤树，荒坡上只有低矮荒草，没有其他遮挡。而红杆与周围的树林、岩石、山沟都有相当距离，如果越过红杆，哪怕用运动健将的速度飞跑，在达到那些掩蔽物前也会被枪击中。坡下也没有出路，湖不大，其实只是河道突然变宽，使得流水变慢。上游是峭壁间的湍急水流，无法逆流而上。下游是一片林立礁石，流出湖的水形成瀑布，跌入深坑，搅作一团的河水在白花花的水汽中流进地下洞穴。因此从上游下游都没有出路。看起来这是不让他立刻死，又随时可以让他死，要做什么呢？

再看白板，右下角画了个示意翻转的回转箭头。翻过白板，背面不像正面红字那么狰狞，绿色油墨字秀丽且排列整齐。

「从食物到生命都可以用信息交换。要什么写在这，给不给，给多少，看写出什么信息——你知道该写什么。」

白板上挂着油墨笔和板擦。石戈明白了，王锋表示过担心对方刑讯逼供石戈栽赃自己，沈迪允诺了不与石戈接触，变成用这种方法。白板被钢丝绳锁在树冠下，不会被卫星看到，写字却能被望远镜看到，既让王锋说不出违反约定，又能从石戈处得到信息。当然，取决于石戈是否提供信息。

石戈明确告诉了对方——他先擦掉了白板两面所有的字，觉得白板挂在树干上扎眼，破坏自然，再用油墨笔把白板两面全涂黑。反正没有别的事，一道挨一道涂，直到把白板两面涂得一点白不露。幸好对方为了不让卫星看到白板选了一棵树，石戈能在太阳暴晒时有个荫凉或下雨时稍有遮挡。雨水冲掉了枪弹打中的人头靶纸，露出树干上的弹孔。石戈面对这个环境始终感觉亦真亦幻，直到抢走他衣服的逃犯被一枪毙命，才意识到死亡的真切。

逃犯从树林里出来，看去已在山中多日，头发蓬乱，满脸胡须，全身褴褛骯脏。他肯定事先做过观察，确信石戈年老且赤手空拳，不是对手。石戈果然没做反抗，任凭搜身。既没找到食物也没发现值钱东西让逃犯冒火，暴打石戈发泄逃亡积累的怒气，再剥掉石戈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又为衣服不合身继续殴打石戈。在逃犯准备离去，石戈不顾被打得头晕目眩，警告他小心遭枪击，却被逃犯以为是诅咒，招来更狠暴打，几乎让石戈昏死。石戈只能期望红杆限制只是对他，不对别人。然而当逃犯刚走出红杆范围，一声枪响，那身体瞬间僵滞，颈动脉窜出数尺血流，随即重重扑倒在地，不再有动作。

当晚风雨雷电交加，全身只剩一条内裤的石戈在树下蜷缩一夜。六月山里的夜晚仍算得上寒冷。树下的雨没有那么密集，水量却一点不少。第二天石戈开始发烧。逃犯尸体被各种动物和昆虫啃噬，随时间失去了完整形体，最后连骨头都被叼走。不管饥寒交迫带来多少痛苦，石戈也不碰那块白板，如同完全忘记，或是与他完全无关。雨水把涂黑的白板冲洗得斑驳，如同与树皮一体，比原来涂黑的更自然。石戈把仅剩的意识用于体验肉体的日益虚弱，当作精神游戏或是对生命的最终理解。到第五天时，已经感觉在和死神握手。

然而精神的力量体现在能够激发哪怕最虚弱的肉体。当石戈意外发现河道上游有一条倾覆的漂流艇，随波逐流被冲进小湖时，意识到在水中奋游的漂流者可能不知道下游有地下洞穴，力图对漂流者呼喊，却只有喑哑的嘶叫，传不出声音，那时他竟然能站立起来，踉踉跄跄跑下山坡，摆手示意下面有危险。若是他头脑清醒，应该意识到只穿内裤全身污泥的形象会吓跑任何人，然而那个漂流者却听从地游向湖岸，再把牵在身后的漂流艇拖到岸上。

漂流者戴着头盔和防水镜，上身穿红色救生衣。虽然石戈已没有力气去讲危险到底是什么，漂流者还是连连道谢，对石戈所说的「你必须留在这」毫不惊讶，痛快地回答「你救了我，我当然要留下帮你。」再也站不住的石戈最后说的是「不要走出红杆」，便失去知觉。

当石戈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蓝色的帐篷中，身下是气垫，身上盖着睡袋。一只柔软的手臂托着他的头在喂水。他恍惚半晌，回忆起怎么回事，却惊讶地认出眼前是陈盼的脸，却又是男人的发型。陈盼把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不要出声，然后手拢着嘴在他耳边低语：「他们有远距离监听器。正常说话时装不认识，还得把我当男人。」

帐篷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流艇装载的东西分门别类，似乎什么都有——食品、工具、野外装备、开着盖的医药箱。营养液挂在帐篷顶，通过点滴瓶输送进他的手臂静脉。病弱感已开始离去。他明白陈盼是专来救他的，却不希望如此。这让她陷入了和他同样的危险！她知道后果吗？他几乎不发声地低语：「谁告诉你我在这？」

陈盼的口型很清楚：「王锋。」

王锋本来是希望对方顶多给石戈一颗子弹，不让石戈受苦，却发现对方要用饥寒交迫将石戈折磨而死，随即又发现并非是单纯惩罚，而是换了一种逼供方式。「替身」截获了狙击手与沈迪间的卫星通话，前面说到石戈涂黑了白板时，狙击手还信心满满认为是没到时候，饿到最后会什么都写出来，几天后却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即使已在病饿致死的边缘，石戈未正眼再看白板。

无论从哪个角度，对王锋稳妥的选择都是不要再管，不想，不看。既然确信石戈不会暴露他俩私下的商定，既然他早晚是死，怎么死便不重要，只当他已死就行了。然而王锋心里放不下，刑讯还会有间歇，石戈受的折磨却是分秒不断，只能越来越痛苦，直到生命最后一秒。王锋似乎陷入了一种强迫症状态，隔一会儿就要去看石戈的卫星画面。他看到了逃犯对石戈的殴打，看到了石戈在风雨中缩成一团，也看到石戈在饥寒中病倒……若要摆脱这种干扰到正常工作的状态，他必须做些什么，而不是仅仅旁观。

王锋最后下了决心，即使石戈不能免死，也不能这样死。如果相信宗教来世或是末日审判，还可以自我安慰石戈的受苦会得到回报，然而对王锋那样的无神论者，只相信人死如灯灭，且相信灯灭前的一刻决定人一生感受，因此不能让石戈只感受痛苦，还要让石戈在临终前得到幸福！王锋选中了陈盼。只接触过她一次，当时石戈和她刻意保持距离，但感觉得到两人心心相印，那时王锋就认为陈盼更适合石戈而非欧阳中华。到底是不是这样，做一个实验就能知道。他派去见陈盼的人不说身份，不介绍来龙去脉，只在八一本上调出卫星照片，放大出荒地上穿短裤的濒死者，石戈清楚可辨，陈盼没再多问，立刻同意按陌生来客说的做。王锋事先向派去的人交待，陈盼若问，就直言相告她会面对怎样的危险，由她自己选择。她若不问，就不必说，说明她不想做别的选择，也能说明她就是石戈的女人。王锋让陈盼去，除了可以带给石戈衣服食物和医药，还希望石戈在死前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至于陈盼最终是不是也会死，王锋没多想。

当乘坐的军用飞机在不知道的什么地点的空军基地降落后，陈盼被带进一个如集装箱的卡车车厢，跟她在滩歌村见过的卡车一样，她确定幕后者即是王锋。那车厢临时布置成化妆室。行车几个小时过程，好几个人围着她忙，不但改了她的发型，还给她做了硅胶假面。那假面通过对面部施加不同压力，能让她的说话口音都变成娘娘腔的男声。再换上看不出女性特征的服装，看上去她就像个热衷户外运动的小伙子。陈盼不提问，陪同她的人也别的不说，只在避免暴露身份的问题上反复叮嘱，特别仔细。要求她任何时候只要不在帐篷内都得戴假面，每天至少两次在野外模拟男人站立小便等。为什么要这样，来人没解释，只说她若暴露了真实身份，后果将十分不利。

进入秦岭后便让陈盼自己驾驶跟随卡车而来的一辆西安牌照SUV，车上驾驶证行车证俱全，名字不是陈盼，照片是她戴上硅胶假面的样子。她的新身份是个男性漂流向导，独自从西安开车进秦岭，为旅游公司开发新的漂流线路。车上已经设好导航线路，终点是秦岭深处一个废矿场。橡皮艇、漂流器材以及要带的物资都按专业方式收纳捆扎。陪同者显然事先了解到陈盼是户外运动好手，有漂流的经验，给她的指示是在废矿场旁的河段顺流而下，漂到指定的急流拐弯处故意让漂流艇翻覆，顺流而下漂进小湖后靠左岸登陆，装作上岸晾晒物品和宿营。她将在那片荒坡上找到石戈（有可能在昏迷中），不要刻意地找，装成「意外」发现。给她带的急救包里准备了救石戈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还有如何使用的详细说明。

这样一个漂流者的出现无疑会引起沈迪的怀疑。不能说现实全无这种可能，逃犯能出现，漂流者也就不是没有可能。漂流爱好者从一般的民用地图上就能看出，这段河流绕着山转了大半圈，终止于山中小湖，从小湖上岸，翻过山梁能回到下水的废矿场，漂流距离合适，便于首尾相接，会是一条好的漂流线路，却看不出有地下洞穴的危险。沈迪这样想，是想不出王锋有做这种事的必要，除了多送死一人达不到任何目的。随后他接到了王锋电话，质问为什么有人跟深喉接触？对沈迪说是漂流者反而表示怀疑，认定是伪装，有特殊目的，矛头直指沈迪，搞得沈迪恨不得发誓赌咒，提议干脆现在就干掉二人。

「那不是灭口吗？」王锋语气严厉。「我怎么知道所谓漂流者是不是带了设备，是不是通过诱骗方式，录下了能栽赃陷害我的音像？我得亲自核实！」

「大哥，别说没这事，就是有，您脚正也不怕鞋歪啊！」

「沈迪，你现在不是我的部下，我不骂你。不过你说这话可是让我很想骂人！用歪鞋把正脚扭了的事你还做得少吗？」

「大哥您说该怎么办？」沈迪只能先安抚王锋。虽然大局上王锋不敢掀家族联盟的桌子，但是让他得了理不饶人，家族联盟也会打沈迪的板子来摆平。

「不许动他俩，我要空投电子眼和探测器观察，尤其要查那个所谓漂流者有没有跟外界联系的信号。」

王锋对沈迪演这一出时，还只是不想让沈迪立刻下杀手，让石戈多几天时间跟陈盼在一起。他的目的实现了一半，把石戈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陈盼带去的食品和生活装备能让他不再受苦。没有实现的是两人虽然共住一顶帐篷，睡觉时却在中间隔着帘子，彼此相敬如宾，没有越过界线。

知道有可能被监听，二人说话不多，在帐篷里用唇语或耳语，在帐篷外则演戏——石戈苦口婆心地劝娘娘腔的小伙不要离开，给他指树干上的弹洞，看了逃犯被击毙的地点，小伙子吓得要死，交替上演悲痛欲绝和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怯懦地收回死也要走的誓言。这出戏对解除沈迪的怀疑有作用，本来至此已不再指望石戈能招供，干掉二人最简单，但是王锋又坚持要亲自核实漂流者是否被派去栽赃他，便不得不等下去。

对陈盼麻烦的事儿是上厕所。荒坡上有几处灌木草丛能在下蹲时遮挡，但不能下蹲次数太多。扮男人不能不站着小便，用的是给她准备的塑料管，颜色和形状像男人那话，站着握在腿间捏，能把里面的水如尿般射出去，只是要尽量遮挡，免得被对方的望远镜看破。陈盼每次用树干遮挡做这个动作，回帐篷都要无声地笑到不行。直到他们用陈盼的瑞士军刀锯下了足够树枝，围起个厕所才算解决了这个麻烦。

石戈的身体状况日渐恢复，已经能到河边打水洗碗，和陈盼一块做饭。陈盼给他带的衣服须像漂流者把自己衣服分给他的，是漂流者的风格，虽显得不符合他的年龄，至少可以遮风避雨。如果不去想瞄准的枪口，这日子简直像世外桃源的岁月静好。他俩都有奇特的感觉，但也仅是感觉而已，现实是什么，谁都清楚。

石戈从来不善风流，在男女关系上甚至自卑，既不会调情，也不愿多花时间。他一生除了妻子只有桂枝，从第一刻见到陈盼的那下心动，让他知道如果继续动下去会成为所谓的「一见钟情」。他没有让心继续动，欧阳中华的魅力四射哪里是自己可比，何况年龄算得上两代人，逾越是为老不尊。

对于每晚睡在布帘另一侧的陈盼，欧阳中华的确有一种辉煌，如雕花金框中的油画，所有辉煌一览无遗地展现；石戈却如外表无华的线装书，必须一页一页读到底，才能看出智慧至深。到现在的年龄，她已看多了辉煌，朴素深沉对她反而有更多吸引。不过他俩从未对此进行任何交流，连一点点暗示都没有，在这个环境下的共处本身，已经足以超越千言万语。

石戈一直没有告诉陈盼真相，是希望让她不知内情而能不受连累，心里却清楚基本是幻想，又不能阻挡内心盼望出现奇迹。他不在意自己死，却无法接受陈盼死，每当想起这点他就气恼王锋。然而此时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王锋。王锋既然大费周折把陈盼送来救他于病痛和饥寒，但凡有可能，也会来救他出去，救他就能救出陈盼，原来只想着必死的石戈，此时不禁生出了对获救的渴望。

52. 金钱洪流

家族联盟担心王锋，却不能对石戈用刑逼供，沈迪原以为饥寒交迫的折磨不比用刑效果差，没想到来个漂流者，让石戈不但不再受折磨，简直像是过上了野营度假的日子。干掉两人本可一了百了，只是王锋要做的核实总完不成，空投的电子眼不是距离太远，就是摄像头被遮挡。明明侦测不到漂流者发出信号，王锋又说漂流者可能事先得到了通知，当然不再发信号。沈迪只好答应待解决完深喉，把漂流者留给王锋亲自审问。

董事会要求沈迪给出结论——王锋到底可不可信？家族联盟已经失去继续等下去的耐心，即使不能审问深喉，根据已有状况也应该可以下结论。家族联盟怕的是王锋在关键当口再搞一次类似围困金门的事搞黄Z计划。如果断定王锋不可信，会所董事会将会要求一切暂停，先解决王锋，若断定王锋可信，家族联盟就要为所圈的土地付款了，后面的环节都在等着这一步。

按经验，失去耐心意味着失去判断的客观性，然而到了最后一步，事关万亿金钱，即使在家族那么高的位置也难淡定。前面的清道已经算彻底，二神被消灭，深喉被挖出，王锋也被收服，隐患应该都已消除，想对深喉逼供只是多加的保险，不一定非得强求做到。理性分析，沈迪找不到怀疑王锋的理由。他的独生儿子在自己手中，每日花天酒地乐不思蜀，他老婆当法人的公司接受了数亿贷款，每天几十万元的利息不靠参与Z计划绝对承受不起。王锋已不可能解套。从成城见王锋的视频分析，以及后面他对利益安排的讨价还价，包括他最近在西部战区辖区内大肆圈地，都可以证明他掌握深喉就是为了当筹码。

唯一让沈迪犯嘀咕的还是那个漂流者。到底是偶然还是蓄意安排？根据狙击手传回的照片，查出那是个西安的户外旅行向导。查看停在废矿场的车，证件都对，其他记录也全。包括此人在社交网站发布的计划，写了要从废矿场下水到小湖上岸，考察这条漂流线路，还表示要在山里多住些时间闭关修行，抚平他的同性伴侣离去造成的心灵创伤。没有发现疑点。

沈迪不知道的是，向导其他方面都是真的，只有社交媒体发布的探查漂流线路是伪造。真正的向导早被王锋派人秘密带到兰州，每天工资两千元，好吃好喝，看电影打游戏，只是不能上网和外出。租用他的装备和汽车每天又加两千。向导巴不得天上掉下的馅饼能多吃几天。

接到王锋打来的电话，沈迪挨了骂，心里却踏实了。王锋斥责，要他做的他都做了，允诺西部土地打对折的文件却始终未正式下达，搞什么鬼？要是再不兑现，他就要抢回深喉继续当筹码！并警告沈迪，在文件下达前狙击手若杀了深喉，他会连那伙狙击手一窝端。

王锋这样说话让沈迪倍感亲切。以往的王锋总让小兄弟们自惭形秽，然而年龄不饶人，终归要面对现实。沈迪不相信有人能抵得住金钱诱惑，他对会所董事会做出了王锋可信的结论，未提及漂流者，以及王锋对漂流者的质疑。

董事会同意马上兑现给王锋的允诺，同时开始全面执行Z计划。各家族的钱早已备好，早付款早出售，都想赶早。只要大家族开始拿出真金白银，市场信心立刻翻番。即使土地还不能卖，倒卖原始使用者身份的价格已一日三涨。依附权力得知消息的小户也跟着大户开始付款。他们不知道Z集团最后会弃船，只知道以后再不会有这种发财机会。财发多大的唯一限制就是能拿出多少钱。钱越多回报越多，恨不得把钱都拿出。几十年间转移境外的上万亿窃国所得，以各种方式藏匿的贪污所得，还有受贿的名画、古董、珠宝首饰被变卖或典当，甚至以国外豪宅抵押的贷款，还有各种不知从哪冒出的地下黑钱……一股脑涌出，决堤般从境外汹涌回流，包括从境内各种隐藏处运出成吨现钞，像红了眼的赌徒在必赢赌局中押上全部家当！

几乎整个官场都参与，掌握国家的权力，劲往一块使，怎么能不赢！除非是小行星撞击地球，否则无论如何不会出问题！在如此的信心爆棚中，大官买大地，小官买小地，芝麻官也各有各的道，个个争先恐后。为了迎合国内民众的民族主义，规定了原始使用者只能是中国籍，那些入了外籍或卷款逃亡者便委托国内的白手套操作，或用股份公司形式做。官员亲友纷纷集资入股，都想跟着捞一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土地将被分割成无数片，分头被买走。没人能算清这笔账，但是几十年来被权力盗走的财富，应该大半都投了进来。

沈迪此时切身地体会到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进山洞的人明知洞口就要关闭，还是想再多拿些财宝，拿了又拿……。自己现在也是那种心态，每天都是买地，筹钱，再买地，再筹钱，买，买，买……，亲戚朋友在周围火急火燎地催促，他们的人生、家庭、子女的未来希望都押注在这次发财梦上。

资金通过不同的银行渠道流入国库，不管曾经如何藏着掖着，现在都变成了国家的钱。中国但凡有些价值的土地全在这个过程易主。一年之后，便会在一轮轮涨价热炒中再度更换主人。那时不管翻多少倍，都不再与国库有关，而是落入卖家的私人账户。很多买家将是国外资本，那些钱大部分并不进入中国，而是直接从国外银行进入卖家的国外账户，土地变成外国人所有，钱仍然在国外。

这个热火朝天的大赌场上没有人知道，他们拿出的每笔买地钱都被丁大海的团队纳入了区块链，记录了钱来自何处，属于什么人，相关该人的所有账号及金钱流动明细，包括与其有关的人脉信息。所有买地者的个人和家庭自此都被「替身」监控跟踪，在大数据系统中被挖掘，经过算法分析，整理出不能再详细的档案。

53. 特务案

搬家到昌都后，丹增与武拉在自治政府隔壁租了个农家小院，有了各自的房间。武拉从不去公共场合，昌都市内还在官方政府控制下，即使她身着藏袍戴藏帽，面相在高原风吹日晒下已像藏女，却蒙不住人脸识别系统。她知道自己若被发现真实身份，对丹增会有严重不利。

曲扎的女特使可能是从哪里听到什么，对武拉有特别的兴趣，利用每次到丹增家的机会接近她，用流亡社区特有口音的藏话与她交谈。每到那时，武拉似乎又成了哑巴，只是微笑点头或摇头。近来境外藏人网络上越来越多地指责丹增坚持不独立是无视民众呼声，质疑他是否与中国政府有暗中交易？几个月前还被捧成民族英雄的丹增，现在几乎成了千夫所指，连他当初阻止村民自焚也被重新翻出来，说成是破坏藏人反抗中国的运动。

达兰萨拉的藏人行政中央看出，要想改变被动，重点在于民主方式。层议制的上层要自治，但是无论从民调结果还是从民间氛围看，藏人民众普遍赞成独立，所以只要破除层议制，就能夺回对民众的主导。达兰萨拉表示，代议制为全世界民主国家共同采用，普选和公决是不容置疑的合法性基础，不实行普选的层议制不是真正的民主，号召境内藏人拒绝接受层议制。

「既然基层民众普遍赞成独立，层议制高层却否定独立，怎么能说是代表民众意志呢？」——回答达兰萨拉的这个质疑不容易。如果不是在层议制中决策，而是进行公决，赞成图伯特独立的一定会是多数，但是丹增又坚信层议制的决策选择了不独立，是符合民众利益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从理论上回答这个质疑。

武拉又一次为丹增发挥了万事通作用，她对理论不懂也没兴趣，但是擅长搜索，反复筛选后，她从欧阳中华的文章中搜出一段话，应该可以作为回答：「一个完整的个人意志是由众多取向组成的。人对某个单一问题表示赞成只是其中一个取向，可能被其他的取向偏转或抵消。例如对是否赞成民族独立做出肯定答复的人，问其是否愿意为独立家破人亡时做出否定答复，这时如果只问前面问题，不问后面问题，便是误导，得到的结果也是假象。」

这段话让丹增有茅塞顿开感。他以前没注意到，是因为这段话在费解的「向量」一章内，可能藏文译者自己都没搞懂，译文更含糊。其中一段话由武拉从汉语为丹增重新翻译——「大规模表决只有赞成或反对两个取向，得到的是数量结果。层议制综合了处于赞成和反对之间的各种取向，得到的是向量结果。向量结果和数量结果可以不同甚至相反，却不能说向量结果违背了民众意志，而是避免了单一的因素压倒综合的因素，更完整地体现了民众意志。」武拉说不清什么是向量，便问丹增认为老百姓追求独立和希望平安生活的意愿，大概比例各是多少？丹增回答独立是一的话，平安生活应该是十。武拉凭着中学物理的记忆画出两条线，垂直线代表追求独立，长十倍的水平线代表希望平安生活，在两条线构成的平行四边形上画一条对角线，告诉丹增那就是向量之和，也是层议制的结果。很明显，对角线的角度和长度都接近追求平安生活的十。

直观的画图让丹增明白了，层议制的高层决策与大众公决出现不一致，只是向量结果与数量结果的不同，向量结果不是出于高层的「英明」，而是民众在层议制的向量求和中形成的，因此高层违背数量结果，坚持向量结果，不但是可取的，而且是必要的。

这让丹增进一步认识到理论的重要。如果不是顾忌达兰萨拉攻击他按汉人指挥棒行事，丹增很想请欧阳中华来昌都做现场指导。这段时间他与村治会完全联系不上，打电话、发微信对方都不回，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无论如何，丹增决定到制定图伯特基本法时，一定要请欧阳中华参与。

曲扎在普通藏人中有号召力，只是西藏的边防口岸仍是由中国军队看管，严密如初，流亡西藏无法派进更多策动者，只靠隔空喊话鼓动民众摒弃层议制，民众却没有自行实施代议制的手段，何况层议制已经能实现自由和自治，人的政治惰性使得曲扎的鼓动难见收效。这时自然会想到利用代议制政治常用的负面策略——什么事可以搞臭丹增，迫使他下台，再顺理成章地否定层议制。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在网上空口指责丹增是特务不够，需要更实在的证据。

恰好王锋决定了必须对平措嘎乌带上的电子眼做测试，验证从中看到的是真实情况还是丹增表演，解除他最终的疑虑。只是测试就得让电子眼暴露，从此作废，所以前面一直拖延，直到觉得验证重要性超过其他时，王锋才下决心舍掉这个电子眼。

机会来了，相邻的玉树州委员长和甘孜州委员长来到昌都，与丹增共商三省交界地区的草场纠纷。历史上牧民们常发生械斗，形成冤冤相报的家族血仇，层议制能否解决这个难题？以往三地分属西藏、青海和四川，僵化的行政分割强化隔阂与冲突，现在是共同的图伯特了，可以相互融合，模糊对待。层议制的基层自治在某种程度上与传统部落有异曲同工处，不需要行政干预，可以通过民间交流和习俗消除争执。三位委员长的会谈顺利，结束后两位委员长要连夜驱车赶回。丹增请他们在昌都自治政府的食堂吃饭。

食堂中间是大桶酥油茶和大筐饼子供自取。就餐者除了工作人员，街头流浪者也常不请自来，总能得到分享。丹增和两位委员长占了食堂一角的小桌，曲扎特使也过来。她单身在此，大家总是把她当贵客招待。既是祝贺又是饯行，仅有食堂大锅菜不够，丹增请武拉做两个川菜送来。等菜时，玉树委员长让平措唱歌。他知道平措歌喉好，而且有请必唱。

那时天色转暗，食堂还未开灯。一展歌喉的平措面对着丹增。王锋让把平措电子眼的画面在大屏幕上放得比真人还大，他要看清丹增最细微的反应。电子眼为回收时容易找到，内置有可遥控闪烁的发光二极管。王锋下令激活闪光。在这种光线下，正对着平措的丹增不会看不到。正和两位委员长笑着欣赏平措歌喉的丹增突然睁大眼睛，盯住电子眼。

「这是什么？」画面上是丹增伸过来的手，把装着电子眼的嘎乌带子向他拉去。他的脸贴近，变形，充满画面。

王锋让闪光停下，其实看到丹增发现电子眼时的眼神就基本可以不再怀疑，别的能装，眼神装不出。如果丹增是利用电子眼传递假象，会装作没注意闪光，不会问，更不会拉到眼前看。王锋让闪光停下，要看丹增是否因为怕别人也看到闪光先做反应。然而其他人未看到。丹增指着电子眼跟他们说这东西刚刚闪红光，此刻又没了，甘孜委员长笑话他是不是老花眼了。

大家正以为没事了，王锋让再激活闪光，加快频率。这回电子眼的急迫闪烁还伴随哔哔声，一下让人们紧张起来。玉树委员长的警卫拿出小刀，从平措嘎乌带上割下电子眼。电子眼在人们手里传递，王锋看得到每张探究的脸，停在曲扎特使处，她翻来覆去细看，眼神就像审判官，然后大声宣布：「这是间谍工具！」

平措被间谍一词吓着了，慌乱地辩解自己不知情，是孩子捡的玩意儿，母亲缝到噶乌带上，他当成母亲的祝福。这种离奇解释怎能让人相信？平措的慌乱愈发可疑。正值食堂开饭时间，人们闻声围上来。曲扎特使高举电子眼，宣布发现了特务。这个电子眼肯定已经把所有核心情报都发给了汉人政府！因为这个电子眼始终跟着丹增，带在他的随从身上！

人们炸开了锅，群情激愤。藏人多年吃尽苦头，最恨内部出特务。从家里送菜过来的武拉看到这一幕。她天天见平措，绝不相信他是特务。有人动手打平措时，她上前阻挡。一个流浪汉举起凳子砸下，武拉一把推开平措，凳子砸空，却有一条凳腿打在武拉头上，使武拉一时昏过去，额头流血。这让激愤的人群冷静下来，委员长们叫来安全人员控制局面，救护武拉，拘押平措——也是把他保护起来。

曲扎特使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她当场对丹增提出质疑。就算丹增自己没问题，身边有这样的人也是铸成大错，必须引咎辞职。对安全人员要求她交出电子眼，她表示必须当众保全证据。丹增让安全人员照曲扎特使说的办。特使把电子眼放进手机屏蔽套，用胶带缠住。她自己，加上玉树委员长和甘孜委员长都用油漆笔在胶带跨缝上签字，才交给安全部门待查。同时特使将这事立刻告知曲扎。把柄在手，无需顾忌，海外藏文网上传开消息，很快形成对丹增的万炮齐轰。

丹增则召开州地市委员长电话会。因为多数地区仍断网，只能用达兰萨拉送的卫星电话。开会过程达兰萨拉能听到，一直用「替身」监听的王锋也在听。丹增讲了所发生的情况，承认电子眼会将所有情况发给中国当局，这肯定是错误，但他相信平措不是间谍，责任主要在他自己，他会先辞掉图伯特委员会主任的职位，然后会向昌都层议制委员会辞职，并且配合调查，接受处理。

玉树委员长介绍了目睹的情况，一是电子眼最初由丹增发现，说明丹增不知情；二是被中国当局掌握了情况不构成损失，我们是透明的，任何人可以旁听会议，中共特务也能随便来，多个电子眼算什么？因此提议就事论事，只查平措和电子眼的关系，丹增不需要辞职。

甘孜委员长支持玉树委员长的意见。其他委员长对发生这样的情况都感到惊讶，但是没有就此进行多少争论。层议制职位对任职者并无利益，更多的是责任，继续留任和继续劳累是差不多的意思。但是事情仍要调查，迪庆州委员长提议调查需由昌都以外的人进行。众人同意由玉树委员长负责。如何对待平措有一些争论，有人认为应该拘押；多数人认为只有确认有罪才能限制自由。倒是丹增表示，他以亲戚和长辈身份让平措跟随玉树委员长配合调查，相当于自我限制自由。玉树委员长表示同意，这也可以保护平措不被传闻鼓动的人伤害。

并非委员长们都相信平措没有问题，而是他们不那么看重特务问题。层议制奉行一切公开，特务造不成伤害，也就不再有抓特务的冲动。委员长们某种程度还希望引导民众消解抓特务的冲动。都是藏人同胞，即使过去因为恐惧或其他原因受过胁迫，也不需要赶尽杀绝，甚至无需水落石出。一时踩进泥潭用不着一辈子都穿沾泥的鞋，找个没人处洗干净就可重新上路。

有人插话说，我们现在用的电话也是特务。另一人补充说而且是双料的。大家都笑了。明知中国当局和达兰萨拉都在听，却不当回事，不再考虑保密使得图伯特委员会的沟通效率提高，协调成本降低。否则在当前状况下要想秘密开会，不知得克服多少困难，浪费多少时间。现在十几分钟就搞定了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特务案」，连监听的王锋也赞叹不已，进一步理解为什么欧阳中华总是把「隔层保护」挂在嘴上。若是在代议制中，此事一定会让丹增下台，在层议制中却不是由基层决定，即使煽动起基层的情绪，也不会困扰隔着好几层的图伯特委员会。

在开会时，丹增一直用定力保持不去想武拉的伤势，会一结束立刻赶到医院。武拉已经苏醒，伤口缝了十二针，别无大碍。看到丹增出现，武拉就像等到了家人，自然而然说出「我要回家」。这一句话脱口而出让两人都心有所动。武拉转而解释自己不需要住院，病床该让给其他病人……，丹增扶她下床时说「咱们回去」，虽未说出「家」字，「咱们」和「回」的意念当然是家。身上还有点软的武拉需要依靠他，他俩还从未挨得这么近过。

54. 生死路

自认为从不犯错的沈迪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向董事会表示信任王锋时就该同时解决掉石戈，只是因为允诺了石戈死时让王锋带走漂流者审问，得等王锋派人到现场，狙击手才能解决石戈。但是王锋不断地耽搁，沈迪自己则被下场买地吸引，随着押注越来越多，思维成了单线。待所有买地资金都调入，买地文件也签署完，才想起两天没问山里情况。秦岭深处没有手机信号，卫星电话一直打不通。开始还没有担心，因为查到那一带在受太阳风暴影响，卫星与地面联络出现问题。直到过了三十小时仍不能打通，沈迪才开始觉得蹊跷。

此时却联系不上王锋了。沈迪预感不好，马上再派一组人飞去秦岭解决石戈，同时查明电话不通的原因。他期望真的是太阳风暴，但是扩大地域查询，别处都没有太阳风暴记录。王锋的影子又在沈迪心头浮现，除了那家伙还有什么人能造这个假？沈迪不得不压下猜疑，现在多想已经没用，既不能再向家族说王锋不可信，付出去的买地钱也收不回来，只能祈祷将从天上砸下的钱雨能把王锋脑袋夯实点，别再总琢磨烦死人的邪门歪道。

这的确是王锋做的局。他从最初只想让石戈死前别受罪，到开始琢磨能不能救石戈，再到产生似乎可以一试的方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要等多数买地钱都进入国库后才能实行。在此之前，对沈迪光拖延还不够，还得防备他先斩后奏，所以从家族联盟开始付钱后，王锋就阻断了狙击手的卫星电话，让他们接不到指示；再用「替身」黑进十多个部门的数据库制造太阳风暴假象，避免沈迪对打不通电话产生怀疑。王锋没有把握能否救出石戈，要看和时间赛跑的结果，或是取决于命运如何安排。他不承认如此费心是出于感情，而是古人宁失一国不失一士的精神。有士，国失可再得，他现在需要这个头脑。不过救石戈的行动不能暴露与他有关，至少不能被抓到证据。

正当欧阳中华为联络不上王锋焦急，陈盼失去联络已经八天，主席时期常有NGO人员被当局失踪，现在已不太发生，其他门路都找不到消息，欧阳中华只能寄希望王锋，宋秘书却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邮件。一筹莫展时突然有人送来快递，那个「快递员」犀利的目光让欧阳中华凛然，从未见过快递员如此审慎地确认收件人。快递件的外壳上没有发件人地址姓名，里面只有一个记忆卡。快递员口头告知，打开的密码是欧阳中华外婆姓名的全拼。

一般人看那记忆卡上的内容，只会当成电脑游戏片段，或是动画片草稿。随着画外音的讲解，动画箭头在展示地点坐标的高清地形图上画出路径，介绍漂流的河道，何处下水，在哪靠岸，提醒注意湖水出口的地下溶洞；告知被救者的位置；枪支图形标出的是狙击手位置，换成卫星图可看得到坐落在荒地旁制高点上的伪装监视屋。画外音强调，报警不会有用，反会遭灾，个别人去救不出人，连自己也活不成，只有数十人的群体一起，始终把被救者围在中间一块行走，保证被救者不从人群中暴露，否则被救者还是躲不过子弹。欧阳中华本人必须用口罩墨镜遮挡面容，混于人群避免暴露，直到翻过山梁到达废矿场，乘车回到人烟稠密区后，会有人接应，也才真正安全。

内容未提陈盼的名字，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何要用这种神秘方式，但是欧阳中华知道，既然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信息，就是唯一通向陈盼的入口。生死关头只能先行动，去了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查到离那地点最近的漂流俱乐部在甘肃天水，欧阳中华以拍电影名义先打给俱乐部十万元，要求召集四十人做一次漂流，结束后再付十万。有比平时翻倍的利润，俱乐部立刻在会员群中发广告，漂流免费，吃住行全包，虽然第二天就出发，四十个名额很快报满。

到天水的一千四百公里要在十二小时内赶到，欧阳中华找了两个年轻人换班开车。他独自在后座一遍又一遍看记忆卡上的内容，不放过任何细节，琢磨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设想应对方案。其中从漂流登陆点到废矿场怎么走是关键，地形图有3D模式，可从不同位置和角度看到立体环境，模拟不同的路线。欧阳中华用过户外徒步的类似软件，记忆卡上的地图相比之下精度高得多。前者只能走已有道路和小径，这一款可任意选择路线、模拟无路状态下如何行走，看得到哪里被断崖中断，哪里能走通。人群包围被救者，需要一定宽度才能行走，所以须排除只能单人走的路线。一路反复模拟，他对那块从未踏足的地域了然于胸，几乎刻在头脑中。

欧阳中华做足了准备，什么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看见石戈。这才明白主角原来是石戈，快递给他的救人指南，目的也是让他救石戈，陈盼只是捎带。狙击手瞄准的是石戈，连陈盼也是为救石戈才来这里。装成小伙子的陈盼最初竟让他没认出来！欧阳中华很少体会嫉妒，他似乎从不需要。此时面对树下的蓝色帐篷，所有痕迹都显示两人的共同生活，嫉妒前所未有地袭击了他，使他表情僵硬，思想麻木。不过没人意识到，他的面容被口罩墨镜遮挡，连陈盼也以为他来之前已经知道石戈在这。这倒使他不必掩饰僵硬冷漠，似乎只是因为处境危险，而不是因为看到了石戈和发现被王锋耍弄。如果事先知道有石戈，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做同样的安排？他不会不救陈盼，但的确没有看到陈盼与别的男人住一个帐篷的准备，也没做好如何对待那个男人的准备。

欧阳中华后面的指挥失去了往常的果断凌厉，几乎是半机械的，不过他对地形已非常清楚，方案也早形成，基本无需多做思考，按步骤走即可。从天水进山的路上他已将四十个漂流者分成两组，原来就计划分两条路线，让狙击手搞不清被救者在哪组。现在他让一组人围住陈盼，另一组人围住石戈，仍按两条路线走。漂流者们都把陈盼和石戈当成演员，纷纷猜测摄影机藏在什么地方，老男人和小伙演的是忘年同性恋吗？至于为什么要每组围住一个分开走，欧阳中华说回到天水再揭谜底，因此被当成游戏。漂流带来的刺激使漂流者们意犹未尽，叫喊，唱歌，打闹玩笑，挥舞着俱乐部按欧阳中华要求准备的多面彩旗，闹得这片寂静山谷沸沸扬扬。

狙击手们没想到这种场面，完全不知如何对付。杀一两个人不是问题，杀这么多人却不敢。卫星电话打不出去也无法请示。眼看着漂流者们如滚动的水团分成两朵浪花，连笑带闹分头而去，五颜六色的现代衣服和花花绿绿的彩旗，错动的人影身形，完全无法看到他们监视的目标，目瞪口呆不知枪该往哪瞄。

地形与记忆卡的3D图展示的一样，让欧阳中华觉得像是来过这里般对得上每个地标。他带领围住陈盼的二十人。另一组交给了俱乐部领队，事先已把做好的路线图拷贝到领队手机上，约好在废矿场汇合后一块乘大巴出山。欧阳中华一组从沟里绕行，相对平缓，人群也能始终围住陈盼，只有进树林时会被树木分开队形，但树木又能起到掩护作用。陈盼在包围中摘掉了硅胶假面，换上了欧阳中华带来的衣服，即使狙击手看到也不会认出。果然一路无事，直到穿过最后一片树林，山坡下就是废矿场。

远远就能感觉早他们到达的另一组异常。大巴车从原本停车处开出去了一段距离，扭歪着停在路上。俱乐部领队挤在司机座旁，伸手把着方向盘，边争辩边向窗外看。那组人已经都在车上，却缩在车窗下伸出手臂挥动，示意后到的一组快上车。走近时听得到车上乱成一团，有人歇斯底里地重复「开枪」二字，有人对着手机喊「死人啦」，却慌得未发现这里没有信号。等到欧阳中华一组刚上车，领队便松开方向盘，大巴司机马上就要开车。

陈盼发现了石戈不在车上，「人呢？！」她在车下问，没上车。

「山梁上有一段只能单人过的鲫鱼背，老头留在最后走，不知怎么就掉到山下了。」领队的脸白得像纸，他没像别人那样说开枪，是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无法理解。他何尝不想尽快逃离，只是不等到欧阳中华，说好后付的十万元泡了汤老板得让他赔。现在俱乐部招来的漂流者都已安全上车，老头是不是挨了枪跟俱乐部没关系，也不在合同中，掉下山也不由俱乐部负责，反而尽快切割才明智，领队让立刻开车下山。

「不行！」陈盼挡在车前。「怎么能没了一个人就扔下不管！」

「我们管得着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领队爆发了，向着欧阳中华吼起来。「马上让她让开！不然起诉你欺骗几十名俱乐部会员来当肉盾牌！」说罢他转向漂流者们，表示俱乐部事先毫不知情会遇到这种事，全部责任由欧阳中华负。

漂流者们炸了锅，大嚷大叫，又没人敢冒险下车去拉开陈盼，只是隔窗骂她。陈盼站在车前不动，她当然不指望这些人留下找石戈，只是她要知道石戈掉下山的地点，知道去哪找。欧阳中华很少像此刻这样不知所措，他带的车和驾驶员都在天水休息。他既无权不让大巴走，陈盼留下又该怎么办？可是他知道陈盼的性格。

他向领队伸手：「把你的记录仪拿来！她只是要知道情况！」

「这……这是公司财产……也是证据……」记录仪是漂流领队戴在身上的录像设备，能查到全过程。

「不给记录仪你就留下一块找人吧。人是跟着你失踪的，我们不在现场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能听你空口说跟你没关系。人命关天，你要是没个交代就走，到哪也推不掉责任！」

欧阳中华说得义正词严，急于脱身的漂流者们也催促领队：「给她！给她！让她去找！……」只要能赶快摆脱危险，留没留证据是俱乐部的事，跟漂流者没关系。

「给她可以，你们所有人都得作证！」领队指向欧阳中华。「他也得跟我们一块走，除了付清尾款，还得给所有人精神赔偿！」人们醒悟到有额外拿到钱的可能，立刻好几个人按住了欧阳中华，不让他下车。领队从车窗把记录仪扔给陈盼。「祝你好运！」

陈盼让开了，大巴轰鸣驶离，车轮卷起的泥溅了她一身。欧阳中华力图从众人手中挣脱，但是那么多只手连拉带按，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盼远去。

55. 劫持中国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一架美联航的波音787按正常程序在雨中降落。北京今年雨季来得早，数天阴雨连连。当波音787滑行倒距离候机楼还有五十米处停下，机长透过无线电通知中方，飞机处于被劫持中，便不再回复机场的任何问询。受惊的机场立刻启动反劫机预案，特警包围，消防车开来，周围人员、飞机和车辆疏散。波音787一直沉默。舱门紧闭，对外面的忙乱不做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美国大使秘密来到位于北京市中心的中国公安部。照理大使只能和外交部来往，但是当大使提到了首都机场的飞机，公安部立刻把大使和随行者——包括凯伦——引入保密会议室，负责反恐的孙国祥副部长中断其他事务，来见大使。

大使首先道歉，这架飞机在美国起飞时已被劫持，或者准确说是在名叫艾沙·穆合塔尔的中国恐怖分子劫持了美国的情况下，不得不按艾沙的要求进行安排。人质乘客是九十七名美国政府官员——艾沙要求一百个美国行政等级四级以上的官员上机，起飞前主动放了其中三位年龄大的妇女。美方发给中方的乘客名单是假的；到北京前不得通报飞机被劫持也是艾沙的要求，而非美国有意为之。美国以往的原则是不屈服恐怖分子要求，但是这次的威胁实在太大。相比之下，机上的美国官员是否安全都是小事。艾沙既是中国公民，美国政府期待中国政府能提供解决危机的途径。

凯伦的身份是美方处理此次危机的科学顾问。她向中方详细介绍了D-2，描述了安装在艾沙体内的装置能造成怎样的毁灭，以及艾沙与另一个备份者之间的关系。配合事先制作的幻灯动画，加上凯伦流利的中文，中方人员皆能立刻理解，她是D-2的发明者，权威性无可置疑。

美国政府也是因为凯伦的说明，才相信艾沙的威胁不是狂人奇谈，同时因为艾沙只跟凯伦联系，只信任凯伦所说，请凯伦参与危机处理，并成为艾沙与美国政府之间的唯一连络人。当国土安全部的多架武装直升机、数十辆警车和数百名特警去艾沙藏匿的地点时，艾沙显得轻松自如，毫不怀疑美国政府会把他送到北京，他提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数个男女警员昼夜不离凯伦，相当于她失去自由，至少不再有隐私。凯伦没有反对，毕竟她是D-2的发明人，事件起源和她不可分，无论对美国、中国、艾沙或自己，她都有义务配合，只是现在已经无法满足政府要她破解D-2的期待。这次她先于艾沙被专机送到北京，来配合美国大使与中国方面的交涉。

凯伦介绍结束后，中国方面先是死一般沉寂，接着是孙副部长猛拍桌面，被桌上的麦克风放大成巨响。「凭什么把恐怖分子送到我们国家来？怕夺走美国人的生命，就来夺上千万中国人的生命！这种危害他国的行为和侵略无异！」孙副部长再次把桌子拍得震天动地。

「我国政府无比遗憾，但的确是迫不得已。我们的目的并非是把祸水引到贵国，而是争取缓冲。按照恐怖分子的要求走，会形成一个过程，就可能在过程中出现变化，有机会破局。作为反恐专家的孙副部长当然熟悉这种通用原则。我们只是遵循惯例。而且我国政府保证会和中国政府一道全力应对。这不仅是国际义务，也是我国的实际需要，我们有多位议员、高级警官和行政官员在飞机上做人质。另外还有一个备份在我们国家不知下落。如果爆发灾难，美国要经受同样的打击，所以我们命运相同，目标相同，我们必须紧密合作！」

「先把你们的灾难分一半给我们，然后说我们必须跟你们合作，这和搞劫持的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大使先生，回去告诉你们的总统和人民，中国一定记住这笔账！」孙副部长说罢拂袖而去，留下美方人员面面相觑，难道谈判就此破裂？不过服务人员立刻上来给他们的茶杯续水，是留客的表示，才稍有心安。

半小时后进来数位低阶人物，皆为各领域专家，李克明也在其中。无论如何艾沙已落北京，再愤怒也得与美方商讨解决方案。孙国祥拂袖而去是做姿态，一出去立刻调集最强干将，下面需要与美方在技术层面谈。专家层面的对话不再耽搁于追究责任和指责，只是询问细节，设想各种可能，以头脑风暴思考对策，抓住每道闪光看能否找到突围路径。然而美国人已将能想的都想到，之所以单纯针对艾沙的对策都不可行，关键就在还有一个备份。

李克明一直没说话，在美国跟丢百灵又失去艾沙去向，自己还遭麻醉，算得上职业生涯的污点，回国虽未因任务失败受追究，却被晾在一边。直到艾沙现身，让孙国祥想起手下只有李克明对其算有了解，临时加上了他。整个讨论过程李克明都未说话，但是他在美国经历的那些杂乱线索在他心里豁然开朗，此刻融会贯通地形成了完整脉络，让他确信百灵就是艾沙的备份。

不过这就更难处理。如果备份在美国，李克明不会在意。美国人可以把艾沙送回中国，中国人又有什么理由顾忌处理艾沙导致备份在美国爆炸？然而他亲眼看到百灵离开了美国。事后对中国口岸的查证，百灵周驰皆未出现。李克明相信周驰不会到与中国或华人无关的地方。既然百灵和刘道明是台湾居民，周驰本人有台湾多次签证，大概率是去了台湾。台湾与美国不一样，不管怎样都是华人。李克明始终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让美国人知道这一点，那会让他们太轻松了，现在必须绑着他们一块。

下一步该怎么做？美方认为既然艾沙的目标是中国，现在该由中方与其谈判，听他的诉求。中方的决策者却没人敢接这个盘，那等于认可美国可以把祸害送到中国，道理上说不通，也咽不下这口气。一旦要追究责任，谁决定的谁就是替罪羊。这就形成了僵持，飞机停在首都机场，中国方面不进行联络，不提供舷梯，不许任何人出来，只要求飞机哪来哪去，返航美国。

那飞机一直沉默，不发声音，不提要求，在场的人都明白，主动权完全在艾沙。他无声，是因为不需要发声，他等待的只是美国充分向中方说明D-2的威力，让中方打消以突然袭击进行解决的幻想。此刻北京的绵绵阴雨能让艾沙爆炸后逸出的D-2都落地，不会因扩散进大气造成上千万人死亡。不利的是D-2裂变形成的物质将从首都机场延伸到天安门广场，把北京城的一半连同顺义、怀柔和通州几个区埋没，死亡数百万人，中国首都从此消失。这是承受不起的。所以艾沙知道着急的是中国，他可以保持最大的从容，把时间拖得足够充分。在确信中国方面彻底了解状况后再采取行动。

高层对孙国祥的汇报迟迟不发指示，随着时间流逝，公安部会议室里的中美双方都认为不能无所作为，因为下一步将发生的不是在中美之间，而是在中美与艾沙之间，地点是在首都机场，不是在公安部的会议室。李克明中途离开会议室求见孙副部长，私下汇报百灵应该是艾沙的备份，这个情报让孙国祥把李克明的美国之行转而视为立了大功，当场派他去首都机场担任现场指挥。

直升机从公安部起飞十几分钟便降落在艾沙劫持的美联航飞机旁。像是等着直升机到来，更可能是艾沙看到了与李克明同行的凯伦，波音787的应急舱门打开，弹出的气囊充气后形成滑道，像从张开的嘴里弹出的舌头那样抵在地上。周围有上百支枪对准应急舱门，李克明却命令绝对不得射击，将所有特警撤到外围担任警戒，由他带来的公安部特别行动队接管现场。行动队的武器不是对准飞机和艾沙，而是对准相反方向，有任何危及艾沙的可能即开枪。

艾沙看到这种变化，知道他已安全。当他出现在应急舱口时，表情淡定，仰头看看雨云密布的天空，伸手试了试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从容地沿着滑道滑下。行动队立刻排成保护他的人墙。没人阻挡，没人指引，也没人接触，行动队的人墙只是背对着他跟随他移动，枪口全部对外，随时准备为他挡子弹。那景象实在奇怪。艾沙既被严密地包围，又如在无人之境，东走西走，直到他自己走出了敞开着且无人的中国边防关口，未出示证件，未办手续，踏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

一直跟随在旁的李克明此时向艾沙伸手，自我介绍是负责与他接触的中国公安部警员。前面之所以不接触，是因为没有走过边检关口的艾沙不能算正式进入中国，接触可能会被指责为主动将艾沙引入中国。现在艾沙自己进了中国，不再有人需要为此负责，但必须有人出面处理。其实李克明并未被明确授权接触艾沙，但是作为现场指挥他这时必须出面，也就自然而然成了第一个迎接艾沙的人。

艾沙与李克明轻轻握了一下手。「我是艾沙·穆合塔尔。」说的是汉语。虽然面对的是敌人，性格本来就温和的艾沙依然保持温和。

李克明做出引导手势。「给您准备了车辆，安顿下后咱们再细谈。」他是想把艾沙带到远离北京之处，让已乱了套的首都机场恢复运转。

「我要住北京饭店。请给我安排一辆汽车，我自己驾驶。你们的警车可以帮我通过堵车路段，但是不要想把我引到别处去。我在北京住过六年，不如你熟也知道方向，何况还有导航。」

北京饭店在北京最中心，离天安门数步之遥，离中南海也远不了多少。李克明装作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对不起，北京饭店没床位了。」

艾沙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可以睡大堂，或者走廊。」

「……艾沙先生，那实在不方便啊，我无法领您去，原因不说您也知道。」

「不用你领。你没车的话，我可以步行过去，正好散散步。」

李克明的声调稍微提高了一点：「这已经是中国的领土，各方面都不会让你去那里。」

艾沙的声调如常：「我倒想看看你说的各方面怎么阻挡我。」说罢便要向外走。

李克明只好软下来。「艾沙先生请稍等，无论您去哪里，都需要一些时间做安排。请您理解我只是具体办事的人，是小人物。您的诉求是什么不归我管，得由大人物做决策。对我而言，即使您要求新疆独立我也不在乎，我家人都在北京，跟您要埋掉北京相比，我宁愿让新疆独立。但是对这些我说了不算，我的工作只是保证您的安全。说是关心您，您不会相信，可是您的安全关系到千万人的生命，必须万无一失。要想在这么复杂的都市环境保证您的安全，需要非常周密的部署，请您一定不要着急，给我足够时间。我会和您真诚沟通，为您服务，也请您能跟我配合。」

「配合？」艾沙重复。「中国警察最爱用这个词，但是从来都是要求人家配合你们。这次反过来，我要你们配合我。你说的没错，我来这要的就是东突厥斯坦——也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新疆——独立。我知道那不是一下能解决的事儿，会通情达理，留出足够的时间。包括在这里，我也给你一个小时做安排。那时还没安排好，我就步行进城。」

艾沙被引进被清空的机场贵宾室，他不坐下，也不碰端给他的咖啡和饮料，把背包放在脚旁，开始做伊斯兰祷告和礼拜。整个过程目不斜视，好像没看见试图接近他的凯伦，连一次点头示意都没有。

随后的一小时李克明忙得不可开交。向上请示，安排一路保卫。北京饭店是大牌企业，没有足够高的权力无法提要求。为了保护艾沙，至少得空出一层楼。就算还没到旅游旺季，北京饭店也没那么多空房。最后是动用国家安全委员会硬压，从反恐资金里拨出五倍赔偿金，才把已入住的客人调换出来。

艾沙住进北京饭店时，即使被要求调换房间的客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北京的两千五百万居民更不知情。中美双方都同意不能走漏消息造成恐慌。Z集团更怕冲击正在往高推的土地市场；美国最担心的是其他恐怖分子通过杀死艾沙导致备份在美国爆炸。参与保护艾沙的CIA特工甚至要求在北京饭店楼顶部署导弹，防备恐怖分子利用飞机撞楼，还派人全天检查艾沙的手机信号不被中断。

在李克明告知艾沙的备份是百灵后，孙副部长立刻联系台湾警方查找周驰及同行者的入台记录，很快有了结果，周驰的确在五十一天前进入台湾，百灵和刘道明同行，只是现在失去行踪。两岸警方多年保持合作管道，不过这次对台湾的一再询问，孙副部长只说是怀疑周驰绑架了百灵，这种案子需要领导反恐的副部长亲自过问吗？明显是没有将了解的情况全盘托出。这让台湾警方感到紧张，内部发了通令，要求全台查找，必要时将对周驰进行公开通缉。

56. 疆独议程

从电子眼看被艾沙劫至北京的美联航飞机内部，情况还不算糟。空调仍运行，在雨过天晴的烈日暴晒下还能保持舱内适宜温度。九十七名人质中岁数大的在头等舱或商务舱，经济舱中的年轻人也能保证每人都有可以平躺的位置。空乘人员保持服务，饮水和食物尚能保持限量供应。只是对于习惯大量用水的美国人，停在机场的两天时间耗尽了盥洗和冲厕水，成了大问题。

中国方面认为美国政府把恐怖分子送到中国是背信弃义，机上美国官员必须留下与中国共担风险，而不是送来祸害后自己打道回府，因此要求乘客下机，分散住到北京不同位置的酒店，作为把美国与中国绑在一起的筹码。机上乘客坚决拒绝，声称他们是恐怖活动的受害者，中国政府应该按国际惯例送他们回家，不能继续把他们当成人质。他们以投票方式达成一致，坚决不下飞机，必须原机返回，已僵持两天。对这种不公开的事美国政府无法公开抗议，中国方面则对私下沟通不理睬。目前机上食物和饮水即将断绝，所余不多的燃油用尽后，无空调的机舱马上会在烈日灼烤下无法忍受。人质焦虑渐达顶点，有人出现情绪失控。主张先下飞机的意见迅速增加，李克明认为已接近转折点，不要再过多久，美国人就会乖乖地下来。

一直没有高层指令，扣押美国人和不理睬美国政府只是公安部按国家主义的惯性反应。高层相互推托，负责政法的政治局常委提出，既然艾沙是维吾尔人，目标是新疆独立，目前新疆由王锋管，因此该交王锋处理。这意见立刻得到其他常委赞同。王锋在新疆显示出处理危机的能力，让他去救这个火也是顺理成章。

跟其他人力图逃避不一样，王锋毫不推脱，马上飞来北京。他首先让恢复美联航飞机的机场服务，加油加水，清理厕所，进行保洁，提供食品饮料，还送进去最新的英文报刊。李克明表示不解，这会让美国人又能继续坚持下去。王锋没像在军队时那样不加解释，而是和蔼地对这个新部下说：「不要认为备份已不在美国的事实可以一直瞒下去，他们迟早会知道，那时扣留人质引发的敌意会超过人质的作用，得不偿失。对我们上千万人面临的风险，多这百来号人陪着又有多大意思？我们得让美国成为同盟者。」

不管李克明是否赞成王锋的决定，至少王锋一来就有了明确指令，让下面人有了主心骨。国级和副国级高官现在都去了北戴河海滨。中共高层长年每到北京夏季就去那里避暑办公。今年的北京特别热，早去一点不显得反常。艾沙危机的实情虽然只报到政治局常委级，但是流出的风言风语使其他高官也以配合中央之名跟着离开。北戴河远在D-2可埋没的范围外，飘逸的D-2也容易用海水造雾消除，足够安全。高层虽无人愿意担起处理危机的责任，却有一致态度——只许平安解决，最好是在外界不知晓的情况下。Z集团刚把资金调进国内，别说真发生D-2灾难，危机传出去都会让Z计划破产。

李克明对王锋的佩服首先是别的高官纷纷逃出时，王锋从最远的西部赶来，而且在这危机时刻态度轻松。他不知道王锋何止是轻松，甚至是心中暗喜。所谓有危才有机，这危机让王锋从边疆重新返回中心，成了北京城内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在秦邦向他布置任务时，王锋趁机要下了掌控中央银行系统的最高权限。即使看不出与艾沙危机有直接关系，但是既然把这么大危机推给了王锋，他要什么权限都不会被计较。

王锋亲自登上美联航飞机，与人质挨个握手慰问，赠送礼品，称赞他们为英雄，相信他们会继续促使中美合作，共同解决危机。听到王锋宣布飞机即刻将返航的消息，美国人发出惊喜的欢呼。当他们透过滑行飞机的舷窗看到王锋站在跑道边上招手送别，那轻车简从的身影让所有人难忘，从此成为王锋的美国背书者。

王锋的下一步是与艾沙见面。前面一直是李克明在代表当局，只是他从开始就表明自己是做不了决定的小人物，艾沙不为难他，但说得很清楚，如果说了算的大人物始终不出现，他会去中南海挨个敲办公室的门。听到李克明汇报这一段时，想到了那些大人物开门时会是什么表情，王锋不禁笑起来。他一到北京就做了布置，要见艾沙，但是见之前要准备好见面礼。

既是见面礼到得晚了，加上故意搞了点戏剧化，直到艾沙宣布他就要去中南海时，响起门铃，门外站的是王锋，笑声爽朗：「中南海的门你敲了也看不到人，还是我来敲你的门吧！」

艾沙认得这个面孔。路透社那段鹰之眼的视频他看了无数遍，也从网上查了王锋的其他资料。真实的王锋比他想象的高，让他仰视，有些不舒服。他没有拒绝与王锋握手，虽是汉人高官，还不是苏建军那类恶魔。

王锋没有立刻进屋谈话的意思。「新疆独立的事不差一两天，艾沙先生今天还是先聊家事吧。」边说边握着艾沙的手，拉他进走廊。

艾沙看见了走廊里的弟弟伊力哈木。

李克明从美国一回来就开始调查艾沙家庭情况，那是与恐怖分子打交道的常规程序。家人是所有人的柔软处。不好的结果是艾沙家的村庄被军队炮火轰平，无人生还，只能让艾沙更添仇恨；令人安慰的是他在西安上学的弟弟被打成重伤后，送医院抢救还算及时，现已基本恢复，与其他受伤的维吾尔学生封闭在咸阳疗养院。一个有利情况是，伊力哈木受伤时被一位汉族教师送进医院，当时医院血库血已用完，教师自己给伊力哈木输了六百毫升血。经过反复考虑，王锋决定不让那位教师跟伊力哈木一块来，那会让艾沙觉得用意太直白，只是让教师写了一封信，对没有保护好伊力哈木和维族学生向艾沙道歉。

随后两天艾沙只跟弟弟在一起。他同意了从北京饭店搬到中国伊斯兰经学院。经学院全部腾空给他哥俩，那里有清真寺，院子能散步，位置靠近北京穆斯林聚居的牛街，吃饭购物都方便。王锋表示讨论新疆独立需要时间，先安排个宾至如归的住处，伊力哈木可以帮艾沙打理生活。贴心吗？当然。但是弟弟在身边，周围都是穆斯林，艾沙还会那么决然吗？艾沙明白这一点。他跟弟弟在一起，说他们被毁的家园和亲人，说了哭，哭了说，几天下来说得差不多了，艾沙提出要让伊力哈木出国。以往普通维吾尔人拿不到护照，这次是王锋亲自让公安部办，又通过教育部安排伊力哈木去奥斯陆大学留学，再通过外交部疏通伊力哈木的挪威签证，直到艾沙通过网络视频，确认了弟弟已经到达挪威。

与艾沙要求的新疆独立比，或是与艾沙家园被毁比，王锋做的这些都太不够分量，但是的确改善了与艾沙对话的气氛。首先因为王锋从开始就没有对艾沙的要求摆出寸土不让的官方态度，而是痛快地同意就新疆独立进行谈判。他只是请艾沙理解，那么大地域和那么多人口的独立，需要相当复杂的安排，不是几句话可以解决，需要时间。王锋希望与艾沙先达成前提共识——保持新疆不失控，保持社会有序，避免人民流血，这一点艾沙是否同意？对此当然会同意。任何有理性的人怎么可能不同意？

然而确立了这个共识，艾沙便发现再提任何要求都会面对重重障碍。比如艾沙要进行的第一步是公开宣布以D-2劫持了北京，要求新疆独立，王锋表示那将让中国即刻爆炸，首先北京得大乱，中国随之乱，中央政府垮台，他跟谁去谈新疆独立？又如何保证往下的步骤有序进行？现在新疆境内是靠军队隔离民族避免冲突，失控后军队若加入汉人一方，加上新疆建设兵团，当地民族占不到优势，双方必然都有巨大牺牲。不希望落入那样的前景，艾沙就不能公开D-2，只能私下当作施压中国政府的筹码，才能让谈判进行下去。王锋建议艾沙不要急，每一步得计算成本效益，了解代价……

艾沙打断王锋：「我不想进入讲道理。按你们汉人的说法，不同立场讲道理是鶏同鸭讲，没法讲。我别的都不讨论，只要求新疆独立，成立东突国家。我同意那需要过程，也有在北京等待下去的耐心，但是不能成为拖延的借口，必须看到往前走。」

「我们当然不会拖，你的存在每秒钟都是对中国的大威胁，肯定越快解决越好。我只是提醒，连独立的英国脱离松散欧盟都得谈判好几年，新疆脱离中国怎么可能那么快。」其实王锋的真实打算正是拖，他绝不会真让新疆独立。谈的目的只是争取时间，不仅D-2危机的解决需要在拖延中找到可能，而且处理这个危机的过程拖长，有利于扩大自己的权力，是王锋的另一重打算。

王锋认真地跟艾沙规划了新疆独立所需的谈判项目，先笼统定下了政治、经济、社会、财政、国防、外交、移民、边界划分等几大项；继而在大项下分出中项，中项下分出小项，很快达到上百项，后面还会继续增加。即使每项只谈三天，累计时间也得两年。这样的安排完全符合Z集团的需要，有两年的时间，他们圈下的地都会出手了，那时再发生什么就跟他们不再有关。只是他们不能一直躲在北京之外，需要回来尽快完成Z计划。

57. 我当密使

我是讲故事的人，没想到故事进展到这儿，我自己被卷了进去。原本我已认命自己参与不了历史，顶多在台下蹭个前排座位，图个看戏清楚点，却突然有机会跑了个龙套，角色虽小，也算到历史舞台上转了一圈。

那是一位数年不联络的朋友突然来电话约我吃饭。朋友人脉广泛，善在上层走动，电话里说跟我单聊，进包间却发现还有一位形象清秀的中年眼镜男。朋友东拉西扯不到十分钟就离开，只留下我和眼镜男。

颇有戏剧性，眼镜男用手机招呼一声，几个精干年轻人进来用仪器扫描包间，做了OK手势，眼镜男拿出手机交给他们，示意我也照做。年轻人退到包间外守卫，服务员送菜也由他们端进。

眼镜男自我介绍是王锋的秘书，姓宋，大致讲了艾沙和D-2。如此惊天事，他的口气就像是说两条街外的汽车刮蹭。

「……艾沙所在的具体方位我不能说，距这不足五公里。如果他此刻爆炸，我们在上风头，我还能带你逃开，因为我会最早知道。但是北京的两千五百万人大部分会死……」

宋秘书透露这消息，当然不是为了让我提前逃命。那一刻我满脑子转的是如何通知亲友，对宋秘书后面的话走了神，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宋秘书是代表王锋让我做使者，去达兰萨拉请达赖喇嘛相助。

「……王先生，您以独立身份研究西藏问题的成果被各方接受。您的妻子是有影响的藏人作家，使您跟藏人更近一层。呵呵，藏族女婿嘛！您应该算得上藏人接受度最高的汉人吧。佛爷和您多次见面，表达了对您的信任，这些都使您被认为是最合适的使者。」

他用「佛爷」指称达赖喇嘛，是一种汉人叫法。

「要我传达什么呢？」

「不是仅仅传达，是要发挥您的影响力，促使佛爷来北京。」

「这个时候来？要告诉他艾沙的事吗？」

「当然告诉，但是只能他一个人知道。他身边再有任何人知道都不会让他成行，所以必须通过私人使者，其他管道没法做到。不过这次请他来，首先是期望他帮助解决艾沙危机。」

「平时把人家晾在一边，有难的时候叫人家来冒险，怎么说得出？」

「以往是他人掌管西藏问题，现在首长接手了，事情会起变化。解决艾沙危机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事后首长一定会回报佛爷，也许就是解决西藏问题的契机。」宋秘书口中的首长是王锋。

「何以认为达赖喇嘛能解决艾沙危机？从搞政治的角度，艾沙危机给中国造成内乱，说不定是争取西藏独立的时机呢！」我这么说暗含揶揄。

「佛爷不是政治人，是宗教人，从解救众生的角度不会这样做，我们对此是相信的。不过藏独派的确会这样做。他们现在控制达兰萨拉，所以王先生的使者之行并不简单，佛爷能否走得出来，也不是他自己能做主，还有印度政府的监控。虽然他来了也不一定能解决危机，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此。」

「要他做什么呢？」

「请他带艾沙去藏区考察层议制。首长希望说服艾沙放弃独立，选择层议制。前面佛爷在藏区推动层议制后，是首长决定不干涉其发展进行检验，事实证明可以实现双赢，首长认为同样方法可以用于解决新疆问题。那需要艾沙到藏区现场去亲眼看才能相信。但是我们这样建议，他会认为是想骗他离开北京，有佛爷陪着便会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达赖喇嘛当人质了。」

「艾沙应该会因为有佛爷在身边安心一些。从我们这边，目的的确只是解决危机，决不会有别的动作。首长决定在新疆实行层议制，是治国战略的大变化，意义超出解决艾沙危机……。」

在已被仔细检查过的房间里，宋秘书讲这些话时还是把电视机音量开得挺大，娱乐主持人的大呼小叫让人心烦，宋秘书的声音却低得不易听清。这不仅是大变化，应该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我粗略地看过欧阳中华的书，也在一些场合跟他有过接触。至今没看到学界有人正面对待他提出的层议制，这倒是显出了王锋的包纳性，什么有用就用什么。

我虽然有质疑，心里从开始就决定去做这个使者。不要说事关挽救上千万人的生命，哪怕这是一场戏，一直想上历史舞台晃一晃的我也有兴趣。但我还是表示必须见到王锋本人，听他亲口说才会答应。

宋秘书点头称是。「我理解，也赞赏，您如果没有这种缜密，我们也不会找您。有些话我没讲，就是等着您提这个要求后让您亲自听首长讲。不过，」他话头一转。「请给嫂夫人写个条，说您这两天不会回家，我会派人面交。您的手机暂时让我替您保管。完事前您不能再跟外界联络，包括嫂夫人。我们知道您为人低调，嘴严，但此事惊天，露出去会带来灭顶之灾，想必您能理解。」

我想得出妻子唯色万万猜不出自己要去做什么，只能认为是被当局抓捕。我们二人多年在当局黑名单上，一直笼罩这种阴影，无论我用什么理由解释，唯色都不会相信，于是只能在字条中要求她无论怎么猜想，或是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对外说，不说一定没事，顶多一个月一定能见面，说出去反而会有危险。

宋秘书拿着字条出去。门外年轻人进来，我若去当密使他们会是随行助手，否则就将是我的看守。半小时后我见到了王锋。他的办公室没有沙发，来者只能站着，目的是催人加快节奏。王锋让宋秘书到其他房间推来一把转椅给我，将自己的转椅从办公桌后拉出，做出跟我促膝而谈的样子，但是全部时间不过两分钟。

「对达赖喇嘛说，他能帮助解决艾沙危机，我就有充分理由回报：一是接受图伯特委员会为合法权力；二是达赖喇嘛可以回拉萨居住，可以在藏地旅行传法，可以自由出入国境；三是王先生您提过的把藏区设为文化保护区，我倾向于支持，当然细节尚待探讨，得走法律流程，这都得我们坐在一起解决。」

我说：「我相信这是达赖喇嘛乐于听到的。但是就解决目前的危机，一个问题是达赖喇嘛能不能说服艾沙接受层议制；一个问题是艾沙能不能说服维吾尔人接受层议制……」，王锋打断我。「世人皆知达赖喇嘛善于说服，他说服艾沙主要不是靠口才，是让艾沙看到西藏实施层议制的效果，接受作为解决新疆问题的方法。达赖喇嘛对说服维吾尔民众也能起作用。难说服的是维吾尔精英。不过对于层议制，是否能说服精英不那么重要。」

这话让我听出王锋的思路受了欧阳中华影响。不过王锋没再多说，要我立刻上路，不询问我的意见，甚至没问一句我是否同意做使者。我不想计较，大事之前无需小矫情。

直升机把我从王锋办公室楼顶直接送到军用机场。一架军用机直飞尼泊尔，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乘坐的专机。尼泊尔已形同中国一个省，中国军机自由出入，无需签证，甚至尼泊尔方面根本不知道我进入。我被乔装打扮成藏人，数个伪装成流亡者的中国特工陪我同行，他们都是藏人。尼泊尔与印度边界对藏人有不成文的默契，只要对尼泊尔士兵和印度士兵各自给些钱便会放行。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保证我的使命所需的快速和保密。

58. 出印度

才旦服侍达赖喇嘛吃完午饭，监督餐厅厨房收拾完毕，便是他每天的自由时间。他总是在环绕达赖喇嘛官邸的转经路上走三圈，然后去他从小出家的达兰萨拉大昭寺拜释迦牟尼佛，几乎像钟表那样固定。以前有事找他的人会利用这个时间在转经路上等他。不过现在人们都知道凡是跟达赖喇嘛有关的事他一概不办，而除此之外的事他又一概办不了，他便可以不再受打扰地转经念佛了。今天在转经路上看到有个男人等在松林边上，待才旦走近时摘下了帽子和墨镜，对才旦笑脸相迎。那是个汉人，面熟却想不起是谁。对方早有准备，用手机显示给他一张十多年前的三人合影，才旦在左，老司机在中，右边那个就是他——旺修！

旺修真名是王力雄。当年曾被流亡西藏笔会邀请来达兰萨拉访问，与藏人作家见面时遭到了一群人当场羞辱，指控他是当时中共总书记派的密使，来达兰萨拉有特殊使命。王力雄表示中共总书记从未找过他，否则他会愿意当密使，因为有沟通总比不沟通好。一位给达赖喇嘛开了一辈子车的退休老司机听说这事，想到会让唯色伤心。在老司机心目中，唯色就是个受中共迫害的藏人女孩，王力雄怎么样虽不了解，毕竟是唯色丈夫，会让唯色感到背后又挨了同族人的刀，于是老司机要才旦带他去慰问王力雄。两个都不会说汉语的人，王力雄这个汉名念不顺口，便给他起了发音相近的藏名——旺修。一晃过去多年，老司机已去世，才旦升任了达赖喇嘛的膳食堪布，原以为再见不到面的旺修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看得出旺修准备充分，竟然自己带着藏汉语翻译——那翻译是在他的小平板电脑中，不是软件，是随时连线的真人。旺修说的每句汉语立刻会从小平板传出藏语翻译，译得很好，语气都和旺修一样。旺修请才旦在转经路旁的松林一块坐坐，看似叙家常，实为避开其他转经者。说事前，旺修先给才旦戴了个蓝牙耳麦，让路过的人听不到旺修说话的藏语翻译。这架势让旺修显得真有点像当年被人说的密使了。

旺修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请才旦安排他见达赖喇嘛。虽然他以真实身份正式求见一定获准，但是他这次来达兰萨拉用的化名，不能被外界知道，见达赖喇嘛更须保密，信息只能给达赖喇嘛一人，且要防备印度方面窃听，所以请才旦安排私下密见。旺修告诉才旦是关天大事，十万火急，决定上千万人的生命，也关系到西藏的前途，才旦必须帮忙。

才旦被旺修的请求震惊。做这种安排若被印度安全部门或藏人行政中央知道绝对是重大渎职，甚至是犯罪。然而才旦不能不在意旺修说的上千万人生命和西藏前途，那么大的事若是被他拦下，岂非对众生和西藏的犯罪？相比之下印度安全部门和藏人行政中央的罪又算什么？好在他信任旺修，虽只多年前见过一面，但旺修妻子唯色是流亡藏人都知道的境内藏人作家，一直在中国政府高压下为争取西藏自由发声。旺修以前曾数次与达赖喇嘛单独见面，不会威胁达赖喇嘛的安全，其他的便可以不必顾忌。达赖喇嘛有时喜欢手下人打破常规，才旦知道这一点。

工作人员进出达赖喇嘛官邸是走后面小门，才旦作为高管有钥匙。不过他非常小心。在怕达赖喇嘛与中国政府接触方面，新当选的独派司政与印度政府一致，共同监视每个来达兰萨拉的中国人，防止他们秘密会见达赖喇嘛。官邸后门的警卫相对较松。中午十二点是换班时间，才旦知道两班警卫会在值班室里进行交接。他让旺修换上袈裟，扛一袋米挡住面孔，踩着十二点正点进门，开门后向值班室里面的警卫打了个招呼。警卫对膳食堪布出去采购食物并带人背回习以为常，没有在意。

才旦把达赖喇嘛午睡后的下午茶安排在庭院中央的亭子内。太阳好时达赖喇嘛愿意在院里赏花，而旺修希望谈话能躲开房间里可能有的窃听器——其实对旺修不是可能，他认定印度情报机构绝对会装窃听器。才旦倒茶时在达赖喇嘛耳旁嘀咕一会儿。达赖喇嘛惊讶地转脸看在一旁侧身低头端茶盘的披袈裟者，随即顽皮地揪着那人耳朵让他抬头，正是王力雄。达赖喇嘛哈哈大笑，几乎笑得流出眼泪。才旦无声地离开。

达赖喇嘛这顿下午茶比平时喝得长，喝完茶便召集办公室人员，要求安排第二天一早去拉达克。拉达克位于克什米尔东南部，是在印度控制下的传统藏人居住地，地理、宗教与文化甚至比当今的西藏都纯正，人称「小西藏」。思念家乡的达赖喇嘛每年夏天都去那里住一段，但是这次突然提前且如此仓促，让身边人乱了阵脚，只有才旦知道一定与旺修有关。

才旦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是，一到拉达克，达赖喇嘛便召集贴身的才旦、侍寝堪布、宗教助手和司机四人，说了他要去中国。四人大惊失色，力谏中国不可信，此行不可测。才旦对引见旺修铸成的大错痛悔大哭。达赖喇嘛命令他们不要多议，只需执行。「你们难道只看重我的肉身？拯救众生的时刻正需要这个肉身，这时不去，肉身再安全又有什么意思？」这几个只会藏语的贴身侍者对达赖喇嘛无比忠诚，当达赖喇嘛决心已定时便只能无条件执行，不再二话。

高龄达赖喇嘛重演了当初少年噶玛巴的出走，只不过路线相反，后者是从中国到印度，达赖喇嘛要从印度进中国。达赖喇嘛也是先宣布闭关修行，闭关期不见任何人，每顿饭由送餐者放进两道门中间，下次送饭再从两道门中间取走空碗盘。只能听到闭关房里的念经和法器声。噶玛巴当年的经师在闭关房中念经和吃掉饭菜，到噶玛巴抵达印度才被发现是顶替。这次是达赖喇嘛的宗教助手留在闭关房，达赖喇嘛本尊则在拉达克夜晚的风寒中用袈裟蒙头，夹在才旦和侍寝堪布中间上了汽车。

开往边境时，坐在副驾座上的旺修用八一本显示卫星导航。那不是通用的导航，是中国军用卫星专给他们的指引。八一本一路用藏话告诉司机如何避开印度关卡和巡逻，何时关车灯，何处下路绕行。途中有另外两辆车加入，一辆前导，一辆殿后。旺修告知那是越境来接达赖喇嘛的中方车，跟着即可。克什米尔是印巴对抗区，局势紧张，要尽快脱离。

才旦担心得要命，达赖喇嘛从一九五九年出走后还从未置身过这么危险的境地。即使是一九五九年也还有几百个藏人在身边护卫，现在除了司机和两个喇嘛，其余都是中国人。万一这是圈套呢？会不会谋害达赖喇嘛？在这样的黑暗中，没人知道达赖喇嘛孤身到了这。现在唯一的信任全寄托于旺修。他真的可信吗？才旦不禁想起抗议藏人对他的质疑——他父母都是共产党，他的文章中处处看出对中国的感情，处处为中国着想……。

车拐进一个山窝，一架转动旋翼的直升机正在等待。几个身穿旅游便装的中国人无言协助达赖喇嘛登上飞机，将他安置在包着防弹玻璃的特设座位中。才旦和侍寝堪布跟随，旺修也上了飞机。就在要起飞时，指挥电台突然命令关闭发动机和全部灯光，保持静默。两架印度武装直升机正在接近，似是发现了异常。途中加入的两辆中国车不开车灯地驶向不同方向，开出去数公里后再突然开灯迅疾行驶，印度直升机立刻被吸引过去。载着达赖喇嘛的直升机则悄悄飞离。整个过程达赖喇嘛安详端坐，如在他的经堂里那样一直闭目诵经。留在地面的达赖喇嘛汽车已被卸掉车牌，磨掉发动机号和底盘号，定时引信将会在天亮前点燃汽车油箱，让燃烧和爆炸把车辆销毁。

直升机飞过夜空。飞过黝黑下方不可见的国境。数架战斗机和预警机组成的战斗机群在与拉达克接壤的西藏上空盘旋。王锋已事先下达命令，如果印度飞机拦截达赖喇嘛，允许越境击落，不管事后有多大麻烦，保证达赖喇嘛的安全是第一。对于这一点，才旦在西藏阿里机场随达赖喇嘛上了飞北京的专机后便不再担心。那飞机给达赖喇嘛准备了有卧铺和专用卫生间的个人舱室，提供品质不错的酥油茶，各色藏式和中西式食物，还有防噪音的耳塞等。对细心到这种程度的主人，才旦未见面已生好感，飞行途中他主动跟旺修说了话，是到拉达克后的第一次。

专机清晨降落到北京的军用机场。王锋亲自上机向达赖喇嘛献哈达，搀扶达赖喇嘛下机。为了防备达赖喇嘛被人看到，舷梯加了遮雨的罩廊，直接通到防弹车位置。上车后王锋坐到达赖喇嘛对面的随从座上。达赖喇嘛对王锋的故作谦卑不禁莞尔，带着调皮神情看他表演。而王锋一点不在意达赖喇嘛认为他装。

临开车前达赖喇嘛向旺修招手。旺修作为使命结束的人已被隔离在外围，处于监护下。监护者告知有座海岛别墅可以供他免费长住，唯色已被接到那里。他们在岛上完全自由，只是不能出岛，不能与外界联络。旺修远远向达赖喇嘛合十，还向才旦做出一个V字手势。此时初升的太阳照亮了被夜雨洗净的北京，露出了少见的无云蓝天。

59. 真假达赖

伊斯兰经学院看上去是空的，只有李克明偶尔出现，见不到其他人。不过艾沙知道隐身人很多，每个角落都会有真人眼睛或摄像头后的眼睛在看他。他不受限制，随意去牛街小店吃饭，只是每次都会跟着装成各种角色的上百便衣保镖。李克明的解释是：「您在谈判新疆独立，要是在谈成前您被杀死，会毁掉北京，新疆却没独立，岂不是白死了那么多人。」

艾沙觉得李克明说得在理，加上不想每次惊动那么多人，便接受了王锋从新疆驻北京办事处为他请的维吾尔厨师，不再天天出去吃饭。他不担心每天换花样的清真美食被下药，有各种防不胜防的方式能让他失去知觉，不需要非通过食物。但是只要他有备份，就没人敢乱来。

经学院有清真寺。艾沙在北京上学时不做礼拜，到美国后只参加每周的主麻日，现在每天要做虔诚穆斯林的五次礼拜。礼拜让他的时间变得充实，也让他内心平静。空荡无人的清真寺有怪异感，又符合他此时的心境，背景的城市之声让安静更加凸显。当跪拜的艾沙在这种安静中突然听见了有人在念诵不熟悉的祈祷文时，惊讶回头，发现是一个熟悉的形象。何止是他熟悉，整个西方世界都能一眼就认出——达赖喇嘛！

艾沙却立刻把这当成圈套。达赖喇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必是中国人搞的鬼名堂！自打到北京，艾沙就在等着中方出手，始终无事反而让他嘀咕，现在终于来了！他对达赖喇嘛的笑容没回应。达赖喇嘛念的是佛经，但是按清真寺规矩脱了鞋，进过世界多个著名清真寺的达赖喇嘛在清真寺跟在佛教寺庙里一样自如。他理解艾沙的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会在这，哈哈哈……」，边说边发出那为人熟知的笑声。

李克明请达赖喇嘛与艾沙在经学院的接待室一块喝茶。达赖喇嘛用英语向艾沙讲述了他来北京的经过，巨细无遗说了每个细节。虽然两人年龄几乎差三倍，但看似放松的达赖喇嘛却有面对考官的紧张。让艾沙相信达赖喇嘛是达赖喇嘛并不容易，不能过这关，达赖喇嘛孤注一掷来北京就失去了意义。其他管道没有证实达赖喇嘛离开印度到中国的任何消息，印度不知道，连流亡西藏也无人知。只凭达赖喇嘛的外形在这个登峰造极的造假年代没有说服力，哪怕临时克隆出来一个相同肉身也不是没有可能。达赖喇嘛的讲述虽够生动，编一套故事又算得了什么难事？艾沙一直没说什么，但是没说什么已经说明一切。

达赖喇嘛也被安排在经学院住。请达赖喇嘛休息后，李克明直截了当对艾沙说：「我们把达赖喇嘛请来和您会面，是冒不惜和印度开战的风险，您有怀疑可以理解，但应该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您相信。」

艾沙看了一会儿李克明。「叫王力雄来。」对着立刻出门去办的李克明背影又补充了一句：「让他太太一块来。」

一直在八一本上观看现场的王锋，吩咐宋秘书立刻安排。这时的老大是艾沙，任何要求都得满足。艾沙不要跟王力雄直接对话，只是要不现身地观看王力雄见达赖喇嘛。艾沙不相信经过电子转换的影像和声音，李克明从北京市公安局调来一个过去审判用单面落地镜，挡在与接待室相通的房间门口。从接待室看是镜子，后面的艾沙可以看到和听到一切。

李克明在另一个有监控的房间，可以同时观察艾沙和接待室里的情况。他发现艾沙关注的不是王力雄看到达赖喇嘛后显现的出乎意料，以及二人老友般的互动，而是主要观察唯色的表现。唯色除了本能地向达赖喇嘛磕了三个五体投地长头，便是一直流泪不止，说不出话。达赖喇嘛握着她的手，时而还摩一下她的头，但一直在跟王力雄讨论如何让艾沙相信他不是假的。王力雄表示自己可以向艾沙做证，达赖喇嘛反问又怎么证明你的证明是真的，甚或你自己又是不是真的？王力雄承认这的确是问题。假如流亡西藏有这个技术，用3D打印做出个一模一样的达赖喇嘛放在拉达克闭关房里，真的达赖喇嘛反而就会变成假的，因为所有藏人、印度政府、国际社会都会认为拉达克的达赖喇嘛是真，在北京的这个达赖喇嘛是中国造的假。两人饶有兴趣地转向了哲学讨论，让一旁的李克明干著急。

达赖喇嘛虽神圣，照样免不了高龄老人通常的尿频，聊了一会儿就要去卫生间。才旦扶他去了。接待室只剩夫妇俩时，王力雄劝唯色不要一直哭，难得有机会跟达赖喇嘛说话。唯色仍在抽噎，说当年王力雄在北京主持维权律师与达赖喇嘛的视频对话时，人在达兰萨拉的达赖喇嘛曾问过能不能看见他的白眉毛，那时他的眉毛只是中间有一些变白，现在则是全白，他老了……李克明看到艾沙听到唯色说的这段话，立刻上网搜索。那次视频对话被北京的独立电影人王我做成纪录片，片名就叫《对话》，YouTube上有好几种语言的版本。那是达赖喇嘛第一次利用视频交流，心怀好奇，开玩笑地问了这个问题。那纪录片中有唯色双手合十站在一旁不时擦眼泪的镜头。虽然时隔十多年，气质和今天出现的唯色一样，不可能模仿。

等到达赖喇嘛从卫生间回来，艾沙自己从单面镜后走出。前面他一直没与达赖喇嘛握手，现在对达赖喇嘛说：「我有点笨，其实握一下您的手就能知道真假。如果您是个全息影像，握到的会是一把空气。」达赖喇嘛不懂全息影像的英文词，听了赶过来的李克明解释后爆发大笑。「只要不打耳光试就行啊！」说罢上前向艾沙伸出双手。两人手握在一起，艾沙的眼泪夺眶而出。达赖喇嘛把他拥抱怀中轻拍他的背。多日的紧张和压力此刻随着眼泪释放，变成了艾沙难以抑制的痛哭，让在现场的李克明和不在现场的王锋都长舒了一口气。

王力雄和唯色随即被送回海岛，后面的事和他们无关了。这回甚至没有告别机会，因为艾沙前面一直在哭，后面则要问达赖喇嘛很多问题。

60. 利益链

艾沙问达赖喇嘛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放弃独立？维吾尔人普遍认为达赖喇嘛的中间道路走错了，让藏人在消极无为中空耗了几十年，没有得到一点效果。激进的维吾尔人甚至认为达赖喇嘛用自己的一厢情愿阻碍了西藏历史进程。之所以维吾尔人坚定地追求独立，原因之一也是看到了达赖喇嘛路线的无效和自取其辱。

「难道您真心愿意和中国人一起生活吗？」

「真心说，没有哪个民族不愿意独立。即使是小民族也一样，何况是我们这种在千年历史中一直是独立国家的民族。问题在于代价。如果可以不流血获得独立，我当然高兴。我连牺牲一个人都不愿意。不想看到一点血。但是真要争取独立，一定会牺牲很多人，流很多血，最终却一大半可能仍是不能独立。」

「一九一一年西藏不是没流血也独立了吗？」

「其实那之前西藏一直都是独立的，一九一一年只是赶走了汉人，可是现在西藏的汉人比那时多了上千倍，新疆的汉人就更多。如果汉人还在，争取独立造成的冲突一定会不断激化……」，

「当然得让汉人离开！」

「赶走一千万人可不是简单事……」，

「只要独立了，我们会用各种方法让汉人离开。哪怕用一百年，历史不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达赖喇嘛叹了一口气。「时间可能不是我们的朋友。遇到类似一九一一年那样的中国内乱，抓住时机也许能独立，但是只要中国平定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也不管是什么人掌权，都会再对我们重新下手。就像后来的国民党和共产党对西藏做的那样。当年如果不是日本进攻让国民政府中断了进藏计划，中国很可能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而不是五十年代就会重新统治西藏。」

「可是，Freedom is not free!」艾沙每次经过华盛顿DC的朝鲜战争纪念碑时，都会去看这句碑文。「自由怎么可能没有代价？！该付的代价就得付啊！」

「我当然同意！百分之百同意！」达赖喇嘛身体前倾，表情严肃。「藏人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拿那么多自焚者来说，他们不仅是流血，而且是把血烧干，让我一想起心都碎。可是我没有公开发声制止。人们说如果我严厉制止，他们会听。我没有那样做，就是因为我理解不自由毋宁死的追求。如果在一切办法都用尽后仍然没有出路，便只能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进行表达。我不能剥夺他们追求自由的选择。他们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今年春天的自焚达到高峰后，这两个月一次自焚都没出现。我相信以后藏人也不会再自焚。为什么？因为他们找到了不用自焚也能得到自由的方法，就是现在正在西藏各地搞起来的层议制。

「层议制没有选择独立，也公开表示不要求独立。但前提是有自由。独立是手段，不是目的。追求独立也是因为能带来自由，只要能达到同样的目标，当然是哪种手段代价最小最好。如果不独立也能自由，为什么一定要付出那么大代价呢？何况付出了代价也不一定实现目标。」

艾沙只是从王锋那里听说过西藏实行层议制。他住到经学院后，王锋给他接通了数十个电子眼的即时视频，有新疆的也有西藏的，但是他这一段看的都是新疆视频，西藏的基本没看。

「我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层议制的介绍，不过也是间接的，没有亲眼见。咱俩要不要一起去实地看看？」达赖喇嘛说到这里，料到艾沙会怀疑，看到艾沙的表情便笑起来。「你可以怀疑我是不是要帮中国人把你调离北京。没错，中国人的确希望这样。他们把我接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我不是他们的工具，他们也不给我工资。是我利用了他们才进入中国，而且他们同意我回藏区。我比他们更聪明！哈哈哈……别担心，我不是帮他们，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他们说了你的情况，但是我这个年龄的人，到底也没有弄懂你搞了什么秘密武器，只听说很厉害。也许他们觉得北京人的命更值钱，我可不会这么觉得，所有人的生命都有同样的价值。如果有价值不一样，我要陪你去藏区，难道是我身为藏人的领袖会认为藏人的生命不如中国人吗？别担心你的武器失灵，中国这么多人，你在哪使用武器都不会失去威慑。别为这种担心抛弃掌握另一种方法的可能，人活着不能限制自己，要放开才能自由。

「我不赞成你的武器。武器伤害敌人，也会伤害自己和亲人。武器招致武器，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而是陷入冤冤相报。不过我听说你的武器是无法解除的。那你还担心什么？反正随时可以用，不如先静下心看看有无其他可能。万一有比武器更好的方法呢。如果最后你决定还是回北京，谁能拦你呢？连美国和中国——全球老大老二都挡不住你从美国到了北京……」。

得知艾沙相信了达赖喇嘛是真的，王锋立刻赶到经学院，先在李克明房间通过监控看两人对话，此时知道自己该出面趁热打铁了，便端上一盘牛街老字号糕点进入接待室，兴致勃勃地介绍了一番每种糕点的典故，其实只是瞎扯，然后话题一转，直面艾沙。

「艾沙先生，向你推荐层议制的是达赖喇嘛，不是我，因此值得你去实地看一看。反正谈新疆独立不差这几天。要是看了藏区层议制后，你还是要求独立，我就命令军队撤出新疆。只是新疆汉人不是军人，不服从我的命令，我也没有在中国内地给他们安排工作和住房的能力，他们在内地一无所有，因此一定会有很多会留在新疆背水一战。不过至少我能答应撤回军队，其他的问题你们就自己解决吧。」

王锋这样说，是赌艾沙去藏区后会转变，这个允诺便不必兑现。若是艾沙不转变，他会真撤军吗？至少现在他只是嘴上这么说，无论用什么办法，先让艾沙离开北京，而且绝对不能再回来。达赖喇嘛说艾沙再来北京无人挡得住，那是和尚的以己度人。只要不怕死人，怎么会挡不住？让艾沙在藏区爆炸总比在北京好吧。有达赖喇嘛跟艾沙在一起，的确是麻烦，请来达赖喇嘛再让他送死当然不是王锋想做的事，北京的高层却不会在意，甚至会认为是一箭双雕的机会。王锋此时只能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先送走瘟神再说。

艾沙反问，即使王锋能遵守诺言，又怎么保证中国更高的当权者认可和遵守？达赖喇嘛则认为只有中国也实行层议制，王锋的诺言才能最终得到保证。这让王锋从中看到了他需要的链条。每当判断要做的事能否做成，王锋总要先看是否存在贯穿的利益链。若是通向目标的每个环节都能在进程中得到自身利益，进程就会有内生动力，相辅相成地顺利完成。现在，阻止Z计划、收回窃国财富、解决中国的民族问题，都通向了要求中国实行层议制。如果艾沙也能接受层议制，不但可以解决危机，连他本人都可能成为转变中国的动力！

看到王锋陷入思索，达赖喇嘛以为他在为难。「将军觉得不可能吗？看看藏地，从一个村子的普通藏人开始，一无所有，面对打压，全靠自己，到今天实现了全藏的层议制。你有这么高位置，统率几十万军队，条件好得多啊！」

对于王锋而言，达赖喇嘛这种劝导是简单化了，只看到表面。要不是王锋一直要求下面不干涉，全藏层议制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实现？而对在整个中国实现层议制，要涉及太多方面，不可能做到彻底保密，因此目前自己最好少说，尽量让对方提要求，然后用应对艾沙危机的名义掩藏其他部分，包括请回达赖喇嘛，也包括允诺中国实行层议制，都可以解释为解决艾沙危机的权宜之计。不择手段早是中共文化的惯例，先答应的事后面可以不认账，所以即使被高层得知这些情况，也有回旋余地。

「好吧，我可以约定，只要艾沙先生同意在新疆实行层议制，不再要求独立，我就会推动整个中国实行层议制。即使我不是最高当权者，但我有能力开始一个不可逆的进程，启动后就会按着层议制机制运转下去，不会中途停止。具体怎么做不必现在说，到时请艾沙先生判断，如果我没做到，您继续坚持新疆独立，我也再不阻拦。」

话说到这份上，下面就是讨论去藏区的什么地方和走什么路线了。艾沙没有放松警惕，他要自己选择，去的地点只能在可以继续威胁众多汉人生命的汉藏结合部，是雨少的干燥地区，D-2飘逸扩散的范围尽可能大……听到这些达赖喇嘛笑了，建议艾沙到他的家乡——青海省东部的当采村，简直就像给这些条件准备的，全都符合。当采村已经实行层议制，那里是汉藏结合部，所属的海东市不属藏区，当地多数居民是汉族，离兰州只有一百多公里，离西宁更近，D-2飘逸足以威胁几百万人……。

「正好我也能回家乡看看，我从六岁离开就再没回去过，常想念啊。」说这话时达赖喇嘛显得感慨万千。正是这感慨打动了艾沙，决定去达赖喇嘛的家乡。不过他对坐飞机到西宁有顾虑。会不会被制造空难落入青海湖？王锋当即表态陪着他们一块飞，说的是「……正好有机会一路向达赖喇嘛请教！」有王锋同机，艾沙当然用不着再担心。

王锋遗憾的是，本应该为达赖喇嘛和艾沙这次行程选个全程陪同者，石戈是最佳人选，但是「替身」截获狙击手传给沈迪的视频，他看到了石戈被掩埋的过程。派去天水接石戈的小队空手而归，只做了一些让漂流俱乐部和漂流者闭嘴的措施，避免他们追究欧阳中华造成连带影响。不过石戈的这种结局也算不上意外，在让欧阳中华去施救时王锋就没有抱太大希望。他这样做，更多是表达自己的心意。

61. 故居

沉寂的当采村一下热闹起来。一支工程队开临，几十辆有古建维修字样的车，却没有工程机械，都是穿迷彩服的年轻小伙子。围绕达赖喇嘛故居架起一圈铝板围墙，比一般工地围墙高很多。与其他建筑为邻的部分，架起的围墙会更高，保证无人能看到故居内部。一圈摄像头监视墙外。四角高点有隐蔽的哨所。故居外建起一圈活动房围成的封闭营区，由表面空手衣服里藏枪的「保安」守卫，营区内有盖着掩蔽网的导弹发射架，身穿便服的小伙子皆是配备精良武器的士兵。

当地政府事先不知道要进行故居维修，连当采村周边的公路也以修路为名禁止了车辆通行，只有本村村民的摩托车和自行车可以出入。达赖喇嘛故居的归属多年处在一种模糊状态，政府为避免敏感从未明确过权利，一直由达赖喇嘛的一位远亲管理。这回的维修按那位远亲的说法，是一位来朝拜的海外施主当场决定捐出一大笔资金，要求立即开工。

远亲是达赖喇嘛在当采村仅存的血缘关系，名叫江村罗布，年过七十，见到达赖喇嘛时却哭得像孩子。他没想到会发生如此的奇迹。被官方的车接去西宁时他只是担心当局要找什么麻烦。他刚被带走，伪装的施工队就开进了现场开始修建围墙和营地。让江村罗布在西宁机场先见达赖喇嘛，是因为达赖喇嘛回故居不可能不让管理者知道，向当采村百姓解释和对付当地政府也离不开他配合。从江村罗布见到达赖喇嘛，李克明便没收了他的手机，给他戴上不可拆卸的无线监控手环。那手环可以监听和定位，凡是接触达赖喇嘛的工作人员都得戴，包括李克明自己。

李克明服从了王锋的要求，不向公安部汇报达赖喇嘛到中国和艾沙离开北京。虽然他是公安部的人，受孙副部长直接领导，但是王锋的职位比孙国祥高，是处理艾沙危机的总头儿，符合程序；同时他猜得到王锋不想让去北戴河避险的当权者们知道艾沙离开就回北京乱指挥。解决危机才开头，王锋需要继续说了算。李克明不知道王锋内心还有更大的布局，但是不冲别的，就看王锋能陪着艾沙飞西宁，他李克明就只听这个老大的了。而王锋通过「替身」的监控，也知道李克明这种态度是真心，因此在离开西宁时，他授予李克明在当采村现场的指挥权，连负责守卫故居和封锁道路的部队也要求听他指挥。

只有对达赖喇嘛和艾沙。李克明没有任何权力，只当服务员，满足任何要求。达赖喇嘛的卧室在故居正房顶楼。按藏人风俗，活佛与佛堂要在建筑最高层，达赖喇嘛上楼不便。李克明让人安装了临时电梯。正房底楼是客厅和侍者的房间。厢房给了艾沙。李克明自己则是有事出现，无事就在仆人房看监控和进行指挥，让故居在感觉上完全属于达赖喇嘛和他的客人艾沙。

达赖喇嘛招呼艾沙到楼顶平台一起坐。故居正面没有其他建筑，建围墙时特地为达赖喇嘛留出了能从平台远望的视野。达赖喇嘛有空就在平台眺望家乡的田野群山，有时坐很久，虽已修炼得无欲无求，仍免不了游子回乡的感情波澜。他指给艾沙看正对面被人们视为状如卧佛的远山，离开家乡八十多年，基本什么都忘了，那卧佛山的轮廓仍偶尔出现在梦境中。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回到家乡。」达赖喇嘛拉着艾沙的手。

这让艾沙不好意思，某种性质上达赖喇嘛其实算是他的人质，他怎么受得起感谢。然而达赖喇嘛非常真诚。「我离开家乡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仍然还是充满问题，但也出现了希望。我感觉到一个转折点正在出现，会不会就此发生大转变？虽然你制造的是危机，但是如果好好把握，说不定也能在这个岔路口上促成好的转变。」艾沙没有回答，内心却被这句话打动。

故居另外三面的视野被铝板墙挡住。李克明贴心地想到了达赖喇嘛会想看家乡全景，便把墙外一圈摄像头拍摄的画面用投影机打在铝板墙内的对应位置，即使在白天光线下不很清晰，也有环视全村的感觉。夜晚时，摄像头的夜视功能让又会让画面比肉眼看得清楚很多。村里有的房顶竖立经幡旗，是藏人家；有的门口贴对联，是汉人家；有些房子看得到白帽男人和黑巾女人，是回族。达赖喇嘛说：「一直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追求独立，你看，连一个村庄想按民族划出界线都做不到，混在一起，先不说独立会造成多大变动，影响多少人的生活，这种混杂的状态又怎么独立，哪个民族又能独立呢？……」

艾沙把达赖喇嘛的话当作回乡老人自说自话的感慨，并不接茬。他对达赖喇嘛的尊敬不能改变对其路线的不认同。不过这虽是远离自己家乡上千公里的异族村庄，却能勾起他的家乡感，似乎二者间有着某种共通联系，家园被毁和亲人被杀的痛感更强烈地袭上心头。

两人时而静坐时而闲聊的安谧被传来的争执声打破。投影画面上看到数个藏人村民在与守卫故居的「保安」理论。这是他们的村庄和土地，达赖喇嘛是他们的嘉瓦仁波切，以前维修故居他们都可以自由出入，大家一块出工出力，为什么这次把他们排除在外，连靠近都不允许？来的村民硬要往里闯。这边先是增加了「保安」阻拦，村民那边也叫了人来，变成了各有几十人的对峙。村民一方群情激奋，喧哗不停。「保安」一方则一言不发，寸步不让。

这局面不能激化也不能持续，李克明让江村罗布出面解决，转移目标，避免升级。无论如何不能让村民知道达赖喇嘛在故居，否则成千上万的藏民一块涌来就乱了。眼下首要的是处理艾沙危机，不能有任何干扰。

江村罗布从监控画面中看了一会儿故居外的村民，同村住了这么多年，他清楚是怎么回事。故居一直被认为成了他个人的资源。不仅让他成了名人和当局的统战对象，当上了县政协副主席，也没人知道每年成千上万的朝拜者到底给了多少供养。江村罗布对外说都花在了故居扩建和维修上，但是他自己家不也盖了楼，换了车，孙辈去内地上学，哪儿来的钱？以前人们只是背后议论，毕竟那时管事的是政府，没有老百姓说话的份，现在搞了层议制，村庄真正自治了，有不满就会表达。这次看似是不让进故居引起的争执，实际是长期不满江村罗布的怨气出口，一定会推动事态升级。对此李克明不懂，江村罗布心知肚明。

江村罗布出去前先给达赖喇嘛磕头，表达了他几十年义务管理故居完全是出于忠心。现在年纪大了，终于看到达赖喇嘛归来，看到达赖喇嘛在他修建的佛堂里念了经，卧室里睡了觉，便是他一生心血的回报和最大满足，从此他可以退休了。现在村里搞了层议制，有了村民自我管理的村委会，不再是过去政府控制的村委会，是否可以把故居交给层议制的村委会管理？

达赖喇嘛首先感谢江村罗布多年付出的心血。「……要不是你，我这个家估计早没了。现在就跟新的一样，比我小时候记得的可是大了好几倍……哈哈哈……我当然同意交给村里，最好是办个养老院……好了好了，我别干涉，一切都交给村里决定吧！」

李克明给江村罗布身上装了电子眼。江村罗布虽不能打出达赖喇嘛的旗号，但是得到了达赖喇嘛的称赞，提议被达赖喇嘛首肯，让他自信满满，出去后先以长辈身份让冲故居的村民别闹事，再次强调这次是按投资者的要求，谁都不能进施工现场。不等村民反击的话出口，他抢先话锋一转，表示这次维修结束后，他就把故居交给村委会，从此不再插手。这个宣布让闹事的村民立刻转移了重心，不再要求进故居，而是对要不要交给村委会展开了争论。

当采村历史上是纯藏族村庄，后来陆续迁入了汉民，现在已达到三成以上，还有一成多的回民，藏民只剩半数。反对把故居交给村委会的人认为，达赖喇嘛是藏族领袖，达赖喇嘛故居属于藏族，交给村委会等于让汉民和回民都有份，凭什么？另一方的意见则认为，不交给村委会，就得让江村罗布继续管，他是藏民，却等于是他一个人的，其他藏民实际上都没份，这样看又不如交给村委会。

对江村罗布，自从村里搞了层议制，阅历深厚的他马上看出故居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时代到了头。虽然他与达赖喇嘛是远亲，可是并无法律上的财产继承关系。照现行法律，故居宅基地属于村庄集体所有，与故居有关的活动都在村庄范围进行，影响所有村民，所以说故居属于全村是成立的。村民多年一直有这种议论，层议制的村委会终归会向他索要，莫不如自己提出，显得体面，还能交换一些条件。

当晚村委会开会讨论故居管理问题。一大半村民要求旁听，所以改在村边的室外空场上开会，用扩音器发言，让旁听者都能听见。达赖喇嘛和艾沙在故居客厅观看现场视频。全村八个村民组中有四个藏民组，三个汉民组和一个回民组。江村罗布先为给村民带来的干扰表示歉意。他请村民相信，这次维修完成他就圆满了，故居便移交村委会，但是这次维修必须让他完成。八个当选村民组长组成的村委会表示同意，感谢江村罗布多年维修故居的善举。村委会讨论确定了维修完成后办理交接的程序，允诺对以前的合同账目不查看，不公布，不改变。

这是江村罗布主动交出故居要换取的。下面一直有人鼓动舆论逼他公布账目，然而那些账目怎么经得起放到光天化日下审视？在反达赖的中国氛围中维护和建设达赖喇嘛的故居，任何事都不可能完全光明磊落。村委会对此理解，与官员和政府部门少不了交易勾兑，即使江村罗布得些好处，与他维护故居的功绩比也不为过。如果没有这样的村委会，江村罗布直接面对受鼓动的村民，一定是说不清也过不去的。那时仅为保护自己，江村罗布也得死扛着不交故居。

旁听者中虽有人不满，却不能直接发言，只能在下面鼓动。多数村民平时保持沉默，在没有层议制的情况下，沉默会被理解为支持或至少是不反对鼓动者，而在层议制村委会做出决定后，鼓动者若不能让多数人用改选迫使村委会改变决定，沉默便说明多数是支持或至少是不反对村委会的决定。看现场视频的达赖喇嘛感到这一点有意思，沉默的多数被少数活跃者代表，正是代议制的特点，而沉默到底是怎样的含义，若是换了一种方式便体现为相反。

下一个议题是故居如何管理。下午要闯故居的那伙人喊出了达赖喇嘛故居属于藏人，引起一些藏人附和。村委会主任再次重申旁观者不得发言，被下面的嗡嗡议论淹没。有的汉人村民和藏人村民争论起来。于是村委会主任宣布既然大家对这个议题各有看法，起哄达不到协商效果，尤其不应该变成民族间的对峙，需要进行一次完整的层议制协商——先在最基层的亲友邻里群讨论这个议题，然后由各群主把意见拿到村民组协商整合，再由村民组长在村委会做出决定。

村委会主任本意是给讨论留一些时间，第二天再开村委会，不少村民却认为大家既已聚在一起，又在兴头上，不如立刻协商早出结果。各群内部的协商时间相对较多，家庭代表相互说服往往得多个来回。好在每群的家庭代表不超过十来个，容易沟通，实在不能取得一致时再用表决。等到由各群选出的代表进行协商时就快了很多。群代表只是表达本群的协商结果，达不成一致就表决，然后再由村民组长带着表决结果去开村委会。

村委会复会时差不多全村人都到场了。没有出现汉民担心的各藏民组都要求故居归藏人的情况，除了闯故居那伙人所在的组，其他三个藏民组的组长都同意故居属于全村，一块管理，一块受益。不是说达赖喇嘛故居归藏人完全不合理，而是村庄已经没法按民族划分，连故居的左邻右舍都是有汉民也有回民，想搞好故居的周边环境，如果汉民和回民不配合就搞不好，需要大家一块尽力。

村主任是个中年藏人，即席讲了他对村庄定位的想法。当采村其他方面都无优势，最大的资源就是达赖喇嘛故居，既是藏人的历史文化宝地，也是信众朝拜和旅游者探访的热点。现在故居交给村里管理，全村齐心协力把这个资源维护好利用好，对弘扬藏族文化和传播佛法都有好处，也能给村民带来经济上的实惠。如果认可这种定位，大家就该共同努力而非对立分裂。

汉民组的三个组长都表示赞成村主任所说，主动表示配合这个目标，村庄风貌应该回归藏式，建议汉民家庭去掉临街大门的对联和福字，改为挂经幡。汉民一般都信佛，容易接受。但是村里还有个清真寺，伊斯兰圆顶和新月标志从村子周边各角度都能看到，与藏式风貌非常不协调。藏人和汉人对此又不好说。

回民组的组长与阿訇低声耳语后发言，表示可以将清真寺圆顶改成本地传统清真寺那种接近中式建筑的顶，虽非藏式风格，至少不会像圆顶那样显眼，宣礼塔的高度也可以降低，只是要解决改造的资金问题。江村罗布当场表示他可以向中国内地的老板募捐。当初清真寺刚建时他曾全力阻止，差点酿成藏回村民之间的械斗。村委会则表示只要江村罗布能筹来买材料的资金，人工由本村村民义务承担，马上可以开工。

这时一位长胡须戴白帽的老人被搀扶而来，是回民组组长的爷爷。老人训斥孙子怎么可以为藏人的事改建清真寺？村主任按规则要求旁听者不得发言，对倚老卖老的老人根本没用。回民组组长看到无法回避，被爷爷的训斥搞得恼火，便向爷爷说：「这不光是藏民的事，对回民同样有好处。别说咱们做不到，就是真能把当采村变成一个回民村，那时还有人要来吗？或是来了也会说咱们毁了达赖喇嘛家乡的特色。尊重历史不是改变信仰。伊斯兰教和佛教的区别就是不拜偶像，清真寺里是空的，信徒直接对安拉。连偶像都没有，换个屋顶又怎么啦？难道安拉只去圆顶清真寺？如果是这样，咱们祖宗上千年的传统清真寺里都没有安拉吗？祖祖辈辈都白拜？」这番话把本来脑子就不太灵了的老爷子说得难以回答，只能用拐杖在地上捣，连连说「就不行！就不行！」

回民组长转向把老爷子弄来的回民说：「你们可以对我有意见，让你们选的群主要求村民组委员会重新选举，群主们如果不选我了，我下台，让新选上的组长按你们的意见办，否则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都改变不了我的态度！」

这场面让坚持故居归属于藏人的藏民也被感化，不再坚持，也许只是不想自己被看成是回民老爷子那样的老顽固。何况坚持也改变不了村委会的决定。当采村百姓从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中，感觉到达赖喇嘛回藏地的日子可能已经不远，那就是当采村变成明星之时，现在就该做好迎接的准备。

达赖喇嘛从头到尾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向同他一块看视频的艾沙发表看法，也可能是为了说服艾沙，或者只是需要一个述说感受的对象。「成员直接争论往往伤感情，伤了感情就更对立，尤其是事关民族。层议制分成单元避免了成员直接争论，每个当选者带到上一层的感情成分少一点，理性成分多一点，加在一起的作用就相当大，甚至结果完全不同。」

艾沙一直不回应，他不想被打动，不能见异思迁，受他人影响。历史有时需要咬牙和狠心。目前看到的层议制总归是在中国框架内，独立却是完全由自己民族把握命运。不过达赖喇嘛的一番话又不能不让他思考：「独立一定更好吗？民族独立不等于民族成员得到自由。很多独立国家只是统治者自由了，人民照样不自由。中国是独立的，但是其他民族不自由，汉人不也一样不自由！」独立是个概念，一旦按达赖喇嘛的思路去想独立后谁掌权，这个概念就不再只有光环，而会打很多折扣。不能不同意达赖喇嘛说的制度比独立与否更重要。韩国和朝鲜同文同种，一样的民族和历史，人和社会却那么不同，不就是因为制度不同？和民族独立有多少关系呢？

艾沙开始担心达赖喇嘛对他的影响。每天都会感受到一种润物无声的力量，让他坚硬起来的心变得柔软。达赖喇嘛讲的大慈悲他还能抵御，可是那些针对个体的慈悲，一个生命与多个生命的价值等同，不能为民族牺牲个体的论述，却让百灵的形象越来越多地浮现于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62. 一己降台湾

百灵现在不挣扎了，没有用，只能增加痛苦。说她全身一丝不挂不准确，两个手腕和脚腕各有一寸宽的固定带。如果她挣扎得厉害，腰部也会被固定带捆住。在这个不知是手术台还是解剖台上，她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天。开始的痛苦慢慢远离，变成没有知觉。刘道明完全把她当成物件，怎么省事怎么来。既然把她放开还得防范她反抗或逃跑，不如就让她一直固定在台子上；既然吃饭排泄都有麻烦，就输营养液，接上输尿管；穿脱衣服麻烦，就不要衣服，甚至连单子也懒得给她盖。

恒温实验室里不冷也不热，没有通外面的窗，全靠灯光，有时一直亮，有时连续黑，让她分不清昼夜。百灵睡不着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胡思乱想。最让她后悔的是选择了投奔周驰而不是政府。不管是美国政府还是台湾政府都不会这样没有规矩，虽然需要消灭她时照样不会留情，至少会对她保持起码的尊重。她当时决定投奔周驰，正是考虑周驰不会消灭她，同时也像处于绝境的人喜欢祈求神秘力量那样，希望周驰能创造出奇迹。

刘道明也是百灵寄予希望的一个因素，毕竟他在国际纳米科技界排名前列，说起D-2时的自信和狂妄也让她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然而真进入实际操作，刘道明要得到D-2样本才能搞出D-2，然后才谈得上搞出D-0。而D-2样本是在百灵的肚子里，被艾沙的装置锁住，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破解。这让刘道明越来越焦虑，与一辈子期待的学术突破和商业成功就相隔一层肚皮，却始终迈不过去，他对待百灵越来越粗暴。

百灵有时身上布满电极，贴在皮肤上的，刺入血管和肌肉的；她被试用了各种药物，麻醉剂也轮番使用；而她的腹部围绕艾沙的装置，数不清被切了多少刀。刀口有横的、竖的、深的、浅的。刘道明随时想到什么新招就会切一刀探究一番。她抗议就用胶条封她的嘴。还从她的阴道把探镜伸入子宫探查能否从装置的下方破解。刘道明是同性恋，做这动作时没有多少性侵意味，但是那种冷漠和无人性有时比性侵还可恶。在实验室无人工作之际，数次有人在黑暗中进来对她奸淫。照在脸上的强光让她看不到后面是什么人，猜得出是刘道明的助手。每次刘道明探查她的阴道时，那助手的目光都饱含猥亵。

百灵不知道刘道明已经有了可以从她身上取下艾沙装置的方案。前面的探测让他掌握了艾沙装置与血管相连的情况，只需取出部分百灵的血液，连接到电脑控制的微循环器上，模拟血流同样的温度、压力和流速，就可以切断艾沙装置与百灵身体的联系，连同D-2管一道取出。那时百灵就算解脱了，在百灵体外去搞定艾沙的装置也会方便很多。

刘道明在台湾有自己的纳米实验室，条件不如美国，也相当不错。然而百灵不能公开露面，更不能暴露要研究的对象在她肚子里。现在这地方属于一位热衷基因工程的生物学博士，用继承的遗产买下这个农庄，引进一堆先进仪器和设备建起了实验室。却还没等开始他雄心勃勃的研究计划，便被查出患了癌症，从此心灰意冷。直到拜了周驰为师，练习周功让博士的病情得到改善，从此一心练功，在得知周驰需要实验室时，便将整个庄园交了出来。这个实验室虽非针对纳米，对于从百灵肚子里取出D-2，需要的仪器设备都有。最大的优点是隐蔽，周驰一行到台湾后转了好几个地方，才选择在这里安顿下来。

周驰没有同意刘道明从百灵肚子中取出D-2的方案。他看出刘道明使出全身解数，迄今才说可以从百灵身上取出艾沙的装置，还得让装置继续保持在模拟百灵体内的状态。D-2仍不能取出，D-0更是遥远……后面每一步的困难都超过从百灵身上取出装置，成功远小于失败的概率。

周驰不去住主人在庄园里给他腾出的独栋房屋，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二楼的办公室。那里隔着单向玻璃窗可以俯瞰实验室内部。周驰不懂装置，更不懂纳米，照理说看不出什么，应该超脱。但是他就像手术室外面的家属，明知使不上劲也得等在外面那样，同时是想用自己的意念能帮着推动进展。D-2激发了他太多的想象。一度他期待得到D-2，再研究出D-0，就能做到随意控制众生的生死，既可制造灾难，又可转危为安，收发自如，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神，有能力打垮一切权力，所有国家都得服从他的要求，其他宗教也都不堪一击，他将征服整个世界！他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刘道明和他的团队，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要多少钱给多少，任刘道明对百灵随意所为，包括几次从楼上看到助手打着电筒性侵百灵也不制止。

迄今已过去了一个半月，周驰终于明白得放弃幻想。他对刘道明的拍胸脯早已不信，不想被拖到猴年马月后再听到无能为力的实话。他等不了，目前的形势也不允许继续等。明确了这一点，倒使周驰心里安静下来，想问题也更清楚了。能搞出D-0当然好，没有D-0也不是不能做事。对他眼前的计划，有D-2就够用。而D-2是在百灵体内还是取出，对计划没有区别。取出会面临不确定的风险，就不如不取出。

周驰在美国接到百灵后当机立断飞台湾，就是为了这个计划。从他知道D-2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开始转这个计划。他可以向刘道明描述如何用D-2征服世界，却一字不提这个计划。怎么能跟一个台湾人去说，先用D-2迫使台湾回归中国，再当成筹码在中国做更大的事呢？放下雄霸世界的宏伟目标，只考虑迫使台湾回归中国，现在就能行动。在民主国家，像电影里那样用刀逼住一个孩子可以让警察放下枪，D-2何止是千万把刀呢？完全可以逼迫台湾乖乖听话。D-2若能让他用一己之力收复台湾，他可以在中国大陆获得多少网民的追随，与中国政府去谈交易又会有多大本钱啊！

不能再被刘道明拖延下去，不会一直这样平静，迟早会有事。周驰的直觉从来很准。当他在实验室顶层平台上对着远山打坐时，安全主管——一位台湾的退休警官前所未有地打断他，拿来的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警方的通缉，悬赏举报，周驰和百灵的照片就在上面。

周驰未变打坐姿势。「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我练完功再说？」说罢继续闭目练功。既然同时提及了他和百灵，警方应该已经知道D-2，至少是离得已经不远。通缉是敲山震虎，想让他动起来，动才能被发现。但是他不会动，目前的藏身地点最安全，庄园主人和刘道明团队都封闭在庄园内，消息不会走漏。然而得准备警方终会来到。真如通缉说的绑架嫌疑不会有太大规模的搜捕。但若是因为D-2，整个台湾都会全力以赴。事到如此，没有D-0只有D-2的行动方案已经势在必行。

当刘道明的助手又一次打着电筒性侵百灵时，实验室突然灯光全开。周驰在一片光亮中进来，掐住了助手脖子怒骂。助手半点声音发不出，随着窒息眼睛鼓起，面色变紫，直到昏迷，才被周驰扔到地上。闻声赶到的刘道明也遭周驰斥责，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对待百灵？百灵是人，是他周驰的弟子，不是做实验的小白鼠！他周驰为了找到解脱百灵的办法出去到处寻求方法，没想到离开他的照顾，百灵便被置于这种境地，真让他心如刀绞！周驰边骂刘道明边给百灵剪断了固定带，喝令手下给百灵拿衣服。

此时的百灵根本不在意有无衣服。赤身裸体了这么多天，现在忙于穿衣服简直是笑话。她用了好一会才能站稳和行动，没人注意这中间她已把一柄手术刀拿在手中。刘道明的助手逐渐缓过气，力图从地上爬起。百灵走到他身旁，揪住头发使他展开了脖颈，将手术刀插进他的动脉位置一挑，动脉狂喷的血溅满百灵身上和脸上，在场的人都怔住，助手顿时命赴黄泉。

「我要洗澡！」百灵把手术刀扔在金属台上，声音让人一抖。

「不能洗。」见百灵手里不再有刀，刘道明恢复了自信。「伤口若被感染，机体出问题造成体温或血压变化，就难说装置有什么反应……」

「少跟我说这些，谁他妈给我弄的伤口？」

「……百灵，那不是为了帮你取出装置吗？我已经……」

「道明少说两句吧，」周驰及时打断刘道明，对刘道明使了个眼色，不能让百灵知道可以取出装置。周驰仍保持着斥责的语气。「你不觉得对百灵做的过分吗？想帮她也不能不顾百灵的感受啊！」然后和颜悦色地转向百灵。「百灵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安全？我还有什么安全？」百灵冷笑。「我就是要洗澡，感染也要洗！洗完就死也是干净的！你们怕的是我死，还是怕你们跟我一块死？」她明显把周驰和刘道明放在一块。对周驰说的外出才回根本不信。一旦不再在意生死，她就变成了控制方。周驰和刘道明只能陪笑脸，让护士找来防水胶布贴住伤口。在百灵洗澡时送去准备好的衣物和化妆品。

周驰没想到百灵从原来迫切求生变成了以死威胁。刘道明解释把她限制起来也是防止这一点。她的生命成了一种武器，缴械那武器就得限制她的四肢。周驰表示理解，夸奖了刘道明的工作，但要求刘道明一会儿向百灵当面道歉。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从不道歉，现在需要你讲策略。就像人对着枪口都要举手一样，道个歉有什么了不起？……装置暂时不从她身上取出是对她的制约，否则更难把握她会做什么，说不定把我们卖给哪方甚至几方。现在只要善待她，她不会求死，也不会离开。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再限制她的手脚……」。

63. 维吾尔陪审团

自从村委会决定当采村恢复藏族特色，清真寺的礼拜宣礼便不再用扩音器，音量小了很多。艾沙每天早晨会在宣礼时醒来，在房间里做礼拜。出于尊重艾沙，东厢房里与佛教有关的器物都搬走了，只是墙上、门上还有佛教图形，在他做礼拜时映入眼帘，产生奇特感觉。他做礼拜的时间有时达赖喇嘛会在正房念经，伴随法器敲打。他不排斥这种奇特感受，反而有一种和谐的感动。

东厢房里摆了几十台显示屏，昼夜不停播放不同电子眼的实时画面，有当采村的，也有则巴乡、贡觉县和昌都市里的。那是王锋为了让艾沙了解藏地的层议制所设。艾沙有时去当采村里走走。江村罗布介绍他是美国来的工程师，村民都以为他是来维修故居的。不过艾沙感觉去实地走马观花还不如看电子眼，因为保镖围身，很多地方他无法去，村民对美国工程师说话也有保留，电子眼却是不被人知或是被熟视无睹，看到的反而更真实。偶尔去村里现场，只是检验一下电子眼里的画面是否有假。不过当采村以外的电子眼画面是否真实，便无法检验了。

艾沙用很多时间看昌都，那里是藏区层议制的核心所在。虽然平措噶乌带上的电子眼报废了，但是随着自治政府技术能力提高，使用网络、电脑和摄像头增加，「替身」用黑客手段截取的信息随之增加，能把自治政府内的电脑摄像画面转过来，有的甚至能直接看到自治政府的办公室或会议室里。达赖喇嘛有时跟他一块看，表示理解艾沙质疑那些画面的真假。「……不如咱们一块去昌都实地看看？也省得这样费琢磨。」这想法让达赖喇嘛有些兴奋，坦言自己想深入藏地走走。「……不过我是来陪你的，你不去我自己也没法去啊！」

艾沙还真的认真研究了达赖喇嘛的建议，查看从当采村去昌都的路线，无论是从果洛、玉树方向还是从甘南、若尔盖方向都要经过数百公里人烟稀少地区，正是消灭他的合适地点。即使到了昌都也不能保证中国人不会下手。那里总共只有几十万人，死光了保住新疆也值得。艾沙相信中国人会这样算账。达赖喇嘛太善良，才会跟中国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相信中间道路有可能。尽管艾沙决定了不去昌都，他能去查看路线，已经说明层议制对他有所打动。这一段他除了看那些电子眼画面，还看了欧阳中华的书和文章。突然多出一个选择让他失去了前面的冷静，只有一条路时没有选择，简单明了，现在却焦虑不安，夜不能寐。最烦躁时他会关掉所有显示屏，删除正在看的欧阳中华文稿，还想通知王锋他不要层议制，只要新疆独立。但是正房传来的达赖喇嘛浑厚念经声，像清凉的甘泉，总是能平息他心头的烈火，让他变得冷静。他听不懂那经文，也不理解那宗教，却能感受到其中的仁慈与平和。多一个选择难道不是好事吗？比起只能一条道走到底，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呢？先把自己放到一边，只想民族，什么对民族最好？……但是他又怎么能判断？他有这个能力吗？他又有什么权利去为整个民族做判断？

他本想问达赖喇嘛，不是问该选择什么，达赖喇嘛已经选择了层议制，而是问承担不起选择的重担该怎么办。但是他没问。他看过达赖喇嘛自传，在不知怎么选择时达赖喇嘛会问神占卜，伊斯兰教不允许。他换了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能否以公投方式决定新疆选择独立还是选择层议制？他知道达赖喇嘛对公投有经验。

达赖喇嘛首先问公投让不让汉人参加？让，汉人一定反对新疆独立，汉人数量跟维吾尔人相当，公决结果难料。而若艾沙逼迫王锋不让汉人参加公投，不等公投举行就得先打内战。还有，怎么让人们了解什么是层议制？他们甚至不会停一下去思考，就把票投出去了。这种结果可想而知，公投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除非让他们像你一样到现场，不是走马观花，不光是了解一个村，最好是到昌都看看，了解高层，多花点时间仔细看，才能搞清楚层议制是怎么回事儿。但是那么多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达赖喇嘛的否定倒是启发了艾沙。他想到了陪审团。初到美国时，第一次观看法庭审判，当陪审员进入法庭时，全场起立致敬。那些陪审员不是精英，有手攥棒球帽的光头老汉，有壮硕的黑人妇女，有戴无框眼镜的白领女士，有亚裔面孔的腼腆小伙……让他感到面对的就是「美国人民」。那一刻他感动得鼻子发酸。不是出于概念，而是因为那些人是从人民中随机挑选的，从统计角度最接近人民正义。用同样的方式就不需要所有的维吾尔人参加，有十二个这样的陪审员便可以代表维吾尔人民做选择！他将接受他们的决定。

这个决定让艾沙如卸下千钧重担，也让王锋松了一口气。虽然陪审团决定要独立还是层议制尚不知道，至少是一个转机，表现出艾沙的松动。王锋宁愿面对陪审团而不是公投，对艾沙提出选择十二位维吾尔人，让他们充分了解层议制，他全力配合。

首先艾沙要确保选择陪审员的随机性。让十二位陪审员代表一千二百万维吾尔人，必须最大程度地扩大样本分布面。王锋给艾沙提供了维吾尔人口的总数据库，由他决定选择范围和方法。艾沙熟悉数据库操作，自定标准，自己动手。有些标准在公开场合肯定受质疑，如去掉了二十五岁以下和八十岁以上的人口，去掉了生活在新疆境外——无论是中国内地还是在中国之外——的维吾尔人……最终缩小到八百万人，再充分洗牌，打破地区、性别、年龄的排序，以算法方式设定若干限制，如中选者的居住地距离不小于一百公里，不能属于同一县级行政单位，彼此不能是亲友、同学、同事或在历史上有任何关联等。艾沙把做好的数据库在自己的电脑上滚动，速度快到显示器上只能看到流动的痕迹，具体内容完全看不到。八百万人滚动一遍约需一小时，艾沙在其间随意敲十二次键标记了十二个人名，就是选中的陪审员。

落实艾沙选的陪审员要做很多动作。王锋要求保证真实，若被艾沙发现一点作假或哪怕怀疑作假便会让所有真的变成假的，得不偿失。全程提供实时视频，让艾沙可以看到每个环节，可以跟踪派去接人的每辆汽车或直升机。在见到陪审员时，透过视频当场让艾沙比照确认。因为人口流动，有人不在数据库所列的地址，甚至不知具体去向；有人事情缠身不能离开；那就得由艾沙再次滚动数据库选人顶替。搞了好几次才把十二个陪审员聚齐。也全靠王锋的权力，才能在两天内把遍布新疆不同地区，出自不同阶层的十二人集中到乌鲁木齐，专机送到西宁，再乘车到当采村。

十二人中有农民、家庭妇女、铁匠、毛拉、打工者、小生意人、烤馕者、教师、职员、技术人员，甚至有个正在服刑的犯人。艾沙认为服刑的维吾尔人很多是受到政治迫害，所以特地把犯人的名单也混合进数据库。陪审员被安排在故居外的营地内一片封闭区域，男女分区，每人一顶校级军官的野营帐篷，内有空调，带卫生间。一顶公用帐篷兼做餐厅和会议室。给艾沙做饭的维吾尔厨师同时成了陪审团的厨师。生活条件无可挑剔，但是只能在封闭区域内活动。服刑犯人被跟来的狱警继续看守。不过在陪审团开会时，狱警只能在外面等。

要陪审团明白是怎么回事费了好一番劲，D-2之类的东西他们听不懂，最终让他们相信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常识，他们每人被专车专机接送，一路尊为上宾，集中到这来见艾沙，如果艾沙不真是一个能杀死上千万中国人的人肉炸弹，中国人什么时候会这样服从一个维吾尔人？

服刑者最先打破沉默。没人知道他服刑的缘由。他身材矮壮，络腮胡子，一头灰白密发。因为狱警不被允许在场，就不给他打开手铐脚镣。他用铐在一起的双手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杯溅出茶水。

「到这一步还问我们干什么，不是耽误时间吗？当然要独立！还有什么可商量？维吾尔人一直祈求安拉的不就是赐给我们这份力量吗？现在你得到了这份力量是安拉的意志，唯一该做的就是执行安拉的意志！」

服刑者激动得声音嘶哑，身上镣铐叮当响。来自喀什的中学教师表示支持。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上去非常有主见。他埋怨艾沙不该离开北京，那本是最有利的位置。如果艾沙在北京实施威慑，同时发动维吾尔人起来争取独立，两边配合一定能成功。现在他被骗到这么远的地方，效果就差了很多。根本不需要考察什么制度，历史经验只有一条，绝对不能跟汉人在一起，必须分开，只有独立！

家庭妇女大概五十多岁，高高胖胖，维吾尔花巾从额头包到脑后扎住。看样子她在农村大家庭中是主事的，心直口快地让教师和服刑者不要抱怨艾沙，他做的牺牲已经太大了，把自己搞得太可怜了，大家应该为他分担，先仔细听听他想的是什么，需要帮他解决什么……。

服刑者不满家庭妇女插话，斥责这种时候婆婆妈妈的女人心肠只能误事。「……真主会保佑他！等到实现独立的时候，维吾尔民族会给他立碑，世世代代纪念他这个英雄！我愿意陪着英雄死。大家真要帮助他就应该留下来，女人为他做饭洗衣，男人为他当守卫！」

教师赞成服刑者的提议，他解释说，是否需要洗衣做饭当守卫另当别论，主要的问题是艾沙处于汉人的包围中，容易被他们的巧言令色影响，因此有一群同胞在他身边很重要。大家来以前没有思想准备，但此刻知道了事情重要，就应该毫不犹豫地为民族独立献身。

在如此义正词严面前，其他人都说不出什么。教师提议大家挨个表态。从他右手第一个人开始轮起，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面有难色。

「……我儿子还不满三岁，丈夫一个人带不了……。」

服刑者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啊，现在是为了我们民族的子子孙孙！……」

从监控画面看现场的王锋不免担心，群体有时会被个别最坚定的人牵着走，服刑者和教师会不会成为陪审团的主导？该怎样应对？出乎意料的是服刑者这样说引起了艾沙的反感。他没有让人人表态继续下去，态度温和地说：「民族的子子孙孙是由每个父母的孩子组成的，每个母亲首先爱自己的孩子才能爱民族。不过这个话题暂时不争论，现在也不做结论，我请你们来是去昌都考察藏人正在实行的层议制。我也是才知道有层议制，藏人认为能让民族得到自由，却不需要流血。不过我现在不多说，请你们先去昌都——现在那里相当于藏人的层议制首都。到昌都后你们尽可能到处走，跟藏人接触，看看层议制到底行不行。我把权力交给你们，你们到时做一次投票，认为层议制能不能实现你们的希望，或者是宁愿用战争实现独立也不接受层议制，哪个结果达到四分之三票，我就照哪个办。」

王锋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好的迹象。原来艾沙只说了陪审团方式，没有明确最终的决定是要陪审团全数通过，还是像有的陪审制度可以十票或十一票通过。艾沙现在说的是四分之三，即九票就能决定，明显是因为看到了服刑者和教师两人的表现后，为了避免僵局留下了更多的余地。然而即使如此，陪审团中能有四分之三的人赞成层议制吗？监控分析每个人的表情和形体语言，至少一半以上的人听了艾沙介绍情况后显得兴奋，认同教师说的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被服刑者要求独立的坚决态度打动。

艾沙谈去藏区考察的安排时告诉陪审团，他要求给每个人身上都安装电子眼，为的是随机查看他们有没有背后受威胁，让他相信陪审团的最终决定是真实的，这样也能保证陪审团成员的安全，不过肯定是侵犯了个人的隐私，只能请大家当成工作来忍受。何况没有他的电子眼，中国当局也会监控，个人照样不会有隐私。随身电子眼的另一个用处是能让艾沙看到每个人到的现场，等于自己也去了，而且是在陪审团每个成员身上附了分身。他要求陪审团活动以成员分头考察为主，尽可能多地获得不同视角。为了防止官方制造假象，他还随时可以对考察的具体日程、路线和访谈对象提出新要求，进行更改，打乱旧安排。

陪审团出发去昌都前，王锋请了欧美研究新疆问题的学者通过视频介绍情况，让学者从宏观角度谈新疆问题。王锋选的当然都是不看好新疆独立前景的学者。一位加拿大学者虽然立场完全在维吾尔人一边，却担心新疆境内其他民族是否愿意和维吾尔人共建一个国家，还是会在新疆独立后寻求本民族独立，或是宁愿归属相邻的同民族国家？如新疆与哈萨克斯坦有上千公里接壤，新疆哈萨克人与其归属维吾尔人，为什么不归属号称全世界哈萨克人祖国的哈萨克斯坦？蒙古国与新疆接壤更长，新疆境内的蒙古族人口总数虽不多，蒙古族自治区域却占了新疆面积的三分之一。新疆独立后若想撤消或压缩蒙古族自治区域，有什么理由？用什么方式？如果以住民投票决定，虽然蒙古族自治区域内的维吾尔人多于蒙古人，但不如汉人居民多，汉人不会愿意归属维吾尔人。昌吉回族自治州也不会服从维吾尔人的号令。最难办的是新疆大部分城市是汉人为主。兵团在新疆有总面积超过两个台湾的上百块飞地，兵团人认为是他们几十年在荒漠戈壁上开垦出来的，不会拱手送人。若是维吾尔人不能控制哈萨克族、蒙古族、回族以及汉族区域，那就只能收缩在喀什、和田、阿克苏的新疆西南。连期待当作立国之本的石油，主要产地都在他族地盘上。

服刑者大骂那位加拿大学者。不过与会的学者们既看不到陪审团也看不到王锋，都以为只是在参加一个与中国学者的联网座谈会。王锋以网民提问方式引导学者发言，表示维吾尔人不会接受这种前景，独立后必须控制新疆全境，不允许新疆内部分裂与割据。

与会的一位法国学者回答，维吾尔人有这种意志可想而知，但是维吾尔人追求独立时的法理依据之一是「自古居住于此」，那么哈萨克人、蒙古人也有这个依据，便一样有要求独立的权利；新疆独立的另一法理依据是民族自决，那么其他民族不是也可以要求自决？维吾尔人若是坚持公决在全新疆范围才行，便破坏了自身独立时的主张，因为维吾尔人强烈反对汉人民主人士主张的新疆独立要由全中国公决。如果维吾尔人届时在新疆打起「维护统一，反对分裂」的旗帜，哈萨克斯坦，蒙古国及相邻的内蒙古会不会坐视？而新疆的汉人控制着油田、企业、铁路、机场、金融和口岸等现代社会要素，军队、警察和武器也是汉人的，即使没有中国内地的支援，新疆汉人都能和维吾尔人长期相持……。

服刑者气得不要听，大叫都是为中国政府帮腔的鬼话，直到狱警因为他过于喧哗进来制止。那些学者离得远，无法让服刑者把怒气发泄出来。然而随后来见他们的是欧阳中华，与他们面对面。宋秘书把欧阳中华请到当采村，既是给陪审团讲层议制，也因为王锋想看看欧阳中华如何直接应对民族人士。欧阳中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达赖喇嘛和艾沙离他只有几十米远，但来的是达赖喇嘛故居，让他专程来给维吾尔人讲层议制，还要安排维吾尔人去昌都看层议制现场，明摆着是王锋在考虑用层议制解决新疆问题。这让欧阳中华感到振奋，不计较一切都对他保密，竭力说服陪审团接受层议制。

对于教师质疑维吾尔人与汉人数量上相差那么多，就算中国实行了层议制，维吾尔人的诉求也得被汉人淹没，欧阳中华说：「层议制首先形成的是自治体，不是民族。自治就是先考虑本体的利益。中国分成三十一个自治省区后，各省区的立场不是依据民族，是依据自身利益，因此不会联合在一起对付维吾尔人，而是把新疆当成要争取到自己一边的省区之一。从这个角度，对维吾尔更有利的不是独立，让自己与整个汉民族一对一，反而不如让层议制把汉族分割成多个省，根据自己的需要与他们合纵连横，会得到更多的安全与好处。」

陪审团中的技术人员似乎从纯技术角度质疑，既然说层议制的表决票权是按人口数，新疆人口比不上多数汉人省，汉人省便无需重视新疆的态度。欧阳中华回答他也是考虑到民族地区地广人稀，因此主张层议制中民族自治区的票权在人口数上再加区域面积乘以十的加权。那样藏区的票权便可达到三千万，新疆和内蒙古的票权各自都会超过四千万，三个自治区联合起来的票权超过一亿，已经跟汉地最大的省票权相当。

「别的民族我们不担心，最怕的是汉族。」陪审团中的年轻姑娘是阿克苏地区团委的职员，从中国内地大学毕业，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前面一直沉默。「你说的这种制度，如果汉人用护照才能进新疆还可以考虑。否则再好的制度，汉人可以自由来往，最终一定淹没我们。就像把蒙古人的草原都变成了农田那样，现在的内蒙古很难看得到真正的蒙古人。哪个民族也不会希望有这样的下场。先不说独立有没有别的好处，至少入境得要护照。」

「不一定非用护照才能解决啊！」欧阳中华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文化保护区」设想，欧阳中华在搞绿色拯救协会时就接受了由体制外西藏问题研究者王力雄提出的这个设想——外来人口在藏区工作，须是本地聘不到的特殊人才，由自治政府发放工作许可证，无证的外地人可在藏区自由旅行，不能就业，就能保证原住民的就业主体地位。「不工作，只旅游，汉人便不会成为移民，只是给当地增加收入的消费者。」。

说到兴奋处，欧阳中华站起身加强手势。当他重新坐下时，服刑者用脚从后面把椅子勾开，让他一下跌坐到地上。服刑者恨恨地讽刺：「这里没你的位置！」

欧阳中华坐在地上，让在场的翻译把服刑者的话译给他，然后笑着回答：「你能找到位置就好。」

其他维吾尔人没说话，却不是没听进欧阳中华的话。服刑者要羞辱欧阳中华，正是感觉到其他人受了影响。不过羞辱的举动只是表达了他的个人不满，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欧阳中华失败。通过电子眼看现场的艾沙不喜欢服刑者的做法，如果他在场，会把欧阳中华扶起来。

64. 无限额银行卡

苏建军被白冀武接到北京后并未真服刑，只是不能再戴中将军衔，不能在官场露面，其他一切自由，白冀武需要时会让他协助处理一些私相授受的事务。王锋对此都知道，当时没放在心上，红二代的特权而已，见怪不怪。现在从「替身」筛选出的情报看到，苏建军又和自己有了关联——北京卫戍区秘密组建了一个特别行动队，任务只有一个，随时做好准备，接到命令立刻拿下王锋。行动队由苏建军率领。

家族联盟对王锋从来没有彻底信任，把北京交给王锋当然更不放心。王锋对搞个针对他的行动队不奇怪，那符合统治者有备无患的逻辑，本不必在意，但是让苏建军率队便不一样了。这个人不会是只按命令执行任务，而是会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俗话所谓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天天惦记他的可不是普通的贼，是带着授权和人马的仇家。王锋相信让苏建军带领行动队，说明真惦着他的是躲在北戴河的白冀武。苏建军肯定会从白冀武那知道艾沙和D-2，知道还留下，说明是以命相搏。眼下王锋虽是北京城内的最高当权者，却无部队可用，北京卫戍区被白冀武控制，西部战区的部队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目前的权力是官场程序赋予的，遵循程序才有，否则就没有。对艾沙危机的保密使得一般机构和官员不知实情，形不成危机倒逼。任何对程序的偏离都会被盘根错节的官僚机器锁死。

好在王锋向秦邦要到了金融系统的最高权限，能以反恐核查为名派检查组进驻央行。检查组的作用主要为了把丁大海安插进去。没人知道丁大海是检查组的核心人物，进入央行内部的目标是控制所有的买地钱——这被王锋当作首要大事，为此连「替身」都可以暂时停下，让丁大海全力以赴完成首要大事。宋秘书临时顶替当王锋的技术分身。

到了这一步时，王锋很清楚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自己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不归又能继续走下去的，只有石戈指的路——用层议制改变政权。

宋秘书给欧阳中华送了一张银行卡，没有提是奉王锋命，当然不提对方也会知道。

「……这个匿名卡上的反恐经费金融监管机构不会查，可以随意支取和使用。」宋秘书轻描淡写向欧阳中华交代。

「随意？总有限额吧？……至少给我一个概念，十万？五十万？还是一百万……」

宋秘书笑起来。「欧阳先生，我们谈的不是家庭，是国家，国家谈钱是用亿做单位的。」

「你不会说我能支取一亿吧？」

「有需要当然可以。」宋秘书语气毫无迟疑。

在欧阳中华被请去给维吾尔人讲座时，他想到了王锋考虑层议制解决民族问题，有了这张如此含金量的银行卡，则能证实王锋是要用层议制变革整个中国。

「要我做什么？」欧阳中华未流露内心的兴奋，仍然保持着警惕。

从宋秘书的眼镜摄像传回的视频显示在王锋的八一本上，王锋感觉就像自己面对欧阳中华，他对八一本说话则会进入宋秘书的眼镜耳机。看似宋秘书在交谈，实际只充当王锋的眼睛和嘴巴。王锋在自己不好出面又需要在现场时，往往用这种方式。

王锋向欧阳中华提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最短时间让最多民众掌握层议制的方法？

欧阳中华对此显然早想过不知多少遍，不假思索脱口三个字——「自媒体」。在互联网时代，自媒体与民众朝夕相伴，在民众中的传播速度和范围是其他任何媒体望尘莫及的。

「但是，」王锋问。「让人在自媒体上关注和传播层议制，动力何来？你这么多年千方百计推动，了解层议制的人也不过凤毛麟角，为什么民众没用自媒体为你自发传播？」

「从心理学角度，当人们认为做不到的，白费劲，就不如去打圈麻将赢点小钱，但是人们一旦相信会实现就不一样。公司章程平时没人读，打官司时却被字字抠。关系到每人命运时，当然有动力传播和讨论。关键是让人们相信真会实现，因此用什么方式推便成了关键。」

欧阳中华与宋秘书对视的目光，让王锋感觉是盯着自己。

「你说该用什么方式推呢？」

「沸水！」欧阳中华张开两手向上一扬。「沸水煮青蛙！……我能用的常规方式都是温水，激发不出活力，打不通传播链。靠慢慢升温没有用，一滴两滴水再烫也不会让青蛙跳，得把整个青蛙扔进沸水，才有冲击力，让青蛙猛跳起来，连续跳，传播就会在震荡中一波一波扩大。」

「太文学了。」

「好，用技术术语说，就是有一个引爆点！」欧阳中华接着说的一句几乎是直截了当地点明：「……层议制的引爆点一般人是制造不出来的，你问我这么多年为什么没做到，想想我缺什么就知道了。」

他缺什么？除了权力，他不会认为自己比王锋少任何东西。而让人们相信能实现的，除了权力也不会是别的。中国人的确如此，出自权力的事才会相信可以实现，也才和自己的命运有关，因此认真对待。这个话题说到这儿就够了，不必再讨论。对于怎么使用权力，王锋不需要听他人的。

按王锋的指示，宋秘书进入下一步，向欧阳中华交待要做的事——「第一，开发一个有层议制选举表决功能的应用程序；第二，建立一个支持上述应用的网站平台；第三组织起配合造势的水军……时间不是按你的进度，而是按什么时候水烧开，按你的话说就得往锅里扔青蛙，否则不是青蛙跑了就是水又凉了。所以就争分夺秒，经费没限制，尽量花钱省时间。」

王锋觉得在他期望的时间内要做这么多事基本不可能，但是欧阳中华当即回复，村治会自身的网站设计时就是承载百万用户的标准，留了可以扩大到千万用户的接口，只要不受打压，稍作调整就可作为所需的平台。水军可以随时雇，只要有钱，当五毛还是推层议制对他们没区别。层议制的应用程序也早是村治会的重要项目，几年前就开发了被称为「宏平台」的应用，只是因为担心当局封杀，只用于城市居民的合作消费，参与的小区超过十万，也从合作消费扩展到了小区自治……。

王锋原来最担心的是层议制应用程序，就算花大钱请专业公司做，至少也得几个月，加上试用调整、磨合推广，时间更不知道得多少。而现在的形势多拖几个月很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机会。听到欧阳中华的回答，王锋一下踏实了许多。当初石戈让他启用欧阳中华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感觉石戈就像在黑暗中举着灯的指路人，事先算好了王锋需要什么。欧阳中华积累的多年研究简直就是个百宝箱，不管要什么，都能马上拿出现成的，稍作调整就能用。思想不是有权有钱能搞跃进的，欧阳中华这些积累至少提前抢出了几年时间，何况还有他经营的团队与人脉是眼下唯一可依靠的民间力量。

王锋允诺欧阳中华，不要再担心受任何干扰，网站和应用的普及尽管放手搞，最后又给欧阳中华加上一个活儿——做一个面对大众的层议制视频教材，长度不超过半小时。「……要求不高，只需要做到让从未接触过层议制的人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要求不高？简直是最难的！但是欧阳中华没二话，不管要他干多少活，不都等于是给他自己做，毕竟他是层议制的创始人。

交代完任务，王锋关闭了宋秘书眼镜传回的画面。……沸水！沸水！……两个字对他似乎产生了一种魔力，让他开启了一个眼界，似乎亲临现场地感受到那灼烫的热度，看到那无比巨大的青蛙一跃登天……不过眼下还是先得冷静……没有解决D-2危机前什么都不可能能进行，也毫无意义……一切看陪审团会拿出什么结果……。

65. 两次表决

陪审团到昌都数天了，上上下下访问，参加各种会议，观看选举，旁听审判，每天日程排得满满。陪审团大部分成员从未有过官场活动经历，但是用普通人的常识和生活经验，完全可以理解看到的层议制。昌都自治政府不清楚他们的背景和目的，从昌都军分区进行接待和跟随来的翻译团规模看得出非同寻常，译员人数竟比陪审团成员还多。因为陪审团成员都不懂藏语，懂汉语的不到一半，所以要配维藏、维汉、藏汉三种翻译。陪审团分散活动时，每个成员都得有译员，有时还得配两个。不过不管是什么背景，只要是来学习层议制的，自治政府都会提供方便，对与藏人同命运的维吾尔人更是照顾有加。

王锋明智地不过问陪审团在昌都的日程，由陪审团自我决定或是由艾沙远程遥控，让陪同前往的李克明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吩咐昌都军分区管好生活，保证所需车辆。要说王锋耍了什么小手腕，只是给每个成员都配了专车，貌似是优待，主要想让他们相互尽可能多些间隔，减少从众的裹挟。

昌都的官方政府每天照样上班，管理城市；层议制自治政府管理各县乡。官方政府前面容忍层议制政府是出于王锋要求，现在则是想不容忍也没了能力，反而只有在层议制政府配合下，官方政府才能顺利运转。对于层议制政府，目前还需要官方政府掌握的国家体制的条条功能，因此也给官方政府留下空间，至少昌都城里大面上都归官方政府主持。这种理性状态让陪审团印象深刻。不过无论看到多少层议制的好处，艾沙的D-2是维吾尔民族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不用，不光艾沙白白做了牺牲，以后再想独立也没了这个机会。就冲这一点，陪审团多数成员一直犹豫，直到丹增来看他们。

身为昌都自治政府委员长的丹增尽管忙，还是接受了陪审团的请求，亲自来驻地与他们会见。稍作寒暄后话题便集中到教师提的问题上。教师希望丹增坦诚相告，藏人放弃独立是真心，还是先搞了层议制再去争取独立的中间步骤？

丹增表示，只要不遭受压迫，保证权利，能延续民族传统文化和宗教，对民族而言就够了，层议制能保证这一点，藏人便会真放弃独立。

「你们相信汉人真的会不再压迫，给你权利吗？历史上我们有过几次相信了汉人的诺言，结果必定是上当！没有一次不上当！你们藏人上的当还少吗？」

丹增点头。「现在不同的是不再仅靠汉人遵守诺言来保证，我们有了层议制。层议制性质决定了只能协商不能压迫。如果整个中国都实行层议制，就没有了民族压迫的基础，因为在层议制中，哪个群体被压迫，随时可以脱离……」。

「脱离不就是独立吗？那时汉人让你脱离吗？不是照样还得流血牺牲去跟他们打吗？」

「但是有了层议制就有了最有效的武器。如果汉人继续让我们的自治不能落实，我们的层议制组织一旦下决心独立，会比其他形式的任何组织都有效，而且不用上街，不用打仗就能做到。只需做到一点——唯一服从自己的层议制组织，其他的都不服从，不就等于实现了独立。没人上街，警察找不到目标；没人打仗，军队找不到敌人。它不可能把人民都关起来，只能抓当选者。这是我们前面已经走过的路，抓了再选，再抓再选……直到让他们的监狱不够用。坚持多长时间，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人民的决心。所以那时的中国要想保持统一，唯一方法就是不再搞民族压迫……」。

服刑者看到其他陪审团成员被丹增的话吸引，打断了丹增。「这纯属你的想象！」他对丹增比对欧阳中华态度好，也显得粗暴。

丹增向服刑者做僧侣施礼，改穿便衣多日，他的举止还保持着僧侣习惯。「的确一个民族都这样做还没有先例，但是在村、乡、县级我们都做过，我确信扩大到民族也能做到……」。

服刑者叫起来：「这么简单你们为什么不独立，难道藏人被中国人杀得少吗？你们愿意跟杀父仇人在一张床上睡觉吗？」

丹增理解服刑者。「藏人内部也有争论。有人说的跟你几乎一字不差。但是在层议制决策中，历史恩怨会退后，着重面对的现实问题。比如那些在藏地生活了两三代的汉人，无论从佛教慈悲的角度，还是从避免种族冲突的角度都不能赶他们走。层议制最初形成时他们和我们一起加入，人数不少。他们不会赞成独立。如果已经有自由，不受压迫，就不必非在这个问题上形成分裂，让双方势不两立。我们愿意放下独立，是因为总得有新的开始，否则冤冤相报何时了。共产党杀藏人，也杀了更多汉人。达赖喇嘛提醒我们藏人在吐蕃时代同样杀了很多汉人。所以不如让层议制为藏人和汉人都翻开新的一页。如果最终事实证明我们和汉人就是过不到一起，我们随时可以用层议制的方式实现独立。」

丹增的这番对话让陪审团认识到，不会因为没了D-2就不再有机会，如果有了层议制就等于有了随时可以独立的能力，那就不一定现在就去承受战乱和民族仇杀，不如先搞层议制，然后看发展的情况再决定也不是不可以。

丹增告辞时先与最年长的毛拉握手。毛拉白须垂胸，神情睿智，在陪审团中从未发表过意见，这次他握着丹增的手，说了一句：「汉人也搞才行！」

「您说的是关键！」丹增恭敬地托着毛拉的手臂。「只有整个中国都实行层议制，各民族才能真正平等地跟汉人生活在一个国家。我们已经提出了这个要求，现在还在看。中国那么大，得给它一些时间。」

服刑者攥着手上的镣铐，不握丹增伸出的手。丹增跟他说：「会变的！现在也正在变！」译员连译了两遍服刑者都如同没听见，对丹增的合掌鞠躬如同无视。

服刑者的内心就像窗外的黑夜，雷鸣闪电，大雨滂沱。此前他已经能感觉到陪审团发生的变化，在达赖喇嘛家乡看到的，欧阳中华的讲座，来昌都后的耳闻目睹，都在把陪审团的成员往层议制的方向拉。这次丹增的影响很可能成为转折点。服刑者断定不能再拖延表决，时间越长越不利。吃夜宵时，他故意将餐具从桌上碰掉。谁能责怪戴镣铐的人手脚笨拙呢？连旁边的狱警也没发现服刑者用双膝在桌下夹住了一根筷子，随即藏进袖筒。

服刑者始终没碰端给他的夜宵，在其他陪审团成员吃完后，他让大家不要离开。「我要求现在就表决。」他的神情决绝。

喀什教师立刻表示赞成。他与服刑者有同样的担心。前面一直是服刑者和教师起主导作用，陪审团的其他成员沉默地跟随，这回也一样，尽管晚了也累了，大家还是开始做表决的准备。

这是重要时刻，非陪审团人员被要求离开。狱警将服刑者的脚镣锁在餐桌腿上，让服务员拿走他身边所有可移动的物品。李克明把餐厅的监控画面转给了北京的王锋和当采村的艾沙，自己也在隔壁盯住监控画面，等待会出来怎样的结果。

关于表决方式，服刑者提出用公开的口头表态。「也让大家看看这个关键时刻谁是什么态度！」

其他人的沉默明显是不同意。在国有企业上班的技术员率先提出异议：「我们还得回新疆，家人都在那边，用秘密投票的方式，至少当局不会知道谁投了什么票，安全些。」技术员的说法让人感觉隐含着暗示——如果秘密投票他会支持独立，公开表态就不敢了。这让服刑者同意了秘密投票。

十二张纸对折，一人一张，赞成层议制的打勾，反对的打叉。这是艾沙定的表决项。教师原本主张表决赞成独立还是反对独立，被艾沙否定了。独立与否过于简单清晰，艾沙需要陪审团的是帮他判断不那么简单的层议制。在发纸笔时，教师严厉地盯视每个人。服刑者则用更具威胁性的眼光来回扫视。多数人都避免和他们的眼光正面相遇，动笔时彼此回避，将写好的纸仔细折好，交上来时尽量插在别的纸之间。

收上的票一一打开，摆在铐着服刑者的餐桌上。事先已能料到，勾多叉少。不用数勾，所有眼睛集中到叉上——只有两个！虽是大大的，占了半张纸的叉，而勾都画得小小，似是心有不安，但是只有两个叉！

服刑者的脸扭曲，刀刻般的皱纹纠结成狰狞的一团。面对他那绝望的目光，教师的手指戳住另一个叉大声宣布：「这是我的！」负责收票的技术员则把脸扭到另外的方向。铁镣哗啦，服刑者一把搂起那些打了勾的票，攥在手中，如掉进陷阱的狼一般嘶吼出一句：「我用命跟你们换行不行！」说罢他把手中的筷子伸进嘴中，猛一甩头，头颅如大锤一样砸下，筷子头撞到桌面上，筷子尖在他嘴里从上颚扎向后脑，如射进的竹箭穿透头骨，露出了粘着脑浆的筷子头。

瞬间所有人僵住，鸦雀无声，接着爆发出女人的尖叫。待李克明和狱警冲进，过去的时间虽只以秒计，已看得出服刑者不可能生还。现场一片混乱。在等待救护车时农妇和少妇抱在一起哭泣，毛拉为死者念经祈祷。跟随救护车来的医生宣布人已死亡，当场签署了文件。当李克明指挥人准备搬离服刑者的躯体时，冷静下来的教师坚决阻止。

「不要动他！表决还没完！他是用生命要求重新表决！他一定要在场！……」服刑者的血流在餐桌上，浸透了那十张攥皱的打勾纸，两张打叉的纸依然平铺，浸在蔓延的血中，大大的叉愈加醒目。

在北京观看现场的王锋也受到震撼，但首先考虑的是表决结果会受怎样的影响？他看到表决结果时刚松下一口气，如果再表决，岂不是像是赌博输了要求重来一样？王锋想说不同意，但是他同意与否没有用，决定者是艾沙……退一步，至少先往后拖拖，哪怕拖到明天都可能好些……。

王锋立刻接通了当采村的视频通话，看到画面中的艾沙，第一眼就感到不妙。艾沙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达赖喇嘛抱着他的肩头抚慰。对王锋说的若是再次表决否定了第一次表决的结果，将不是理性而是被极端情绪影响，艾沙回答，就冲着死者最后那声呼喊，他也要同意再次表决。「……极端情绪怎么了？那也是我们民族的一部分！人怎么能没有情绪？什么叫极端？极端是怎么产生的？要是按我现在的情绪，连再次表决都不要了，就应该是死者要的独立！」艾沙掩面让自己平息，最终表示他将服从陪审团二次表决的结果。

王锋小心翼翼表示是否先休息，明天再表决？艾沙断然拒绝。「他还在那，是他要的再次表决，他得参加，不能把他在那放一夜！」艾沙说的「他」是仍然俯在餐桌上的服刑者。

王锋求援地看向与艾沙在同一画面中的达赖喇嘛，达赖喇嘛却带着命有天定的淡然，不对艾沙施加任何影响，一切随缘。王锋只好在细节上争取，表示考虑新发生的情况，不仅要秘密投票，还不能当场出结果，每人交了票便退场，只留下老毛拉负责将票对着摄像头一一展开，由艾沙、达赖喇嘛和王锋共同确认结果。结果暂时不向陪审团宣布。这是为了尽可能给投票者缓冲，避免再出现服刑者的情况。

王锋没再反对二次表决，艾沙也就没有反对他提的细节。在开启与陪审团成员视频对话前，艾沙仔细擦干眼泪，整理头发，不带表情，话语也无感情，继续遵循不影响陪审团中立性的原则，向陪审团表示他以二次表决的结果为准。然后仔细交代了王锋所提的细节。

表决开始，教师拿起第一张白纸对着死者：「你是这轮表决第一个投票的，是用生命投的票，现在我来替你写！」说罢用食指蘸满死者尚未彻底凝固的血，在白纸上画一个满满的大叉。然后拿起第二张白纸，「这是我的票。」咬破自己中指，也画满一个大叉。将两张票摆到了摄像头前的桌上。

教师没有按艾沙讲明的程序离开现场，而是站在服刑者尸体旁盯着陪审团其他成员。王锋指示李克明将教师带离现场，但不要逼迫。李克明便去问处理服刑者的遗体要遵循什么规矩，得提前准备，教师对这事分外重视，立刻跟着李克明出去做指导。

教师的离开使其他人感到放松，填好票后一一离开。阿克苏女孩交票前先以致敬姿态对服刑者的尸体展开了她的票，再折好票放上票桌。除了两张血叉是平铺的，毛拉将其他十张票一一对着摄像头展开。王锋已料到会再出一个叉。阿克苏女孩在服刑者死后没有尖叫和哭泣，似乎无动于衷，她的表达是把上次的勾改成了这次的叉。若是在她之外再多一个叉，艾沙就只能要求独立了。

当其他票全部展示完后，王锋终于能够长舒一口气——都是勾。服刑者的生命只换到一张票。王锋让李克明立刻进去把票收起保留好，不给任何人看。教师领着陪审团成员进屋安置服刑者的尸体。女人们又开始哭泣。人们的悲痛虽然真诚，多数人内心却会天然害怕服刑者的激烈。普通百姓喜欢的状态是平和，对未来的渴望是和平。激烈不是平和，不会带来和平。人们不一定有明确意识，心理却会不自觉地排斥激烈。对此，二次表决不当场验票也不宣布结果的细节安排，使得人们可以回避冲突，才会有现在的结果。

下面将把陪审团成员全部隔离，贵宾招待，补偿足够的钱，可以接家属同住，但是只有等到艾沙危机结束后，才能让他们自由。

关掉东厢房的所有显示屏，夜顿时变得深沉起来。艾沙搀扶达赖喇嘛回正房睡觉，走过月光下的院落，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两人始终没就表决结果交流，或是要留些思考的空间，或是已经不言自明。

随后艾沙在院中央的平台上朝向麦加长久地祈祷。直到他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看到王锋出现在眼前。那时东方刚刚破晓。艾沙知道王锋会来，而且速度一定会这么快。

「难题现在是你的了。」这是艾沙对王锋讲的第一句话，既表示了他接受陪审团的表决结果，又表示了他的疑虑。艾沙用「难题」两字也是挑明——他放弃新疆独立是和实行层议制联系在一起的，不仅新疆实行，整个中国都得实行。如果王锋解决不了这个难题，协议就不会生效，他还是会回到独立的诉求。不管层议制有多少优越，理想只能和现实统一。

「没错，这是我的难题，但是有你的帮助，能够解决。你与其等着看难题解决不了再回到独立，不如帮我在中国实现层议制。」

「怎么帮？」

与艾沙并排坐在带着夜晚凉意的石板上，王锋欲言又止，陷入沉默。头顶高远的长云开始出现淡彩，达赖喇嘛的鼾声从正房二楼传出，不规则的节奏透出梦中焦虑。随侍僧侣开始起床迎接新一天，怕惊扰晚睡的达赖喇嘛而蹑手蹑脚。从北京飞来的途中，王锋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艾沙当成自己的武器。有艾沙相助他会所向无敌。然而他若是和恐怖主义绑到一块，未来不会有政治前途，历史上也将遗臭万年。因此只能让艾沙的相助不与自己有关，只能「歪打正着」。而艾沙是否愿意「歪打」，能否恰好「正着」，全得交付天命。

王锋在沉静的黎明中压低声音，生怕惊扰达赖喇嘛。「我一定会启动中国的层议制进程，会向你证实我遵守诺言，但是你的担心没有错，仅有我的诚意不够，你要得到结果。中国统治集团会拒绝层议制，甚至把我当成国家叛徒处置。我要你帮我的首先就是在那时你要保持信心，相信我启动的进程是不可逆的，一旦启动只能向前，不会后退，那时不管我个人落到哪一步，即使我死了，层议制也会自行生长。所以那时请一定耐心等一等，不要立刻放弃协议重归独立。至于其他方面你能不能帮，我不提任何要求，也许到时你自己会知道怎么帮。」

艾沙的身心本来沉浸于悲凉中，没有波澜，只是对命运的审视。陪审团表决赞成层议制，等于同时宣告了他不再有用，从此只是人间的麻烦。而王锋此刻又说还会需要他，虽未说出是什么，但除了D-2他还有什么呢？这又让他感觉自己和D-2还会继续发生作用，虽然不再是原本期待的作用。

达赖喇嘛醒了，按几十年的习惯打开了BBC广播，听世界发生了什么。随侍僧侣楼上楼下来回跑。今日晴朗，东方天空射出太阳的光芒。王锋起身。「我去跟达赖喇嘛告别。」还没见面就说的告别，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告别。

千里外的昌都市，丹增一大早被院中多吉的吠叫惊醒，来者是昌都军分区司令。以前这位司令从不与他接触，即使在公众场合碰面也装没看见。这次司令穿的是便衣，乘一辆地方牌照的小客车，在院门口首先声明只是传话，其他问题都不要问他，便如背诵般告诉丹增——带上能排出壮观阵势的人马，走类乌齐—玉树—果洛一线，路上不会有阻拦，到玛多黄河大桥有人接应，带他们去接佛爷回昌都——这话说得不明白，是故意的，司令的传话就是这些。懵懂的丹增怕自己的汉话水平听不准确，叫出了武拉请司令再重复一遍。武拉后来对照院门口监控录像的回放，司令两遍所说的竟然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显然是事先照拟好的文字背熟的。

当丹增想明白司令口中的佛爷可能是谁时，刹那间升腾的狂喜让他几乎失态喊叫。昨天才听到曲扎特使询问是否听说达赖喇嘛秘密到了中国，却没人知晓踪迹，焦虑使他大半夜无法入睡，今天就得到了这个喜讯！他简直把那位大脸盘的司令当成了护法，司令却没理会丹增的屏住叫喊的满面绯红，背完通知就钻进车门绝尘而去。

66. 引爆

每当事情做得不顺欧阳中华都会下意识想喊陈盼，过去各种事务由陈盼处理，从不会出那么多问题。她知道他要什么，缜密无懈可击，对她还可以表现任性不耐烦、着急或斥责。虽然她小他好几岁，却总像姐姐般哄他，然后很快就会搞好。现在不行了，手下人做得不好也得注意态度，或者干脆自己去处理，觉得少了一只臂膀。

陈盼一直没回来。那天他被漂流团的人强按着不让下车，大巴车开向天水，尚未进入有手机信号的区域，漂流俱乐部经理的车已迎头赶来。经理上了车不说别的，先给每人递一扎现钞，同时要每人都在保密协议上签字——泄露今天所见罚款十万，还要追责。经理让大家不要提问，他也只知道是官方在办的重案，到底怎么回事只有官方知道。经理说着指了指车窗外，外面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人和车，也许官家人是在未被灯光照到的黑暗中？经理的紧张是传染的，漂流团成员不再叫嚷。经理压低了声音私下叮嘱：「罚款事小，追究事大。」人们收起了钱，似乎忘掉了被他们押回的欧阳中华。经理也如没看见欧阳中华。大巴车开进俱乐部院内后所有人默默离去，没关车门。

欧阳中华只能猜测让漂流团闭嘴的是王锋。他不清楚王锋和石戈搞了什么名堂，显然不是能容于体制的，才会如此防范。他没往下追，一是知道与王锋为敌，对自己和要做的事没好处，二是他宁愿不面对陈盼卷在其中而自己却不了解的秘密，不想搞得众人皆知和议论纷纷。他连夜离开了天水，没回山里找陈盼。他觉得已经做了该做的和能做的，做到了仁至义尽。他在大巴上被漂流团的人群按住时，他的试图挣脱只是表面，没有真心反抗。他不愿意跟陈盼一起去探寻石戈死活，那将怎么和她相处？是否受得了她在石戈尸体前的感情发泄？他不担心陈盼的安全，她的野外单人宿营经历比他还多。让她自己去和石戈生离死别吧，何必他在一旁做灯泡？他甚至在回忆中搜索以往的印象，陈盼对石戈有什么微妙迹象。以前看到陈盼对石戈上心，只认为是出于项目公关的需要，现在开始有了不同的理解。

陈盼一直没出现，手机关机，无法定位所在区域。她是去哪儿安静一段平复感伤？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故？或者落到了什么人手里？当欧阳中华纠结是该报警还是自己去找时，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别找」，发自一个甘肃手机号。通过电话公司的关系查机主，是个秦岭山区的村民。欧阳中华相信肯定发自陈盼，因为收短信的手机号只有他和陈盼知道。这个号码后八位数字正好是陈盼生日，当年他买下装在一个专门手机上，告诉陈盼永远等她的电话。如果是被强迫的情况，陈盼不会把信息发到这个号。她给这个号发信息，就是让欧阳中华确信是她发的，且是自愿的。虽然不知陈盼到底怎么了，但既然她要求不要找，便给欧阳中华去掉了包袱。无论是报警还是自己去找他都会面对尴尬，陷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困境，何况此刻正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是他一生等待的历史拐点。那个短信解脱了欧阳中华，让他心安理得地放下陈盼不再多想，全力以赴投入工作，只是在入睡或醒来时心有戚戚的儿女情长偶而袭上心头，或是在下意识想喊陈盼处理事务却意识到人去楼空时感到一丝怅然。

欧阳中华曾有几次在手机上翻到凯伦的号码，没有拨，现在的他一举一动都被置于显微镜下，盯着他的有王锋，也有王锋的对头，与「境外势力」联系不会有好处。此时的欧阳中华可以用「暴发」形容。村治会新增雇员近千人，雇用水军数万人，月支付工资几千万，即使王锋许诺了保护伞，这种扩张也太过野蛮。欧阳中华不是不知道分寸，是看出王锋在孤注一掷，可能大赢，更可能输光，所以必须尽可能抢时间多花这笔钱，能做多大做多大，否则过了这村没这店。他为层议制网站添了上百台服务器、建了多个镜像站点，提升到千万量级用户的档次。王锋要求达到的是能承载上亿用户，在国安委的施压下，百度、腾讯、阿里巴巴那些大公司也不得不同意为层议制网站充当镜像站点。村治会还订货了一大批能够自组织局域网的路由器，以备在断网情况下救急。

对王锋要的「教材」，欧阳中华以前做过类似拍摄，只是没有推广成功。他想用原来的素材重编，被王锋否定了大部分。王锋亲自审查制作，反复要求改动，流程图、比例图等都要换成动漫，特别强调去精英化，甚至要求文盲看了也能知道层议制该怎么做，连欧阳中华都觉得不现实，但这种思路和方向的确没有错。

欧阳中华一直不清楚王锋的引爆将用什么方式，直到宋秘书带着一组便衣技术军人来到网站，告知王锋将在中央电视台当晚七点的「新闻联播」直播。这让欧阳中华震惊。「新闻联播」是官方宣传的头号栏目，称为「党的喉舌」，每晚播出时全国各省市电视台必须同时转播，全国收视率第一。欧阳中华没想到王锋会做这么大的动作，但是用「新闻联播」启动层议制的确会把整个中国扔进开水锅，达到最大的引爆效果。欧阳中华立刻通知所有工作人员到位准备。

技术军人把中央电视台的直播室连进村治会网站，届时网站会同步播放王锋直播，各个镜像站点也全力运行起来，准备迎接海啸般的访问量和下载潮。欧阳中华有些不明白，照理说王锋用不着亲自到中央电视台，他掌握的能力哪怕在荒郊野地也能用黑客方式将直播插进「新闻联播」，效果一样，却能保证他的安全。王锋难道不怕在中央电视台被瓮中捉鳖？然而自己想得到这一点，王锋当然更想到，明知后果还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

技术军人接着把中央电视台的监控系统转接进来，有数个提前秘密被安放在直播间和走廊的夜视无线摄像头被当作重点。那些摄像头的画面用数个八一本分别投影，排在一块临时架起的军用投影屏上，看上去就像控制中心的电视墙。每个摄像头由一位技术军人操纵，按宋秘书的指令切换镜头。秘密安放这组镜头显然有用意，应该就是王锋要去中央电视台的目的，欧阳中华此刻还猜不出是什么。

当晚「新闻联播」前，每天的商业广告换成了即将播放重要节目的滚动通告。以往都是国家发生大事时才会这样，立刻把人们吸引到电视机前。欧阳中华的水军则在网上大肆渲染，让基本不看电视的网民也拿起手机看直播。新闻联播七点开始，第一个镜头就震撼观众。出现的不是主持人，是一位军衔夺目的将军。这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多数观众不认识王锋，但是同人们印象中的猥琐官员比，修饰形象下了功夫的王锋首先便让人产生信任，而王锋随后揭露的Z计划，印证了人们一直广为传说的怀疑，便更加信任这位以前所未有方式挺身而出的将军。

新闻联播和上将军衔提供的双重权威性，让王锋可以把讲Z计划尽量压缩，不多费时间提供证据，就如Z计划已是确定事实无需多说，把尽可能多时间用来讲层议制。王锋先表示他的话可能随时被打断，请观众扫描屏幕下方二维码下载文件，「教材」视频在先，然后是层议制应用程序、针对不同社会单元的操作方案和文档模板，最后是关于层议制理论的文章与专著。网站流量顿时海啸般爆发，所有技术人员都紧张万分，提心吊胆随时发生崩溃，幸亏镜像网站足够强大，泄洪般分流。王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他没讲完就中断做准备，下载材料中包括了他要讲的一切。二维码在他讲话全程始终显示于，下载流量不断暴涨。

王锋不提艾沙和D-2，不提新疆和西藏，更不涉及变革社会制度，只瞄准一点——把层议制当成阻止Z计划的方法。这是高明的，其他议题都免不了争论，但是所有人都会支持收回被窃取的国民财富。王锋解释说：贪官污吏几十年化公为私，腾挪转手，盗走的国民财产被转移到国外或藏于地下，这次土地私有化让那些钱大部分进了国库，这是唯一的机会，让被窃取的财富重归人民，用于解决全民免费医疗和教育，搬掉压在人民头上的两座大山。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首先解决权力问题——谁来审查，谁来判定，谁来执行，没收的财产又将如何还给人民？……这些在Z集团掌权下完全没有可能！当他们看到计划败露便会让钱重新逃走。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刻，必须能最短时间让人民掌握国家权力，层议制是唯一方法。

王锋表示他直接上「新闻联播」，就是为了最快最直接地给民众层议制方法，让尽可能多的人同时做，才能在最短时间改变政权，夺回人民财富！毫无疑问，自己一定会被扣上罪名，遭到Z集团报复，但是他会坦然面对，一切交由人民和历史裁决。

王锋尽可能抢出每一秒时间，没有多发感慨，立刻开始播放「教材」。5G网络的高速使得这一会功夫，「教材」下载量已过百万，还在继续猛涨。可以预期每份下载的「教材」被拷贝扩散，反复观看，即使「教材」播放现在立刻被中断，也不会影响遍地开花。

欧阳中华看到，供下载的定稿「教材」与他制作的版本只有一处变化——凡是他出镜解说的镜头都换成王锋，解说内容一样，节奏长度包括口型都一致，多语言字幕皆可照用。换上王锋肯定更符合此刻这种场景，也有利于让人相信和接受，但是欧阳中华却感觉又一次被王锋耍弄。自己下了那么多功夫考虑形象服装，琢磨姿态表情，都成了为王锋站机位。

宋秘书一班人准备的是另一场直播，主角还是此刻继续留在直播间中的王锋。从交通监控的电子眼中，如期所料看到了北京卫戍区驶出车队，向着中央电视台方向疾驰。局部放大画面可以辨出中间指挥车上的苏建军。宋秘书将苏的图像转给王锋。王锋显出满意神情，似乎一切符合预想。当一路呼啸的卫戍区车队出现在国贸桥，中央电视台门前摄像头已可拍到车队时，宋秘书中断了「新闻联播」尚未播完的「教材」，将画面转给直播间的王锋。

王锋态度平静。「各位观众，抱歉不得不中断正在播放的片子，否则马上也会被中断，反而没法让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分一半画面给你们看。」随王锋这样说，宋秘书将中央电视台门前的摄像画面与王锋在直播间的画面并列在一起。看得到卫戍区车队已开到大门前，车内跳出战斗姿态的武装士兵，车顶天窗架起机枪，守卫中央电视台的武警卫兵完全慌了神，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锋说：「大家看到的不是电视剧，是中央电视台门前正在发生的一幕。这是Z集团阴谋被揭露后的第一反应。电视直播马上就会被他们中断。请大家现在扫描画面下的新二维码，是网络直播的链接，电视画面中断后，从网络直播可以看到后面发生的情况，直到网络直播也被中断……」

网站负荷又出现一次飞跃。连欧阳中华也被情节进展深深吸引，暗叹王锋的导演天分。王锋似有千言万语地向全国人民深情道别：「我知道后面一定会有无数脏水泼向我，而我不会被允许申辩，其中的真假是非请大家判断。我对得起职责和历史就满足了。把祖国从Z集团手中挽救出来，靠的不是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全国人民立刻实行层议制！」

卫戍区行动队冲进中央电视台，先切断供电，自动接替的备用电源亦被关闭，电视直播消失。但是上亿的手机、平板和电脑转而去看网络直播。事先秘密安装在走廊和直播间的几个无线摄像头皆自带电源，不受影响，就是为这时准备的，即使只剩玻璃幕墙透射的黄昏光线也拍得出清晰画面。冲进来的士兵头盔亮着射灯，枪口激光束随着跑动摇曳。苏建军在士兵护卫下大步走进直播间。宋秘书特地给了观众可看清苏建军面容的近景。如果苏建军不是报仇心切而不顾其他，接听了紧急打给他的电话，会在亿万观众眼皮下克制住，不要显得那样狰狞，甚至他本就不该露面。然而他以终于等到报仇之时的切齿姿态，冲向挺身站立的王锋。他的报仇可不是还一个耳光，先是跳起一记直拳打在王锋脸上，再是左右勾拳打王锋下巴，然后飞脚踢在王锋腹部，又抡起不锈钢折叠椅砸在王锋头上，再对已倒地的王锋连续猛踢，直到副手从外面冲进拉住他急切提醒，他才明白又被王锋耍了，愤怒得拔出枪，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把子弹打进王锋肉体，而是对着不知藏在哪的摄像头连开数枪才恨恨离去。当始终没做任何反抗的王锋被行动队员扶起时，脸上鲜血横流，却带着胜利的微笑。那微笑给惊心动魄屏息观看的亿万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他被士兵带走时鹤立鶏群的背影，也让观众无法忘怀。

网络直播到此结束，马上便被宋秘书团队做成供下载的完整视频，与路透社发的沙漠鹰视频打包一起供下载。欧阳中华由此看出王锋早做好准备挨苏建军这顿打。网络封锁使国内看到沙漠鹰视频的人很有限，这次让观众对上了号，痛打王锋的原来就是被王锋打了耳光的家伙，判了三年刑，却能带领士兵冲进中央电视台抓王锋。其黑社会式的殴打显现的猖狂哪有一点服刑犯的影子！这个揭露是爆炸性的，相当于当场证实了王锋说的Z计划，让人们对存在一个正在窃国的Z集团确信无疑。各种自媒体顿时爆发，除了异口同声愤怒谴责，就是分秒必争地转发这些内容，都知道很快就会遭禁。果然全国互联网突然停止运行，十亿网民顿时失去网络。不过拜5G普及，从直播结束到全国断网的短短两分钟，这些内容已被上亿自媒体传遍了全国。

冲刺般运转的层议制网站突然落入空转，好像全部能量一跃掉进了失重真空，员工也都一下瘫软。想得到很快会有军警来查抄抓人，欧阳中华催促员工立刻动身。已经用王锋的银行卡准备了足够现金，提前发给每人自行藏身，等待召唤再聚集。对自己下步该去哪儿。欧阳中华还没想好或者说还没有想，却发现宋秘书——哦，应该说王锋——已经做了安排。几辆军用吉普车等在外面，跟随的越野卡车装满油料给养，将昼夜兼程赶往昌都。最好的座位留给了欧阳中华。宋秘书说王锋安排了昌都的卫星电视台可以让欧阳中华用于指导全国的层议制进展。昌都在藏人自治政府控制下，北京的手一时伸不过去。昌都军分区会暗中协助，宋秘书的技术小组也将为他服务。宋秘书还透露了一个秘密——达赖喇嘛将去昌都，那里马上会为世界瞩目。

67. 别离

向西一千三百公里的当采村，日落时间比北京晚五十分钟，当北京的阳光已被高楼遮蔽在城外时，当采村正是最辉煌的艶阳夕照，朵朵浮云框着金边。在达赖喇嘛故居满是阳光的二楼平台上，每双眼睛都盯着电视屏幕。艾沙顾不上给达赖喇嘛翻译，全神贯注地倾听王锋的每个字。电视画面被切断后又将网络视频投屏到电视机，一直看到王锋被士兵押走的背影消失。

站在后排的李克明被直播的跌宕起伏激动得心跳，却始终保持着职业本能，第一时间就看到昌都车队的前导车驶进村庄。那是李克明派去玛多黄河桥接车队的向导。按王锋留下的指示，向导掌握一路行进的节奏，踩着这个时间点进村。李克明当时还不知道定在这个时间的意义，现在明白王锋是要让艾沙在看到他履行了诺言后，再让昌都来的藏人接走达赖喇嘛。

丹增车队停在村外，尽管向导始终没吐口，但是把他们带到达赖喇嘛家乡，看到达赖喇嘛故居围起高墙，外面有大片营账，所说的佛爷是谁已十分清楚。车队排成了盛大的迎接队列。所有人都穿上华丽藏装。二百名武装藏人持枪列队。丹增等一干要员手持哈达，面向故居跪拜。

王锋离开前已向李克明交代了让达赖喇嘛去昌都，却没说自己会被捕，只说他若不在西部战区了，当采村是藏区边缘，达赖喇嘛的安全不好保证，不如去西藏腹地。除了为达赖喇嘛考虑，王锋也期待达赖喇嘛回藏会让达兰萨拉对境内藏人的影响力进一步减小，西藏不独立会成为新疆和内蒙古的表率，甚至影响到台湾。要达到这个目标，前提必须绝对保证达赖喇嘛安全，万万不能在汉人手里出问题，尤其不能让藏人认为达赖喇嘛是艾沙的人质。因此在艾沙接受层议制后，最好的便是尽快让藏人把达赖喇嘛接走。李克明当时还疑虑艾沙的态度，王锋只说了一句「到时他不会反对」。

王锋对李克明的最后交代带着期望和嘱托，还有某种对爱将的情谊，表示即使失去跟他的联系，开局的棋也要继续走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都在这支箭上。」李克明现在明白，他作为王锋任命的现场负责人，地位马上会因王锋被捕而结束。手下人都看了直播，虽然多数人内心会倾向王锋，但是各有各的利益和投机需要，他很快便会指挥不动。按照程序，李克明现在也该回归受公安部指挥，他要在手下人暂时还服从时，尽快把王锋交代的事办完。

丹增的队伍吸引了全村人围观。守卫故居的士兵紧张地进入岗位，不知藏人这么大阵势要干什么。达赖喇嘛告诉艾沙，前天告别时王锋有个约定，一旦他启动了中国层议制，就请达赖喇嘛去昌都发表电视讲话，表示接受层议制，并敦促中国也实现层议制。那里的军用卫星站能保证电视转播中国全境，翻译团队也在昌都等着配合。现在王锋做了他允诺的，达赖喇嘛也该去履行约定，不知艾沙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昌都。

艾沙对达赖喇嘛，已经有了像对父亲那样的情意，他说：「外人可能以为我把您当人质，其实我只是想跟您多在一起。但是随着时间，我越来越感觉跟您分开才让我安心，也才能让我更有效地追求目标。否则即使只考虑您的安全，也会让我无法下决心使用D-2。」

「如果能让你不使用D-2，我愿意一直跟你在一起。」

「这点我还不能保证，得看中国是不是真能实行层议制。王锋的启动真会是不可逆的进程吗？真能靠中国民众自下而上实现吗？还得观察。您去昌都有助于这个目标。别考虑我，只要您能成功，D-2就不会被使用。」

日落时天上积云如同层叠雪山，阳光从云的山口或峡谷射出，大地苍凉壮丽。看着村外丹增的队列和猎猎飘扬的旗幡，艾沙向达赖喇嘛感慨：「真希望我们民族有您这样的领袖啊！」达赖喇嘛握着艾沙的手，抚摸他的脸。「你们民族有你这样了不起的人！」

李克明小心翼翼地催促，他现在还能控制士兵，时间再长就不好说了。告别时艾沙抑制着伤感，清楚这是永别。达赖喇嘛请他有一天去西藏做客。艾沙笑得有些凄凉。

「没有哪个地方的人会要我去。」。

「西藏不会担心，西藏山多，那里的英雄都会变成山。」

达赖喇嘛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打动了艾沙的内心。与达赖喇嘛拥抱后，他在故居平台上目送，直到藏人车队消失于夕阳的光芒，一直在回味这句话。

两小时后中央电视台恢复播放。首先是中共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告全国人民书，只有文字画面和画外朗读，宣布王锋的行为是颠覆国家政权的政变，已遭粉碎，将对王锋进行司法审判。文告要求全国服从中央，命令所有参与过王锋行动的人立刻自首，交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白冀武在电视露面，代表军队最先表态，斥责王锋是军队的败类，是野心家和阴谋家，发誓军队将毫不留情消灭任何动摇共产党的人！他的神态杀气腾腾，民间广泛流传他是苏建军的后台和保护人，已经注定了他得不到信任。白冀武任命的西部战区新班子表态坚决拥护中央，誓言肃清王锋的流毒。随后中央各部委，各省市区党委政府，各部队纷纷表态拥护中央……。

看完这些电视表演已近深夜，一直没说话的艾沙向李克明表示，他尊敬王锋的勇气和牺牲，但他们不是个人关系，达成协议时他是把王锋当作能兑现协议的当权者。现在王锋成了阶下囚，协议失去实际意义。陪审团的决定是以中国也实行层议制为前提，因此他现在还要继续劫持中国，要求李克明按他的要求行事。

「你可以不听我的，那样我会独立行动，不再跟中国当局配合，甚至不再沟通。」艾沙补充。

艾沙的要求正是李克明的期望，让他可以不必执行公安部的命令，继续完成王锋的布局。他立刻按艾沙的要求交出手机，前面是遵守王锋的命令关闭手机，现在手机被艾沙控制，不跟公安部联络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李克明对艾沙说：「我的职责是保护您。这一点将军在或不在都不会变化。我只是建议您先不要失去信心。将军以这种方式启动层议制，不会只是单纯履行对你的诺言，一定是看到将出现的反应会带来权力挡不住的结果。我不是政治分析家，但是我了解中国，相信一定有发展，请往下等等看。」

艾沙表示他会等，但不是在这里。他立刻行动，要求李克明连夜给他开车，其他人不得跟随。他们的车有公安特权，不限速不受检查，不吃不喝不停地向东向东，五个半小时便到达了距离当采村八百公里的陕西咸阳，从车上的警用电台听到命令各地警方达拦截他们的车时，已是早晨，马上会到处设卡拦截，艾沙同意在咸阳暂停。

艾沙争分夺秒向东，是担心北京把他消灭在达赖喇嘛家乡。D-2在那一带最多波及几百万人。而作为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王朝——秦朝都城的咸阳人口五百万，只有二十五公里的陕西省会西安市是一千万人，周边的关中平原人口密集，D-2飘逸的影响面更大，还可能阻断汛期的渭河，造成洪水泛滥，危及黄河下游的几省。

停车在街边，艾沙打开了李克明的手机，顿时涌出大堆信息。公安部的命令至少下了十几遍——李克明若再不联系上级汇报行踪，将会以渎职罪处置。李克明在当采村的助手则语音留言说，昨晚他们刚离开，其他工作人员便各自向原属部门交代情况，现在皆被要求写交待材料，等待调查，军队人员也已连夜撤离。

手机铃声响起，是孙国祥，听声音一夜没睡。艾沙先接电话，告诉孙国祥，李克明处于被他劫持中，李克明手机也被他控制。「我现在把手机给李先生，你可以命令他制服我，格斗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你早知道疼痛感会让我的牙弹出释放剧毒的触点，对谁都不好。」

孙国祥肯定已经从手机定位看到艾沙的确在咸阳，只能忍住叹息，在电话里吩咐李克明在无法取得联系时自己判断如何行动。这符合李克明的需要，手机随即被艾沙收走关闭。

李克明恰好知道咸阳有一处公安部建完未正式交用的安全屋。筹建者是李克明好友，私下邀他在正式交付前随时「旅游试住」，给了他密码。密码竟然还好用，安全屋内无人。在军警团团包围的咸阳，艾沙的踪迹就此消失。各社区按上级命令挨家入户查找，安全屋却跟哪儿都没关系，外表如变电站或光缆设备间，总之哪个部门都以为属于别家，与居民社区更无关系。里面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几十天无需出门。

随着惊动面越来越大，艾沙危机已不再是仅限于高层的秘密。前面参与过的工作人员在王锋被捕后都要接受审查，交待知道的所有情况才能洗清自己。当审查者们知道了秘密，便会私下告诉自己的家人亲友。各种缝隙渗透出去的消息层层蔓延，开始变成越来越走形的谣言，四处传播开来。

68. 退款

知道艾沙已不在北京，躲在北戴河的高官们立刻赶回。党政机器全力开动应对危机。北京没有艾沙，D-2就不再是重点，是世界每天都有的恐怖活动之一，无非规模大些。重点变成防范王锋直播造成颠覆性的后果。全国二百九十四个地级市皆实行不公开戒严；军队在主要公路和路口设卡加岗；夜晚居民被要求待在家里；公众场合禁止五人以上聚集；股市关闭；限制银行提款；对一切街头抗议镇压于萌芽……。白冀武向政治局常委会担保，只要有充足的子弹，一个班就能镇压一个城市！强硬路线占了上风。总书记秦邦在常委会上被暂时停职，他给了王锋过大职权，让王锋为所欲为搞到今天这种地步，必须负责。

维稳机器全力开动，及时控制局面。王锋直播并未激发其他国家出现过的更换政权的「颜色革命」，而是貌似巨石扔进泥潭，既无波澜也无回响。政权继续运转，社会保持原状。最初紧张万分的当局随即调整调门，不再强调王锋直播是政变，而是淡化为个人行为，不谈其他，不给国外媒体增加材料，让事件的戏剧性效果失去热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锋直播二十四小时后，达赖喇嘛在昌都电视台现身，掀起更大一波全球聚焦的热潮。在电视讲话中，达赖喇嘛肯定了西藏实施层议制的成功，呼吁中国全面实施层议制，以从根本上解决民族问题，同时呼吁新疆同样采用层议制解决新疆问题。然而因为达赖喇嘛既不能透露艾沙和D-2，也不能透露王锋在其中的作用，他如何回到西藏成了国际媒体首先关注的故事，那可比弄明白一个不了解的制度有意思得多。只有少数人能想到达赖喇嘛与王锋之间存在配合。北京已从审问王锋工作人员知道了所有情况，却精明地利用这个机会转移世界对王锋直播的注意，斥责在昌都电视台现身的达赖喇嘛是假的，是西藏自治政府导演的一出拙劣滑稽戏。虽然北京没为这种指斥提出任何证明，达赖喇嘛现身昌都却的确令人匪夷所思，让国际社会陷入如看悬疑剧般的猜测，大大冲淡了对王锋直播的兴趣。

境内藏人却对电视上看到的达赖喇嘛坚信不疑，沸腾程度可想而知，只是因为达赖喇嘛早早预防，在讲话中严厉要求藏人不许来昌都拜他，他也不会见，才避免了万马奔昌都的场面；达赖喇嘛对藏人保证，待层议制转型全面完成后，他将走遍图伯特各地去见当地百姓，为他们祈福；达赖喇嘛在讲话中没有忘记向印度政府表达感激之情，尽量化解不辞而别造成的尴尬，同时叮嘱流亡藏人以不变应万变。而印度政府和达兰萨拉的藏人行政中央虽然已经知道达赖喇嘛的确离开了印度，却不对全球雪片般的问询做任何清楚回应，更引起世界的遐想。

黄士可一点不关心西藏和达赖，甚至不关心中共和中国，让他五内俱焚的只是王锋搞的这一出搅黄了近在咫尺的发财梦。加上知道D-2消息开始扩散，现在竟然失去了艾沙的下落，Z计划瞬间落进深渊。会所董事们已从世界各地赶来开会，发财目标只能先放下，当务之急是已经交进国库的买地钱怎么办？

进国库的买地钱总数折合三万亿美元，其中会所董事会代表的家族联盟从境外调钱超过一万亿，另有一万亿是国内各级官员及亲属的投资，真正符合历史使用者标准的只有一万亿。各家族用了几十年时间才把各种黑钱和灰钱转移到境外洗成白钱，原想捞完最后一把彻底离开中国，去过西方富豪的生活，现在钱进了国库，后面的链条却断了。董事会第一次有人在开会时要酒喝，立刻得到众人附议。一喝起来就一喝再喝，沈迪几次让侍者补充新酒，清走空瓶。他为自己曾向董事会断定王锋可信惴惴不安，但是董事们现在顾不上他，心思集中在怎样解套上。基本共识是一点——如果卖地发财没希望了，至少拿出去的钱得拿回来。即使已到弃船时刻，拿不回钱也不能走，什么时候能拿回钱就立刻走。

很清楚，最简单的是宣布废除土地私有化法，地不卖了，买地钱原数退回。然而那么大动静搞了被誉为划时代的土地私有化，怎么能说废就废？全国人大是宪法规定的最高权力机关，有谁能废掉最高权力机关的立法？直到中央办公厅的蒋强副主任赶来，这个难题才解开。

蒋强担负中央与会所间的协调以来，深得董事会的好感，也给了他不少感情投资，现在与其说蒋强代表中央，不如说他是中央与家族联盟的粘合剂。此刻的蒋强给董事会出主意已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拨开迷雾——只要是以党内路线斗争否定土地私有化，多数中国人不会觉得反常。中国人习惯了党大于法，中共史上多次路线斗争，随胜负的变化否定前面的定论早被见怪不怪。中国社会反对土地私有化的呼声本来就十分强烈，私有化过程产生的冲突更激化了反对声浪，反映为党内路线斗争毫不奇怪。在党媒上发表几篇质疑土地私有化的文章，便能让民众理解为反对土地私有化的正统路线在党内斗争中占了上风，废除土地私有化即可顺理成章。

「路线斗争是中共党内事，人大立法是国事，废除立法得有法律依据啊！」董事们看懂了蒋强指出的方向，转向思考如何操作。

蒋强如庖丁解牛般将刀直插深入到底的缝隙。「中国宪法第一章第一条的一句话就是依据啊——『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根本制度。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共产党的共产二字已经说明不会认可土地私有化，也不会将其视为社会主义制度，从这一点足以在法律上证明土地私有化违宪。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既然被定为本质，是宪法给了党高于人大的地位，那么由党对人大立法进行违宪审查，宣布立法无效，从法律角度便是无可质疑的。」

「不过既是党领导，前面的立法也一样出自党的领导啊！」有人从逻辑上这样反诘。

如被打了强心针的黄士可抢着替蒋强回答：「那又怎么了？党的拨乱反正还少吗？再多一件也不会有人惊奇。这就是路线斗争的好处啊！想反悔的事儿推给错误路线就行了！哈哈哈……」。

董事们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很多。

「只要党宣布土地私有化法无效，已完成的土地买卖自然失效，处理方式只能是国家收回土地，钱退原主。」蒋强胸有成竹。

黄士可恨不得给蒋强鞠躬致敬，嘴里出来的却是下一个他最关切的问题。「蒋副主任，贷款利息又该怎么办呢？」来自国内的买地资金有相当部分是银行贷款。原指望卖地挣大钱，不怕利息高，但是半道作废，贷款退回银行，已经发生的利息该谁付？「这可是国家毁约啊。」

「就是，就是，利息当然该由毁约方付……」，董事们平时看不上黄士可，现在都附和他。

「不光是给银行的利息，我们的钱白在国库放了那么长时间，也不能不给息啊……」。

蒋强打断众人议论。「利息问题牵扯面太广，不要一块谈，复杂化反而耽误事。先把本金退到手，再通过法律程序要求国家赔偿。」

「蒋副主任说得对！当务之急是退本金！」黄士可摆动两手，让大家注意他下面的话。「但是要马上退，不能等路线斗争、违宪审查和人大表决那些过程都走完，至少立刻把在座诸位从境外调的钱先原路退回，法律程序后补。反正都在中央掌控中，哪个先哪个后不是问题。」

这意见得到董事的一致赞同。他们以往把国家当成手中面团，可以随意捏，王锋直播和艾沙危机让他们失去了把握，说不定哪里又会飞出又一只黑天鹅。钱赶快出去才保险，早走一刻是一刻，哪还有等过程走完的从容。

这事交给了蒋强。买地钱都在财政部国库司的土地专用账户上。账户由央行代理，动用国库的任何钱都需复杂审批，只有中央财经委员会可以让财政部和央行同时听命行事。这一点不用担心，董事会背后的大佬会开绿灯。蒋强非常善于上传下达，协调关系。几小时后，从央行监控系统转来的画面，董事们看到蒋强在财政部副部长、国库司司长和央行副行长陪同下进入国库业务厅，已下班的工作人员被召回岗位，开始按蒋强提供的账号列表做退款操作。一直留在会所等待的董事们盯着大屏幕。沈迪让人把香槟放入冰桶，等着退款完成就能让董事们举杯。谈不上庆祝，至少是庆幸。

在头一个操作员把主管叫去交头接耳时，董事们还认为是临时遇到的小问题，当几个操作员都叫主管，来回看的主管神色越来越紧张，董事们不约而同心头一沉。出现的问题让主管不知所措，以前从未遇到过——操作的其他步骤都正常，就是不执行退款。一点击最后确认钮，系统便失去反应，如同死机。重新启动，换机器，换人操作都一样。而其他业务皆可正常操作，没问题。

这明显是针对买地账户做的手脚，央行的人对此却不知情。难道是黑客所为？央行有最强的防护系统，需要复杂的权限审核，即使黑客能侵入也无法得到那么多权限，因此只能是内部人所为。这绝对非同小可，在场的官员高度紧张，纷纷表白自己，要求中央派专案组来解决。会所董事会立刻致电蒋强，强调先解决退款，越出现这种情况越要争分夺秒。一位懂IT的董事建议蒋强找来央行系统的架构师和程序师，从系统的底层进行操作，绕过被设置的锁定状态。

蒋强告诉现场官员，中央决定尽早退款，是为了避免后面的司法纠葛和高额赔偿，通过多方谈判才与背后有境外法律支持的买地者达成了私下和解，必须今晚将买地款退回。然而被半夜揪来现场的架构师和程序师想尽办法也无法解决。所设置的锁定竟然是有智能的，可以进行程序博弈。不管他们对底层程序进行哪种修改，马上会同步出现另一些修改，堵死他们修改的路径，却不影响其他功能。照理说他们最了解系统程序，那些自动修改却似乎比他们还了解系统，每招博弈都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招招致命。而且通过过招往复还会越来越了解他们的思路，每次博弈都变得更强。几小时下来，他们只能灰心丧气地承认自己不是对手。

通宵达旦，董事会这边没人睡得着，连七十岁的黄士可也一直屏气凝神观看。在万亿美元能否安全撤离的一刻，如同足球决赛的最后点球始终踢不出去，快让人背过气去。董事们想到了这事儿跟王锋有关。虽然王锋派的工作组已撤离央行，权限也做了修改，但是可想系统已被做了手脚。

当央行副行长表示需要藉助警方力量时，一直与董事会保持沟通的蒋强断然否定。先于法律程序进行退款是违规的，不能让正式机构介入，蒋强表示中央将会指派一个特别专案组来央行。

蒋强所说的中央在会所，任务被董事会交给了沈迪。董事会告诫沈迪，正是他做出了王锋可信的结论，才导致目前的结果，只有他去解开封锁，完成退款，前面的责任才可免除。

对于沈迪，此刻董事会怎么说怎么做都已经不重要，他无论如何要拚命以赴。会所给他的每年三百万年薪和随时可捞的油水固然值得珍惜，他用一生攒下的三亿四千万美元都被锁进了国库，是他更要拚命的理由。

69. 央行鬼魅

央行机房占了大厦地下三层，如同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上千工作人员被分成不同级别，严格管制进出不同区域的权限。中国所有银行的数据、与国际银行的任何往来、国有资产和国库的管控都在这里。机房与外界封闭，靠纵横交错的通风道换气和散热。通风道四通八达，不同楼层和不同房间有各自的门禁，需要不同的身份识别，通风道却连在一起，在每个房间都有风口。

丁大海必须让身体尽量平铺，截面积最小，免得在通风道中造成风阻。风阻大时身体与风道间的风速增加，温度降低，甚至可以听到风的呼啸。为了应付通风道内昼夜不停的冷风，丁大海事先准备了扎紧领口袖口和裤腿的防风服，包头的毛线帽。幸好机房的设备是靠独立的水冷系统，通风主要是控制室温，送的风没那么凉，还可忍受。但是没有准备防风眼镜是个错误，眼睛在昼夜不停的风中总是流泪。没准备护肤油和唇膏则使脸上爆皮，嘴唇干裂流血。睡觉时丁大海会去热交换器上方，那里空间稍大，有暖气缓解身上的寒气。不过时间长了又会感觉燥热，衣服脱到仅剩短裤还流汗，又得下来吹冷风，再一层层穿上衣服。通风道里脱衣穿衣都不便，怕出声响，几乎得一寸一寸完成，每件衣服的穿脱都得花费好几分钟。不过丁大海需要这样消磨时间，也需要活动身体，算是一种独特的体操吧。

当初王锋一拿到国家银行的最高权限，便派丁大海随工作组进了央行，名义是反恐稽查，实际是控制买地资金。「具体怎么做我不懂，你可以使用一切手段，强调一遍——一切手段！任何责任由我负。」王锋这样告诉丁大海。「不过不到最后一步不要搞乱或瘫痪央行。那会使整个国家的经济陷入混乱。尽可能让其他业务保持正常运转，唯有买地资金无论如何不能出境。」

这个指令简单明确，实现起来却不易。丁大海在国库专家和银行专家配合下摸清央行系统后，用「替身」调动起整个信息战部队的资源，在最短时间内开发出一个对应的智能博弈程序，固化成芯片。那种具有深度学习能力的AI芯片正是让央行架构师和程序师无可奈何的鬼魅，能随时自动修改央行系统的程序，确保买地资金不退回任何买地使用过的账号，以及与那些账号有过关联的任何账号。AI芯片被丁大海安装在央行机房的设备和线路中，尽可能隐秘。只需要用一个，为保险起见他多安装了十个同样的AI芯片做备用，一个被发现和清除，下一个立刻自动顶替，执行相同功能。除非能从系统中清除掉所有芯片，否则买地资金会始终被锁死。

山东济南郊区有个央行的备用机房，相当于北京机房的镜像，必要时能独立运行，却突然被国家地质普查队发现一条新出现的地质裂缝导致氡气泄露，机房内氡气含量超标百倍以上。氡是世界卫生组织确定的致癌元素，机房人员被要求立刻撤出，问题解决前不得返回。然而就在人去楼空后，一个小队潜入机房，他们的任务就是先用暗中通入的管道制造氡气超标，再扮演相关部门清空机房人员，然后对机房软硬件一起下手，只留下为北京机房做备份的功能，其他功能全部丧失，与买地资金有关的账户也全清空。

这些都是王锋去中央电视台之前做完的。王锋对丁大海的最后交待有种托付遗嘱的意味，在八一本中叮嘱丁大海做好独自作战的准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坚持，全局的最终胜负取决于丁大海能坚持多久。在这段话之下，王锋发了个拜托的手势。这么多年丁大海从未看到王锋给人发过手势，更不要说是拜托的手势。那手势对丁大海超过千言万语。他不知道王锋会做什么，将遇到什么情况，只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单独打这场万亿美元守护战。央行的防护是最高级别，机房不仅对外屏蔽，而且切断所有物理网络的连接，只能靠安装在机房内的AI芯片发挥作用。问题在于万一芯片被一一清除掉，在机房外面便不会有任何办法。要对付那种局面，就得有人留在机房内，才能换上新芯片顶替。

留谁呢？当然只能留自己。说「留」是文雅，其实是「藏」，还要藏得让人找不到。丁大海选中了通风道。他事先在通风道的不同位置放了食物和饮水，安装上充电插座，细致到准备了装排泄物的容器。他把最高权限用得最狠的，是毁掉了机房从建筑到设备线路的全部图纸，只在自己的八一本里留了一份。这使得通风道对其他人都成为迷宫，设备线路更是无人搞得清的乱麻。

王锋在去中央电视台直播之前，下令工作组撤离央行。监控录像的存档中看得到丁大海随工作组一块离开，却是「替身」做的手脚，他从那时起就进入通风道，与外界断了联系。

在沈迪带来「火球」前，AI芯片自己就能对付整个央行的技术力量了，不需要丁大海做什么。他抓紧时间在机房设备的各个枢纽处装了上百个隐藏接口，以备需要时方便安装备用芯片，自己也能随时以有线方式接入央行系统。为了避免被发现，AI芯片的无线定位功能平时都关闭，即使激活，通讯距离也不超过五米。好在四通八达的通风道总是能够接近。

在通风道中，丁大海会让自己像潜伏的蛇一样慢慢蠕动爬行，不怕慢，甚至故意一寸一寸爬，那种慢运动如同站桩或太极的静功夫，保持身体活力，又可以消磨时间。有时他会在办公室上方从通风口缝隙看下面屏幕，了解操作者的工作。休息时也会平躺在通风道中听八一本筛选的音频。他把央行内凡是带麦克的设备都纳入了侦听，让八一本筛选自己感兴趣的对话，有新闻，有技术讨论，也有八卦。那是他最放松的时间，直到听见沈迪断言内鬼就在通风道中，丁大海知道以后不再会有这种放松时间了。

八一本中存有沈迪的声纹，也能通过央行内部的监控摄像头看到沈迪。沈迪在央行机房指挥一切，从早到晚，吃住都不离开。在发现济南的备用机房已被清空了买地资金的账户，退钱只能在央行机房后，他高价请来了一个网名「火球」的顶级黑客。那是个拿了钱什么都干的坏小子，既当黑客，也为客户反击其他黑客。挣钱是一方面，还当成打擂台，据说「火球」还从来没败过。

「火球」一到便确定锁住买地账户的是AI芯片。最初他热衷与AI芯片博弈，就像不服气计算机的人类棋手一样，期待用自己的头脑打败机器。他攻势凌厉，招数百变，随身带的辅助设备能力超强，看上去与AI芯片几乎匹敌，差的只是一点点速度，总是在就要胜利的千钧一发时，他那双在人类中无与伦比的键盘快手追不上AI芯片里的光电，败在零点几秒中，而且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零点几秒。最终「火球」不得不承认，零点几秒的输赢对人类而言是偶然，下次可能赢回来，对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电是绝对差距，不可能赶得上！加上沈迪不断催促，「火球」终于放弃了与AI芯片打擂台，把他的能力和技巧转到清除AI芯片上，丁大海的压力顿时大了起来。

央行机房内有数百座机柜，上万公里导线，数以百万计的元器件，靠人找出藏在其中的AI芯片绝对是大海捞针。「火球」是用他编制的电脑程序对每个元器件和每段线路进行扫描，逐一比照是否符合正常模式，如果扫描到AI芯片，便会发现是异类，并定出误差不大于两米的位置区间，再派人去查找就容易很多。将整个机房整体扫描一遍需要四十小时。从「火球」开始扫描，不到十八小时已经找出了三个AI芯片。好在芯片有应对这种情况的设置——芯片一旦被物理拔出就会执行自毁程序，同时下一个备用芯片被自动激活。这种方式没让芯片落入「火球」之手，也没让AI芯片出现空挡。丁大海共制作了一百个同样的芯片，当时根本不认为会用这么多，只是因为相对于芯片的设计和实验，制作成本实在太低，不多做几个感觉不合算，现在则是担心做的会不会还是少了？丁大海现在主要做的，是保证已安装的芯片被全部清除前，到「火球」做过扫描的区域再安装新芯片。那需要他从通风道接近预装的接口，从通风百叶的缝隙伸出细长机械臂，藉助红外线眼镜进行安装，是非常精细的活。

当「火球」完成机房的整体扫描，共清除掉了十一个AI芯片，却发现那让他难以超越的机器智能仍然存在，说明还有AI芯片未被清除。再度扫描，明明是已清除过的区域又发现了新的。难道芯片能像蘑菇那样生长？反复几次后「火球」和沈迪都明白了，只能是机房内有人在安放新芯片！

严格审查了所有能进机房的员工，搜查了他们的办公室，制定了新的防范措施，凡是进入机房的人都由会所施工员全程贴身监视。照理说防范已是天衣无缝，仍然有新芯片出现，说明安放芯片的不是看得到的员工，而是机房内的隐身者。

沈迪让人在所有新发现芯片的位置打亮灯光，沿着那些位置来回走，仔细观察，逐渐琢磨出规律——那些芯片都靠近通风口。这让沈迪断定，隐身者就在通风道里！

70. 「恐怖大王」

中国官媒再现文革风，先是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员文章，矛头对准土地私有化，各地报刊皆被要求转载，随之大批判式的呼应文章连篇累牍升级，直到彻底否定土地私有化的声音成为主流。等到中共政治局会议发表否定土地私有化的会议纪要时，人们早有了思想准备，当成必会发生的。纪要宣布，中国共产党按照宪法第一条进行宪法审查，确定土地私有化的立法违宪，责成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废除相应立法，已完成买卖的土地由国家收回，退回所付款项并补偿相应的损失。待召开下次中央全会时，审查有关方面对违宪所负的责任，并进行相应的处分。

对王锋在中央电视台的直播，指控进一步变化，说成他是在被查出腐败罪行后抢先捏造存在一个窃国集团的谎言，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中央电视台播放了王锋妻子和儿子受审，他们都坦白了如何通过王锋的权势得到银行贷款，低价拿下土地，再准备通过出售土地赚取暴利。多个脸部打了马赛克的女性出镜控诉遭王锋儿子性侵或迷奸。王锋妻子也被指生活糜烂，大量受贿。中央将很快查清王锋的犯罪事实，进行处理并向全党全军和全国公布。

全国断网一直持续，连手机群发信息的功能都关闭。当局在舆论上占据压倒地位。层议制虽在舆论上尽量淡化，被说成是王锋的混淆视听和作秀，似乎不值一提，却一直被当作维稳防范的重中之重。

咸阳安全屋的卫星天线能收到各国电视，走卫星通道可以上网。艾沙总是开着电视同时看电脑。新任西部战区司令为了与王锋划清界限，宣称重新在新疆实行强硬路线，民族冲突再度升级，王锋建立的民族隔离带也被考虑取消。那时军队将和汉人联手镇压当地民族，战火就会重新燃遍新疆，层议制也失去实施基础。

中央电视台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在青海湖的海心山岛抓获一个维吾尔恐怖集团，活捉十人，击毙一人。从画面上看到正是陪审团。死者是教师，还是他在昌都的那身衣服，遍布血迹，应该是反抗时遭到了扫射。海心山岛离青海湖最近的湖岸也有三十公里，未对外开放，岛上只有一座藏传佛教尼庵。被抓的妇孺老弱形象与恐怖分子完全对不上号，安顿他们的却是中国军队高级将领配备的野战军用帐房，提供一流生活条件。在岛上为他们服务的军人表示命令来自王锋，那场景令不知情的观众十分困惑。

陪审团是艾沙心中父老乡亲的象征，他们戴着镣铐被审讯的凄惨形象和教师的尸体让他深受刺激。看完那报导后，李克明注意到艾沙开始上气象网站查气压、气流、风向和降水预报，进行计算。每当他要开始行动之前都会这样做。

第二天李克明做好早餐时，几乎一夜没睡的艾沙已洗漱完毕，做了祈祷。他在餐桌前文静地喝水，用餐刀在桌布上轻划，吃得很少，只选择有清真标志的植物性食物，一边给李克明讲了他的研究结果——近日天气干燥，新疆沙漠来的热风刮向东部，形成了五百公里湿度低于百分之二十的干燥带，从咸阳延伸到西安、三门峡、洛阳，直到郑州。这时D-2若被释放，除了落进水里的会增殖，大部分都将随空气飘移。因为气流向上，高空湿度更低，D-2可以飘移很远，方向紊乱无法把握，直到湿度超过百分之二十时才能增殖下落，结论是：「……造成的死亡很难估算，不同计算方法有不同结果，不过都会过亿。」

说完后，艾沙先打开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凯伦，同时用李克明的手机拨通孙国祥，让孙国祥能够听到他与凯伦的通话。艾沙开门见山要求凯伦组织一个包括英文、中文、阿拉伯文、西班牙文、俄文和日文记者的新闻发布会，先由凯伦讲解艾沙正在进行的恐怖活动是什么，会造成多大危害，然后艾沙将通过视频与记者们见面。

凯伦此时正在美国使馆，一直在与应对危机的美国团队等待艾沙露面，没想到他提出的是这种要求。凯伦先是按照统一口径回答：「我们是在中国领土，这样做需要中国政府的同意，请等我们去协商。」

「我身边就有中国公安部的人，公安部的孙副部长也在听我和你的通话。选择权不在他们，两小时后我就要在网上和记者见面。届时你们做不到，我便会自行联络媒体，那时被传成什么样，造成什么恐慌，你们可以评估。也许中方想到了切断我的电话和卫星网络，当然可以。那样我就开始从西安走洛阳、郑州、石家庄到北京。按今天的气象条件，这一路任何地点形成的D-2飘逸，都会覆盖上亿人。」

艾沙说的没错，只能照他说的办。两小时后，十多个受邀记者来到美国驻北京使馆的新闻发布厅，听凯伦讲了艾沙的情况。一般情况下耸人听闻到这种程度的消息只能被当成恶作剧，然而这是美国使馆的记者会，由纳米专家兼D-2的发明人讲解，中国政府却没有阻止，记者们不可能怀疑真实性。当艾沙在屏幕上出现时，记者们抢着提问。艾沙不回答有关D-2的问题，凯伦比他说得更明白。D-2只是铺垫，他只是提出自己的要求。

「昨晚CCTV指控我的十一位维吾尔同胞是东突恐怖组织代表，说他们给了王锋将军重金，换取他同意新疆分裂。事实恰恰相反，他们都是普通维吾尔百姓，是我按随机方式从新疆境内选出的，由他们决定维吾尔人选择怎样的未来。他们做出的决定是不独立，而是和中国一道实行层议制。我接受了这个决定，王锋将军随即兑现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推动中国实行层议制。若是按这种途径走，我们会和藏人、蒙古人等其他民族尝试与汉人在平等关系中共同生活，我也会放弃使用D-2。但是现在，中国政府把选择了不独立的维吾尔同胞加上了分裂罪名，逮捕了王锋将军，在中国镇压层议制，因此我必须重新作决定。

「我要求，第一，立刻释放十位维吾尔人并给死难者赔偿；第二，释放王锋将军并恢复他的职务；第三，履行我和王锋将军达成的中国实行层议制协议；第四，中国与新疆用层议制协商解决新疆问题；第五，中国若不实行层议制，新疆将脱离中国，独立建国。

「再过四小时我开始向北京进发。今天从咸阳到西安，前面的进程不会快，给北京留些考虑时间。如果后面还是采取拖延，我就会加快速度。」

记者们冲出美国使馆，边打电话发消息边在网上订票，甚至不回家直奔机场。四小时后，当艾沙从已被军警重重包围的咸阳安全屋走出，现场聚集的记者比上午参加记者会的多出了十倍。他和D-2的消息传遍世界。各大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劫持中国」、「两亿人危在旦夕」、「移动在中国腹地的维吾尔核弹」、「恐怖大王」、「中国即将灭亡」……。赶来的记者只能从中国军警队列的缝隙中拍摄艾沙。艾沙表示如果他的视线范围若看不到外国记者，他会自己走出军警包围接触记者，因此外国记者才被允许靠近艾沙，但必须保持三十米以上的距离。

艾沙用街边的共享单车向西安骑行，李克明骑车陪他。几十辆警用摩托车围住他们，记者们则骑单车跟在后面，外围是数千军警，上百辆警车、军车、消防车，还有直升机在头顶。所经路边建筑被戒严，车辆禁行，集市关闭，人员被驱赶。这种行进就像一个巨大搅拌机，一路搅拌着从咸阳移向西安。缓缓骑行的艾沙要用这种方式造成途经的各地绷紧神经。

以后若干天，艾沙每天骑行几十公里。随他移动的包围圈由所经地的政府接力承担。沿途市民虽被封锁消息，防火墙外渗透的消息却汇成滚滚流言。艾沙未到处，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习性使人们只当成谈资。当艾沙临近，看到政府拉出的阵势，危机氛围扑面而来，就变得集体神经质起来。

对于Z集团，艾沙若是要求新疆独立反而好办，既已准备弃船，少了新疆还有什么可虑？用人道主义理由允许新疆独立，反而能得到国际支持。但是艾沙变成了要求实行层议制，使他从恐怖分子摇身变成了政治变革的推动者，与王锋形成了合力。这一点很清楚，Z集团的买地钱在层议制之下绝无可能逃掉，因此无论如何不能让步。

国际社会被中国的连续剧搞得得目瞪口呆，每个情节都超出常规，如果说层议制还令人糊涂，D-2的危险却非常清晰。谁能保证只在中国内部，不会飘逸到境外？中国周边国家皆强烈要求北京和平解决艾沙危机。

71. 星星头脑

同时与甘肃和陕西两省接壤的四川省青川县，县城建筑基本全换了新的，县医院的住院部却保留了一栋上世纪的筒子楼。一楼的楼梯和地面之间的三角空间用隔板挡成一个保洁杂物间，现在成了没有生命迹象却也没有死亡迹象的石戈临时安置处。

三角空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床边还够塞得进一个小凳。陈盼白天透过半开的窄门看走廊窗外的天和树影，晚上睡在石戈床下。上下楼梯的每一步声音都在头顶，白天密集，晚上稀疏。来这四十三天了，刚有了些许真实感，开始听得到窗外的树叶碰响，感受到轻风拂面，却仍不敢确信经历的一切是真实还是一场不醒的梦。陈盼没有勇气重看漂流团领队的记录仪。但即使在她睡着时也会历历在目地一遍遍回放。每次她都会在石戈额头上出现如第三只眼的弹孔时惊醒。

漂流俱乐部领队所说的鲫鱼背，是几块排在一起的岩石，可以让人通过，两边皆是无法立足的陡峭山坡。但是别说大队人群无法通过，两人并肩都会害怕，只能过单人。从记录仪的画面看到，当其他人都已通过，只剩下石戈和领队。石戈让领队先过，说他在后面走没有压力。当领队过了鲫鱼背，转身回看，记录仪画面中的石戈开始过时面色安详，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到达鲫鱼背中间位置，石戈低下看路的头突然一下昂起，额头上清晰地出现一个弹孔，没有流血，未破坏面相，像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记录仪中没听到枪声，狙击枪加了消音器，只有弹头划破空气的哨音。石戈定格般停顿一下，展开的双臂犹如翅膀，慢动作般掉下鲫鱼背，沿着坡度陡峭的山体向下滚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的飞起。同行的漂流者们先以为是拍电影，突然有人喊「开枪啦」，顿时所有人一哄而散向山下奔逃。记录仪晃动起来，画面混乱，地面看得到人们扔弃的彩旗和漂流器具，远处看得到山下那如缩微景观的废矿场和大巴车……。

陈盼独自返回找石戈时，记录仪只能看出大概地形，找不到确切位置。是一架直升机飞临让她确定了方位。直升机降落到山梁另一边，陈盼向那方向奋力攀爬，果然看到鲫鱼背。从下面看，可以想象从狙击枪瞄准镜中看被天幕衬托走在上面的人有多清晰。她爬上鲫鱼背的山梁，藉助灌木隐蔽看山梁另一侧。狙击手已找到滚落的石戈，他被扔在草地上。直升机正是沈迪派来的小队，两组人会合。

既已解决了石戈，任务就算完成。终于听到了汇报的沈迪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虽然对狙击手的讲述感到困惑，却也懒得继续深究。沈迪可以想出自圆其说的逻辑——那几十号漂流者是王锋安排的，分成两组，一组是为抓走先出现的那个漂流向导去审问，另一组走鲫鱼背就是为了让狙击手解决石戈，算是对沈迪的交待。王锋不是一向爱玩这种出其不意的把戏吗？……到底是不是这样，沈迪不想多费头脑了，因为不重要，反正石戈已死。如果王锋不是这样交出石戈，沈迪一定会让手下人拦截漂流俱乐部的大巴，哪怕制造坠落山崖全车死亡的事故也不会放走石戈。现在王锋愿意怎么审问漂流向导，或是愿意搞什么其他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万一有什么节外生枝的麻烦，到时再说也不迟。于是沈迪只要求现场照相录像，掩埋尸体，将所有能看出痕迹的物品——帐篷、睡袋、炊具等统统扔进河冲入地下洞穴，打道回府就算了结。

当直升机轰鸣着消失，陈盼用最快速度跑向埋了石戈的树林，一路摔得满身是泥。那里被踩实的新鲜土壤还松软，没有工具，她只能用树枝、石片和手挖，手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被挖出的石戈面容安详，额头正中的弹孔似乎深不见底——也许只是她不敢往里看——却不流血。弹头还在脑中，人已无呼吸和脉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陈盼仔细清掉石戈脸上和身上的泥土，让他尽可能干净。曾是离她那么近的身体，他们睡在一起，呼吸都可听到，却从未有过接触。陈盼从未对石戈产生过肌肤相亲的想象，但与他在精神上的相融却使她觉得一生都未与一个人这样近过。即使是做了十多年情人的欧阳中华，也得在某些方面小心翼翼，石戈却如同与自己不是两人，是一体。

陈盼放弃了报警想法，王锋那时还有权，却只能迂回地让她来救石戈，狙击手却敢在光天化日下杀人，可想背后的势力有多大，报警岂不是自投罗网！然而不报警她又能做什么？难道再把石戈埋回凶手挖的坑？当然不能！那等同成了凶手的同谋！即使别的都做不了，至少不能让他留在这。陈盼想到把石戈埋在遮蔽过他们帐篷的树下，那里曾被视为他们的家，石戈会愿意在那里长眠，他在地下有知也会赞许。

先探查路线，要到达那棵树下，这片树林里怎么麻烦都好说，问题是出了树林的那片荒坡开阔地，宽度至少一百五十米。陈盼曾在卫星照片上清楚地看到石戈，她相信狙击手背后的力量也一定能使用卫星。出于保险，她决定天黑再搬石戈，在那棵树的遮挡下再为石戈挖墓下葬。

夏日天长，一天的紧张让她在石戈身边睡去，感觉还是睡在共同的帐篷中。当她突然惊醒，天已全黑，蓦地坐起，惊跑了周围的动物。一直感觉哪里有点问题，在梦中想到了问题所在，她伸手去摸石戈的身体，果然——没有僵！

两年前她给母亲守灵时查过尸体的变化，也从母亲得到验证——人死四小时开始僵硬，三十六小时后重新变软。而石戈中弹已经十小时，该是僵硬状态，无论如何不该仍然柔软。陈盼用电筒仔细看石戈，虽无呼吸脉搏，却面色如生，皮上没有尸斑，嘴唇红而不暗，若是不看额头那个弹孔，就如睡眠一样安详。

陈盼头脑乱了。该如何判断这违背常识的现象？又该如何处置？混乱和激动让她用双手猛压太阳穴，手掌拍打粗糙的树干，让自己冷静下来形成理性判断。一夜再未入眠，她最终做出决定，无论如何先把石戈送进医院，由医学而非自己得出结论。

送医院说起来是三个字，现实中要克服的困难可是太多……，那些繁琐过程这里不表，好在陈盼一向的工作就是解决各种麻烦。她终于带着石戈到达出秦岭后的第一个县城——青川。陈盼对青川县医院坚持说是进山看流星雨，丈夫被小陨石击中了额头。不管这故事多离奇，哪怕是CT机中明明看出了子弹形状和金属材料，也得在取出后才能确定不是陨石吧。最终青川县医院能收下石戈，是因为医院恰好有一位不一般的医生。

照理说能对石戈状况做诊断的，只应是脑外科或脑神经科的专家，别说县医院，省级医院都未见得敢接——脑子里竟然有一颗……如果是陨石的话，不就是颗星星吗？只应去成都华西医院或北京天坛医院吧，然而青川县医院的接诊医生却叫来了一位贺医生。

贺医生三十六七岁，身世是谜，自从他来到青川医院，医院声名鹊起。原来不敢碰的脑科手术，在他手下大都轻而易举。他成了医院的摇钱树。所以尽管人孤傲，医院上上下下都哄着他。贺医生二话不说收下了石戈，对陈盼的态度出奇地耐心友好，不在乎她说的身份证丢失，也不深究她编造的身份。

陈盼从贺医生的测试结果受到鼓舞。贺医生安装在石戈头部的设备，能显示发光的波纹并缓慢地变换颜色，贺医生因此断定石戈头脑内部仍有活动，他还测出了石戈有极细微的呼吸和心跳，微小到普通医疗仪器无法反应。既然有医生证实石戈的头脑存在活动，就不能宣布死亡，即使还不知道如何唤醒和能否唤醒，也得视为需要救治的对象。

在适于藏身的小医院碰上个卧虎藏龙的高明医生，简直是天赐奇迹，让不信神的陈盼也开始对冥冥中的神祇祈求。贺医生几乎每天都来看石戈。陈盼逐渐发现，他基本不进行治疗，只是观测。他给石戈做了很多检查，用的不是医院里的设备，是外面人带来的仪器。那些人从不交待身份，无必要的话一句不说，与仪器相连的电脑界面全是英文，图形和图表完全看不懂。贺医生并不试图取出石戈脑中异物——他只称为异物。他向陈盼解释说，尽管现在的状态奇怪，却是平衡的，取出异物平衡便会被打破，好转的概率很可能不如变坏的概率高，那时反而会彻底没办法，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了解清楚状况。

从贺医生那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医治的可能，以及怎么医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尽管贺医生不收费，其他部门却照收，陈盼带的现金已没剩多少。她不能对外联络，不敢用银行卡，只靠给县城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翻译挣点钱。当医院要求陈盼要么交费要么带石戈离开时，贺医生对医院说石戈是他的研究对象，要石戈走就是要他走。医院的妥协是把石戈搬到这个杂物间，此后一切由贺医生负责。

石戈额上弹孔已经合拢，不知道是愈合还是收缩，瘆人的黑洞成了一个有凹陷的坑，观感好了很多。陈盼每天早上给石戈洗脸，晚上给他擦身，隔两天给他洗一次头。做这些只是为了给他做点什么，想象着他能体会到舒适。然而天气再热石戈也不出汗，没有生命迹象，也没有死亡模样，像是凝固在某个瞬间，让人期待也许有个魔法解冻，他就会醒来述说漫长的梦境。

一位陪同濒危老伴的老太太给陈盼解释，石戈的灵魂是在中阴界，可能回来，也可能最终还是要走。「不过此刻他就在这周围，」老太太说。「他能看到你，能听到我们说的话。你对他的照顾和感情他都知道……」。

72. 当普京

中国培育多年的维稳机器仍然很有效。除了艾沙骑行所经区域受到搅动，其他地区大体未受影响。达赖喇嘛回藏地虽然被全世界当成猜谜热炒，中国的多数底层民众却连达赖喇嘛是何许人都不知道。王锋直播没像当局担心的那样造成民众聚集、示威或冲击政府。国际媒体也普遍认为王锋孤注一掷打了空炮。

不过事实却是，恰是因为王锋直播发生了作用，才导致局面的平静。如果王锋只是揭露Z计划，不讲层议制，民众反而会上街，因为除了表达愤怒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王锋给出的层议制是一种容易掌握的方法，先是那些下载的材料需要人们消化，在了解了用层议制的方法能够夺取权力，既方便操作，又更安全时，不上街其实是人们不约而同的理性选择。

层议制最初的步骤——在现有的基层居民组织内部再自由组合出亲友邻里群，从外部是看不出变化的，表面完全无需触动原有体制。完成这一步，基层组织才具备形成层议制的基础，而后继续向更高层次延伸时，变化才会被外部看到。

事先没人料到，层议制发展最快的不是别处，是新疆，而且是被兵团带动的。当层议制在中国的其他地方还处于基层重组阶段，新疆建设兵团的层议制已经进展到团场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从麦盖提县看守所被带往乌鲁木齐的路上，鲁时加才了解。

兵团作为典型的金字塔组织，进行层议制转型最容易，只需将原本自上而下的逐层任命颠倒过来，变成自下而上的逐层选举就能完成。兵团基层成员对官员的不满一直十分强烈，一旦掌握了层议制方法，立刻开始自发地选举连长，把原来的连长撂在一边。当选的层议制连长们又相互串联，很快就能组成团场的自治委员会，再选举出团长。这种典型的层议制转型模式一经启动，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

层议制转型的动力除了基层不满原体制官员，也因为兵团置身于当地民族的包围中，缺乏安全感，必须抱团自保，而要有战斗力，有效公平的体制是前提。旧体制做不到同心同德，上级不负责，下级不出力，百姓搭便车，不利于自保。而层议制比专制公平，又比代议制有效，因此尽管兵团人曾经不满王锋，拿来他推广的层议制方法却最快。

兵团团场转型为层议制后，在与当地民族的对峙中明显变强，反过来让当地民族看到，不想居于下风自身也得用层议制，由此促进了层议制在南疆维吾尔人中的发展普及，麦盖提便是最先实现层议制的县之一。

麦盖提境内的维吾尔人是汉人的七倍。三万汉人多数集中在两个兵团团场。县政府陷入瘫痪，原来居住县城的汉人或是去了乌鲁木齐、喀什等汉人控制的大城市，或是投奔兵团。因为看守所无法轻易离岗，一直坚守到今天。早上突然发现负责外围保卫的武警不见了，县政府、公安局都无人办公，不接电话。众狱警议论纷纷，先是个别人偷偷溜走，后来一哄而散，没人跟所长打招呼。所长把自己反锁在监控室里，看到看守所唯一的维族狱警把狱室门一一打开，将少数民族犯人放走，只剩下鲁时加。所长担心犯人报复，平时少言寡语的维族狱警看向摄像头的眼光也让他害怕，始终躲在监控室里直到人都走光。

鲁时加被捕后一直关在这里的单人牢房，早晨听到看守所内乱成一团，从未这样喧哗过，却不知发生什么。不久后看守所安静下来，却一样不正常。被这反常安静压得喘不过气的鲁时加先是对着监控摄像叫人，再开始踢门，直到已经绝望时听见了脚步，铁门打开，穿便服的看守所所长现身，滑稽地戴着顶回族白帽。

看守所内只有所长知道鲁时加是王锋的囚犯，当时接受的指示是除了保证鲁时加身体不出问题别的都不用做。现在王锋自己也成了囚犯，不会再发命令。成了光杆的所长只能投奔兵团，想到鲁时加与兵团有过合作，可以当成见面礼。在从麦盖提开车前往兵团四十五团场的路上，所长给鲁时加看了手机中存的王锋直播视频和他被苏建军暴打的视频，扼要讲了这段的大事。鲁时加以前听说过欧阳中华的层议制，从未认真对待，王锋竟会以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进行推动，是让他完全想不到的。

兵团四十五团场现在有两个团部，层议制团部和旧团部同时存在，前者对下面说话管用，后者与兵团上级机构保持一体。鲁时加选择去旧团部。他不会跟层议制搅在一起，那里也没他的位置。接待他的老团长听说过鲁时加来新疆声援兵团时失踪，却没想到就关在麦盖提，马上向兵团总部报告。总部指示将鲁时加送到乌鲁木齐。

老团长亲自送鲁时加到喀什，再陪他飞乌鲁木齐。一路上鲁时加没有看到混乱和麻烦，汉族和当地民族基本相安无事，保持着秩序。老团长是个爱讲话的人，说尽管他自己相当于被层议制夺了权，从转型的平顺看，层议制还是比其他方式好，至少没有乌合之众的清算和私刑。如果官员的个人安全不受威胁，就会相对看得开，对抗也不会那么坚决，本来也没人想在兵团托付终生。层议制的另一个收获是意外的，汉维双方本意是为了抗衡对方采用层议制，结果却缓和了双方关系。因为由层议制的高层接触时能够保持理性和礼节，不像基层直接接触容易情绪化，也就会避免冲突。这一点看似是小事，却有关键作用。

「……你想啊，双方第一次见面时能互相微笑，第二次见面就可能握手，第三次见面开个玩笑再谈，气氛越来越好，谈判也就相对容易；如果是基层直接接触，很可能先是怒目而视，下次开骂，第三次就打起来。发展走向有时就取决于开端是微笑还是瞪眼。」

老团长亲自陪鲁时加到乌鲁木齐，同时也为自己办退休手续，准备回老家了。他经历过各种群体性事件，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世故。「要让我总结，层议制最有价值的是能让所有参与者共进共退。天安门学生或香港抗议者当时若是采用层议制，我相信结局会不同。事后责备政府不退让或是责备群众不知道『见好就收』没意义。每人的『好』不一样，『收』的标准也不一样，只要不能形成一体，就会各持己见，相互比赛激进，得寸进尺，政府除非下台，否则退不到头，就会干脆一步不退，最后只能开枪……」。

鲁时加懒得与老团长争辩，把那些絮叨当作退休老人的自言自语，看着舷窗下面的如海洋般连绵起伏的沙漠，他集中思考的是如何在当前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到达兵团总部时已经想好了切入角度。

「既然民主化进程挡不住，聪明的做法就是加以利用。」在招待他的接风晚宴上，鲁时加对兵团司令说。「权力不是必然被民主化剥夺，也能在民主化中得到重生。只是要分哪种民主。代议制的核心是选举，选举输赢相当程度上取决于资源，正是权力所长。俄罗斯的普京不是就相当于当上了终生沙皇？所以不需要怕代议制，不但能继续掌权，比在专制制度下还会更长久……」。

鲁时加想出这套马基雅维利式的说辞，是出于打动旧体制官员的策略。兵团司令没有当场表态，却在当晚与中央办公厅蒋强副主任通了长电话。蒋强不像白冀武那样认为王锋的直播掀不起风浪，一直密切关注层议制发展，新疆是观察重点之一。西北地区普遍比其他地区走得快，与村治会以前搞的培训有关。宗族势力比较普遍的南方，层议制发展相对滞后，但趋势也是一致的。眼下藏区北京已几乎插不进手，欧阳中华在昌都的层议制讲座通过卫星覆盖全国，影响广泛，获得了众多粉丝……局势变化至此，让善于观察大势又不墨守成规的蒋强开始对鲁时加的思路正眼相看。

73. 定向炸弹

丁大海感觉身体随时间一点点变空。通风道内做任何行动都得四肢并用，不断弯曲用力让大腿枪伤无法愈合，止住大出血后，小出血一直不断，让他的身体逐渐虚空，应对攻势越来越力不从心。

攻防已经多个回合。亏得事先删除了机房建筑的档案，让通风道成为对方破不了的迷宫。沈迪试图用微型无人机或机器鼠查看通风道内情况，丁大海或是下套捕捉，或是用事先准备的尼龙网阻挡；沈迪派人进入通风道，丁大海给通风道的不锈钢壁联通强电，产生闪电式的电火花，吓阻进入者不敢深入。数天斗下来，沈迪改变了方式，派人在不同位置冷不丁将枪伸进通风道射击，有时干脆从通风道外直接扫射，并不知道丁大海的具体位置，只期望碰巧打到。丁大海就是被这样的盲目射击在大腿上穿了一个洞。当时血从弹孔滴下暴露了位置，那段通风道顿时被打成了筛子。亏得他从侧面的维修横洞及时进入另一条风道才得以脱身。沈迪后来采取的一个方式最有效——把通风道分段换上了透明塑胶管，既能继续保持通风功能，又能切断人的活动，随着透明塑胶管的增加，丁大海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直至压缩到机房底层的中心区。

中心区有大半个足球场大，通风道与制冷管纵横交错，特别密集，立体地密布在天棚上方和地板下方。机房内的几十根支柱既是建筑支撑，中空的内部则是通风和制冷的上下通道。恶斗缩小到这一区域后双方都变得谨慎起来。这是央行的心脏，是国家经济的中枢。国内各银行间的结算，中国与国际的结算都要经过这里。在济南的备用机房遭到破坏后，一旦这里瘫痪，别说家族的钱拿不出境外，全国的金融都会瘫痪。沈迪怕的是前者，丁大海怕的是后者，王锋一再强调如果导致全国乱局，尚未完成的层议制转型也会夭折。若不是有这个顾虑，丁大海有无数方法让机房瘫痪，现在却连用电火花阻止沈迪手下进入通风道都担心烧毁设备元件，不敢再用。好在沈迪也不再让手下人乱开枪，哪怕误中一束电缆或一根制冷管，都可能让机房瘫痪。天棚上的通风道越来越多地换上塑胶管，通风口也都被安装了摄像头，丁大海只能进一步退进地板下的通风道，那里有机柜压在上面，无法换塑胶管，还可以保持活动空间，也能从通向设备的制冷管位置拆开上方地板，从机柜底部继续安装AI芯片。靠这种方式，日益虚弱的丁大海仍能保持领先「火球」。

「火球」不断改善方法，把顺序扫描机房设备调整为随机跳跃扫描后，效率提高数倍，全部扫描一遍有设备的时间从四十小时缩短到十六小时，定位范围从两米缩小到半米。丁大海抢先的时间越来越小，几次差点被「火球」抢到先机。自从知道对手就藏在机房，「火球」的狂热猛增。他能接受战胜不了AI芯片，毕竟各领域的人类顶尖高手都败给了AI，可是如果他战胜不了一个人类对手就是奇耻大辱。他不在意家族那种每分钟时间都关系生死的焦灼，完全被较量吸引，如同游戏打关。每当看到丁大海又抢在前面便会大发雷霆，对着被扒开的通风道向里喊骂；而当自己找到了改进扫描的新方法又会高兴地向通风道里喊叫炫耀。沈迪决定不再陷于这种较量，调来防化兵准备向通风道内释放毒气，那样半小时内丁大海必死，其间机房自动运行，再通风两小时撤出的人就可以回来恢复工作。「火球」却大发脾气，坚决拒绝。他不要靠消灭丁大海的肉体得到胜利，那不是他的胜利，是毒气的胜利。当沈迪以保护他的名义让人强行架他走时，「火球」歇斯底里地宣布只要他出去就不会再回来。而那时即使丁大海被毒气杀死，哪怕剩一个芯片未找到，没有「火球」也不知得拖多长时间才能查出，沈迪只好让防化兵撤走。

沈迪最后的方式是步步为营，让手下人从各个方向进入地下通风道，每隔一定距离即建立由隔离门、摄像头、强光灯、警报器和捕捉网组成的「节点」，压得丁大海步步后退。丁大海已经能听到搜捕者咒骂着从旁边通风道爬行而过，枪托刺耳地划在不锈钢壁上，甚至感受到他们爬行的震动。没有了图纸使搜捕者在纵横交错的黑暗中拐来拐去，搞不清方向。一路施放当标记的电线若被丁大海剪断收走，便会很久找不到归路。然而丁大海的生活用品存放点也在这当中全被发现和捣毁，或是被隔离在能到达的区域以外。伤口感染的高烧使得丁大海没了饥饿感，只是长久不补充能量必定越来越弱。他已开始出现幻觉，总是看到他在胶东的家乡和蓝色大海，闻到海风味道。王锋给他的拜托手势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出，王锋最后的叮嘱在耳边一遍遍重复：「必须顶住，一切指望你了！」然而他就要顶不住了，他随时怕自己一睡不醒。那时他会把额头贴在制冷管上，用刺骨的冰冷让自己醒来，再继续去装芯片。

当丁大海在胸前小包中再摸不到芯片时，如同正在激战的士兵发觉子弹打光。算上刚装的，机房系统只剩最后三个安装好的芯片。按「火球」的速度，全部清除至多十个小时，那时锁定就将打开，万亿财富瞬间出境，重新回到Z集团名下。丁大海缓缓转动贴在制冷管上的前额，从一侧到另一侧来回挤压，驱赶走挥之不去的童年梦境，集中起最后的思考能力……他必须在此之前做些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靠着八一本指引，丁大海找到了还能到达的最后一个物资点。那个点在机房角落，不是食物和饮水，是个装着定向炸弹的合金箱，还有一套防范接触危险气体的机房检修防护服。是他为一旦正常撤退路径皆被堵死准备的，可以用于炸开隔墙出口，从下水道撤退。那个物资点上方地板被事先做了暗口，推开暗口盖子并爬上去，几乎消耗了丁大海的全身力气。

上面是机柜间的狭小空档，两侧上下全是密集闪烁的细小指示灯。太长时间没有站立，丁大海几乎不会行走。伤口又在流血，疼痛钻心。仅仅穿上工作服和面罩都让他气喘吁吁。在他挪动寸步移出机柜的空档，庆幸原本放在那的四轮电瓶车仍在，否则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完后面的步骤。

电瓶车是机房人员运送物品的。丁大海将炸弹爆炸方向设置为前方三十度扇面，爆炸时间设置为按下钮后一秒，合金箱放在电瓶车前端置物台上，他驾驶电瓶车出了机房。走廊和电梯里都没人注意他。面罩遮盖了长久未刮的胡须和完全失去血色的面容。用八一本的眼镜屏幕指引「火球」所在的位置。「火球」自打进机房就没换过房间，八一本牢牢记住了他的坐标。电瓶车驶过了办公区内排列的上百个工作台隔断。最里端是高管办公区。其中一间玻璃墙内的百叶帘全关死，门口站着持枪警卫，正是「火球」所在的房间。那里的定向爆炸不会损坏机房内设备，能确定这一点对丁大海就够了。他已无力顾及其他，也没心思考虑迂回的方式，只是接近那个门时突然将电瓶车开到最大的速度，警卫压根想不到有人这样做，电瓶车已擦身而过，猛地撞开了「火球」房间的门。

撞门的巨响让「火球」和在他身后焦虑注视进展的沈迪惊愕转头。电瓶车在房间中央刹住。沈迪已意识到不好，伸手到腋下摸枪，跟着追进来的警卫则从后面扑向丁大海。那一刻丁大海与「火球」的目光相交，是两个对手第一次相见。「火球」若是能读唇语，会看出丁大海说出「对不起」三字，十分真诚。他的确不想这样做，只是耗到极限的生命再没力气继续坚持下去。「火球」身体被巨大的定向爆炸冲击到墙上变成碎块，未来得及开枪的沈迪被炸掉了上半身，而合金箱被炸弹爆炸后坐力迸起后砸在了丁大海的胸口，他仅存的血从破碎的心脏喷洒一空。

74. 首长更黑

家族联盟的视野中本来不会有邋遢乖张的「火球」什么位置，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全体的命运会因为「火球」之死发生改变。家族联盟可以使用举国的科技人才，调集高精尖设备，手握不竭财力，然而顶尖黑客却是再大权力也无法复制出来的。「火球」只用他自己那台外壳满是划痕的笔记本电脑，除了偶尔藉助大型机的算力，核心内容从不外流，也不向任何人说明他的思路和算法。现在他的电脑被炸得不可恢复，就算有备份，谁能找到顶尖黑客藏备份之处？找到了又有谁能破解顶尖黑客的加密？「火球」这一死，还有二十小时就能让家族万亿美元解套的前景便消失了。权力体制下的技术人皆循规蹈矩，让他们去找藏在机房数百万元件中的AI芯片，唯一的方法是人海战术——逐一对每台设备的每个元件进行测试。不能影响金融系统的运行，决定了不能靠分段停机来缩小查找范围。且AI芯片并非一定在设备中，有些会贴在不起眼或有伪装的位置，用貌似螺钉尖的触点与机房线路内芯连接。如果不能像「火球」那样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定出范围，就得查所有线路。而大部分线路被集束成线缆布设在地板下或管道中，通向央行各部门，布线图却被丁大海销毁了，要想查找藏在其中的AI芯片，岂不是让人发疯！

审问王锋没有结果，总是变成他居高临下地指斥审问人员。董事会对审问班子提出的用刑要求一直踌躇。按他们的官场经验，王锋那种位置的人不可能也不需要知道AI芯片的具体细节，靠用刑让他吐口也无助具体解决眼前的问题。董事们有生意人的理性，清楚不能指望侥幸，要做持久拖延的准备，财产还在船上，弃船就得拖后，还得继续掌住舵轮，维持航向，保证船不沉没。家族大佬们虽已内定将以军法判处王锋死刑，董事们却得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尤其是在艾沙每天向北京挺进之时，更不能轻易对王锋下手。

艾沙从西安一路骑车，经渭南、华阴、潼关、灵宝、三门峡、渑池、洛阳、登封、新密，马上要进郑州。初秋的天气已不炎热，艾沙如郊游般悠闲，太阳天戴墨镜，下雨天穿雨衣，休息时在荫凉地打开电脑上网，要么与跟随的记者聊聊天。媒体报导使他的行进过程展现于世界，又通过多种渠道传回中国，政府已无法隐瞒，所到处的民众恐慌不断上升。了解情况的人清楚不管什么方式都无法避免D-2危害，只疏散几公里躲不过D-2的掩埋，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也在D-2飘逸范围。李克明曾与艾沙谈判晚上住在城外减少扰民，艾沙回答他就是要给北京施加压力，因此就要扰民。这种行进如横推的洪水，把越来越大的冲击波传递给下面城市和乡村，方向直指北京。

北京下令沿途地方政府阻挡艾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京。然而中央做不到的各地又有什么招，唯一求的只能是送瘟神，让艾沙尽快平安通过，尽早离开自己地盘。各地政府一个不说出口的担心是怕北京在自己地盘上消灭艾沙，造成本地的灾难，所以表面上是防范恐怖分子攻击艾沙，暗中更多防范北京。面临最大危险的地方政府干脆直接向北京提出与艾沙妥协解决问题。

郑州仅城区就有五百万人，不可能搞疏散，为了安抚民众，郑州市当局发了通告，促使市民签署请愿书，要求中央考虑艾沙的要求。这也许只是郑州当局搪塞示威群众的作秀，却显示了和北京距离，给河南省政府增加了压力。郑州是河南的省会，省级高官和家属都在郑州，直接受到艾沙威胁，因此河南省政府也跟着向北京建议——即使艾沙通牒的其他条款暂不回应，至少先释放王锋。鉴于王锋前面处理艾沙危机的成效，让他继续与艾沙谈判，也许能找到解决方式。从河南去北京可能途经的几省市民众也普遍恐慌，民意呼声高涨，靠近郑州的河北南部地市政府公开支持河南的提议，山东省和山西省的政府也在本省民众压力下公开附和。

北京城内闹翻了，人人自危，纷纷要求释放王锋，无论如何不能让艾沙进京。民众示威的规模超过了一九八九年。中南海被围得水泄不通，动辄数万人齐喊「傻逼——下台」，震天动地。各种委员会、联合会乃至政党组织应运而生，居住小区、工作单位、学校和民间的层议制组织趁机发展，主要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北京的政治动荡导致了不少公共服务瘫痪，让人们更需要民间自治与合作。几个政治局常委在会议室里看了从北京各处发回的无人机视频，终于做出决定，释放十位维吾尔人，让王锋去郑州阻止艾沙，戴罪立功。

艾沙向北京进发后已经无须藏身，便把手机还给了李克明。李克明随艾沙到郑州后收到了孙国祥的指示——王锋将乘军用飞机到郑州，要李克明去接，安排王锋从机场直接去与艾沙会面。指示非常具体，细到王锋与艾沙见面的具体地点，两人见面后李克明必须用自己的手机报告……李克明疑惑送王锋的军机为何不在郑州北军用机场降落，而是不惜打乱一连串客运航班起降，要在郑州南的新郑国际机场降落？听到孙国祥的见面安排后心里更犯嘀咕。

李克明的职业生涯见过太多阴谋，即使不能确定这次是不是阴谋，也不可没有防范心。不过对付这种规格的阴谋少不了配合，平时他信不过体制内的人，这次不一样，事关所有郑州人的安全，体制内外就不再有分别。李克明向郑州市公安局的吴宁局长提议一块到院里散步。

吴宁与李克明年龄相仿，强势精干，有仕途野心，但是比一般官员多了些江湖帮主风格。他生在本地，父母和多个兄弟姐妹家都在郑州。艾沙进入河南后吴宁每天跟随部署防范，与李克明意气相投，两人一见如故。当李克明聊天似的透露了孙副部长命令时，吴宁立刻把李克明没说出口的猜疑挑到明处。「是不是要在这引爆啊？军用机场靠黄河，怕D-2堵塞河道造成洪水，所以才降落新郑机场。」吴宁在手机上查孙国祥指定安排王锋和艾沙见面的度假村，距离黄河和郑州市中心的距离都超过三十公里，应该是考虑在那里引爆造成的伤亡相对低。然而那儿的人口也相当稠密。吴宁老婆的家乡就离新郑国际机场不远，亲戚在那一带一大堆。

李克明做出被吴宁点醒的样子，像是才想到孙国祥的指示有玄机。「……我说怎么偏选下雨天来，看来是为了避免D-2进大气……」。

「我的地盘绝不允许！」吴宁猛踢一块石子，石子打碎了前方地灯的太阳能板，新皮鞋磕出一道深痕。处置艾沙危机的默认规则是以当地官员为主，毕竟封路清场和疏散民众都得靠地方。郑州境内的负责人是吴宁。李克明好像要平息吴宁的怒气，帮忙似的说了个方案，让吴宁眉头展开，大拇指一竖。李克明叮嘱不可再让他人知晓，他嫌啰嗦地瞪了李克明一眼，不屑回答地立刻去安排。

当军用机在跑道上停稳，三辆汽车停到机前。李克明在雨中撑伞接下王锋，立刻驶出机场。加长型商务车的后部空间中只有李克明陪同。李克明一边如正常见面那样问候，同时向王锋展示事先准备的纸板。第一块纸板写着「只讲客套话」。王锋笑：「这阵子晒黑了。每天骑车爽吧？」

李克明谢谢首长关心，展示第二块纸板「换衣服」，指车座上的新衣，开始讲一个老段子——部队首长阅兵的标准问候是「同志们辛苦了」，士兵回答「首长辛苦」。一次首长在烈日炎炎下把问候临时改成「同志们晒黑了」，士兵回答「首长更黑」……，李克明边讲边帮王锋。王锋穿的是白色短袖衫和军服裤，脱到内裤时停下，李克明做坚决手势要求脱，差点伸手扒。王锋哈哈大笑，像是被李克明的段子逗乐。此时后车赶上，两车同速并行，左车打开右侧滑动门，右车打开左侧滑动门，两车间的空隙搭上了踏脚板。李克明说：「首长飞行辛苦，请稍微眯一会儿，到了就叫您。」然后展示纸板请王锋换车。行驶中换车为的是避免对方通过王锋身上的定位器发现停车。另一辆车上的吴宁不声响地扶王锋过去后，立刻分开驶向另一路口，去艾沙所在的安全屋。

独自留下的李克明一路检查王锋衣物，没发现异常。以他的经验绝不相信没有定位器，必是用了自己没见过的手段。他把王锋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皮鞋至少大两号。要是知道窍门在鞋上他就不会把王锋内裤也套上，即使套在自己内裤外也感觉怪怪。正是他的这种小心才没让鞋联网发现，那种新研发的技术不止笼统地定位人的位置，还能测得出每只鞋的空间位置变化。如果李克明下车后是把王锋的鞋和衣服一块抱进房子安放，鞋联网就会从两只鞋没发生交错换位，察觉到未穿在脚上，识破李克明的招数。

那是度假村内一幢三面皆是落地窗的宴会厅。李克明让司机到度假村外的停车场等待，自导自演地一边向假想的王锋说话，进大厅后脱下王锋衣服，上衣挂在椅背，裤子从椅面垂下裤腿，鞋摆在裤腿下。自己只穿内裤到外面回廊。此时雨下得更大，阴云翻滚的天空电闪雷鸣。无论卫星还是侦察机在这天气都看不到地面。李克明拨通手机，压低声音告诉孙国祥，王锋和艾沙已在一起，他就守在宴会厅外。孙国祥让报他与两人的距离方位。「东北三十度，距离二十米。」李克明说完，挂断手机扔在铁椅下，便以最快速度向西南方向猛跑。吴宁已提前派人清空了度假村，不会有人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六七十米外是个人工湖。李克明跑到湖边时已能听到军用无人机的轰鸣穿透云层。他扑进湖水，无人机射出的导弹准确击中宴会厅，威力巨大，冲击波在湖面拍起迸射的水浪，摇得李克明像沸水锅里的汤圆，无数玻璃碎片夹在雨水中落下，把他露在水面外的皮肤割出数道伤痕。

待爆炸平静下来，李克明拒绝了开车赶来看究竟的司机带他去医院，让司机去找他扔在铁椅下面的手机。他当时是怕对手机的定位能看出他跑开，识破作假。不过孙国祥虽然的确定位李克明的手机，为的是验证与王锋的鞋之间是不是李克明报告的方位。在判断方位没错后，才下令在云层上方待命的无人机发动攻击。导弹目标不是李克明手机，是王锋的鞋。

铁椅挡住了爆炸坠物，手机被司机找回时竟还能响起铃声。破碎的手机屏幕看不到来电，接通电话后那端传出试探的「喂」，是孙国祥。李克明不知那边还有什么人同时在听，更不知道苏建军作为白冀武的代表在现场指挥。李克明这次直接把话说明：「孙副部长打过来，是看到了我的手机还在移动吧？没错，本人还活着。如果我没放下手机玩命跑，就跟王将军的衣服一块炸成碎片了！如果艾沙真在那，我跑再远也活不成，所以就当李克明已经死了吧，和几十万河南老乡还有几十万台湾同胞一块死了，再也不会为你们效力了！」

说完，李克明按下手机专设的快捷键，手机的全部信息，包括他刚和孙国祥的电话录音都在三十秒内传到5G网络云上，然后把手机扔进湖中。从此他与体制彻底切割，一辈子归属明确的他虽然不知道此刻该归属哪里，该服从谁，但是有一点非常清楚，眼下他还能做和必须做的就是解决艾沙危机。这是他的责任，不能放弃。做完这事他便去找个安静地方过自己日子，永远不再归属任何势力。

75. 双面人

吴宁安顿好王锋后赶到度假村，在被炸现场怒火万丈。他让封锁现场的警察把闻讯赶到的河南卫视采访车放进，不但允许拍摄，还主动表示自己要直播。电视台的人对公安局长当然不会有戒心，立刻将现场插入向全国播放的节目。吴宁对着镜头说，这不是安全事故的煤气爆炸，也不是恐怖分子的炸弹袭击，而是来自北京的导弹攻击。如果攻击达到了目的，方圆几十公里的上百万人就会被D-2埋掉。这样的惨剧没有发生，只是因为他吴宁提前做了防范，被毁的只是几栋房子，却证实了北京为解除自身危险让地方承担牺牲。下句话「这次未达到目的不意味就会罢手……」还没说完，猛地意识到会引发民众逃难郑州，立刻收口，灵机一动地补了句：「现在恐怖分子已经前往邻省，下次就该轮到邻省了！」对记者追问恐怖分子去了哪个邻省，他的回答也算机智：「恐怖分子要是让我们知道路线就不是恐怖分子了！」说到这儿他像刚发现一样指着摄像机大叫：「谁让你们直播的！能不能播得省委审查！关掉！给我立刻关掉！」

吴宁带着李克明离开爆炸现场，为了避免被跟踪，数次换车，路线绕来绕去，等赶到艾沙所在的安全屋，首先惊讶地听到欢快的维吾尔音乐，接着看到王锋和艾沙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维吾尔经典音乐十二木卡姆。艾沙从自己的电脑调出不同音乐段落给王锋播放解说。被置于静音的壁挂电视机上放的是河南卫视画面，可以相信他们刚才看到了吴宁的直播，也知道他们本是导弹的目标。

看到吴李二人欲言又止，艾沙起身要去他的房间，王锋说：「大家都坐下吧，我们已经是一个共同体，有事一起商量，不分彼此了。」

李克明对共同体的说法是接受的。在理性上他把艾沙当作要解决的危机，内心却不自觉地忘记他是恐怖分子，反而跟艾沙在一起时有种平和的安全感，甚至有了某种兄弟般的情谊。李克明对王锋表示：「我已经切断了和公安部的关系，下面做什么和怎么做都听您的指挥。」

吴宁没坐下，点燃香烟，在厅里转圈看墙上那些市公安局老干部的字画，突然哈哈一笑，自我解嘲：「我今天干的事儿就不用自己去切断关系了，先保自己脖子不被切吧！王将军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我早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您能保我们河南一亿人民的安全，我这个河南人的儿子拚了命也跟着您！」说罢看向艾沙：「抱歉艾先生，我在电视上一直称您是恐怖分子……」。

艾沙摆了一下手：「您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

「可是您现在已经失效了！只要北京不怕您在外省释放D-2杀死外地的老百姓，您就失去了威慑力！您再像前面那样骑车前进，北京有各种方式可以干掉您。所以您现在只能隐藏，除非是先秘密到北京，然后再现身……」。

「他们不怕死外地的上百万老百姓，也不会怕毁掉北京。」王锋插话。「他们自己不会死，中国到处都是他们的地方，北京毁了的责任只需推给恐怖分子。」

「所以艾先生现在对我们不再是恐怖分子，不是我们要打击的对象，同时他也不能成为我们制约北京的筹码，反而要提心吊胆保护他，保护不好就酿成大灾，成了我们的负担！」吴宁说。

吴宁直率的表达让艾沙明白，只要不伤害到专制者本人，再大的恐怖活动也不会真起作用。前面北京之所以顾忌艾沙，是出于要保证Z计划，甚至会不惜同意新疆独立。现在Z计划被王锋破了局，艾沙又要求中国实行层议制，已经把中国当成弃船的Z集团就不会在乎D-2有什么后果了。

王锋不像吴宁那样悲观。「层议制不是非得北京接受。只要各省实行，北京想不实行也挡不住。D-2对任何一个省都是全面毁灭而非局部受损，所以哪个省都不会像北京那样『舍局部』。吴宁今天的电视讲话伏笔做得不错，艾沙先生去北京可能走山西，也可能走山东，环绕北京的河北更是必经地，也可能走天津。这些省市都会害怕艾沙先生经过引来北京的导弹。如果艾沙先生声明不进入实行层议制的省，就会促使各省实行层议制。算一算，哪怕只有河南周边几个省市实行层议制，也覆盖了五亿人口，形势便会完全不同。」

「对呀！」王锋的话让吴宁眼光亮了起来。「这么说，恐怖分子所在的河南不是得最先变吗？」他为「恐怖分子」称谓向艾沙抱了一下拳，心思停留在刚萌生的思路上。

王锋会意地鼓励：「一亿人口的河南在世界都排得上大国了。」

「我明白了！」吴宁把空了的烟盒用力捏扁摔进纸篓。「我负责河南变，全国变就得靠将军您了！」

王锋发出他特有的爽朗笑声。「你能让河南变，我就能让全国变！」

「三天见结果！」向门外疾走而去的吴宁甩下的这句话，那时没有人真相信。然而的确第三天就有了结果，虽未达到整个河南都变，吴局长却变成了郑州的吴市长，更神奇的是吴宁还同时当上了郑州市层议制委员会的委员长，不是自封的，是被选上的。

完成这神奇的魔术，正是吴宁充分利用了艾沙效应。郑州市当局被艾沙和北京夹在中间，又面对市民集聚抗议。亏得吴宁在电视直播中加了那句恐怖分子已前往邻省，也因为层议制组织方式能在基层进行整合，尚未发生大的混乱。当郑州市的中共书记兼市长听说恐怖分子已去邻省只是吴宁为了稳定民心编的谎时几乎崩溃。吴宁坚决拒绝透露艾沙的行踪，别说市委书记不能信，导弹攻击说明了连中央总书记都不能信。

既然只有吴宁能跟艾沙联系，就可以用艾沙之名说此时他吴宁要说的话。首先吴宁说艾沙要求郑州实行层议制，否则会到市政府门前求见市长，同时向市民说明他的要求。「那时谁敢拦他？不见到书记您他是不会罢休的。」

「那时他不就成了导弹的靶子！」市委书记大惊失色。「他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所以无论如何得先稳住他。否则市民发生的混乱也得让郑州完蛋，别说给您造成的威胁了。」

市委书记恨不得当年没有费尽心机爬上这个职位。吴宁趁机抛出建议——市委书记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全省权力中枢的安全，而他这个公安局长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市委书记的安全，所以他建议市委书记护送省领导转移到六十公里外的伏羲山风景区，那里仍是郑州境内，可进可退，书记在那里协同省领导指挥，需要的话回市里只需三四十分钟车程。郑州这边交给他吴某，天塌下来他扛着。吴宁的建议让市委书记如释重负，当场表扬了吴宁保省委的大局观。

吴宁的下一个建议貌似只是出于技术性考虑——得给他一个代理市长身份，他才好代表政府去与艾沙交涉。「否则艾沙不会把我的话当真……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要不还是书记您直接跟艾沙谈？」市委书记掂量了一会儿，虽然对让吴宁当代理市长有疑虑，自己却实在不敢去见艾沙，也就没有其他选择。当吴局长变成吴市长的消息在郑州电视台发布，郑州街头的市民响起欢呼。吴宁前面在电视上说出了真相，使他获得民意拥护，都认为是由于他的抗命才让郑州避免了D-2灾难。本来愈演愈烈的动乱马上平息，感到了饥渴的人们回家吃晚饭，大小饭馆重新红火起来。

新任的吴市长吃了碗当地的浆面条，便在郑州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对市民讲话，表示市政府愿意与市民层议制组织配合，共度当前的危机。郑州多数居民区已经有了层议制委员会，小区之间也有联合体，只是因为政府压制没有上升到更高层次。新上来的吴市长却公开鼓励：「……市政府没法与太多的当选人直接对话，需要尽快形成区一级的层议制委员会，选出区委员长来跟我讨论。我不离开市长办公室，区委员长随时都可以来，半夜我也在。」

层议制的一个障碍是「块」与「条」如何协调。中国传统的治理结构中单位为「块」，系统为「条」。「条」的总源头捏在中央手里，下面各级分支都由上级控制，尤其是货币、财政、银行、程序认可、政策协调等方面。而层议制只能按单元实现，管得了自身内部的「块」，管不了自上而下的「条」。若「条」不与「块」配合，「块」便会遇到很多问题，甚至难以运行。层议制曾靠服从原体制中的上级权力交换「条」的配合，在无法得到「条」的配合时也会避免贸然提升层次。现在吴宁以代理市长的身份表示郑州市的「条」会配合层议制的「块」，提升层次就没有了这方面障碍，立刻可以进行。当晚，各区便陆续形成了区级的层议制委员会。

当各区委员会的当选委员长来到市长会议室，以为是来和吴宁谈判，想不到吴宁当场宣布的是召开郑州市层议制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区的委员长们在一起，的确就相当于层议制的市委员会了，但是跟他吴宁又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他来宣布吗？吴宁却不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提议会议第一项内容是选举他本人为层议制市委员会的委员长。

面对大家的错愕，吴宁胸有成竹地解释：「出于工作需要，这两个月我对层议制做了深入研究，理解程度不比诸位差。诸位是明白人，应该想得到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有助于层议制。首先眼下我能让郑州市政府服务于层议制。否则靠你们建立并磨合出这样一架管理机器不知道得猴年马月。其次我能推动河南其他地市实现层议制，最快地进展到全省层议制。靠你们做到这一步时间会更长。而解决眼下的危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吴宁的解释不能说没道理，不过首先被质疑的是，让原来的政权机器继续管理会把人们搞糊涂，弄不清到底是原体制还是层议制。

吴宁却对此拍手叫好。「糊涂点是好事！可以避免体制冲突太剧烈，减少官僚抵制和社会震荡。现在只是市一级由我跨两个体制，层议制从基层到区的各级结构都很清晰。我可以从市一级要求区级管理机器执行你们的决策，否则现有的区级管理机器不会配合你们，还会成为阻力。」

区委员长们更多的质疑在于，接受吴宁这种「双面人」会不会导致层议制变味。

「怎么会？我只是在游说你们选我，相当于竞选陈述，没有半点强制。只因为形成管理机器需要时间，选我可以让现有的管理机器立刻就能为层议制服务。一旦觉得我变了味，随时罢免我不就完了！那不正是层议制的定海神针吗？」

各区委员长的质疑是出于本能的不放心。吴宁说他这两个月研究层议制，那是他做为公安局长出于镇压层议制的需要，现在却突然毛遂自荐当层议制的委员长，难道反差不是太大？不过他的确在市民中人气高，也能玩得转旧体制的系统，这样角色还真不好找。吴宁说的没错，既然可以随时罢免，各区委员长们最终还是表决让吴宁当了市委员长，附加了一个条件——吴宁同时兼任官方的代理市长只是为了让市政部门按层议制委员会的决策行事，绝对不能再受「党的领导」——党委系统必须靠边。

吴宁的回答痛快：「这一点暂时算我们的内部共识，不必立刻宣布，层议制不是主张与原系统保持配合吗？避免矛盾尖锐化的圆滑过渡更好些。待我把层议制推到省一级时，理所当然郑州就不再需要党！」

76. 河南模式

吴宁搞定郑州受到王锋大大夸赞，除了时间短，更重要的是搞了一个有指导意义的模式。以往层议制架空政权的方式虽然可以避免发生直接冲突，却不如「双面人」有助于「条」对「块」的配合，既减小了旧体制阻力，又利用有经验的管理机器确保新体制运转。王锋称赞「双面人」是吴宁的一大发明。

「双面人」模式很快被用到其他地市。吴宁利用长年在河南官场形成的人脉，选择一些百姓和官僚都容易接受的地市官员，让他们充当「双面人」，在保持原体制官职的同时成为层议制的当选人，如此很快搞定了好几个地市。当发现哪个地市内的旧体制阻力大，吴宁就通过公安系统递情报说艾沙要去那儿。没有哪个地市政权顶得住这种「恐怖主义」。在实现层议制的地市达到了九个——河南全省十八个地市的半数时，吴宁在九地市委员长的视频会议上，提出了要将层议制提升到省一级。

「……危机当前，早一分钟实施全省层议制，就能让恐怖分子早一分钟离开河南。搞过公安的人都知道，对于爆炸还是不爆炸，每分钟都是关键！」这理由没人能反对。吴宁接着提出：「形成省级层议制政权有两个标志，一是我们这些地市委员长组成省委员会，二是要选出省委员长。现在我提议，选举王锋将军为河南省委员长。」

吴宁的理由充分，首先艾沙要求释放王锋说明王锋是解决艾沙危机的关键角色；其次王锋在中央电视台的讲话和被捕使他受到民众拥戴。何况层议制就是由王锋推动起来的，谁还比他更有资格？这个提议获得九地市委员长全票通过。

吴宁接着赶去伏羲山见中共河南省委书记，提出让王锋代理河南省省长，可以向民众表明河南的自保立场，有助于缓和民众情绪，稳定社会；对省委书记个人的好处是可以避免直接与北京对抗，挨了无人机导弹的河南必须对北京说不，否则无法对河南人民交代，不妨让王锋出面去做这个恶人。省委书记被吴宁的说法打动，表示省人大可以自发开会任命王锋，他不过问也不负责。虽然人大从来都是橡皮图章，开会也不可能「自发」，但是省委书记会对中央说省人大这次是被导弹激怒，脱离党的控制自行按宪法行事，因此他无法干涉。

王锋就这样当上了代理省长，然而他却没把自己放进旧体制中。他是以河南省层议制委员长的身份举行首次记者会，直接谴责北京不惜危及百万河南民众生命的导弹攻击是不可容忍的恐怖活动，说明北京政权完全丧失了合法性。他呼吁全国各省立刻实行层议制，然后由省级委员长组成的国家管理委员会接管国家政权，河南将在这个过程中提供最大支持。

中国民众这才知道王锋不但脱离了囹圄，还成了层议制政权的河南委员长，民意一片欢腾，纷纷要求本省效仿河南，实行层议制。国际社会这时的反应迟钝了很多，中国来回反转的电视剧实在太过离奇，反而让国外媒体不知如何报导。不过王锋的形象还是通过卫星电视传播出去。王锋在记者会上的一身白西服与中国官场千篇一律的深色服装形成反差，直接寓意黑白分明，象征开明和活力。

那身西服是在吴局长刚变成吴市长时王锋就让李克明去订做的，可知那时王锋就已在准备会出席这个场合了。记者会后王锋直接进驻河南省政府的大楼，在搬离与艾沙同住的安全屋前，他留下李克明继续陪同艾沙。现在他们对艾沙已不用「看守」或「监视」那些词，即使不当着艾沙的面也说「陪同」。王锋对李克明说，什么时候艾沙主动告诉他们百灵是备份，才说明彻底信任了他们。然而尽管艾沙这段时间跟王锋一起听了不少十二木卡姆，却一直没说出百灵。他不知道李克明已经知道百灵是备份，也不知道百灵已在台湾，而台湾警方现在正在全台搜查百灵的行踪。

77. 乱军

宋秘书没有在王锋到河南时立刻赶来，是被王锋派去新疆。王锋现在急需使用「替身」，丁大海生死未知又联络不上，必须有人顶替。宋秘书专程去新疆阿勒泰，从一个边境监听站将雪藏在那里的「后生」及一台特殊电脑带到了郑州。

「后生」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上尉技术军官。只有王锋和宋秘书知道他是丁大海培养的备用操作者。后生与丁大海外表相反，瘦长，白晰，文弱，其他方面却像丁大海的复制品，农村出身，木讷笨拙、质朴忠实、聪明刻苦，绝对的IT高手。

后生带来的手提电脑貌不出奇，却是装有「替身」系统的三台电脑之一。另两台分别被丁大海和二号备用操作者掌握。分别用大仲马的三剑客称呼。后生这台是「波尔多斯」。开启波尔多斯须同时验证王锋和后生两人的指纹、视网膜和DNA。开机后要从王锋的八一本下载指令包，由王锋输入密码打开指令包，波尔多斯装载的「替身」系统才能激活并进行同步。做完这一步后，「替身」的操作者便改为后生，丁大海的权限被注销，他的电脑「阿多斯」也失效。

丁大海选中后生当备用者时，王锋做过仔细审查。他相信丁大海的挑选，却不会像对丁大海那样放心和放手。王锋对后生下达的指令毫不含糊：「从现在开始，波尔多斯不得离开我的视线，每次重要操作都得有我的指纹确认才能放行。你是知道的，波尔多斯有硬件模块记录所有操作，任何痕迹都会留下，对异常操作随时报警，不要在执行命令之外做任何操作。除了波尔多斯你不得再触碰任何手机和电脑。即使上厕所或睡觉也要有人陪同。切记我说的，否则监视你的人有权即刻要你性命。」王锋知道这不该是自己的说话方式，正因为事实上没有真能监视后生的人，只好靠这种恫吓增加点保险。

王锋还当着后生的面指示宋秘书做好二号备用者随时顶替的准备，也是讲给后生听的。此时的王锋没有一兵一卒，甚至连枪都没有一支。但只要「替身」能按他的意志运转，他就有掌控局势的信心。

如果王锋没有与北京公开决裂，还可以维持表面和平。毕竟他是北京放出去解决艾沙危机的，找得到台阶。但是王锋公布了公安部副部长孙国祥与李克明的通话录音，北京不得不从抵赖导弹是恐怖分子所发，转称是孙国祥个人所为，将孙撤职，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故，以平息地方政权的离心。同时北京对河南采取了强硬立场。一面是查办了河南省委书记；一面以河南搞层议制违宪为名，宣布对河南实行军管。白冀武发布通令，由驻扎河南的二十、五十四集团军及中部战区空降兵军各出一个副军长组建军管会，领导河南省政府，限期王锋向军管会报到。

吴宁为王锋增加了保卫，提供了郑州公安的多所安全屋。王锋看得出吴宁不赞同自己与北京公开决裂。他不是不会相机行事的人，但是他已在中央电视台向全国揭露了Z集团，为此被抓，在全国观众眼前挨打，又成为导弹的目标，不公开决裂怎么说得过去？况且北京无论如何不会再容他，不如一亮相就态度鲜明。层议制走到这步只差一层就到国家层面，已是必然要和旧体制决裂，不能再像基层层议制那样争取获得原体制的默认。北京也一定会对首个实行层议制的省下手，杀鶏儆猴，宣布军管即是展示这种决心。

河南自古是兵家必争地，驻军众多。但是未等实施军管的军队行动，河南各地的上百处军营便被抗议军管的民众围起来，堵住军营各个出口，阻挡军队离开，让军管无法实施。若是乌合之众，这种包围顶多持续一时，没多久便会散去，至少露出空档，而只要能出动一支部队，就能控制省政府。但是这次有层议制组织，民众能做到有序分工，定时轮换，无松懈倦怠，就能长期坚持保证不出空档，与拉松村阻挡汉唐公司的状况一样，只是规模从一村扩展到了一省。

若军队放开使用武力，老百姓的血肉之躯当然挡不住。但是河南驻军同样被北京发射导弹寒了心。二十集团军军部在开封，五十四集团军军部在新乡，都离导弹攻击点只有几十公里。北京却未提前给两军通知。当时若真炸到了艾沙，谁能保证不伤害到军队？部队的河南兵占相当比例，知道情况后情绪激烈，再让他们对家乡父老动武，很难说会不会引起兵变。两军都用这个理由按兵不动。

白冀武只能让军部不在河南的空降兵率先执行军管。作为「天生就是被包围的兵种」，空降兵可以在民众包围中定点投放兵力，破解河南的僵局。接受命令的空降兵军担心驻地离河南近的部队军心不稳，调派驻扎在内蒙古的空降特战旅执行任务。「替身」能让王锋提前得知白冀武的部署。能否挡得住将乘上百架直升机来河南的数千特种兵，是决定生死的一关。而对这样的局势，欧阳中华通过昌都卫视上号召采取不服从、不抵抗、不躲避，被捕者填满监狱，其他人前仆后继的策略，论证那已被藏区的实践证明成功，牺牲最小，最能体现层议制的内在力量。然而王锋根本不会听这种主张，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若是再入狱就别想还能活着出来。他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证明层议制的内在力量，而是要展示自己的外在力量，有为！能赢！

没有一兵一卒的王锋敢这么想，在于「替身」中恰好有一件他锻造多年的法宝——「LJ」。那不是武器，没有火力，甚至没有形状。至今从未用过，但只要能实现设计的初衷，就能把千军万马玩弄于股掌。LJ是王锋定的代号，意味「乱军」，是信息战部队用于搞乱敌军的项目。所用手段不是通常的电子对抗，不是截断信息管道或破坏信息设备一类的正面较量，而是潜入敌军指挥系统，把真实信息换成虚假信息，或把正确指挥换成错误指挥甚至乱指挥。若能做到这一点，敌军再强大也将不堪一击。关键在于如何能潜入敌军系统。王锋当时让开发团队不必考虑这一点，只当已经潜入了敌军的系统，让乱军效果达到最大即可。「潜入不是大部队的任务，要靠黑客解决。」王锋这样说时显示的胸有成竹，让开发团队认为他已经掌握了潜入敌军的钥匙。

其实王锋掌握的不是敌军的钥匙，而是本军的钥匙。中国军队的信息系统在信息战部队，即由王锋掌握。乱敌军是名正言顺的说法，符合信息战部队的本职。不发生真正战争，LJ完成后便束之高阁——军事项目大都如此，没人奇怪。但是王锋从最初就想到也许LJ有一天会用于乱本军。LJ与本军的数据库同步，乱本军的效果何止翻几倍！丁大海自始至终在隐身状态中主持LJ开发，把针对本军的目标分解为多个子课题，连LJ的核心开发者都无法发现最终是指向本军。只有在被丁大海组合在一起后才会有这种效果。

对于怎么用LJ，王锋在开发时尚无明确想法，只是一种「万一」的准备。永不出现「万一」，白开发也无所谓，军队从来是养兵千日可能用不上一时。然而此刻却真到了需要用LJ且必须用之时。他和后生在离省政府不远的一个安全屋内。即使有外人能穿透数道钢门进到里面，也只会以为是父子俩在玩军事对抗的电子游戏，不会想到正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战争。王锋坐在后生身后，波尔多斯的键盘和屏幕尽收眼底。其实他看不懂，也不会一直看，只是让后生时刻意识到背后有眼，不敢生出耍花招之心而已。波尔多斯外接四台显示器，一台以动画显示军队的调动、武器配备和后勤提供；一台显示正在进行的各种通讯；一台用于调看各军营、机场或仓库的监控实景；还有一台列出各种选择方案及胜算概率。LJ算法针对不同任务制定出方案。给出每种方案的获胜率、人员伤亡和武器损失程度、连锁影响的延伸等。王锋选择人员伤亡为零、连锁影响最小的方案。他清楚LJ的厉害，小试牛刀能解除威胁就好，尽量不要造成真实伤害。

内蒙古的军事油料库接到军委后勤部能源局发来的一个配方，要求按比例将车用汽油、航空煤油和工程柴油进行调和后，给空降特战旅飞河南的直升机加油。其中先飞的前导飞行队仍加原来一直使用的航空煤油。感到奇怪的油库技师打电话向能源局询问，按照自动应答系统的提示，留言表示对配方的不解。几分钟后技师接到回话，来电显示正是刚打过去的能源局号码。对方不耐烦地表示按指令做就好，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上级部门不承担科普任务，随即挂断，让技师后悔自己多事。

直升机起飞前的测试都没问题。却在前导飞行大队飞离后，其他直升机无论怎么加快转速，一进入升空档，转速立刻直降，甚至熄火，直升机不能离地。乱成一团的部队试图与上级联络时，各种联络方式得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机器答复，与前导飞行大队也失去联系。而前导大队的十架直升机一路收到的指示皆无异常，只是在接近北京时接到改变航向的命令，给了一个临时降落的坐标，要求中途对任何询问保持缄默。当直升机列队飞临北京上空时，军方各部门收到通知是空降兵特战旅的军事行动。虽然穿城而过的方式比较奇怪，特殊时期也见怪不怪。民用部门则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当飞行大队到达指定的坐标点，那是车流如河的大街旁一栋高大建筑。旅部指示四架直升机在建筑顶部降落，大楼前院和后院各降两架，还有两架保持在二百米高空做半径二百米的盘旋护卫。

那座建筑是位于长安街西侧的中央军委，也是国防部所在地。守卫部队被不请自来的武装直升机搞得惊慌失措，收到的命令只有一条——绝对不许开火。同样命令也被飞行大队和飞机上的特种兵收到。指示都来自军委。当特种兵被守卫部队包围，从喊话中听到降落的是中央军委楼顶，才知道闯了大祸，又不知该如何收场。大厦周边很快围聚起上千市民，观看这堪比大片的场面。密密麻麻伸起的手臂都举着手机拍照，长安街交通很快堵塞瘫痪。

这个大片的导演便是郑州安全屋内的王锋。军队指挥系统防范外部侵入的防护再严，却挡不住就在内部的LJ。LJ掌控所有密码、权限和指令传输的管道，可以根据需要发布任何指令。油库技师接到的电话，特战旅对外失联，前导大队一路收到的指示，以及沿途地面收到的通知，都由LJ自动完成。人工操作只是输入路线的起点、终点以及任务目标的初始设置。中间过程都由LJ生成方案并执行。对于王锋既要直升机升不了空，又不会造成事故，发动机亦不损坏，LJ给出的混合油料配方恰到好处。而双方都收到不许开火的命令，以为是来自军委，其实是王锋不想造成伤亡，要的只是在最核心之地显示出有这种能力。

王锋从军委大厦的监控视频中选了个看得到直升机被守卫部队包围的画面，背后是国防部牌子和大门上的国徽——让后生做成照片，发给全军团以上军官，附带王锋的如下声明：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全体军官，我们军队的名称界定了我们首先是人民的军队，其次是解放的军队，这给我们设定了底线，一是不能镇压人民，二是不能压制自由。不管来自多高权力的命令，都不能让我们超越这底线。现在河南人民只是想更换一种组织方式，本是人民天经地义的权利，而且完全和平，没有任何暴力与动乱，军队有什么理由实施军管进行镇压呢？只因为命令来自权力，军队就要背叛生养我们的人民，去当权力的护院家丁吗？我想你们不会答应！

「我今天采取的行动一是制止部队镇压河南人民；二是给高层当权者一个警告——能让特种兵降落到军委楼顶，也就能让他们发动攻击。这次没有做是不想流血。但是高层当权者必须停止用军队充当窃国集团的打手，必须中止军管，停止镇压层议制。高水平信息战可以诱使军队相互攻击，造成士兵反叛，让战机摔落、后勤中断、军饷归零、武器锁死……懂点现代技术的都会想出无数可能。这是对敌军的战法，我做为信息作战部队的组建者不会用于针对自己的军队，但是如果哪支部队的首长敢于带领部队镇压人民，他就是人民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就要用对付敌军的方式让他尝到信息战的威力！

「我向全体军官呼吁，军队只执行保卫国家的职责，不参与国内政治事务，只接受对外作战的任务，不服从国内镇压的命令。只要不违背这一点，我将不进行任何干预。虽然此刻信息战部队不由我指挥，我仍掌握着最高权限，想破解我的权限用大型计算机也得三个月。唯一可行的是关闭网络，但那也会让信息战部队失去作战能力，全军指挥回到传令兵时代。我请目前掌管信息战部队的将领记住这一点，你们能够成功地更换最高权限前，不要试图对我发动攻击，否则我的反击将是毁灭性的！」

王锋这个声明让白冀武不得不改用地方电话与各战区的高级将领联络，还让军委派人分赴北京卫戍区和周边部队，分发不联网的老式电台和密码，以使王锋无法利用。北部战区司令的个人手机接到来电，他熟悉白冀武的声音，也理解白冀武用地方手机是为防范王锋。然而在听白冀武指示时却陷入困惑，同时听到两个声音，其中一个落后半拍，像是回声，意思却相反。如前面声音说「要」，后面声音就说「不要」，前面声音说「白天」，后面声音就说「夜晚」，都是白冀武的声音，到底哪个是指示？当白冀武在对方追问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时说了一连串「要」，听到回声是一连串的「不要」，让白冀武也感到了震惊，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当重新拨号再听时，北部战区司令的电话已被切断，这次听到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在给自己说话：「……通讯器材库房的账上一共只有六部老式电台，下面省军区的库房存货也不会多。你要是打算让中国军队都退回到上世纪，老式电台全找出来也不够啊！何况那种密码用今天的电脑破译只是几秒钟的事……」。

白冀武先是被听到自己的声音搞蒙了，很快就想到了怎么回事，吼叫起来：「狗日的王锋，装老子的声音，看老子不整死你！」

那边笑了，恢复王锋声音：「难得难得，你的声音样本都是从公开讲话采集的，没有『狗日的』这个词，用合成方式做虽然音色一样，音调可能不对，这回补上了……」。

「别忘了你老婆孩子都在北京呢！」

电话那一端王锋停顿一下，白冀武以为打到了王锋的软肋，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变成了自己老伴。「老白啊，你刚刚打电话说接我去西山跟你住两天，我正收拾东西呢，这就走啊。」

白冀武大惊，刚想喊「千万别去」，又意识到是王锋在捉弄。「狗崽子我毙了你！」他已声嘶力竭。

王锋的声音字字清晰冷静：「军人不拿对手的家人搞讹诈，但是你用什么路数我也会用什么。请不要让家人离开视线，如果家人哪天按你的命令被送到了我这，不用急，我会像你对我的家人那样关照他们。」

王锋挂断了电话。这一回合他暂时控制了局面，但是不能确定信息战部队下一步会做怎样的反应。那是他培养的部队，绝对有能力，他说至少三个月才能解除他的权限只是心理战，实际很可能快得多。若是针对这次空降特战旅的LJ方案进行反向破解，甚至会让「替身」系统暴露，那时他便什么依仗都没有了。

78. Z集团路线图

「替身」恢复后王锋才能查看央行前一段的内部信息，得知央行机房内发生过自杀爆炸，三人丧生，一个保安受了重伤，至今未查出同归于尽的攻击者真实身份。王锋心里当然清楚那是提前抹掉了自己在世上所有信息的丁大海，也因此知道央行内部不再有丁大海继续阻击。目前央行以人海方式排查AI芯片尽管慢，总是在逐步进展，总会有将AI芯片全部清光的一刻。若真是那时功亏一篑，石戈和丁大海就都白死了。出于别无他法，王锋采取了一个措施，并无把握是否会有效，但是事后看却可能促使北京发生了以往无法想象的政治变化。

出于阻止买地钱逃走，王锋将「替身」掌握的所有从国外调钱买地的账号公布于众，包括持有者姓名、买地的位置和面积、买地资金数、钱来自哪个银行等。王锋向公众表示，前面他用信息战手段锁死了这些账号，买地钱现在还在账户中，现在他失去了指挥信息战部队的权力，为了防止账号被解锁，只有将账号公布出来让人民监督。如果账号持有者的钱不是窃国所得，便无需逃，审查后便完璧归赵。然而谁若想跑，就是自证钱的来路不正，无须审查即可判定属于窃国所得。王锋让河南卫视专门开设一个频道，播放这些账户的实时状况，要求国库、海关、各级土地部门的工作人员和民众都参与监督，特别正告银行人员不得协助资金转到国外，否则一定会受审判！

若是只播放账号信息，不会有多少人看得懂或看得进，但是加上了曝光内幕的分析评论就不一样。账号持有人非富即贵，不是官员也是官员亲属。百姓好奇他们买地的关系网，使用的手段，与当地人发生什么冲突，再扯出他们如何发家、任职经历，现在住哪，房子什么样，自己或家人加入哪个外国籍等……都是「替身」通过长期追踪监控积累下的资料，以八卦的形式喂给名嘴在河南卫视上往外说，吸引了众多观众热情追看。

让王锋这么一弄，家族联盟原想先退款再补程序就有问题了，等于是在光天化日下供认钱不干净。上亿民众都在盯着，暗中进行肯定是瞒不住的。这种情况下，即使全部清除了AI芯片，也无法先退款了，总得走完合法程序才说得过去，那就至少得等到明年的人大会议，正式废除了土地私有化法后才能执行。因此，在此之前必须牢牢掌握政权，严密控制法律。问题是发展迅猛的层议制会不会在那之前就扩展成全国性政权，以国家和法律的名义宣布对买地款审查，要求国内银行执行和国外银行配合呢？那时合法性不在自己手中，或至少变得有争议，退款就可能继续耽搁下去，前途更加难卜。

原来指望的靠镇压现在已经指不上了。白冀武虽然还在军队的最高位置，王锋的乱军却使他的指挥陷入瘫痪。连空降兵都能降落到军委大厦，下面的各部队哪还敢相信命令是真是假，或是不敢执行，或是有了不执行的借口。即使白冀武改用不依赖网络的传统指挥方式，顶多能控制离北京近的部队，力量非常有限。这个变化决定了只能放弃强硬路线。

中共的路线又一次变化，首先表现在代表党内开明派的秦邦重新露面，强硬派的白冀武则被取消了列席政治局常委会资格。复出的秦邦迈出了一系列开明步骤，不但重新开通了互联网，还关掉了防火长城，允诺逐步开放言论自由，保证尊重法治，坚决谴责对河南发射导弹的行径，表示会以和平方式解决艾沙危机……只是他仍然否定关于Z计划的指控，表示土地买卖皆符合程序，对土地私有化的不同意见可以交由下次人大会议重新审议，党不会加以干涉。秦邦的复出，被国内外解读为中共对否定土地私有化的军人干政进行的拨乱反正。

秦邦在外的名声虽然不错，中共体制却耗光了续命资本。在土地私有化上的反复尤其可笑，公器私用暴露无遗。仅靠政治人物的开明形象不再是回春妙药，无法压过层议制的强劲生命力。家族联盟清楚这一点，让秦邦复出只能是当作前奏，还得推出一个国际社会认可、国内民意支持、政治正确又不会让家族联盟失去控制的体制，必须压得住层议制，才能在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旗号下，让家族联盟名正言顺地拿回进了国库的钱。

那能是什么体制呢？现成的只有代议制——也是西方社会最希望中国采纳的。会所董事会向家族联盟提出代议制转型，绝非是真要搞民主。董事会成员大都有在西方生活的经验，他们从近年各国的民主化看出，代议制完全可以为己所用，当成达到自己目的的手段。相比鲜有人知的层议制，国际社会会认为代议制国家权力天然地更有合法性，这是保证买地资金能够安全退回的关键所在。

然而这个转型必须快，目前的层议制只需从省委员会再延伸一层，组成国家委员会后，便可宣称接管全国政权，按眼下的发展势头，顶多再有几个月就能实现。而要把十四亿人的中国从一党制转成代议制，得做多少事，立多少法，解决多少麻烦……无论怎么快赶也少不了几年时间。若是国际社会在这之前认可了层议制，钱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必须快，一定要赶在层议制之前！

这个没人知道该怎么完成却又必须完成的任务被交给了蒋强。他当年读博士和出国访学是为自己的仕途镀金，学问虽已荒废，镀金所学与在中共权场几十年的浸淫相结合，这会儿正好用得上。家族需要的无非是尽可能快地给现有政权镀上一层代议制的金，只需变表面，给西方社会看。喜欢下围棋的蒋强对政治运作的兴趣在于设局。设局如同高手下围棋，从开始就得算出后面的棋路，步步走向设好的结局。中央办公厅处于中共核心的核心，蒋强目睹和参与过各种设局，但是跟这次都无法相比。

正当国际社会为中共重新转向开明松了一口气时，已经回到北京并且组建了自由民主党的鲁时加率先发难。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赞美再度开明，而是质疑如此短的时间几次反复——难道中国人民是政权锅里的烙饼吗？随意翻个，任意摔打，昨天那样，今天这样，明天又是另一样，人民还能信什么？凭什么人民的命运被如此宰割戏弄？鲁时加的质疑点燃了舆论，支持与反对土地私有化的双方都被这种反复无常搞得气愤填膺，一块发作。在刚恢复的网络社交媒体上，对土地私有化的态度虽是尖锐对立，对当局反复不定的不满却一致。即使是赞成土地私有化的人也没有因为重获肯定而放心，会不会过几天又变了？

鲁时加发起了一个「不信」运动——号召参与者将自己社交媒体上的头像换上小臂交叉于胸前的个人照，立刻响应如云。被国际媒体报导后，连脸书、推特上的不少外国用户也换上这种头像表达支持。应鲁时加的要求，微信公司的技术人员查出换上「不信」头像的微信用户为一亿三千七百万五十五万四千人，每秒钟还在继续增加。这被鲁时加称作国民对政府的不信任投票，表示任何政府面对这么高的不信任都该下台。

世界时报总编发表署名文章，将「不信」运动归为「互联网式狂欢」，是网民的羊群效应，却不能说明民众对政府不信任。政府经过了人民代表的信任投票。即使不信任也得由人大按程序投票，选举新的政府。素有帮闲之名的世界时报总编冷嘲热讽，「所谓『不信』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是『信』。仅凭社交媒体的头像数量就让政府下台，却没有新的『信』取代旧的『不信』，难道要让国家陷入无政府？」这种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不能靠中共豢养的人大投票，网上出现要求公决的呼声。这时世界时报总编立刻又算了一笔账，中国十二亿够资格的选民进行公决，需要百亿资金和至少两年的筹备，他调侃地问，有没有时间等？谁来出这笔钱？

民营企业家团体「吾久」协会这时站出，提出用抽样表决代替全民公决。吾久协会由上百位身价十亿以上的企业家组成，实力雄厚。协会聘请统计学家论证，如果系统抽样与分层抽样结合，抽样范围覆盖全国，随机性足够的话，只需二百万人投票，结果与全民公决比，代表性误差率不会大于百分之零点五。而考虑全民公决的实际操作误差率比抽样表决大很多，因此抽样表决与全民公决的总体准确性可视为等同。二百万人的表决只需一个月即可完成筹备，吾久协会愿意提供资金。

虽然抽样表决在政治正确上不如一人一票，操作优势却得到广泛赞成，连一向与民营企业家对立的毛派也接受。不管怎样比起空谈是进步。人们相信只要排除操纵，抽样表决的结果同样会是不信任当局。然而不信任又该怎么办，那才是关键的问题！

当局一直沉默，人们以为会像以前那样用拖字诀不了了之，谁都没想到总书记秦邦突然公开表态，同意举行抽样表决。尤其让人惊讶的是，秦邦还主动提出后续方案——这次的信任表决只针对政府总理，凡是不信任总理的投票者可以在现有四位副总理中选择一位。如果政府总理的信任票未达到百分之五十，便由得票最多的副总理接任。

人们一方面感到振奋，毕竟是中共执政以来第一次允许民间表决；一方面批评是换汤不换药，四位副总理与总理都是中共挑选的，换上谁没区别。要显示真正开明就得将选择开放到体制外，哪怕是象征性的。

说是象征性，是因为人们知道体制外不可能有人得到比副总理更多的票。不在于人品或能力，而是不为人知。即使看似名气不小的公知、学者或是反对派领袖，在现实社会中也限于很小的圈子。而抽样表决的分布面几乎与全民公决相等，小圈子远远覆盖不到。副总理却是天天被电视、广播、网络媒体报导，渗透社会所有的层次和角落。虽然知道名字不等于认可，但是人在投票时至少得先知道名字吧。仅此一条就让体制外的人只能当陪衬。

然而陪衬也有意义，在于开了这个口就能期待未来。

79. 中国戏码

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呼吁下，秦邦再度表现了开明，同意只要在表决日五天之前能得到五十万个实名支持者，即可列入抽样表决的名单，与副总理一起供表决者选择。尽管这么短时间征集五十万签名是相当高的门槛，到截止日还是有四位体制外人士得到了资格。鲁时加和吕涛都在其中。吕涛已经把民主联盟与毛派整合为号称「中共（毛）」的组织，吸收坚持毛泽东思想的中共党员，也吸收崇拜毛泽东的普通群众，声势最大。四位体制外人士的其他三人都不期待这次参与能获得成果，只当作通向下一步的起点。唯有鲁时加除外。

鲁时加事先就知道自己会得到成果，而且是以前根本不敢想的成果，但是并不让他真感到高兴，因为那些看上去自发的过程其实都是出自蒋强幕后导演。鲁时加从新疆回北京第二天就被蒋强召见，蒋强表示如果鲁时加按照提供给他的脚本走，保证他能登上高位。鲁时加当时问了一句「多高」，本是想还以嘲笑，却在听到蒋强说出了「国务院总理」后，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了。这若非出自蒋强之口，一定会被鲁时加当作梦话。鲁时加原本是想表现一下知识分子的风骨，问完「多高」后起身便走，结果变成了老老实实坐在那听蒋强一一交代往下怎么做。有风骨又怎么样呢？起身走了之后，是去山里砍柴还是去乡下种田？……没有能展翅的天空，再爱惜羽毛又有什么用？袁世凯、孙中山、列宁……哪个成功的政治人物成事前没做过私下交易？因此鲁时加尽管不是真心高兴，还是决定先当蒋强的棋子，待到自己占住棋盘后再去当棋手！

鲁时加发出「不信」质疑，就已经是按蒋强的脚本表演。貌似他的「不信」立刻得到全民响应，若没有蒋强发动的几十万水军猛推疯转怎么可能？鲁时加的国内外社交媒体账号都被蒋强班子接管，每天按设计好的口径摹仿他发言。他得到五十万签名没费任何力气，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每天只是上课。专门包装政客的美国公司训练他在公众场合如何表演，从表情到手势，演讲方式，站坐姿势；给他重塑发型，进行美容、设计服装，比吕涛最初给他塑造形象高了不止几个档次，仅订做的鞋让他无人察觉地增高五公分，女性粉丝就增加了百分之六点三。据说这家公司包装的政客胜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价钱虽贵，却无须鲁时加考虑。

进入表决名单后，鲁时加的竞选造势表面由他的自由民主党做，其实还是蒋强班子掌管。有人给他写演说词，有人制造幽默笑点，有人联络媒体安排活动。鲁时加除了背稿就是接待媒体或出席各种场合。所有口径都事先定好，什么时候说什么故事，做什么表情，甚至垂下眼睛或沉默多久都有设计。话题局限于民主法治、公正廉洁，保护私有财产等老生常谈，几乎全盘是西方主流理念。鲁时加原来定位的民族主义不见踪影，换成了和平、友好、世界大家庭等泛泛之论。按鲁时加的看法都是票房毒药，调查却显示他的民意指数一直稳步上升。唯一允许他自由发挥的是抨击层议制。那是他的强项，也是他一贯不遗余力所做。这一段他集中攻击层议制没有人民普选，没有三权分立这两点，西方民众别的不用多听，仅此就足以对层议制侧目而视。

信任表决针对总理，矛头对准的自然是总理陆浩然。就算在高层内部这是一盘棋的安排，陆浩然也不会让外界认为自己束手待毙。他在主流媒体上表白自己的政绩，呼吁人们在表决中给他信任票。体制外进入表决名单的人中，吕涛采用毛派所长的动员群众，集会游行、张贴标语等，在中小城市搞得有声有色。在国际观察者眼中，秦邦同意抽样表决已经具备了民主化浪潮的特征，但无论是鲁时加代表的自由派还是吕涛代表的毛派，要超越中共都有相当的距离，表决结果一大半可能是陆浩然通过信任表决，一小半可能是陆被另一个副总理取代，体制外人士出线的可能性为零。

表决投票的前两天，吾久协会推出一个「五九」微信抢红包大赛，作为该组织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成立的周年庆祝活动。出资一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九角九分，活动规则很简单，在微信小程序推送的闪烁号盘上点击数字9，连续五次准确点到9即可得到一分钱红包。当被抢的红包总金额达到了一千九百万元时，累计抢到最多红包的人会得到九十万元大奖，第二名九万，第三名九千九百九十九元九角九。微信用户中的九亿成年人全收到参加大赛的邀请。大城市没几人会为抢一分钱的红包耽误时间，县以下却形成了全民参与热潮。毕竟等在那的大奖别的不用付出，只需要手指戳戳手机，没中奖也不损失什么。初期阶段的红包好抢，随后难度提升，号盘移动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必须把注意集中在9上，见9就戳，9在参与者的潜意识中便成了焦点。

抢红包达到高潮的第三天，抽样表决开始。表决方式是在国际专家参与下确定并公示全民——全国三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首府、三百三十二个地级行政区的中心城市、二千八百五十四个县城各配一辆投票车，共三千二百一十七辆面包车由吾久协会赞助。车上装有数字表决器。总理陆浩然、四位副总理加上四位体制外的参与人，每人用一个数字代表，表决者只需按下触摸屏上的相应数字键，即会计入全国统计。表决者的数量按地域分配——省会级城市二千人，地级市城区一千人，县城三百人；由行驶的面包车在途中随机征集。县城以下在分层抽样中加入系统抽样，从东西南北方向各选县城到县境约二分之一距离的四个乡镇，投票车在每个乡镇所在地征得五十个表决，再去乡镇的东西南北二分之一距离的四个村庄，每村征得十个表决。总共二百四十万个表决参与者，表决一天内结束，电视和网络上直播整个进程和统计数据。允许各方人士到现场观摩，国际组织也派了观察员，虽不能看到每辆车，随机抽查一发现有假，该地区的表决便全部作废。

鲁时加的数字是9。他的得票率在省会城市位列前茅，在地级市有下降，那里知道他名字的人比大城市少。出乎意料的是在县城他的得票率反而回升，表决进入到乡镇以及村一级就更令人瞠目结舌，他的得票率节节攀升，不但超过了总理陆浩然，而且超出了位列第二的副总理百分之六点五，成了最终赢家。

此时整个中国反倒陷入了沉默，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想象后面来的将是什么。但是无论怎样难以置信，也不会有人认为这结果有作假。若有作假，只可能用于确保中共的人得票，一个体制外的反对派怎么可能去作假？

这便是蒋强最得意的一步，甚至让他有了当上帝的感觉。在他设计的局里，既然现政权来不及抢在层议制前转型为代议制，那就先变一个人。只要是西方国家认可的民主人士，让其成为政府首脑，就会被认为实现了民主化。所谓代议制不就是换人吗？用什么方法换不重要。一个在专制状态下不可能上台的民主人士上了台，不是民主还能是什么呢？这就是中国特色的民主化！那个上台者就是鲁时加。他在西方人眼中一直作为中国自由民主的代表人物，一向坚称中国必须走西方道路，向西方学习。鲁时加在捍卫私有财产上的坚定和家族联盟是一致的，也被西方主流欣赏。他是王锋的对头和受害人，坚决否定层议制，但是又没有自己的实力，因此是可以控制的人选。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变成政府总理，那必须合理，要被外界解读成是企图显示开明的秦邦判断失误后导致的意外结果，就像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导致了苏东巨变那样。当然只是看上去意外，其实没有意外，推出鲁时加的每一步都有设计，有幕后操作。而在所有的步骤中，最难的是如何保证鲁时加的得票最高？

在真正的一人一票表决中，最多的票是在底层。能在宏观议题上动员中国底层民众的只剩毛主义和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原是鲁时加举的旗，然而代议制转型首要的是得到国际承认，不能与西方对立，新疆、西藏、台湾、香港也因为得到西方关注，不碰为好。这便让鲁时加失去热度，只能干唱高调，即使给他做再多包装，言辞再华丽，也只能从城市中产小资那里得分，入不了县以下底层民众的眼。而按定下的随机抽样表决，二百四十万参与者只有四十万是地级市以上的城市居民，二百万都在下面市镇及乡村。不管怎么推，调查显示鲁时加的得票率也比领先的中共人士至少低十个点。擅长投票心理学的美国公司找到了解决难题的方法，「五九」抢红包大赛就是由其设计的。关键在于微信小程序上显示的号盘与数字表决器的号盘几乎一样，那两天沉溺抢红包的共有三亿人，绝大部分在乡镇农村。9成了他们的数字焦点，甚至成为条件反射——看见9就会伸手戳。表面上谁也不能说这跟表决有关系，但是美国公司根据以往的数据预测，9的得票率因此会上升百分之十五。也就是只要把鲁时加序号定为9，他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人们反正会选数字9。

蒋强知道心理操纵对于投票的影响，却没想到连如此迂回的方式都能精准预测。数字9脱颖而出，鲁时加的得票率增加了百分之十六。中国在短暂沉默后进入了举国沸腾。中共有一阵似乎是乱了阵脚，内部舆论攻击秦邦弄巧成拙，要求不能把总理职位让给一个异议人士！然而民间却掀起了要求兑现承诺的运动，尽管吕涛等人对桃子突如其来掉进了鲁时加怀中不是滋味，却知道鲁时加这次能上去，就打开了后面的大门，自己未来也就有了可能。各国政府等着中共表态。一些分析者悲观地预言中共会像一九九〇年的缅甸军政府一样不承认选举结果。

在沉默了四十八小时后，秦邦以其兼任的国家主席名义发布通告，承认抽样公决的结果，罢免陆浩然的总理职务，提名鲁时加为总理，在明年三月举行的人大全体会议进行正式表决前，鲁时加以代理总理的身份参与国事活动和国务院工作。

80. 白日变五星

从公开露面后，艾沙就不再与去了挪威的伊力哈木联络。李克明警告一旦有人盯上伊力哈木，便能顺藤摸瓜追踪到艾沙。艾沙怕的却是给弟弟生出麻烦，改成每天潜水看弟弟的脸书。以往不在社交媒体花时间的伊力哈木现在尽可能多地搜集维吾尔人的信息，放上脸书给艾沙看。那些信息大都来自维人内部，比媒体报导和网上搜索更直接真实。

继西藏、河南后，以维吾尔人为主的南疆区和以汉人为主的北疆区也产生各自的层议制委员会。原本普遍认为新疆转型免不了血流成河的预期，反而成为当地人接受和发展层议制的推力。没有层议制，普通维吾尔人被要求表态时大都会选择独立，有了层议制，基层民众只考虑基层单元的实际问题，决定了后面逐层提升的决策也不会先追求宏大目标，而是首要追求民众幸福。如果不独立也能幸福，便一定千方百计避免人民流血。

艾沙是虔诚穆斯林，但不赞成伊斯兰政权，主张世俗政权奉行自由民主。层议制基层单元的规模小，宗教在其中只是伦理背景，干涉不到单元内的具体决策和选举，这一点决定了向上延伸的各层次都不会接受宗教干涉，起点的剪刀差便在后续的延伸中将宗教与政治分隔在不同领域，互不干涉，又能和谐相处。这对全民信教同时又须实现现代化的民族，难能可贵。

至此，事情的发展已与艾沙进入中国时的目标完全分道扬镳，不过艾沙并不后悔将D-2装进自己身体。D-2促进了新疆实行层议制，也推动了对中国的转变，就冲这一点，凯伦研究出D-2已有无与伦比的价值，他私自留下D-2也有了天命含义。虽然出于担心被指与恐怖主义合流，王锋没有公开用D-2迫使周边省接受层议制，却不妨碍吴宁暗中这样做——哪个省的旧体制对层议制的阻力大，河南警方就暗送「情报」，告知艾沙将去那里，艾沙自己却根本不知道，往往阻碍很快就能消除。

艾沙每天待在安全屋中，祈祷，上网，听十二木卡姆，安静之极。如果从此不再需要他，只说明他的成功。在感到已经完成使命时，艾沙越来越多地想到百灵，此刻她在哪里，状况如何？他可以不后悔把D-2装进自己身体，然而百灵呢？不管新疆还是中国都与她无关，她又该怎样寄托意义？……艾沙当初对她的恨意此时已完全消融，与日俱增的是无法消解的歉疚。他向李克明提出要见凯伦。

见凯伦可不容易，虽然她作为美国危机处理团队的成员人也在郑州，但是必须先让她摆脱所有人，连她自己都不能知道到哪里和见谁。细节不必多说，靠着吴宁相助，凯伦在被遮挡窗子的车里转得晕头转向后，终于在看上去是个废弃地下车库中的一个无窗房间见到艾沙。虽是艾沙与凯伦单独会面，李克明当然会事先布下监控。他就在隔壁房间，听到了艾沙向凯伦和盘托出百灵的情况。百灵体内的D-2虽也不可取出，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以解除。艾沙请凯伦将百灵带来中国——只要艾沙左手握百灵右手，右手握百灵左手，持续超过十分钟，联系即会解除，不会再发生二十四小时失去联络她便爆炸的情况。这样，至少百灵以后可以过正常生活，只需注意自身安全，离开人世前去一个能避免体内D-2造成破坏的地方。

「……我们之间的联系是通过手机讯号。每小时她的体内装置会搜索一次，探测到我的讯号就关闭。探测不到我的讯号，会在前十二小时随机探测四十八次，下面六小时探测九十六次，最后六小时探测一百九十二次。重新联系上我，周期从头开始，到最后一刻仍然联系不上，就会引爆。我现在把她的装置号码和密钥写给你，二者合在一起才能通过手机网络定位。你当然知道对这两个数字得多小心，任何场合不能用语音说。我现在写下来，你背熟我就销毁……」。

这时无法顾及暴露自己在监听的尴尬，李克明直接冲进去按住艾沙递给凯伦的纸条。「首先为我的冒昧道歉，这事凯伦女士绝对办不成。我把她从希尔顿酒店弄到这来都费那么大劲，美国人现在肯定找疯了。想让她不被发觉地把百灵从国外带来想都别想。何况，」李克明斜眼瞟了一眼凯伦，「现在去美国找百灵，CIA和FBI加一块也找不到。她已不在美国。艾沙先生，这事只能我办。我们相处这么久了，请相信我。」

艾沙不担心美国方面不让凯伦带百灵来，只会全力相助送瘟神。这本是他把情况告诉凯伦的用意，没想到百灵不在美国，凯伦自然就失去作用。这让艾沙没有对李克明的监听和闯入表示不满。「好吧，我没告诉你百灵，你也没告诉我你知道她，咱俩扯平了。既然你知道她在哪，我的要求你也听到了，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办。」说罢松开手让李克明拿走了写了号码和密钥的纸条。

李克明把纸条牢牢攥在手心，转向凯伦。「凯伦女士，您作为美国公民和危机处理组成员，我不能要求您不报告今天听到的。我只希望报告里加上我的建议：与北京政府合作对解决问题不会有任何帮助，应该与层议制政府——在全国政府没有形成前与河南省政府——合作，才会有进展。而百灵不在美国不意味美国可以置身事外。百灵现在并非自由人，她被控制并藏在未知地点，很可能会用于制造很大的恐怖事件，因此美国仍然得全力以赴参与解决。」

「我相信美国政府会全力以赴。」凯伦说。「我也会全力以赴。」

李克明没让凯伦看艾沙写的数字，立刻结束了他们的接触。他要求台湾警政署的副署长专程来郑州，与他单独面对面时才交出那两个数字。台湾方面一直在关注艾沙和D-2，原本只是旁观，突然知道备份原来在台湾，受到的惊吓可想而知。就算裂变五十代的威力比艾沙裂变六十代的小，按比例衡量，台湾的受损也比大陆大。

有了两个数字，马上就能定位百灵所在的地点。那是台北南部一座山庄。一条私家路通达，周围几公里无人家，也无其他通路。从外看院内似乎无人，用无人机探查发现暗藏玄机。院子整体被覆盖了伪装网，看不到院内活动。台方暗中调动军警包围了山庄，对参与行动人员严厉命令不得危及百灵安全，遇到抵抗就后退。

当装扮成检疫队的便衣警察正准备驶进私家路去叫门时，突然响起高音喇叭念诵的周功经文，那是周驰阴柔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声共鸣。接着山庄大门打开，驶出十四辆小车和十辆大巴组成的车队。前导车是辆红色SUV，后面跟一辆白色加长宾利。宾利车顶装着个蛋壳型玻璃罩，里面有端坐的妈祖像。仔细看，哪里是塑像，分明是真人！从望远镜中看，正是百灵，穿一身妈祖服饰端坐不动。图像放大后，能看出她被固定在座椅上，脖子用细带绑在龙头椅背上，手腕也与座椅扶手捆在一起。座椅被升降台升出宾利车的天窗，需要时可以连人一块再缩回车内。

车队不急于前进，停在路上。宾利车后面的皮卡车上安放着四块大荧屏，周驰皮肤细腻的面容看向四方。高分贝音箱的音质让周驰的声音愈发透出阴柔。

「你们躲躲藏藏毫无必要，白费力气，这方圆数里到处是我布放的电子眼，看得到你们每个小动作。」周驰的表情像是责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从你们的阵势看得出，你们已经知道了妈祖娘娘有怎样的威力。知道就好，不乱来就不会出危险。对人心不信任的妈祖娘娘交给我了一个遥控器，发现有人要抢她就按这个钮。你们是警察，后面情况自己想得出。」

在画面上晃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后，周驰画面消失，变成信徒在世界各地举手摇摆集体颂念周功经文练功的画面。车队开始前进。车窗皆有贴膜，看不到周驰在哪辆车内。十辆大巴坐满周功的铁杆信徒。警方全然不知何时聚起这么多人，无疑早在为这个行动做准备，只等台湾警方知道了百灵是艾沙的备份，就是周驰开始行动的时机。

媒体也接到了周功发去的消息，记者们和电视拍摄车陆续赶来。这之前D-2在台湾已被广泛报导，原来当成发生在中国的事，人们只是好奇而已，与己无关，现在突然知道居然有个备份在身边！消息立刻传遍全台。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那辆白色的宾利不就像一口大号的棺材吗？

与大陆应对艾沙的做法差不多，台湾也是以军警包围周驰的车队，一路清场，避免民众靠近，防范恐怖分子袭击。周驰车队速度不快，像是在给台湾政府留出时间。遇到警方设置的路障，大巴车上的信徒早准备了油锯、长柄钳和撬杠等，很快能打通。不许冲突的禁令使军警只能在一旁干看。这样走走停停，车队差不多绕遍台北，把整个城市搅得紧张万分，最终到达总统府。

总统已被直升机送到山中的战时指挥部。阁员和幕僚也随总统而去。作为国家象征的总统府围绕拒马，军警列阵。周驰车队停在外面，前二十分钟保持静默，没有动作，只看到宾利车顶孤独的妈祖娘娘，气氛极其诡异。媒体的长焦距镜头捕捉百灵在妈祖帽珠帘后若隐若现的脸部，浓妆艳抹，看得到眨眼和呼吸，却无表情动作。围着电视看直播的人们紧张得屏住呼吸。终于开始动作，大巴上的周功信徒鱼贯下车，围到宾利车四周，将百灵连同座椅和蛋壳玻璃罩从车顶抬下，托举在头顶。多条黄绸带扯在外围信徒手中，似是象征着光芒四射。这时周驰从宾利车下来，举着手中的遥控板，被集体颂念周功经文的信徒包围在中间，走向总统府大门。

军警不敢硬拦，只能用身体阻挡对方前进。但是推撞稍一猛烈，周功人托举在头顶的妈祖娘娘便晃动摇摆。长官不得不命令后退让路。这让军警的阻拦只能是象征性的，周功人长驱直入，一进了总统府大门，立刻占领每个楼层各个房间。总统府内的军警也在妈祖娘娘威逼下不得不退出。

总统府周边的人口被紧急疏散，建立起戒严圈。百灵的D-2一旦释放，只考虑D-2增殖造成的掩埋，也需清空至少半径二点五公里范围的居民，涵盖了台北中心繁华区域，疏散居民五十万，整个城市停摆。若要考虑D-2飘逸，半个台湾都得受影响，防护几乎不知该从何做起。

周功信徒在总统府中央塔上架起天线，开通电台。周驰在总统办公室发表广播讲话。他说登门拜访本是要与总统对话，总统却逃跑了，如同他是瘟疫，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对总统喊话。「……我是大陆人，您是台湾人，但我们都是中国人，应该像当年台北柯文哲市长说的一家亲才对啊！我传承中华文化，尊重作为中华文化一部分的台湾文化。我带来的妈祖娘娘就是台湾人。您应该看到了周功信徒把她举在头顶，是向台湾文化表达敬意，也是希望唤起您的对话诚意。没想到您宁愿放弃总统府也不见面，真让我失望。不过我还是善意地猜想也许您有要事处理，您先忙，我在您的办公室等您回来。不必为我操心，刚看了总统府餐厅的储备，够用一阵，沙发和地毯也干净，睡觉没问题。至于妈祖娘娘的D-2不要担心，只要相互赤诚相待，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有在你们攻击时才会发生危险，因此台湾人民的安全取决于你们而不是我。」

除了重复播放周驰对台湾总统的喊话，周功电台还播放周驰给周功信徒的指示，要他们到台北总统府集合。周功在台湾有不少信徒，不少大陆信徒事先已经以旅游者身份组团到台湾，此时立刻赶往总统府。看来早就有安排，中国海域的多条船都已载满周功信徒，立刻起锚驶向台湾。面对这种情况，台湾当局以为周功信徒聚集越多，越会让周驰不敢使用D-2，做出了一个后来证明是错误的决策——一概放行，结果几天时间便在总统府及周边聚起两万多周功人。

周功人迅速建立秩序，信徒中的人才发挥各自专长，形成就地取材自给自足的社区。台北的丰厚资源被周功人随便取用。超市有生活物资，餐馆变成集体食堂。旅馆酒店房间不够用时便入住居民家。周驰在周功电台宣布，家中有人的房屋周功人不会进入，只进无人的房屋，这让一些不想被外人住的家庭选择不离开，尤其是对D-2威胁不明白也不相信的老人们。表面上周功信徒谦和有礼，遵守不扰民的纪律，不像台湾人印象中的中国人，市容也保持得不错，使得一些带孩子的妇女也选择了不离开。造成数万台北居民与周功人混在一起的局面。双方从外表上无法分辨。这让台湾当局失去了主动性，等于周功把上万留下的居民当成了人质，牵制台湾当局不仅不能中断供应水电燃气，还得保持食品供应，按时送到周功指定的收货站，再由周功人自己满足后才轮到台湾人。

周功人很会利用留下的台湾居民，一方面怀柔洗脑，做好社区服务，不让他们感到生活不便；另一方面不允许他们离开，根据需要让他们对台湾政府发出呼吁或指责，台湾政府便只能答应周功的要求，甚至还得维持周功占领区的医疗系统。

与留下的台湾居民多是妇孺老弱不同，周功人全是强壮男女。他们按军事化方式组织。女性做服务工作，男性维持秩序，看管本地居民，建立周功控制区的边界。来台的周功信徒中男性占到四分之三，相当于在台湾的心脏进驻了一支两万人的军队。虽然只有在占领区搜罗到的少量枪支，多数人用棍棒和刀具，但他们的教主掌握着能致死百万人的D-2，比台湾的所有武器加在一起都强大。台湾当局起初以为放周功人进台北会使D-2成为不可使用的摆设，直到周驰邀请媒体进入总统府采访后，才知当初想的太简单。

正逢美国总统大选的新闻热点，使得周功占领台北没有得到国际媒体的最高关注。毕竟台湾长期被中国排挤在边缘，不太进入世界的视野。艾沙的新闻大热一阵后似乎不了了之，也减弱了人们对D-2的关注。加上周驰言辞动听，除了巩固地盘没有更多行动，连中华民国的国旗都一直飘扬在总统府中央塔顶，百灵则不再对外露面。周驰允许BBC和中视新闻台进入总统府采访，但是要求采访内容经过审查才可送出，虽不符合新闻原则，对媒体而言也比没有采访强。

总统府的日字形建筑围着中间两个内部庭院。周驰在北庭院接受采访。他和颜悦色，保持一贯的阴柔气质，聊天似的说起台湾政府安慰民众的说法之一是大批周功信徒到台北使D-2成为摆设，不可能真被使用。「这是误导，对台湾民众没好处，我必须把实际情况告诉民众。看到这个小盒子吗？」周驰指指藤椅边的茶几，按下盒子上的绿按钮。「看到出现了什么？」

一个微微反射阳光的大号肥皂泡把茶几和周驰罩在其中。那是纳米材料形成的薄膜，完全透明，触摸不到，却能挡住污染大气中的细颗粒物。直观形容，这种纳米罩就像由无数纳米级别的机器人手拉着手构成，人车自由穿越，纳米罩会瞬间复原。周驰接待采访时没有坐在几步远的油松阴影下，就是为了让记者能拍摄到在阳光下看得到七彩反光的纳米罩。

「……只要随身带着这个盒子，纳米罩把人罩在里面，做什么都不妨碍，却能挡住空气中飘逸的D-2。周功人每人都配备。在有风的干燥气候下，大部分D-2会随风扩散而不是就地增殖，因此不会对周功人造成伤害。只是没有纳米罩保护的人，近到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台湾居民，远到风能波及的其他地方，吸进呼吸道一个D-2就能致命。妈祖娘娘释放的D-2是以亿计。到底多少亿我算不清，哪怕只有一亿不也足够全台湾人分的吗？所以台湾政府对自己的人民粉饰太平太不负责了！这样的政府没有资格继续执政。」

周驰说的不是真话。他用的盒子只是刘道明以前针对大陆人受雾霾困扰做的商业开发，因为一家德国公司抢先用同类产品占领了大陆市场，实验室只做出少量产品便中止。这种纳米罩挡住PM2.5没有问题，能挡住D-2只是刘道明的说法，没有实际测试证明。目前仅有少数周功高层人员配备。不过不妨碍周驰这样宣称，他要的是心理效果。

中视摄制组成员的家人都在台湾，被震惊得说不出话。BBC记者通过翻译问周驰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周驰应该就在等着这个提问，伸出食指指向上方。「请把镜头转到那儿。」

周驰指的是总统府中央塔顶那面在微风中无力飘动的青天白日旗。周功人事先肯定排练过，当BBC的摄像机镜头转到了那个方向，青天白日旗开始缓缓落下，随后扩音器响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一面五星红旗随那节奏在总统府上空升起。

81. 宏平台

发生的事件多了，柳鸿就没了感觉，那些大事毕竟都不在眼前。跟她有直接关系的只是股市暴跌和金融混乱。好在她的主要财产都在美国，没像国内其他同行那样伤筋动骨。

如果柳鸿自己不说，没人能看出刚过二十九岁生日的她出身湖北农村。她可以打扮成时尚美女，多数时间貌似不修边幅，却是精致的嬉皮风格，亦与她的千万身家相配。她常提起自己在农村的家和父母。小时候靠爸爸打工供她上学，同学中用功的孩子不少，只有她考上了县重点中学，随后考上全国重点高中，毕业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的奖学金。在读计算机科学硕士时获得一项区块链技术的美国专利，被脸书公司以两千五百万美元购买。然后拒绝了她称的扎克伯格大叔聘职邀请，回国创业。

柳鸿将区块链用于农民合作机制的尝试引起了欧阳中华的注意，将村治会开发层议制平台的活包给了她。她在开发中意识到，层议制原理与区块链结合，可以给互联网创立一种新秩序，有广阔的商业前景。她以敏锐的生意眼光马上与欧阳中华达成交易——免费给村治会开发层议制平台，换取她利用平台从事商业项目的权利。她把开发的层议制平台取名「宏平台」，有人说是她自己名字的谐音，她解释中国四十万个居民小区，七十万个行政村都可免费利用这个平台自治合作，才是「宏」的真义。

她在宏平台上最先搞的商业项目是合作消费。规模是最大的市场力量，在传统模式中，合作规模大了就得靠人主持，而主持人会在大规模中脱离监督和制约，反过来得不到信任，导致合作规模无法真正大起来，成为合作消费的主要瓶颈。层议制靠随时监督和更换主持人保证信任，再藉助移动互联网的宏平台，合作消费便可以无限扩大规模，因此得到前所未有的市场力量。柳鸿的公司通过服务企业在宏平台上给合作消费批量供货，从企业销售中提成，成效卓著，她相信未来可以超越亚马逊和阿里巴巴。

欧阳中华给王锋制作的层议制教材重点推荐了宏平台，王锋直播吸引的注意力在网络封锁解除后，让宏平台迎来了爆发期，注册的居民小区达到二十五万，行政村三十万。欧阳中华也离开昌都来深圳，把推广层议制的重点转移到宏平台。昌都卫视讲座使欧阳中华成为明星，吸引了不少深圳IT业技术人员为宏平台当义工。柳鸿则开放源代码，以层议制方式整合开源，以区块链记录参与者的贡献，变成股份，都让宏平台的发展突飞猛进。

科技原本是专制的武器，与层议制结合后才能被民主利用。柳鸿赞赏以科技民主战胜科技专制的理念，也有自己的顾虑。「欧叔，」柳鸿这样称呼总是让欧阳中华建议不如叫「欧爷」，柳鸿仍是我行我素，「等你的层议制全面实现后会不会搞共产？就像当年共产党先说分土地，掌了权又收回去。我的公司是不是也得搞层议制，那时我还是不是老板？」

欧阳中华解释层议制把社会组织分三类——政权是公权组织，必须实行层议制；合作团体是众权组织，由成员选择是否采用层议制；私营企业或机构是私权组织，不实行层议制。不过他没说等到宏平台承载的层议制组织有了公权性质后，是否还能由私营企业运营，毕竟那似乎还比较遥远。

鲁时加当总理让北京获得了主动。虽然只是换了一个总理，却是异议人士上台，中共官员下台，理所当然被视为中国的民主化转型。欧美国家纷纷祝贺，对中国的信心开始恢复。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艾沙放弃了要求新疆独立，D-2危机看上去已在收尾，中国前一段的政局动荡似乎走出峡口，步入光明。了解内幕的人当然知道鲁时加不过是摆设，权力都在四个中共副总理手中，实质没发生任何变化。蒋强让鲁时加做的只是学习外交礼仪，准备出国巡访欧美，通过那些国家对鲁时加的接待宣示北京政府的合法性。在北京对国际社会的宣传中，层议制被混淆为向代议制过渡的中间阶段，一直困惑的西方社会容易理解，王锋的电视直播也被描述成类似代议制竞争的政治行为。

对于层议制，省级自治已可解决大部分问题，不太有继续提升层次的迫切需要，现在却发现若不成为一体，得到国际承认，就不会具有作为政权的合法性。目前实现层议制的十三个省区在人口上已超过全国一半，王锋主张这些省区的委员长就可以制定国家决策和行使国家职能，遭到原本一直按代议制框架规划政治前途的民主人士和自由派学者反对。他们认为代议制的一人一票可以清楚表达每个投票者的选择，层议制是由当选者代表其行政范围的所有人，与号称代表人民的共产党有什么区别？现在的当选者中又有不少与原体制划分不清的「双面人」，更让人不信任。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新建政党，也因为层议制会让他们失去用武之地而反对。

欧阳中华用「向量和」的理论挺王锋。他解释「向量和」不与哪个人完全一致，却是群体共识。各群体当选者是这共识的「和载体」，「和载体」之间的进一步协商，得到高一层「向量和」，与对下面所有成员的向量直接求和，结果是相同的，因此无论哪一层当选者都可以代表其下的所有成员。

但是——往往真正要说的在「但是」之后——目前的当选者是否能确保「向量和」？欧阳中华有疑问。在向量求和的链条上只要有一个不是真的「向量和」，最后结果就不是真的「向量和」。他对「双面人」不信任，认为「双面人」依靠旧体制的官僚机器，能够隔离层议制的监督约束，初期接受「双面人」是为转型便捷，现在要解除人们的疑虑就要消除瑕疵，欧阳中华提出藉助宏平台举行一次从基层直到国家层面的层议制选举。

此时宏平台注册成员已达三亿七千六百万，继续保持每天百万的增长。小区间和行政村间形成更高的联合体，有的延伸好几个层次，包纳上百万成员。用宏平台进行选民认定和票权统计，数据是现成的。人人用手机下载宏平台应用，完成层议制的整体选举理论上一天就够。最有价值的一点是选举结果由计算机刚性执行，谁当选即刻得到权限，落选者马上失去权限，没有私情舞弊，杜绝人为抗拒，以往的选举弊病都可以得到解决。现在需要的只是让宏平台的成员达到六亿——超过全国选民总数的一半，在宏平台进行的全面重选便具备国家层面的合法性了。

基层组织通过使用宏平台认识到好处，欧阳中华的提议得到广泛支持。福建省的层议制委员会率先宣布将在全省使用宏平台进行重新选举，浙江随之跟进，其他几省陆续做出同样决定。当河南省的层议制委员会也决定采用宏平台进行重新选举后，王锋公开表示接受并赞成欧阳中华的意见，巧妙地说明了自己曾对宏平台建设给予资金支持。王锋进一步提议，由欧阳中华担任这次层议制重新选举的总监察员，也得到上下一致赞成。欧阳中华首先感谢信任，表示由计算机运行的宏平台执行规则是刚性的，本不需要监察员，不过他愿意在层议制选举从人工操作转到计算机操作的过渡充当最后的守门人。

宏平台迎来又一次爆发。这是柳鸿最紧张的阶段，幸运的是当义工的IT人纷纷把所在公司的空闲能力用于宏平台，甚至不惜压缩本公司业务，让宏平台在不增加设备的情况下扩大数十倍能力。那么多IT精英的参与简直就像革命的盛大狂欢，连平时不可一世的大公司也不敢与自己的技术队伍作对，默认肥水外流。注册六亿成员的目标迅速达到。在人人有手机处处有网络的时代，宏平台提供的便利让选举再无过去的时空限制，随时可以进行。从层议制业主委员会和村民委员开始重选，接着由当选者重选社区街道或乡镇的委员会，再逐层递选产生县、地、市各级委员会，直至省委员会。

层议制的顺利重选连欧阳中华都出乎意料，关键是没有了以往人工选举的扯皮和麻烦。不过他在振奋同时又有失落——原本期待「双面人」在重选中出局，结果却是多数「双面人」继续当选，宏平台选举的结果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双面人」一般是地市以上的委员长，选举者是下一层委员长，首先考虑当选人的行政水平。「双面人」熟悉和善于运转从旧体制接手的管理机器，既然层议制可以随时制约当选者，就没必要撤换，至少目前还不到时候。其实欧阳中华自己的理论完全可以解释——层议制不需要意识形态或道德信仰，基层成员有追求自利的本能和理性就行。经验范围让每个人都清楚如何追求自利，这种自利经过逐层求和，形成的便是不断扩大的群体利益。这种群体利益在所涵盖的群体内会自发形成道德，不需要代议制所需的「培养民众素质」。至于当选人的个人道德无须管别的方面怎样，只要其对群体有任何不利之处，便会立刻遭到罢免，就够了。

不过，即使结果没有多大变化，经过了这次符合程序的全面重选，层议制的合法性变得无可质疑。宏平台的所有决策都可以追溯每一个环节，直到源头，且都有不可更改的区块链记录，随时接受验证。尤其是所有参与都不再被简化成单一的「是」与「否」，而是能体现出无限丰富性，并以这种丰富性形成民主的决策，相比之下，代议制便显得简单和粗糙。

82. 双雄

各省区委员长召开国家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即相当于各省区整合为一体，也即层议制从民间自治体制升格为国家体制。这自然会吸引举国关注，有数亿人登录宏平台旁观这次会议，形成宏平台的又一次流量洪峰。不过经过了前面的考验，柳鸿已不再担心宏平台的承受能力，做了杯手冲咖啡，盘腿到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当观众。

国家委员会的形成没有经过宣告，基本是自然而然。每产生一个由地市委员长选出的省区委员长，宏平台系统就会将其自动纳入国家委员会，授予国家委员会委员的权限。当三分之二的省区选出了委员长后，宏平台即自动开放国家委员会开会决策和立法功能，那时就相当于国家委员会激活。到目前为止，除了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上海六省市，已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省区选出了委员长，国家委员会也就可以行使职能了。

宏平台上的各层级委员会都有独立的空间，有内部讨论区、投票箱、公告板、档案室及查询功能。目前平台的承载能力有限，其他层级暂时只可用语音和文字，仅对国家委员会提供了视频功能。与会的各省区委员长可以相互看到，也能被旁观会议的国民看到。占据一半屏幕的是数排并列小画面。最上的总统位置暂时空缺。总监察员位置是欧阳中华。二十三位省区委员长在下面排成四排，上三排各六位，下排有五位再加一个以网络符号表示的「民意区」。每个画面都处于直播状态。移上鼠标即显示该委员长的个人信息、历史介绍及发言记录。轮到谁发言，便会在另一半屏幕上显示为大画面。

欧阳中华以总监察员身份主持会议。柳鸿把自己的办公室借给了他。其实只要通得过ID认证，人在哪都可以参加会，只是面对几亿观众的初次亮相，背景是正式的办公室好一些。欧阳中华首先介绍，除了未成立省级委员会的六省市，西藏、新疆未与会，因为图伯特委员会将西藏、青海、甘肃、四川和云南五省藏区都包括在内，打破了原行政区划，需要国家委员会决定认可与否；新疆的南疆区层议制委员会和北疆区层议制委员会希望各自成为独立的省级单位，也须国家委员会决定。

欧阳中华宣布，去掉上述八省区，以及实行一国两制的香港、澳门，参加国家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的省区占百分之七十四，人口占百分之七十九，皆超过三分之二，因此会议合法。

这时「民意区」的网络符号闪动，发出哔音，弹出「西藏和新疆的行为是否属于分裂国家」字样。按照设置，当对某个问题的点赞数超过人口最少的省区——西藏自治区的三百五十万人时，相应问题就会从「民意区」弹出，要求回答。这种总体性的问题此时只有总监察员有资格回答。欧阳中华先回顾了历史上民主转型伴随的民族冲突，印巴分治、苏联解体、南斯拉夫内战等，当初担心中国民主化也迈不过这个槛，专制造成的民族仇恨会在民主转型时爆发冲突，说到此欧阳中华话锋一转，「……然而我们现在没有爆发内战或仇杀，连艾沙也放弃了新疆独立的要求，正是因为有了层议制保持各民族的理性互动。图伯特委员会和维吾尔人为主的南疆委员会都明确表态不主动诉求独立，为什么还要扯到分裂国家？他们没来参加会议，是在等待层议制转型完成最后一步，处理他们提出的问题。这局面何其珍贵，何其不易，应该珍惜。藏人和维人在专制压迫下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不能提出保证自身权利的要求？作为同样痛恨专制的汉人，首先应该倾听藏人和维人的想法，而不是继续沿袭大一统的思维。」

欧阳中华接着解释层议制的本质是自由的联邦关系，只要不分裂国家，几省藏区想联合在一起，或南疆愿意与北疆分开都无可指摘，且正是层议制的真谛。他回答这个民意问题带有批评意味，是想让少数民族民众看到汉人在数量求和中表现的大一统意识不会影响国家委员会，这种不逢迎大众的态度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代议制政治不会出现的。

下面进入正式议程。国家委员会首先承诺，层议制中国将继承原中共国家体制的全部法律及政权系统，同时宣布在百分之七十四的省区和百分之七十九人口的授权下，国家委员会具备改变国家体制与法律的合法性。国家委员会全票通过了「国家基本法纲要」，那是欧阳中华起草的层议制规则，经王锋在中央电视台直播并被广泛下载后，正处于全国性实际实施中，这次由国家委员会认定后，成为下一步变革体制和修改法律的基础。在根据「国家基本法纲要」形成的「国家基本法草案」出台后，除了要获得国家委员会全票通过，还需得到全民公投的二分之一以上赞成，才成为正式法。

随即的议程是选举总统，也是标志层议制国家结构的最后完成。欧阳中华在宣布这项议程后，当即表示辞去总监察员之职，参选总统。他的参选说明是：「……我希望担当首任总统，不视为当官，也不当作个人荣誉，是为了把握层议制国家的最初起点。我没有政府工作经验，但此刻对国家重要的不是具体工作，是层议制机制的确立和完善。我作为层议制的开创者，在这方面最清楚。」

柳鸿早想到欧阳中华会参选，人们普遍认为他和王锋最有可能成为层议制的第一任总统。王锋提议欧阳中华担任总监察员时，柳鸿就意识到王锋有另一重用意，按层议制规则监察员不得兼任行政职务。现在柳鸿明白，欧阳中华之所以接受，是因为有总监察员的身份才有资格参加国家委员会会议，在会上辞职参选能得到最大的影响力。作为制定层议制规则的人，没有谁比他更善于利用规则。

柳鸿当然希望「欧叔」当选。王锋虽有揭露Z计划、解决艾沙危机、瓦解白冀武进攻等传奇光环，舆论对他与旧体制的关系还是心存疑虑。欧阳中华却干净得如同白纸。此时屏幕上的「民意区」再次响起提示音，弹出了「王锋妻子儿子参与了Z集团土地买卖」，说明对此点赞不信任王锋的超过了三百五十万人。

王锋妻儿的问题已被北京方面散布得广为人知，王锋签的借款担保书也在网上流传。批评者说王锋一样不干净，王锋的拥趸则以他的名是妻子代签证明他清白。王锋一直未向公众做出解释，这个场合却是躲不过去的。

身穿白西服的王锋显示在大画面，背景的蓝色墙面投射条状光影，没有任何物品和装饰。他的表情异常沉重：「……这是我的心病。是我把妻子和儿子推到了这一步……收回Z集团窃取的财富，重归人民，首先得让Z集团把转移到国外的钱调回国内。而那时Z集团迟迟不调钱，是因为不放心我。他们对我的考验便是借给我妻子和儿子高利贷，让他们参与买地，而且必须由我担保。任何人可以去查我的历史，我一向严管家人，家人以往也没沾过不当利益。为了让Z集团的钱进来，我必须让他们认为我同流合污。妻子和儿子不知道我的目的，当成我真允许他们参与捞钱。只有让他们真信，才会避免Z集团察觉我的伪装，却相当于我亲手把妻儿推进了泥潭。他们自身的堕落之心是内因。但是明知人性有弱点，我本应帮助亲人克服，却利用了他们的弱点，把他们当成工具。这让我内心的痛苦一直无法平息，夜夜无法入睡。他们将来一定要接受法律的惩罚，我不会徇私情。但是他们现在又被Z集团当成要挟我的手段，让专案组用臭名昭著的双规方式折磨他们，逼我屈服。我不但不能救他们，还得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我一直没做公开解释，其实是怕Z集团看出我的软弱……可是谁不珍爱自己的家人……」。

说到这里王锋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不让镜头拍到眼中有泪。柳鸿感到这一刻他差不多会被民众当成圣人，形象不但无损反而加分。果然「民意区」立刻跳出「赞成王锋当总统」。但是民意说了不算，省区委员长们可不会把谁当圣人。

开始进行总统选举。宏平台遵循层议制的实名原则，每个选举人选谁一目了然，按得票多少显示完整的列表。第一轮得票的前两位不出所料是王锋和欧阳中华，各有八个省区支持。其他人都差得远。按人口票权算，王锋比欧阳中华多了七千万人。另有七个省区的委员长投了自己的票，明知不能当选，只是为了对本省区说明自己争取成为更高层当选人的态度。这一轮选举一般不可能产生出层议制当选要求的三分之二多数。进入第二轮选举时便不再允许选举人选自己。王锋在第一轮也给自己投了票，因此他比没有票权的欧阳中华多七千万票根本算不上优势。去掉河南省的一亿人票权，他比欧阳中华还少三千万票。

第二轮投票前，各省区委员长会回到本省区委员会的空间进行内部磋商。本省的地市委员长们都在旁观投票的过程，省区委员长只相当于代表他们在国家委员会投票。河南的地市委员长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权要求王锋在第二轮投票给欧阳中华。不管王锋自己怎么想，只能执行省委员会的表决结果。王锋不再抱希望。

然而却出乎意外，欧阳中华在第二轮表决只多了河南的一亿票，其它六省区的票都投给了王锋。王锋得票刚好超过当选所需的三分之二。当选举人向王锋鼓掌祝贺时，他明显地准备不足，先是起身敬军礼，随即又改成鞠躬致谢。从此他必须习惯把自己当文官，不再是军人。

柳鸿比较失望，也看得出欧阳中华的内心失落，不过若是不像柳鸿那样熟悉他，仅看外表他显得大度真诚，笑容可掬地向王锋挥手致贺。

广东省委员长提议大家为开创层议制的贡献向欧阳中华致谢，建议选举欧阳中华为宪法委员会主席。这个提议获得无异议赞成，无须表决当场通过。宪法委员会将主持国家基本法的制定，指导国家政体建设，主持宪法公投，掌管宪法教育，以及承担宪法法院的职责，事关国家未来发展方向，不比总统的作用小。

83. 销毁「替身」

选举刚结束，王锋便看到自己在宏平台上的视频画面被系统转到了总统位置，河南委员长的位置变成空白。试一下，总统权限已对他开放，河南省委员长的权限关闭。层议制规则不允许当选者兼任下级委员长，因此宏平台此时暂停国家委员会的活动，需要等待河南省委员会选出接替王锋的委员长。

自己是总统了？这么平淡。王锋感觉只像是交接了一件日常事务，哪里有历史新开端的影子？各省区委员长纷纷利用休会去处理各自的事务，没人理他，他反倒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下意识打开电脑浏览器，外面的世界一拥而入。媒体评论七嘴八舌。实行了层议制的省区因为不再有言论限制，电视名嘴唇枪舌剑，网红大V语出惊人。讨论集中在为什么是王锋而非欧阳中华当选。有评论认为若是革命政权，肯定会选意识形态更强的欧阳中华，层议制政权是要解决问题，省区委员长们反会担心欧阳中华执着自己的理论，以父亲心态对待转型，使他缺乏行政经验和行政人脉的缺点更突出。另外的评论认为省区委员长看重王锋和军队的关系，可以在保证军队稳定的前提下推动党军转为国家军队，同时应对台湾危机和民族地区的不稳……。

心不在焉看了一会评论，王锋逐渐从梦幻的感觉回到现实。眼下首要的是将Z集团锁在国库的买地钱纳入法律约束。AI芯片万一被清除干净，那时意识到失败在即的Z集团很可能不再伪装法治门面，抢在第一时间转钱出境。如果这之前能通过限制性法律，即使出现这种情况，至少后面还有追索的根据。

好在河南选出新委员长只用了十五分钟，国家委员会的会议界面重新开启。吴宁出现在河南省委员长的位置。他当郑州市长干的不错，也因为艾沙仍在河南，地市委员长们需要他的处理能力。会议重开不再像前面会议那般正式，有的省区委员长已经是在乘车办事的途中参会。王锋提的议案很快被通过，成为国家委员会的正式决议。

决议向全国宣布，因为土地私有化法的出台与集团性窃国阴谋有暗中关联，予以废除，基于该法发生的运作全部冻结，已进入国库的买地款项暂时不得撤出，待专门委员会审查后，证明来源清白的予以退款，不能证明的则视为贪腐所得，转为国民福利基金。这个决议具有法律效力，自公布之时起，央行和国库对该资金的任何转移都是犯罪，涉及者将受法律制裁；世界各国银行不得接收转款，否则中国的新政府将坚持法律追诉，要求赔偿，与此相关的配套细节将逐步出台。

会议刚结束，吴宁便从市政府来到省政府，既是上任，也是给新当选的郑州市长让地方。吴宁表示王锋无需搬离，只需把门上牌子换成总统办公室即可。这么大一栋楼，有的是房间。

「还是搬好。」王锋说。「人变办公室不变才不至于搞乱。」自己的物品连最小的纸箱都没装一半，王锋想起生意场形容的皮包公司。自己现在算个纸箱总统吧，没有财政，没有军队，没有官僚系统，甚至没有办公室。不当河南省长也不好再用河南省政府的班子，身边只剩下宋秘书和后生。王锋让宋秘书从后生手里接管了波尔多斯。

吴宁多调了一队特警给王锋加强保卫，总统毕竟级别更高了。他亲自把王锋送到省政府对面的一处花园洋房。那本是市公安局招待上级和各地官员的享乐点，设施服务一应俱全。吴宁对地方狭小表示歉意。「真的总统府当然应该在中南海，这里权且做临时总统府。王总统暂时委屈一下，需要时我拔脚就过来！」

打开电视看国外的报导，北京市民开始聚集在央行之外，要求官员保证不放走买地钱。人越来越多，大学生的游行队伍也陆续抵达，堵塞了长安街交通。出于担心示威者冲击央行，央行副行长在楼前的大屏幕上现身，保证在国家颁布正式的法令前，买地款项将始终冻结在国库，不会有一分钱转移。他圆滑地不说明国家所指是中南海还是层议制委员会，但保证不转钱满足了民众要求，示威没有继续升级。

王锋一直在琢磨宏平台「民意区」中的一个问题——「王锋离开信息战部队仍掌握最高权限是篡军行为，他会不会利用信息战篡夺国家权力？」那问题排在最前面，只是未来得及达到三百五十万个点赞而未在国家委员会的会议界面上显示。就像质疑他妻儿的问题肯定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推动，这个问题的背后应该也有推力。不过让王锋沉思的不是这个问题本身，当选总统已经使他成为军队最高统帅，有任何权限都不再是问题。但是这个提问进一步唤起他对「替身」的担忧。在知晓丁大海死亡后，以前被他当依靠的「替身」越来越变成心头阴影。他从最初就知道「替身」一旦脱离控制便会成为脱笼魔鬼，能给国家和军队制造难以想象的灾难。他曾和丁大海约定，一旦他有意外，必须立刻销毁「替身」，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现在唯一信任的丁大海不在了，让备用者短期顶替一下还好说，彻底托付无论如何不能放心。

「替身」的操作者若是有二心，完全可以在王锋眼皮底下坏他的事，还让他不知不觉。虽然后生每次操作波尔多斯都得有王锋的验证才能通过，问题是王锋根本看不懂那些操作，真掺杂私货他一样会放行，直到灾难变成现实才会看出。后生迄今都是服从的，但是短短时间已感觉得到一种自信在那朴实的外表下迅速生长。王锋印象最深的是操作LJ时后生眼中的过瘾和狂热，如同在电子游戏中打关成功。后生知道不是游戏，他的键盘和鼠标在调动真实的军队，制造真实事件，改变的是真实历史……会不会因此忘记他只是工具，以为穿上了钢铁侠的外壳就是他自己变得无所不能了呢？王锋对后生的心理将会如何变化没有把握，有时在梦中想到这一点都会被惊醒。

现在自己已是总统，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国家力量，「替身」便成了多余。上次动用LJ是为了挽救层议制，却让军队四分五裂。现在层议制有了全国政权，军队需要整合为国家柱石，身为总统的他再继续保留「替身」，会不会被视为私藏非法力量？在这个位置，「替身」不再有用，不能再用，只剩下隐患，还可能伤及自己和国家……是该让「替身」消亡的时候了……。

王锋沿着花园小径在院里绕圈。这是北方少见的南方园林，在不大的空间里营造出宽敞丰富的感觉。小径移步换景，似乎没有尽头。周围的高层建筑皆被巧妙布局的假山奇石或树木挡住。正是最舒适的秋季，天高云淡，不冷不热。对于当选总统，迫在眉睫的事成千上万，如此游荡岂不是在虚耗时间……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

王锋的八一本看似与中下层军官配备的一样，却内藏着最高权限。在接受了多道身份检验后，显现出最高级别的指令输入框。王锋输入：

“fENG-:tO这bE是oR一nOT个tO问bE题？-wANG"

除了王锋以外，只有丁大海知道这条指令。世上没留下任何记录，唯记在两人的脑中。中英文混合，大小写颠倒，掺杂不同符号，使这条指令不可破解、猜中或撞车。他检查数遍后按下确定键，屏幕呈现出白页，鼠标、光标皆消失，触摸板失去反应，如同死机。

王锋手持八一本沿着小径又转了数圈，让叶子开始变黄的树枝不断扫过灼热的脸，最后将八一本平放在亭子中的石桌上，用键盘输入：

“wANG-:毁nOT灭tO吧bE！-fENG”

输入过程没有显示，似乎对键盘无反应，这是有意如此设置，要的就是默输入，如果是操作者本人，会知道不是故障。

按下确定键，又是一分钟无反应，然后屏幕由浅到深出现一个血红圆形，黑色叹号和白色问号在圆形中心变换；再按确定键，血红圆形加大了一倍，叹号和问号的变换频率加快；继续按确定键，血红瞬时充满屏幕，叹号和问号冲击般从深处推出，又似爆炸般粉碎四散，往复循环……王锋盯住那画面几秒钟，想起那位中文说得跟北京人一样的美国女科学家，她在销毁D-2前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境？深吸了一口气，王锋按下最后的确定。

血红立刻消失，回归成干净的白页，一个表示程序运行的灰环安静转动。王锋知道那表示毁灭的进度，多年的苦心经营正在化为乌有，粉碎为无形。王锋知道这个过程需要一定时间，而且一旦开始，便是再无外力可控的过程，毁灭会不可遏制地进行到底。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八一本托在手上，尽量不触碰屏幕，担心意外的干扰。在楼下厅堂路过吧台时，他进去倒了大半杯威士忌，几大口喝进去，感觉轻松了不少。后面的时间，他坐在吧台的高凳上自斟自饮，一直盯着八一本屏幕上的旋转灰环。

二十分钟后，灰环消失，八一本重现正常界面，原来的应用程序和文件都在。只是再试着启动「替身」，输入指令后显示「无效」。那个基于最高权限和所有机密数据库的智能系统，连同长年积累的所有连接节点、指令包、通讯簿全部销毁，调动让信息战部队各部门不知情地执行「替身」指令的功能也化为乌有，甚至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存在过「替身」，以及自己曾为「替身」做过事。

王锋回到办公室，让宋秘书把波尔多斯交给后生。开机过程仍需王锋和后生两人的指纹、视网膜和DNA。开机后却让后生和宋秘书同时惊呼起来。屏幕上没有出现「替身」系统，只是黑屏中央出现一个老式图标的圆形笑脸摆手道别。无论后生怎样敲击键盘，笑脸都是不变地摆手。

84. 军事政变

层议制是什么鸟东西，白冀武搞不明白，狗日的王锋竟成了所谓总统，还连发了两个总统令。第一号总统令是「所有政党组织不得在国家权力范围内活动，不得参与、干涉国家权力的实施。国家权力范围包括：各级政府、各级公检法、全部国有企业和国有事业单位，以及国家武装力量。」

对白冀武，关键是「武装力量」四个字。中国军队历来以政工系统制约军事系统。政工干部人数众多，势力庞大，在军队盘根错节。禁止政党活动会砍掉政工系统的根本权力，肯定招致政工系统抵制，仅此不会让白冀武特别担心，然而第二道总统令——「军队各级政工军官继续负责除政党活动以外的其他原有工作，即日起实行军事长官与政工首长并列的双首长制，所有下发命令皆须双首长联署，各级指战员只可执行双首长的联署命令」——似乎只是补充细节，却让白冀武坐不住了。

这一招是把政工人员与党分开，化解政工系统的抵制。以往无论怎么加强政工系统，军队以军事为先，军事首长必然权力更大，更被看重。若实行双首长制，政工军官得到的是与军事首长同样地位，能插手军事领域，得大于失。何况王锋在解释细节时暗示，不会一直实行双首长制，未来回归单一首长制时会在双首长中选择更好的。这既激励政工军官追随，避免对抗，又让军事首长认为是消化政工系统的过渡策略，政工军官不懂军事专业，单一首长还会是自己，也不会太抵制。

王锋对军队的不同层次用不同方式。对有知识和现代思想的军官宣扬军队职责是保卫国家，不是保卫政党，是国家公器，不是一党私器；对基层官兵用另一套话语：「毛主席说过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他老人家当年搞文革是为了清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今天Z集团就是党内资产阶级，他们窃取了党的名义，军队盲目服从党就成了服从党内资产阶级！」这些话很能煽动普通士兵。王锋在军队一辈子，从士兵干到上将，军中人脉广泛，在一线青年军官中尤有威信，即使此时他手下没兵，却不排除他仅凭感召力即可夺取军权。白冀武必须反击。

吕涛知道苏建军是白冀武的心腹，心里对这个眼神狂热的前将军有点怕。虽然苏建军身穿便衣且理论上在服刑，但是那眼神与他暴打王锋时相同。苏建军这次主动上门拜访，态度还算有礼，只有说到台湾时露出凶相：「一群汉奸卖国贼！这么多年不动手解放台湾，现在人家把台湾送到眼前还不接！军队再也不能容忍！」

自从吕涛与毛派结合，便被知识界精英看成脑子有病，过往密切的工商界友人也与他远离。吕涛却认准了群众才是民主的根基。就像互联网创业为吸引用户烧钱乃至赔本都不足惜，人是一切的基础。眼睛朝天的精英或唯利是图的商人靠不上，眼下的中国只有毛派有足够凝聚力，不光在代议制转型时会是最大的票仓，即使现在白冀武想搞军政权，不也得来争取他的合作！

台湾是白冀武与吕涛可以联手的结合点。大陆民众对周驰占领台湾总统府反应热烈，网上充斥着要当局接收台湾的喧嚣。但是靠一个气功师挟持人肉炸弹让台湾回归毕竟太不成体统，各方面都忌讳与这种国际公认的恐怖活动搅在一起，只有吕涛的中共（毛）公开表态要求当局和军队接收台湾，既解除台湾人民遭受的恐怖威胁，同时实现了祖国统一。至于周驰用D-2做威胁，吕涛认为那只是大趋势中的突发事件，既然不用战争已不可能统一台湾，周驰这种民间行为不用政府负责，却能收复台湾又不需要战争，是以小恐怖避免了大恐怖，对此介入因势利导，在道义上站得住。「毛主席当年利用西安事变和蒋介石搞成国共合作，是中国共产党最终夺取政权的关键。被党称为三大法宝之一的统一战线就是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这个机会难得，失不再来，必须抓住！」

吕涛要求当局接收台湾的表态，吸引了大批群众向他靠拢，大部分是底层人和年轻人。长期洗脑使他们对天下事只有民族主义视角，却最有聚合力，几天时间新申请加入中共（毛）的便达到二百万人。本来面对海外民运人士纷纷归国参与中国民主化，把从未有过坐牢和流亡经历的吕涛比下去，缺乏正宗性与道德形象使吕涛前景不被看好，这一下又重新成为赢家。

在国人心目中本以登上台北101成为统一台湾旗手的鲁时加一直保持沉默。先不说他自己怎么想，他背后的Z集团绝对不会逾越西方能接受的底线。政治局常委在台湾问题上互相推诿，既不能接周驰递过来的烫手山药，也不敢明确表示拒绝。层议制国家委员会却是态度非常鲜明，公开表明周驰的行为属于犯罪，中国希望实现统一也不会利用恐怖主义，更不会乘人之危，台湾的前途要按台湾人民的意愿解决，国家委员会将与台湾当局合作解决危机。

以往爱出头的王锋这次躲在国家委员会后面，不理睬吕涛的攻击，只是面对军内呼声时这样回答：「难道要靠江湖骗子搞恐怖活动我们才能收复台湾？这是对军队的侮辱！不择手段是可耻的。我们以前不打台湾，是希望台湾人民心归。让他们真正心向祖国不能靠军事和恐怖，要靠我们把大陆建设好，有好的制度，有放心的未来。军队应该做的不是打台湾，而是保护台湾！」人们很难想象这话出自曾经封锁了金门的王锋，尤其在民调表明了这时若进行全民公决，支持接收台湾的会是绝对多数。

作为白冀武的代表，苏建军说明要吕涛做的是在接到通知后两小时内，让全国每个省会城市都有超过十万人上街游行，表达拥护新的党中央。在民间造势是吕涛的强项，他在北京发动要求收复台湾的游行，一次就动员了三十万人上街。白冀武派苏建军来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吕涛一直经营的群众基础，终于有了兑现权力的时机。苏建军没有细讲「新的党中央」是什么，是怎么回事，只是保证会给吕涛一个位置。「新的党中央肯定要回到毛主席的路线上。你的中共（毛）是中共的一部分，就不必再加那个毛字了。」

「我是有三十一年党龄的党员，无条件服从党中央。中共（毛）现有党员中，九百万同时是中共党员，另有五百万不是中共党员。这五百万人都支持真正的共产党，是目前最活跃的成员和游行集会的骨干。我希望新的党中央承认他们为中共党员，以发挥他们的积极性。」

「好啊，好啊，党需要补充有生力量，毛主席早说过吐故纳新嘛。」苏建军的口气好像掌握着党国命运。吕涛接着提出，既然中共（毛）与中共合并，应该在中央政治局有相应的代表。

「政治局不够，要进常委会，新的常委会已经决定采用毛主席制定的『三结合』方针，你就是『三结合』中的『群众组织负责人』。」苏建军痛快地打包票。

「三结合」是文革时期由当时所说的「群众组织负责人」、「解放军代表」和「革命领导干部」组成的权力结构。苏建军说的新常委会，「解放军代表」当然是政变发动者白冀武，「革命领导干部」陆浩然却是政变的幕后策划者。家族联盟搞的代议制转型让陆不光彩地下台，但既然是收回买地钱的策略，他能接受，也必须接受。官场一辈子的利润都进了国库，连义子当白手套分的十数亿美元也砸在里面，导致义子精神失常。然而陆浩然很快看出，靠家族联盟的转型策略并不能拿回钱。自己下台的表演虽在国际上叫好，国内却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造成官僚集团人心涣散，新起的政治势力大搞党争，原有政权系统或被层议制架空，或被层议制的「两面人」所用，让中央失去了根基，却仍然挡不住层议制的发展。王锋当选了层议制总统后，江苏和上海也利用宏平台建立了层议制委员会，只剩下四省市还未变，也都接近说变就变的当口。面对这样的局面，陆浩然明白要想拿回钱，必须另想办法，找另外的途径，即使不能全部拿回，至少不能全赔光。

两个月前周驰曾通过黄士可传话，说他有办法让台湾回归祖国。那时陆浩然还当成周驰一向的搞玄乎，未加理睬。直到在电视中看到周驰真在台北总统府升起了五星旗，占领了台北核心区，甚至控制了淡水河出海口，逼得台湾当局步步退让，才认真琢磨起能否利用。陆浩然通过黄士可与周驰进行了数次秘密沟通后，逐渐形成了思路。

陆浩然去见在秦邦复出后便被晾在了一边的白冀武，跟他讲了与周驰之间的沟通，目前台湾政府慑于D-2不敢动作，台湾社会人心惶惶，军队接管台湾基本不会遇到抵抗，祖国统一唾手可得。周驰也表了态，只待中国军队入台，他在统一大典上向中央接收团移交后，就会带领周功信徒离开台湾。

「他要去哪？」白冀武压根不信周驰只是为了祖国统一。

「他要求在陕西划一块与台湾面积相同的地方，让他搞复兴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基地，另外要一千亿美元补偿他占领台湾的花费和建设陕西基地所需。」

「王八蛋，上哪给他弄一千亿美元？」

这就是陆浩然要拉白冀武进的局。白冀武正急于反击王锋的两道总统令，也一直气不过家族联盟让他背极左路线的锅，陆浩然此时给他的是另一个思路——目前的中央不接周驰送上来的台湾，民众却一面倒地要求照单全收，如果白冀武率领军队以统一祖国之名掌握政权，一定能得到民众支持。先不去想是否控制全国，只要先控制了北京，占住央行与国库，宣布征用国库里的买地资金用于国家统一大业，完成后再归还。民众不会在意这样做是否符合程序。即使买地资金暂时还解不了锁也无所谓，以其做抵押便可以交换财政拨款或银行贷款，反正是给国家做事，怎么都有理。若是掌握了那笔巨款，给周驰的一千亿只是零头，再拿一千亿分给军队的带兵将领，有兵有钱，还有什么做不到？

白冀武被这个思路打动，陆浩然和他处境相同，同病相怜，应该有成为同盟的共同利益，不过他也不会轻易相信。「征用买地资金？你的钱不也在其中吗？」

「没错，咱们的都在，军队其他将领也有份。所以说先拿出一千亿分给将领，首先是补回每个人投的买地钱，让将领们至少不赔钱，才能稳住军队！」陆浩然虽未说到自己，意思却很明显。他不是将军，然而稳住军队重要，稳住他不是也同样重要吗？白冀武当然会明白。

政变几乎没遇到阻力。白冀武控制着北京卫戍区，多年经营军委总部，对北京官场状况熟悉，加上陆浩然指派公安部的孙国祥协助，一夜便控制了中央要害部门和副部级以上官员。中央警卫局局长在得到陆浩然一亿美元许诺和五千万的预付款后，将警卫部队撤出中南海，换上了白冀武从外地调来的野战军。那是白最早当师长的部队，配备全军最强的武器。

当秦邦发现身边警卫换人，自己行动受限，便意识到发生了政变。不过近来的反复已让他处惊不变，干脆闭门读书。鲁时加没这种敏感，是因为从他进入中南海就没有过行动自由。他的警卫就是看守，换上新的和旧的看不出区别。蒋强是被戴上头套铐住双手关进秘密审讯点的，要从他嘴里掏出家族联盟的秘密。会所遭到查抄。最感震惊的是家族联盟成员，从来被他们玩弄股掌的天下突然变了天，不仅没有了行动自由，对外联络被切断，家庭成员被控制，连电视广播也封锁了信号，整个落入信息黑箱。

白冀武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他激昂地说解放军的「解放」二字仍然保留，就是因为台湾还没解放。解放台湾是解放军的神圣使命。以往当局不断拖延，导致台独势力日益嚣张，台湾与大陆的距离越来越远。现在有中国公民自己行动起来，为收复台湾迈出了实质步骤，解放军岂能坐视不理？在政府依然不作为的情况下，军队只好挺身而出，承担起统一祖国的使命。他在电视上向民众疾呼发问：是否支持军队的行动？

各地成千上万的群众涌上街头支持军队。很多人是自发的，反复高呼「支持」作为对白冀武的呼应。吕涛的中共（毛）在每个省会城市动员数万人游行，循着选好的路线首尾相接地绕圈，对于定点观察便会以为游行队伍无穷无尽，绕几圈多几倍的人。这让中共（毛）总共动员不到三百万人，却能造成似乎全国人民都上街的错觉，让各国政府判断白冀武的力量时要多加不少分量。

不过征用买地资金却不像陆浩然设想的那般容易。环节太多，白冀武以为用枪可以解决一切，却连有什么环节都搞不清，根本不知道枪该对着哪。陆浩然虽知晓路径，也提前想到了不会一帆风顺，却没料到新出现的麻烦难以克服。原来想用财政垫付所需款项，却发现财政全是赤字，根本拿不出外币，而地方该上缴的财政却被各级层议制政府截留。很多国有企业包括国有银行都被自下而上的职工层议制组织接管，宣布只接受层议制政权领导，不再给原政府交钱，更不会给白冀武政府贷款。王锋在白冀武政变后再次重申，没有国家委员会批准，任何动用资金的人都将受惩处。层议制的迅猛发展使得公务员和国企管理层不再看好北京政府前景，银行消极怠工，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冒将来被追究的风险。这些在陆浩然推动白冀武政变时没看到……不，不是没看到，而是层议制发展之快出乎意料，那时这些还没发生，现在已遍布视野。

拿不到钱用什么让军队将领服从？用什么付给周驰？原来还想过再拿出一千亿美元收买台湾将领，争取兵不血刃统一台湾，让政变更有说服力，现在全成了泡影。不过陆浩然鼓动政变的真正意图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钱，既然难以实现就得再做打算。好在还有第二方案，拿不回所有钱，至少也得保证后半生的高水平生活吧。

第二方案要绕的圈比较大。在告知白冀武目前拿不到资金时，陆浩然安抚说钱在国库，跑不了，破解只是时间问题，迟早拿得到，同时又向白冀武提出建议——既然政变是以接收台湾为名，政变后就得尽快有动作，即使没钱不能进行实质接收，也得先进行象征性的接收，不能让民众失望，也得稳住周驰，因此需要派个中央代表团去台北，对外只说是考察，以减小国际社会的反应，尤其避免美国干涉。目前形势下，只有采取这一步才能使几方面都得到平衡。

白冀武在听陆浩然讲的过程中已经有了想法，陆浩然刚一讲完，他便冷不丁提出：「这个代表团只有陆总理担任团长才够规格，能让国民当成是接收台湾，也才能稳住周驰。想必陆总理会为了国家不辞辛苦走一趟！」

白冀武以为是自己冷不防地将了这一军，把大帽子尽可能架高，才让陆浩然在沉吟了半晌后不得不勉强地答应，有谁愿意这种时候去台北啊！殊不知其实正是陆浩然所需，他绕了这么一个圈子，目的就是要自己能够去台湾，还要拿走最后一笔钱。

85. 周军

直到总统府上空升起中国的五星旗，台湾当局才认识到周功是要动摇台湾的国本，不再听凭周功扩大地盘，然而只要顾虑D-2，就不能让军队发动进攻，还是只能被动应对。

周功方面制造了一台「妈祖战车」——五辆大马力的四驱皮卡被一排倒L型的装甲串联在一起，皆用粗壮的杠杆和转轴与装甲相连，随时转成首尾相接的队形，把装甲一侧对着敌人，顶部装甲遮在车队上面，如钢铁蜈蚣那样行进。五辆车亦可转为与装甲垂直，将装甲横在前面推进。每车可载十名战员。

「妈祖战车」的厉害不在于装甲和火力，而是装甲中间位置那个一半玻璃一半装甲的旋转舱。妈祖模样的百灵就在里面被固定成站姿。当旋转舱转成玻璃朝外时，皮卡和战员躲在装甲后面，黑色的横排装甲上只呈现一个色彩鲜艳的活人妈祖，被玻璃舱内环绕的LED灯光照射，天越黑越显清晰。玻璃罩只能挡风遮雨，全然经不起外力，更别说子弹。每当台湾军队向前推进，只要妈祖战车一到场，军队就得后退。那个类似半古代的机器成了比所有台湾军队加起来都有威力的武器。休息时旋转舱的装甲一面转到外面，成为整体装甲的一部分。百灵被转进装甲后面的堡垒舱。坚固的堡垒舱不用切割器打不开。左右有同样的堡垒舱储备弹药给养，目的不是作战，是看守百灵。周驰不随妈祖战车行动，随时通过监视器观察，遥控引爆器放在手边。

不过妈祖战车的活动半径有限，铁蜈蚣的结构也无法跑快，哪怕整天来回奔波也只能在与台军拉锯中保住总统府周边区域。面对台军压力，周功人对台湾居民不再表现礼貌友好，台军逼近时会让台湾居民站在前面。有的台湾居民身上甚至被挂上炸弹模样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炸弹，却对逼退台湾军队很有效。

周功的强组织性并非因为训练，而是听话。教主有令，人人执行，无须看管，也不需要监督，然而要与正规军队战斗，还需要有真正的军人指挥，苏建军的到来填充了这个空缺。

苏建军被白冀武派来为中央接收团打前站。当他向白冀武抱怨政变后仍不给他平反复职时，白冀武说：「你杀了美国人被判刑，当然冤，平反是必须的，只是迟早。外国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但是国内舆论暂时不能不考虑。你先去台湾吧。陆浩然去接收只是做个形式，真拿下台湾还得有不少硬碰硬。眼下派不出军队，就看你的了。你在那不受限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最终真能拿下台湾，你为国家立的功无人能比。别说平反，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死了都得修纪念堂供起来！」这话激励了苏建军，何必在大陆藏着掖着，不如到台湾赌一把，然后再争取更多！

苏建军乘的是能避开台湾海军的静音电动微潜艇，黑夜从淡水河河口进入台北，只带了几名副手。见到周驰时他对打前站的事轻描淡写，自称主要使命是来组建军队。D-2威力是一次性的，用了便会毁掉台湾，也就失去威慑，不能真用。收复台湾必须有军队。利用周功现有力量在台北建一支军队，从内部配合解放军实现统一，是中央交给他的任务。中央要求周驰对此配合。

周驰不在乎中央，建立周功军队却深合他意，能靠周功的军队拿下台湾，他的筹码不就更大？他向周功人宣布苏建军担任军事首领，要求周功人在训练和作战方面服从苏。多次往返的电动微潜艇送进了部分武器和数十名解放军教官。在职业军人训练下，组织性强的周功人战斗力与日俱增。周功控制的据点和通道日益显出军事部署的专业性，在苏建军指挥下扩大占领地盘，妈祖战车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苏建军比周功人更露骨，不仅让台湾居民成为人肉盾牌，还毫不手软地以处死人质作为要挟，更加束缚了台方的手脚，眼睁睁地看着台北中心形成了一个周功国。

苏建军的地位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军事能力和为人凶狠让众人既怕且服。不过他很快发现，周功人服从他只是因为周驰这样要求，在根本上周功人只服从周驰。那种属于神才有的地位不是人能撼动的。如果周驰要求周功人不服从他，哪怕他挨个枪毙也不能让周功人服从。他若干掉了周驰，周功军队便会立刻散伙，一刻拖延都不会有，所以他想在台湾做成事，就只能供着周驰，至少得等拿下台湾后再说。

周驰不担心谁会篡他的位。有了苏建军把军事管起来，让他操心的事少了一大块。除了控制百灵，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恢复周朝礼仪上。他用从古董店搜罗来的各种真假古物，把总统府的礼堂布置成他想象的周朝宫廷，每天在那里排演上朝和祭祀的仪式。参与者都要穿按他设计所作的「周服」，按他的导演扮演不同角色。周驰乐此不疲，不厌其烦地推敲每个细节。真的周朝礼仪和服装谁也没见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但自己相信是真的，还要其他人也打心里信。周驰从未当着别人的面坐上新皇登基的御座，只是有时他让其他人都退出，自己留在礼堂练习皇帝的举手投足。一生的梦想终于接近成真。总统府的礼堂虽狭小，毕竟也是在总统府里！只待陆浩然答应的一千亿美元到账，他就带着周功人去陕西，登基仪式将在那里的古周朝发祥地举行。目前与他联络的孙国祥只给了一千万美元，说是用于欢迎中央代表团。好，先欢迎，只是一千亿美元不到账，他不会交出台湾。

孙国祥心里知道一千亿美元只是给周驰画饼，付给他的一千万是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主要是作为把最后那笔反恐资金拿出国的烟幕弹。孙国祥当初被陆浩然安插在反恐负责人位置，目的之一就是控制反恐资金。涉及「反恐」可动用的秘密资金和外币数额不限，有层层保密屏障和各种巧立的名目，最易进入私囊。几年间两人上下联手，已有十数亿反恐资金进了陆浩然义子的账户，拿小头的孙国祥也得了上亿，只是这次都用于买地一块锁进了国库。现在国务院的反恐基金只剩最后的十二亿五千万美元，陆浩然的第二方案就是瞄准这笔钱。政变后陆浩然重新接掌了总理职位，马上就让孙国祥官复原职。因为反恐基金的设置是必须孙国祥和他同时操作，才能调往国外。现在除了其中的一亿给了中央警卫局局长，剩下的十一亿五千万就得用周驰说事，才能有理由拿出去。谁能说一千亿买回台湾不值？而十一亿五千万预付款谁也无法说多吧？先打进周驰账户一千万元，是向各方面显示付款进程已开始，其他的十一亿四千万须等见到了周驰后才付。而那时代表团在台湾，需要能灵活转款，因此得把十一亿四千万先放进外国银行的账户。那在名义上是工作账户，实际就是陆浩然的个人账户。

十一亿四千万美元进了自己的账户后，陆浩然给孙国祥的境外账户先转了四千万，允诺事成后再转一亿。孙国祥将随陆浩然一块到台湾，身份是中央代表团的秘书长。他在离开北京前与台湾警政署的反恐副署长联系，二人曾多次合作过两岸的反恐事宜，算是有些私人交情。

「三天后请在抓捕印尼ISIS头目的路段部署，不管等多久，直到接到一辆周功占领区开出来的车，务必不伤及车上人。」孙国祥的话就这么多，没等对方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照理说公安部机要室保密电话应该不受监听，他仍十分谨慎。孙国祥相信对方会照做，两年前他也是用这台电话给副署长传递情报，让台方抓到了印尼的ISIS头目，在国际上大大露脸，所以这次一定会认真对待。

86. 战车空转

中央代表团也只能乘电动微潜艇进台北。潜艇空间太小，带不了几个随行者，在台湾总统府举行的欢迎仪式上，还得由周功派出数十人跟在陆浩然身后充数，才能让对外播放的画面显得符合中央代表团规模。欢迎仪式只是过场，陆浩然没讲话，甚至没露笑容，但是他与周驰在中国五星旗下握手的合影上了网，被解读为北京现政权对周驰占领台湾的认可，让台湾的神经又遭重击。

抱着另类心态看待陆浩然到台湾的，一个是收到了孙国祥信息的副署长。陆浩然现身台北的时间正是孙国祥说的三天后，在上网的照片中孙国祥站在陆浩然身后，必有不寻常的事，他才会提前打来那个神秘电话；另一个是苏建军，他名为中央代表团打前站，却派人暗中监视陆浩然。早上听说陆浩然要巡视周功占领区，便开车跟在随行车队中。在周功占领区的边缘，陆浩然让停车。被封锁的一号国道无车无人，陆浩然提议合影以供国内媒体采用。孙国祥调动随行车在路上横停一排，车上人都下来，簇拥在在陆浩然车后。陆浩然从车里把上半身探出天窗，做出在车上检阅模样。孙国祥则换下司机，称要扮演为总理开车接收台湾。这让本不屑观看的苏建军感觉不对，却被横成一排的车挡住了他的车。当他从自己车里拿出火箭筒时，听到孙国祥猛加油发出的轰鸣和车胎刺耳摩擦。陆浩然及时缩回车内，车速瞬时提到一百八十公里。等到苏建军冲破目瞪口呆的周功人，装好火箭弹瞄准发射，那车刚开出有效射程。火箭弹炸倒了路边灯杆，丝毫没妨碍疾驶的车远去。

警政署副署长先是看到几公里外发生爆炸，随即看到看到飞驰而来的车。从昨夜他就守候在此，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想到了孙国祥投奔台湾，没想到孙国祥只是司机，来的是陆浩然。

刚与周驰握手合影的中国总理投奔台湾，如同给台湾打了一针强心剂，即使还不清楚如何利用，至少心理上得到极大鼓舞。陆浩然让副署长转告台湾高层，他的交易简单明确，一是给他的账户转进十亿美元，他可以确保解放军不会发动对台战争，值不值由台湾自己判断。二是要台湾把他送到美国，他将提供美国需要的中国情报，换取美国政府对他和家人的终生保护，当然还得有可观的「安家费」。

十亿美元虽非小数，陆浩然的身份和铤而走险让台湾当局没二话地转了钱。陆浩然做的只是在一个小型记者会上露面，首先揭露周驰的目的是拿台湾交换一千亿美元，因此是刑事犯罪，绝非为国家统一；其次呼吁中国民众不要被图谋金钱的周驰迷惑，不要成为与人类文明背道而驰者的帮凶。这场记者会的关键点，在于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台湾记者提问。那位华视女记者问道：「总理先生，白冀武将军真会给周驰一千亿美元吗？」

陆浩然的回答是：「白将军发动政变，是想拿到王锋将军封锁在国库的土地钱。一千亿给周驰，一千亿给中国将军，另有一千亿计划收买台湾将军和官员。但是现实却是国库的钱始终无法解锁，白将军手上什么钱都没有，到目前为止只给了周驰十一亿五千万美元，已经掏光全部家底，其他人没有任何指望得到任何钱。」

整个记者会陆浩然只回答了这一个问题，其中有虚有实。实的是的确给了周驰钱，虚的是只给了一千万美元，其余还在自己手里。安排这个记者提问，用意主要是针对中国的将军们。白冀武私下向有兵的将军许诺除了补回每人买地的投资，额外再给每人一亿美元。将军们能得到钱，打台湾就会召之即来。然而现在陆浩然却说拿不出任何钱！陆是总理啊，一辈子搞经济，肯定比白冀武清楚有多少钱！陆竟然跑路了！如果真有钱可分，陆肯定先分到最多，怎么会跑？既然连陆都跑了，当然不会有钱！而若没钱，将军们为什么要听白冀武的？

台湾用十亿美元买到的就是陆浩然这段话，不是真懂中国的人听不出什么，然而对台湾的确太值了。中国军队的战争机器马上减速，即使还隆隆作响也是余音回声，丧失了动能。将军们原来只是做战争准备，钱不到自己账下不会发兵，现在则连准备也不做了。箭在弦上的对台战争就被陆浩然这几句话消弭于无形。

对中国的将军们发生作用的，另一个原因是王锋直接与他们手下的旅首长进行了对话。旅是作战部队的常备编制，能独立作战，中国军队的战力主要在旅一层。旅首长皆为大校或上校，不在白冀武允诺给钱的范畴。王锋要控制军队，对腐败将军没把握，旅级军官却相对年轻，尚有理想。王锋排了一个表，分别与全军各兵种三百二十七个战斗旅的旅长和政委进行一对一视频对话，共六百五十四场。他给自己定的指标是每天挤时间谈四十到五十场，每场控制在五分钟内。说的话都差不多——国家化才是现代军队最好的位置，国家化的军人只保卫国家，不再随政治斗争摇摆沉浮，必要时充当国家稳定机制，居于政治纷争之上进行仲裁。这是让军人自身安全和利益立于不败之地的最佳地位。随后王锋以层议制合法总统的身份要求对方效忠，但不要求对方当场表态，只是留下直接与他联系的方式。

一对一的谈话既表达重视和尊重，对方又无他人在场时会有的顾虑，容易真诚相待。尽管不少人还是口气犹豫或模棱两可，没人公开对抗就算成功。有了视频的面对面，让旅首长们觉得和王锋有了私人相识，又有了直接联系方式，心理便不再囿于只能跟随直接上级。这种心理因素不会显现在外，却能被上级将军敏锐地感知。当将军们知道不可能从白冀武那里得到钱时，假如对下属旅首长的服从有把握，说不定有的会趁乱割据，导致历史重现军阀林立的景象。而得知了王锋与旅首长们建立起直接沟通，便让将军们不再敢动那种心思。这看似小小的心理变化，对中国历史产生的影响虽无法证实却可能相当重要。

直到这时，一直审时度势的王锋才给军委总部、各兵种、各战区和武警的主官打电话。他对主官没有对旅首长那种父辈式的和蔼，只是以合法总统和全军统帅身份要求他们效忠层议制政府。他言简意赅地表明如果效忠，职务待遇一切保持，否则就失去一切。此前王锋没有向他们这样提要求，是不想出现违抗。只要有一个主官公开违抗他却无法惩治，权威便会立刻丧失，难以挽回，甚至引发全面失控。前面钱迷心窍的将军不会听他的，现在已知无钱可拿，一直「指挥枪」的党又陷入分裂，而手下的旅首长在被王锋分化后，是否继续听命也视他们的走向，将军们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先是南部战区司令和政委联署效忠，表示南部战区全体指战员拥护层议制国家委员会，接受王锋总统的指挥。王锋要求双首长联署的用意在于形成双首长相互牵制，促使他们竞争效忠，是掌握军队的关键一步。接着是北部战区司令员和政委发来联署效忠。北部战区在各战区中兵力第二强，让王锋松了一口气。随后是西部战区，主官虽是白冀武的人，毕竟王锋在那当过司令，受到下面官兵广泛拥护，现任司令和政委明白越早表态越能跟白冀武切割，否则将不会有自己的机会。表态逐渐增多，让人想起中共重大关头时的各地效忠表态，形式陈旧却有效，互相施压形成羊群效应。地处北京的军委和各兵种总部都在白冀武身边，只有装备部和武警私下向王锋做了非公开的联署表态。装备部是王锋工作多年的老巢，武警则是与社会联系多，很多地方武警早效忠了当地的层议制政权。王锋对北京的机关总部不太在意，只要各战区能够效忠就可以放心。他并非是想用军队做什么，只是不想让军队成为阻力。他已决意不用武力解决任何问题，层议制不需要动武。

王锋惊讶自己的变化，当了一辈子信奉以武力解决问题的军人，现在不仅不想对国内用武，甚至对以往当作毕生目标的「解放台湾」也排除了动武。白冀武用这一点攻击他，任何政权遇到民意沸腾都得退避三舍，王锋却不在意民间的指责。压力不在他身上。传统权力的最终决策都是由最高领导人拍板，压力也由最高领导人承担，层议制的最终决策出自国家委员会，总统只是执行者。老百姓指责总统是囿于以往的认识。层议制的层层缓冲让再大的社会压力到了总统一层，也顶多是挡风墙后的微风。王锋并非失去了国家统一的情结，只是现在所在的位置让他知道无法通过战争统一，而层议制本身很可能是更好的统一桥梁。

王锋越来越感觉需要北京，总统得有平台，公务员系统的枢纽在北京；获得国际承认的窗口也在北京；银行总部，军队指挥，施展改革的源头都在北京。不进北京，他这个总统没有多少事干，进了北京才能施展作为。怎么能在不用武力的情况下和平地从白冀武控制下接管北京呢？拱卫首都和中央的北京卫戍区被称为御林军，一向由中央军委直接管辖。白冀武主管军委期间将卫戍区师团级军官全换成了他的人。三万装备精良的部队战斗力非同小可，加上北京武警的两万兵力，部署在进入北京的各个通道和要害地点。当王锋试图故伎重演他与旅首长的通话，想直接与北京卫戍区和北京武警的团级主官进行视频通话时，却发现没有一个能够接通。白冀武已经提前切断了所有通路。

不过，全国大部分省区都实行了层议制，各大战区也向层议制政府效忠，王锋在合法性上超过白冀武，无论怎么封锁信息，北京部队的官兵也会有所了解。白冀武对台湾的态度受到西方国家强烈批评，尽管各国驻华使馆被白冀武的部队看管，各国政府开始通过其他管道与层议制政权接触。当王锋在郑州庭院中踱步思考时，后人对拿破仑「百日王朝」的一句感叹——「有谁能仅用帽子拿下一个帝国」浮现他的心头。那是说拿破仑从流放地厄尔巴岛登陆法国后向巴黎进发，对一路欢呼的人民和倒戈的军队挥舞帽子，不发一枪一弹便重掌法国，让在位的路易十八逃亡国外。王锋头脑中把进军巴黎的拿破仑换上自己进入北京，那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不需要军队一起行进，连卫队都不要，只带着他的临时内阁，能否重现二百年前那场戏剧呢？

87. 石戈头脑

「一天等于二十年」以往都是形容，眼下却成了现实。世界变化快得让人头晕目眩，哪怕在偏远的青川，从病房的公用电视，住院者的收音机，以及来往人群的议论中，陈盼听到的消息个个称得上惊天动地。芸芸众生只当成说说而已的谈资，生活照旧，陈盼却必须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办。

入秋的天气仍然闷湿炎热。贺医生给的一台旧电扇昼夜转动。每次贺医生来看石戈，陈盼就站到门口，让出仅有的凳子。这次贺医生显得欲言又止，没了一贯的主宰神情。

「……该做决定了。」

「什么决定？」陈盼心里知道贺医生指什么，种种迹象早有显示。

「最后决定……」

「……」

「我知道不容易，可是你不能天天睡床下。」

「那倒无所谓，只要还有希望。」

「你看到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只能遗憾地说今天的医学对你丈夫无能为力。再过二十年不敢说，但是植物人状态无法维持到那时。唉，也只有我还说植物人，其他医生早说我是把死人当病人……」。

陈盼知道其他医生在背后有这种嘲笑。楼梯间放了个死人的说法在病人中流传，有人向院方提了抗议。

「这是医院办公室今天给我的。」贺医生展开手中对折的纸。「让你要么按死亡处理，要么带人离开，否则会请警方介入。」

几行黑字打印在公文笺上，盖着红色圆章。贺医生递给了陈盼。

「医院只给三天期限，我以研究收尾需要时间力争，才让医院同意延长到两周。」

迟早得有结局，但是她有做决定的权利吗？妻子是来医院的临时说法，面对最后的决定却得回到现实。她能担当吗？法律上怎么办？石戈妻子已去世，没有孩子，不知有无其他家人。陈盼想到了桂枝，在仙人镇时能感觉出他二人如同家人。陈盼没有联系过桂枝，先是担心被监控，现在也不能确定要杀石戈的势力是否已经瓦解。况且叫桂枝来能做什么？……桂枝会接走石戈，这一点她确信，自己便可就此放手……但是石戈会希望怎样呢？会希望由谁为他做决定呢？

她多次想过找王锋，但是贺医生要求只要石戈还在他这，就不能让其他医院和医生知道，否则他就不管了。王锋现在虽是总统，评论却认为囿于郑州的他还不如他当河南省委员长时有权，他能找到比贺医生更好的医生吗？贺医生说过他了解全世界脑医学状况，他没办法就不会有人有办法。贺医生虽狂傲却不吹牛，而且下一步的事如果真要做，找王锋反而就不能做了。

前天晚上贺医生带人对石戈做测试，前面已经做过多次不同测试，这次来的是三个口罩遮面的外国人，用的仪器最多，检测时间最长。陈盼听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医学英文，只听出最后的结论是石戈符合条件。今天贺医生送来医院公文，猜得出他做那些检测的目的，现在是说出来的时候了。

「……我说过你丈夫的所有信息还在头脑中保存，只是无法运转。我不同意医院给他定为脑死亡，是因为死亡不会保持信息。不过也不能说他的头脑活着，因为活着就会运转。他的肉体已经不可能恢复生命，但是作为一个人走过的人生，产生的思想，积累的感情还留在头脑。如果能把头脑信息保存下来，人就等于继续活着，至少没有死亡。肉体对你丈夫的意义现在只是信息载体，无法长期保留，如果有另一种可以长期保留的载体承载他的信息，效果是一样的。」

「会有什么载体？」

「我曾是北京天坛医院脑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做访问学者时参加过一个项目，就是把人的信息从头脑中导出，变成数字信号进行存储……不瞒你，这种研究被国际医生组织视为违背伦理所禁止，但是那种成规不能阻止敢于探索的科学家。我昨天带来的三位都是世界最好的专家，也参与了这个项目。项目的最终目标是将数字化的人脑信息利用电脑进行运转，使人复活，至少是思想复活。让人的精神从此可以不依赖肉体实现永生。当然，这不能指望几代人实现。我们这代人能做的第一步是导出记忆并且可以存储。任何探索都免不了经历失败，我们也出过事故，曾经想让实验对象的信息继续保留在头脑中，只进行复制，没想到所复制的信息导出时，原来的信息也从头脑中被移出。发现时立刻中止，可是实验对象的头脑信息已经移空一块，又无法把移出的信息重新填回头脑，结果导致实验对象思维乱套，变成精神病。家属打官司，医院赔巨款，媒体做文章，项目也遭禁。我主动承担了主要责任，为的是保护参与项目的西方科学家。中国的空子比欧美社会多一些，但我回国后也只能来青川县医院。不过这倒给了我们走到一起的缘分。

「其实更符合伦理的正是转移头脑信息而不是复制。复制会导致两套相同的思维同时存在，等于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套思维一分开就会产生不同，那时如何确定真实的人是哪个？两套思维之间如何协调，相互如何认知对方……伦理上无法解决。而转移头脑信息的困难在于，只有活人头脑有信息，部分转移会造成精神错乱，全部转移等于杀死活人。这让我们的理论和方法虽已成熟，却无法进入实验。不过这些对你丈夫都不是问题，他的状态对导出信息十分有利。有活动的思想在导出过程不可避免存在活动，会造成无法把握的改变，你丈夫的思想活动是静止的，导出过程会保持原初状态，因此最适合导出。

「我提这建议不是想拿你丈夫捞名利，这是我的学术事业，我当然希望进展，但首先我是真心认为这对你丈夫也是最好的选择。他遇上了我才会有这个机会。尽管项目遭到保守当局封杀，我们志同道合的群体却一直持续全球合作，现在已经完全有把握实现头脑信息的转移和存储。眼下科技水平还无法运转导出的信息，但是随着科技进步一定会实现。那时你丈夫的头脑信息便能重新得到认识能力，看到和了解未来世界。他的思想可以在未来世界继续发展，包括获得表达能力、演讲、写作，进行研究，相当于灵魂复活。那对于追求精神生命的人是真正的人生意义，而且未来还有可能让头脑信息与有智能的人工躯体相结合，实现从精神到身体的同时复活，成为全新的生命形态……」。

贺医生进入憧憬，两眼放光，滔滔不绝。陈盼没再仔细听下去，陷入沉思。所听到的已足以让她下决心，让她毅然推掉心里涌出的疑虑。即使不成功又能坏到哪去呢？本来她的遗憾就是石戈不能再醒来看到层议制的实现，贺医生的提议不正是弥补吗？这样想时，不知是不是幻觉，陈盼看到了石戈嘴角显出一丝微笑，白布被单下的躯体纹丝不动，但那面容在贺医生的激昂畅谈中流光溢彩。是不是幻觉不重要，陈盼已经确信，石戈一定愿意接受！

陈盼打断了贺医生的畅想，请他说往下具体怎么做。一旦进入到这一步，贺医生便像从九天落回地面，说出的似乎都是对刚刚畅想的否定，口气不再激昂振奋，摆出的难题重重纠结，不过陈盼倒觉得这时的贺医生反而更靠谱。

主要的难题是导出头脑信息后如何存储。「你肯定有过存储高质量视频的头疼经验，多大的硬盘都会很快占满。人一生头脑中的类似视频有多少？还不是单纯的视频，每个画面都有前后因果，有其中每个人背后的故事、判断、联想、感情……根据目前估算，导出一个完整头脑的信息需要一百万TB存储空间，还得有备份防损坏，按传统存储方式非常困难……」。

「非传统的存储方式有什么？」

「……简单说就是把互联网当成存储器，把导出的信息分解为有序的碎片分别加密，送到网上。那些碎片可以在网上自由游走，寻找合适空间自我保存。待将来可以运行时，再由专门的搜索引擎和唤醒机制聚合……」。

贺医生这时发现，陈盼并非像他以为的那样是个IT盲，完全能理解他说的方案，还能表达出堪称到位的意见。她把存储到互联网形容为「黑客游击队方式」，质疑那么大数据量能否长久安全地藏身于网络？无数发生差错或丢失的可能，被当作冗余信息甚至可疑病毒遭清除。而只要信息有少量丢失就可能在重新组合时造成衔接的错误，导致连锁错位和混乱，在链条中环环放大为整体走样，甚至导致崩溃，因此必须找到万无一失的方式。

贺医生同意，这些担心一直都有，也想过更保险的方式，却卡壳在缺少现实能力上。在项目被定为违法后，工商界资金撤离，各国政府封杀。本来最保险的方式是用区块链——多备份，相互记账，不可篡改，不会丢失，始终能追溯源头，保证准确衔接。然而头脑信息已是天文量级，采用区块链又会暴增多倍。他们没有能力自己建立区块链体系，现存的区块链体系一是不具备足够容量，二是不能带来利益反而消耗那么多资源，人家的体系凭什么让你依附？三是不能确定哪个体系能持久，一旦体系中途夭折，存储其中的信息也随之消失。现存体系中让人信任可以长久托付的，只有最近出现的「宏平台」。因为它是一个被实现的社会制度所依托的平台，至少能与相应的社会——也就是层议制社会同长久。如果相信社会制度的生命力，便可以解决陈盼担心的问题。然而还是那个问题——人家凭什么让你依附？

「就用宏平台。」陈盼说。对贺医生认为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不在意也不解释，声调平平。「我来联系。」

稍许犹豫后，陈盼拨打了欧阳中华曾允诺会一直为她看着的那个手机号码。手机的确开着，铃响没人接，自动转到了留言。陈盼语气客气，开门见山，说了她要用宏平台，没解释要做什么，让欧阳中华派柳鸿来青川，还要让柳鸿一定配合。这么要求显得不近情理，可是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就只能不做解释了，只希望欧阳中华仍然信任她。她最后加了句：「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为自己提要求，请务必满足。」

没过一会儿欧阳中华就回了电话，急切问她这么久在哪，做什么，发生了什么……陈盼已经想到这是一定要面对的，最好第一句话就说明白。「我一直陪石戈在医院。」

电话那端兀地沉默，似乎被中断，或是变成了吸收声音的黑洞。时间也许没有感觉的那么长，对陈盼却长得足以淹没两人共同的十三年。她忍不住轻咳一声。欧阳中华的声音又出现，开朗、坚定、充满信心——是以往他面对麻烦但须显出自信时，陈盼常听到的说话方式。

「好的，我会让柳鸿去找你，也会让她做你要求的事，先把事情办好，咱们随后再说！」

他放下了电话，没问石戈一个字。对于陈盼，这其实最能证明她的怀疑。随后的几天陈盼一直等待欧阳中华出现，她把青川的地址发在他的手机上，说是给柳鸿，更是给他。他怎么都该来。哪怕面对最尴尬的场面——石戈复活和陈盼弃他而去，他都能应付，他总是能控制情绪，也总是把面子上的事做到无可挑剔。他若不来，陈盼不想变清晰的猜疑便更加挥之不去——他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指给另一队人走的路线有那鲫鱼背，知道那里会暴露在狙击手瞄准下……每次想到这便让她感到恐怖之极，她不敢相信，难道那可能吗？……

几天过去后，当她再拨那个号码，跟预感的一样，已经关机。陈盼了解欧阳中华，他冷酷却不下作，他不会在爱的人面前表演虚伪，尤其他知道他的任何虚伪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他不能忍受看透这一点的眼睛，那是曾深情凝视过他的眼睛……。

不过随着柳鸿的到来，陈盼又感觉欧阳中华做的一切似乎无可指摘。他指示柳鸿务必满足陈盼的任何需求，却不要求知道陈盼做什么，反而让柳鸿不跟他说——「那样更方便」——他没解释。账单是由宪法法院付给柳鸿公司。陈盼了解欧阳中华从不假公济私，这付账明摆着是相信陈盼做的事与石戈有关，走会计手续要承认石戈参与了创立宪法工作才合理。而欧阳中华不要听柳鸿汇报陈盼具体做的是什么，又意味着这种承认不会变成公开场合的说法。

柳鸿来时既不情愿又不满，陈盼懂什么IT，竟点名要她跑到一辈子没听说过的青川县来。只是欧阳中华派的事她不能不接。宏平台现在成了国家层议制的运行平台，所有权再归村治会名不正言不顺，因此被欧阳中华交给了宪法法院管辖。仍然由柳鸿的公司负责技术维护，公司收的费用比从村治会收的高，但是公司在宏平台上运营合作消费的项目也得向宪法法院交费。欧阳中华是宪法法院的院长，是她的老板。老板让来她不得不来，但她打的主意是应付一下就交给下属去处理。

在与村治会合作期间，柳鸿同陈盼没有交集，只知道她是欧阳中华的女友，没想到在青川看到的陈盼，却是放弃了当今中国最光彩夺目的男人，跟一个活死人在一起。看到陈盼安置在石戈床下的铺位时，柳鸿不禁为一个女人能这样对待自己感到心酸。

陈盼没向柳鸿解释活死人是谁和怎么回事。听到贺医生对陈盼一口一个「你丈夫」时，柳鸿也装没听见。到这里才知道，陈盼要做的项目竟会完全超出柳鸿的想象，先不说导出头脑信息有如科幻小说，即使区块链本是柳鸿的专长，如此庞大的数据如何在不被人知的情况下始终保持完整，还要在遥远的未来能重新聚合为完整意识，对柳鸿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她决定留下帮陈盼，在哪不是干活拿钱？何况她对这个项目产生了技术兴趣，更深层的是她开始受到背后故事的吸引。柳鸿想不出刚刚才近距离接触的陈盼哪里让她喜欢，但的确在见面后就莫名其妙地产生出一种保护陈盼的责任感。柳鸿不像陈盼那样信赖贺医生，在高科技领域冲浪多年，她知道在看似纯粹科学探索的背后，总会有另外的东西。

88. 艾沙救百灵

台湾的主动出击差一点成功，也差一点造成灾难。不过既然说差一点，就是既没成功也没造成灾难，只是给媒体提供了炒作素材。这之前除了请德国公司建成一个巨型纳米罩，台湾当局始终处于被动。纳米罩是由直升机空降101楼顶建立起基站，将周边地面部署的上百台纳米发生器联在一起形成。当局宣称百灵释放的D-2都能被包纳其中，包括挡住D-2的逸出，避免危害扩散。虽然纳米罩要消耗台湾的三分之一电力，经济和民生都受到重大影响，却在相当程度安定了民心。

纳米罩白天呈现波动的五彩，如汽油膜在水面反光，晚上是黯淡的绿光，如极光落地。空降的台军从101楼顶向下攻到五十层，堵塞了大楼电梯井和楼梯道，让周功人员无法向上进攻。周功从下面切断电源后，台方改用微波传输电力，并在楼顶建起太阳能电站。苏建军向楼顶发射的火箭弹被台军电子防御反转回发射点，差点炸到自己，气得他叫喊要炸倒101大楼，却因为大楼倒后将会全部砸在周功占领区内，损失太大不得不作罢。苏建军改变了战术，不再管101大楼，而是用妈祖战车去摧毁地面的纳米发生器。只要绑缚百灵的翻转舱玻璃面朝外，台军便不敢使用武器，躲在妈祖战车后面，接近纳米发射器即可用火箭筒摧毁。台方的应对是将纳米发射器装在车上，与妈祖战车玩起你进我退，让纳米罩始终保持着把百灵罩在里面。即使妈祖战车摧毁了一些纳米发生器，总体无济于事。

不过台湾不能永远这样耗下去，台湾政府必须向人民表现出更强作为。各路专家研究如何破解妈祖战车，最终形成一个方案，被认为是唯一的，然而一旦失败即不可重复的。为了确保成功，事先进行反复演练，直到所有的参与者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行动是用一台运载车出故障的车载纳米发生器为诱饵，把妈祖战车引到一处公园草坪上。宽阔地形可以让妈祖战车横排向前推进。当时天还不算晚，阴雨天的黑云使得光线暗淡，适于隐蔽又不至于没有视线。五辆拆了发动机消音器的皮卡震耳轰鸣。黑黝钢甲上露出的玻璃舱透体光明，其中的妈祖如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模型。当妈祖战车上了草坪，一架巨型起重直升机突然飞临上空，机上垂着数条钢索，下端或有钢爪或有吊钩，与埋伏在不同方向的台方人员用鱼枪发射的吸合器连在一起，细索牵引，让钢爪或吊钩抓钩到妈祖战车装甲的承重部位，直升机立刻加大马力起吊——这些过程说时迟那时快，演练烂熟的执行者皆在瞬间完成。那台世界最大的起重直升机立刻让连接在装甲上的五辆皮卡车前轮离地，失去了动力。计算表明皮卡车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时，皮卡货厢里的所有载重——不管是武器还是人员都会滑落。那样即使驾驶室满员，直升机也能把装甲连同五辆皮卡一同吊起。四架武装直升机在保护起重直升机的同时形成一圈电子屏障，隔绝任何遥控讯号。起重直升机只需几分钟就可以飞到海面，将妈祖战车投入事先选定的海底深坑中。D-2在那里释放便不再构成威胁。

置身地下指挥中心的总统下令行动，前面的步骤堪称完美，起吊点的抓、钩皆准确到位，最初的起吊也如预期，皮卡车货厢上的武器人员全被甩下。余下重量即使是最大值，直升机的起吊限额也该富富有余。然而当起重仪表显示载荷已超极限，妈祖战车仍未离地。行动指挥确信事先的计算，怀疑仪表有误，下令继续加大马力，结果引发防过载系统的自动反应，起重连接器与直升机脱离。直升机猛地升高，连接器掉下砸在妈祖战车的钢甲上。幸运的是没有砸到玻璃舱，只是剧烈的撞击让玻璃舱粉碎，百灵被震昏，一块菜刀大小的碎玻璃嵌进她的脸，从右耳到下巴切开的皮肉翻卷，全身上下立着多块碎玻璃，虽有衣服遮挡看不到伤口，但不扎进一定深度，玻璃是不会直立的。

台方只好匆忙撤退。出现这样的意外，是因为台方侦查尽管精细，却没有发现致命的一点。以钢板制作的倒L型装甲提高了妈祖战车的重心，容易翻覆，制造时便在五辆皮卡车的货厢中都铺了压重的铅板。虽然铅板厚度只有十公分，却等于给每辆车加了两吨重量，外表看不出，使用不影响。铅板用螺栓固定，把皮卡车的前轮提得再高也不会甩出。那十吨未被事先发现和计算的重量，决定了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留在周功占领区的中视采访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到了受伤的百灵。周驰允许采访组将拍到的画面传给电视台播放，引起了舆论大哗——人们既庆幸百灵未被当场砸死，又担心万一百灵不治大难临头。周驰在报导中出镜，谴责台湾当局以数百万人民生命做赌注。虽然这次灾难没有立刻发生，但是目前百灵处于生死边缘，周驰宣布如果百灵将要死去，不会让她死在周功占领区，而是要把她送给害了她的台湾总统。既然台湾总统躲藏何处密不示人，周驰会带着将死的百灵走遍台湾，直到找到台湾总统。台湾总统必须跟他一起看护百灵，承担百灵之死带来的后果。

这正是周驰需要的翻转。他最近一直考虑如何突破僵持局面。如果台湾方面没有这次行动，一直将他困在纳米罩里，反而不好往下走。他能用于威慑台湾的唯有百灵，却不能真使用，对方明确知道这一点，因此什么都不答应他。台湾社会最初的恐慌已渐稳定，台北之外的其他地方维持正常运转。加上国际社会支援，可以坚持相当时间。而自己这边，原来指望北京拿出一千亿美元让他重建周朝，结果是陆浩然跑了，白冀武却调不出兵。现在的白冀武只控制着北京，比控制着台北的自己多不了什么。看来只能靠自己了，而僵持是战胜不了台湾的，必须主动出击！

琢磨的过程周驰一直看着病床上昏睡的百灵。手术的麻醉药效还未过，扎在她脸上的玻璃被取下，伤口缝合，已不像中视采访组拍的镜头那般吓人。那是百灵第一次被全世界看到，周驰坚持不许中视播放时在她脸上打马赛克，要的就是惨不忍睹的刺激效果。医生向周驰保证，只受了外伤的百灵不会死，周驰对外封锁这消息，只说百灵随时会死。台湾人怕这个，他就要充分利用！待被砸坏的妈祖战车一修复，他就要带着百灵去环绕台湾，让台湾继续乱，从台北乱到台湾全境，把台湾吓得灵魂出窍，城市挨个瘫痪，经济全面垮台，让台湾痛得受不了！即使暂时不能从大陆交换到什么，先把台湾拿下来，再静待中国发生变化，总会等来大回报！

台湾电视画面上的百灵惨状，让在郑州安全屋内的艾沙如利刃刺心，也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艾沙告诉李克明，他必须去救百灵，那是他的责任，也只有他才能做到。对艾沙这个要求，台湾当局一口回绝。百灵的威胁还不知如何解决，怎能再来一个更大的？虽然与台湾联络的李克明说得没错，当局不敢动百灵，周功不敢动艾沙，而艾沙敢动百灵，因此只有艾沙能打破僵局，但是这其中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万一艾沙失败，对台湾的危害会扩大几十倍，没有哪个政府敢冒这种险。

艾沙让李克明转告台湾方面，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台湾若不让他乘的飞机降落，他可以乘船，若没人为他驾船，他自己也能把船开到台湾，台方敢在他过海峡时开火，就等着百灵二十四小时后爆炸。这让台湾没有其他选择，万一艾沙在开船途中被周功劫持，岂不是更糟？相比之下，派专机接艾沙到台湾比其他方式还安全。另一方面，周驰马上要带百灵进行的环岛行，也逼着台方寻求破局，否则国家灭亡就在眼前。这样看，即使艾沙来台救百灵最终失败，也只是释放的D-2量不同——台湾当局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艾沙在李克明陪同下到达台北，他不与台方直接打交道，一切都通过李克明做安排。这使得台方只好同意李克明参与行动的现场指挥。李克明首先强调，必须让所有周功人清楚地知道D-2威力，害了艾沙他们谁都保不了命。但是台湾当局害怕引起新的社会恐慌，绝对不能公开艾沙来台，兼顾二者是用无人机广播，加上遥控纳米罩内的各个公用屏幕，只对纳米罩内的周功人公开这个消息，反复说明艾沙的威力，宣布他将进入周功区。

李克明要防范的，首先是艾沙在进入纳米罩前遭到射击。万一周功方面这样算计，在纳米罩外杀死艾沙，让D-2在外面释放，纳米罩反倒成了对周功人的保护。李克明的措施是先把艾沙送进纳米罩外的一栋空建筑，再让那一带的车载纳米发生器后撤，纳米罩边界随之后移，空建筑便进入纳米罩范围，那时再让周功人知道艾沙已在纳米罩内，艾沙才可以从空建筑现身。

当头戴棒球帽背着双肩包的艾沙走出空建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形单影只。周功方无人露面，安静至极。从艾沙进入台湾，五位台湾警员便不离他左右，这次不听李克明劝阻，也要跟着艾沙留在空建筑中。他们的上司不说话，李克明也没办法。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一个警员伸头向外看时却被狙击枪当成打爆头，接着两枚榴弹飞进空建筑的窗，玻璃碎渣随着爆炸撒满街面，一支断臂和握着的手枪一同被气浪抛到窗外，随后一切重归安静。

艾沙没回头，似乎不在意，目视前方，走过如同鬼城的街道。百灵的信号已从定位仪上消失，无疑是被藏进了屏蔽空间。艾沙不急，他知道信号还会出现。他对麦加方向做了祈祷，便在总统府前的凯达格兰大道席地而坐，读随身带的古兰经。他读得很认真，困了在街上躺一会，枕着双肩包，醒了再接着读。当黑夜降临，他戴上额顶灯照明，继续读经。他的双肩包似乎是个什么都有的百宝囊，也有饮水和食物。周围全黑，只有他的一小团光亮，却有无数眼睛从不同的方向观察。头顶不时掠过的无人机把他的影像传回台方，同时用扩音器重复警告百灵将在失去信号后二十四小时爆炸。周功人没有反应，既因为有苏建军的宪兵管制，更坚信教主不会让灾难发生。

早晨，艾沙做完礼拜，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周功占领区仍无活动迹象。倒计时数字开始在所有公共广告屏上闪动，报时语音的声调越来越紧迫。离二十四小时还差差三十分时，周功区内的防空警报器在台方的遥控下响起，由低音到高音再由高音到低音往复循环，无任何停顿。警报声音让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每秒钟都真切凸显，十分钟长得足像一年。

在第十一分钟时，周功人的神经终于被压垮，开始出现集体性或者说羊群般的溃散。苏建军的宪兵平时凶狠，这时却最先逃向纳米罩外，带动了周功信徒逃散。而被周功当成人质的台北居民发现不再有人看管，也趁机外逃。各种交通工具都被用上，汽车、机车、单车，甚至滑板车，短短十几分钟，纳米罩里的人逃掉了大半。苏建军气急败坏，连他从大陆带出的军官也有趁乱溜的，身边只剩下几个随从。更恼火的是周驰始终没有露面，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苏建军不担心百灵会爆炸，周驰无论如何会在最后一刻放出百灵的信号。只是一向诡秘的周驰从不透露自己计划，苏建军只有紧盯艾沙，才能知道周驰到底要做什么和怎么做。

果然，还差两分钟到二十四小时，百灵的信号出现了。照理说百灵的信号与艾沙联络后就可再度屏蔽，将百灵迅速转移，艾沙找得到转移前的位置，仍会找不到转移后的位置。但是百灵的信号一直保持，明摆着就是要让艾沙追踪，说明周驰已经做好了准备。

按着定位仪的指引，艾沙先进入一栋日治时期老建筑，进入下水道口。里面漆黑无光，老鼠、虫类爬行，沿着排列各种管路的曲折通道前行，进入滴水的地下空间，再向上行，似是建筑物地下室，信号逐渐接近。额前灯照出前方一排钢栅，根根钢条粗如棍棒。当定位仪显示距离百灵已不到十米时，艾沙感到了周围有人，很多人，个个都在屏住呼吸。两侧皆是厚重的钢板，抬头看头顶也是栅栏，而栅栏上方的黑暗中，看得到额前灯的光在眼镜片上反射。一声巨响，艾沙的身后落下了一道钢板铁闸。数盏强光灯同时在高处亮起，艾沙发现自己已被关进铁笼。铁笼分成两部分，中间有一道钢栅，钢栅的另一侧，灯光照亮躺卧的百灵，护理床连结着各种仪器。

「欢迎你！」周驰轻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上面是总统府的正门门厅。周驰坐在一把红木椅上，探究地向下俯视铁笼。铁笼所在的地下室与门厅间楼板被切开，隔着钢栅。周驰稍微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世上的D-2都在这里了，还真让我感到有些重负啊。好在做好了这个容器。只要盖上防辐射的钢板，你们的信号外面不会发现，你俩却能始终关联，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不过，我的目的不是不让人发现，而是需要时发现，不需要时不发现，才会有最佳的效果。你俩在这里是暂时的，不会总让你们在一起。我正在考虑一个人去环游台湾，一个人留在台北，这种组合的作用大得多。现在拿不定的是让谁去环游？你的身体状况好，可是你不适合当妈祖……」。围着周驰的一圈周功人对他的每句话都频频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苏建军大叫大嚷地闯了进来，警卫不敢拦他。「……人都跑光了！跑光了！……」。

周驰瞟了他一眼，声调没变。「人算什么，有他们两个就够了……」然而话说半截戛然中断，苏建军也停止了叫嚷，在场人的目光都转向笼子。艾沙从双肩包中取出设备，开始安装，有的戴在手上，有的绑在身上，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设备，只有开启后才能看出功能。最先使用的看似一张小弓，弓弦细到几乎看不清，却能像切面一样把笼子间的钢条一根根切断，只有切下的钢条扔到地上的声音才能让人相信是金属而不是面条。刘道明低声呻吟：「纳米锯……」。只有他明白那玩意儿无坚不摧。锯开相隔的钢栅，艾沙进入百灵的笼子。那些禁锢百灵肢体的机关更不在话下，片刻就被拆开或切断。对周驰威胁地亮出能引爆百灵的遥控器，艾沙正眼都不看一下，拆掉了绑缚在百灵身上的炸弹，从上方栅栏的空隙间扔出去，落到了门厅地面，让人群炸锅般惊叫四散，连周驰也起身退了几步。

从跟周驰回到台湾，百灵第一次身上不再有束缚。但此刻的她尚不能感受自由，身体虚弱难以自己行动。艾沙一只手臂抱着消瘦如纸的百灵，右手腕上射出连着纳米丝的细小抓钩挂住笼子上方的钢栅。身上的安全带几个节点都有微型卷扬器，按照他的动势收放纳米丝，让他如蜘蛛人般升到笼子顶部，开始用纳米锯切割顶部钢栅。

「盖上！盖上！……」周驰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四平八稳。操作者忙把悬空吊起的钢板隆隆落下，压在顶部钢栅之上，让笼子成为封闭的钢箱。那钢板的厚度似乎连穿甲弹都打不透。刘道明却在低声唠叨：「……没用的！没用的！……」。

果然，钢板上无声地出现一条细缝，细得不易注意，吸引众人目光的是那细缝不断变长，魔幻般地在钢板上走出一个圆。就在那个圆首尾相接之时，中间部分的钢板猛然坠落，在笼子的钢铁底座上砸出巨响，让总统府地面都感到震动。钢板上出现了一个圆洞。「不许开枪！」周驰尖声制止。其实端枪的周功人只是本能反应，谁都知道对艾沙开枪等于自杀。

苏建军抄起一根棒球棍俯身靠近圆洞，不能打死总可以打半死吧！圆洞内射出牵着纳米丝的抓钩，钩住了门厅高处的大吊灯。当那圆洞中刚刚露出艾沙头戴的棒球帽，苏建军抡起棒球棍狠狠地砸上去，然而却如砸在弹簧上，棒球棍砰地弹起，反弹之大几乎从苏建军手中脱出。艾沙却毫发无伤，带着百灵继续升起，稳稳地站到钢板顶盖的上面。在场人对这场景皆目瞪口呆，只有刘道明想得到艾沙帽子里装了可逆转受力的纳米垫。当苏建军再次挥动棒球棍时，艾沙甩手射出的纳米丝缠住了他。虽然纳米丝细得肉眼难辨，却强韧异常，人若挣扎会割入肉中，所以苏建军立刻呆若木鸡，不敢再动，好似被瞬间冻住。

艾沙抱着百灵走上门厅地面，向外走去。周驰嘶哑地喊了一声：「一起上，按住他！」被这喊声惊醒的众人刚冲上去，伸在最前面的那只手便像个物体般掉下，砸在了手主人的脚上。手主人惊骇地看着切面光洁的手腕，没有痛感，没有血流，只是因为撞到艾沙的纳米锯上。那手腕的切面警告所有人，不管是多少脖子、脑壳或肥肚腩排在一起，纳米锯挥一下都会如此。不能用枪便没有其他办法制服艾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沙走出门厅，下了台阶，走到街上。这次甚至没人敢于跟上去，万能的教主也没再做出任何指示。

从无人机传回的影像看到艾沙和百灵一道离开了总统府，台方指挥部顿时一片沸腾，兴奋地欢呼起来，连藏身在山区地下作战中心的台湾总统也打破沉默，从终端另一头传来叫好的喝彩，振奋地命令军队马上行动，扫平周功，恢复台北秩序。周功一旦没了D-2什么都不是，台湾军队早就迫不及待，恨不得将其踩成泥才能出这一段的窝囊气！

李克明未被情绪感染，反倒担心这正是危险关头。然而此时台方已不再需要他，无非是把人接出和隔离，用不着李克明再当与艾沙的中介，他被晾在一旁。台方出动了十辆装甲车护送被派去接应的救护车。李克明从医生休息室拿了件白大褂穿上，趁乱跳进救护车的驾驶室。上年龄的司机搞不清他是什么人，这种场合当然也不会刨根究底。

入境台湾时李克明的枪已被收走，但是他在头脑中反复演习过的方案不需要用枪，有几个消防队演练火灾现场的发烟罐就够，他已经备在手边。他希望自己是多虑，现在的担心与艾沙进周功区前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那时担心艾沙进纳米罩前遭到射杀，现在变成了担心艾沙走出纳米罩后遭到射杀。面对台军的出动，周功此时更可能会孤注一掷。稳妥方式本应是让艾沙出纳米罩前先进到空建筑中转移位置，使周功人失去目标后再接他出来。然而台方恨不得立刻将艾沙百灵控制在手，不能冒再出意外的风险。用十辆装甲车围住救护车难道还不足以掩护？李克明却不那么有信心。

如果没有苏建军，李克明的担心会是多虑。当周功人从艾沙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周驰已不见踪影。周功人立刻明白到了自寻出路之时，顿作鸟兽散。苏建军的怒吼已震慑不住人，因为他被冻住的模样除了滑稽毫不让人惧怕。倒是平时最不关心人的刘道明来帮忙，一大半是为了检验他带在身上的纳米刀能否割断艾沙发射的纳米线。让刘道明骄傲的是强韧的纳米线一一割断，松了绑的苏建军却无半句道谢，扛起火箭筒便向楼顶冲去。

总统府的中央塔楼高六十公尺，没有电梯，从一道贴墙盘旋的木梯向上爬。每日健身的苏建军爬到塔顶的升旗平台时已气喘吁吁，却抢在了台方车队与艾沙会合前，时间刚够调好火箭筒的瞄准镜。从苏建军所在的高度能越过围绕的装甲车俯瞰救护车，装甲车就失去了给救护车当屏障的作用。苏建军仰头看头顶，旗杆上五星旗低垂，这种无风状态对远弹道的准确性十分有利。自从上次因射程不够没打到陆浩然的车，苏建军便换了射程最远的火箭筒。用瞄准镜测量纳米罩边界，那距离已不足以击毁装甲车，但是击毁救护车没问题。

在车队与艾沙会合时，几枚抛出的发烟罐立刻形成弥漫浓烟，将艾沙百灵遮蔽，只能从变换的烟隙中时隐时现看到车和活动的人影。苏建军把火箭筒瞄准镜定在那里，以艾沙的帽子定位。那帽子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恨不得轰得粉碎。终于在一个烟隙中，从帽子辨别出艾沙把百灵抱上救护车后厢，然后是穿白大褂的救护员探身出来关上了救护车的后门。

台方车队向回开，两辆装甲车在前开路，八辆装甲车在救护车后面围成半圆保护，消防车殿后。一旦脱离烟雾区，从总统府的塔楼顶将车队尽收眼底。苏建军手指扣在火箭筒发射扳机上，一只眼瞄准救护车，另一只眼盯着救护车达到车载纳米发生器——即纳米罩边界——的那一刻。他要做的正是李克明担心的，只待救护车出了纳米罩就开火。那会让艾沙和百灵释放的D-2在初始一刻被挡在纳米罩外，使得D-2增殖爆裂的方向也会朝向纳米罩外。后面即使纳米罩遭到破坏，D-2增殖蔓延过来，他所在的六十米高位也不会被埋，戴好刘道明实验室提供的防纳米面具，可以等待D-2停止裂变后趁乱脱身。苏建军决心这样做不光是出于报复心，也经过精心的衡量。如果不这样做，一接到艾沙百灵台军就会立刻进攻，那时他即使能活，也逃不过在世界面前再次被审判的耻辱！

就在救护车开出纳米罩的一刻，苏建军扣下扳机。眼看榴弹轨迹飞向救护车，准确地击中，榴弹钻入救护车内爆炸！苏建军迅速戴上了防纳米面具，却惊讶地发现护卫的装甲车都未停下，反而散开队形分头疾驶，各奔东西。屏息等待，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一直不见D-2爆发。难道艾沙和百灵一个没死？不可能！救护车已被炸烂！哪怕死一个也该惊天动地啊！难道一直被渲染的D-2干脆就是骗局？

艾沙和百灵的确没死，他们根本不在救护车中。当救援车队刚与艾沙会合的一刻，李克明便从救护车驾驶室中扔出发烟罐，同时对士兵和救护员高喊：「塔楼顶有火箭筒！」他不是真发现了隐蔽的苏建军，而是依据多次在公众场合部署防恐袭的经验，一眼就看出总统府中央塔楼是最佳的狙击位置。既然需要造出紧张气氛才能实现自己的方案，他就干脆把想象说成真的：「我看到了！有火箭筒瞄准！……」。他在烟幕的遮蔽中先冲过去把自己的白大褂披在艾沙身上，摘下了艾沙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催促艾沙：「上装甲车！」士兵队长马上理解，二话不说把艾沙和百灵接进装甲车。那时艾沙试图向李克明致意，哪怕只是点一下头，李克明却连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抢过急救员的便携担架，盖上单子，抱在手里像抱着人，然后在救护车后门站定观察，直到能从烟幕的缝隙看到总统府的塔楼顶，说明从那里也能看到他时，才把伪装的人形送进救护车。他跟着上了车，即刻丢掉艾沙的帽子，想离开救护车。然而这时烟幕已开始消散，稀薄得挡不住视线。急救员都已去装甲车施救百灵。此时若真有人在塔楼顶观察，看到他从救护车出去再进装甲车，一定会引起怀疑。没有多想的时间，也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李克明一横心，套上车里挂着的白大褂，探身出去关上救护车的后门。

在车队驶向纳米罩外的途中，驾驶室里那位花白头发的驾驶员通过车内对讲器向李克明打招呼，是他俩之间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兄弟，如果活着回去，到我家喝酒。」

救护车被苏建军炸毁三十五秒后，飞临的台军直升机对总统府中央塔楼发射了一枚不破坏建筑只杀伤人员的制导飞弹。那时苏建军正沿着木制楼梯拚命往下跑，飞弹钻进塔楼的中空天井后迸射出无数散状钢珠，苏建军就像中了散弹枪的鸟，从高处一头栽落。

89. 内阁进京

被太多待检车辆搞烦的军官急躁挥手，示意郑州来的客运大巴从唯一的免检车道通过。他的任务是拦截赴京履职的层议制总统和内阁，用不着把时间浪费在平民身上。客运大巴从免检车道驶过在检查站前排了几公里长的待检车，进入北京地界。

跟王锋一起坐在大巴后排的内阁总理伸了一下大拇指。当王锋提出乘客运大巴进京时，同行者都认为不可思议——国家总统带着内阁去首都赴任，再简朴也得有几辆专车吧。王锋不但坚持坐客运大巴，还要像普通百姓一样买票，与平民乘客共坐一辆车。这就是出其不意吧。同行阁员与王锋相处不够长，还不了解他，其实这样安排并非出于计谋，王锋只是既然不能最气派干脆就要最无气派，不想落在中间而已，却恰好碰上了带队军官的思维盲点——正式向全国通电进京上任的层议制内阁怎么会乘客运大巴？

到达北京城区还有另外两道临时检查站，都是只查小车不查大巴。本来三个检查站都组织了民众，在哪被拦截就在哪执行预定方案。出乎原来最乐观的估计，大巴竟能畅行无阻地直达终点——北京西三环路内的六里桥客运站。

这让到达时间比预计提前，组织者赶忙调集正在附近聚集的市民到客运站。军警发现人群异常流动后，也想到了王锋会不会乘大巴，赶忙向客运站增调兵员。陆续到达的市民看似是自发，实际有层议制组织。层议制在控制最严的北京未能实行政权职能，在基层却比其他城市更普及。政治动荡对政府公共服务的冲击，使北京市民不得不自行解决诸多具体问题，依靠层议制进行自治，成为维持日常生活离不开的。北京数千个居民小区基本都建立了业主层议制组织，小区之间则形成层议制组织的联合体，共同解决水电气供应、医疗卫生、儿童教育、城市交通、绿化甚至治安等问题。当这种联合达到足够大的规模后，接管城市政权不过是换个议题，随时可以做到。

在王锋内阁宣布进京时，北京居民的层议制联合体最高委员会便转成北京市的层议制委员会，虽未正式掌握政权，但是各行各业的人员包括公务员都在家庭住地加入了小区层议制组织，足以通过他们贯彻各种指令，包括市区公共屏幕播放的内容。在王锋乘坐的客运大巴进站前不久，全市各处的公共屏幕便开始同步转播六里桥客运站实况。媒体纷纷赶到客运站，众多自媒体也在社交网站狂发消息。公共屏幕中看到来自郑州的客运大巴进站，旅客鱼贯下车与平时无异，并未意识到跟他们同车的是进京接管国家政权的内阁。几位内阁部长下车无人认识，最后出现的是身穿灰绿风衣的王锋，那张脸早给数亿中国人留下深刻印象，此时人们才确认层议制总统一行真正到了北京。聚集在客运站的群众响起欢呼。城内各公共屏幕下围观的人群也一起鼓掌，逐渐扩展，连成一片，吸引更多人围观。

赶到了客运站的军警却无法靠近。王锋一行被数千民众围在中间，形成厚厚人墙。无人与军警对抗，却是军警想在哪边靠近，哪边的民众数量就会增加，挤在一起用后背阻挡。后背能挡住人挡不住子弹。然而如此多的后背，军警又怎么可能开枪？哪怕是白冀武亲自下令也不会有人执行。军警保持着队形，在汹涌人群中像波涛中的漂浮物随波逐流，既不执行命令，也不违抗命令。

王锋拒绝乘坐北京市层议制委员会派的车。六里桥客运站是营运巴士的终点，却不是王锋的终点。对于王锋，步行走过六里桥客运站到天安门的十公里，才是他期待的仪式。刚到达的只是起点！

「民众都在参与这个历史时刻，我们怎么能在车里和民众分隔？……什么？从车里向外挥手？……不，不，那不是层议制当选人该有的形象，过去的当权者才那样做。我们要和民众在一起！……不是说民众都上街了吗？我们就一路走过去，和民众共同庆祝这个历史时刻！」王锋对来人说这段话其实是早设计好的，看似说者无意，却被转播到了所有公共屏幕上。

六里桥到天安门的步行路线北京人都清楚，于是人们从各处聚集到所经的道路，等着观看王锋一行经过。一路皆是人山人海，具体数字无法统计，几家大媒体都认为出来的人至少超过百万。

行进路线两侧都有事先安排的层议制队伍，表面与自发民众没区别，任务是保护王锋一行的安全，防止军警袭击。核心队伍是跟随王锋的三百名退伍兵，没有情况时队形散开，王锋可以与其他民众交流、握手、攀谈、亲吻孩子，一旦感觉威胁，退伍兵便会用数层身体把王锋一行围在中间。这种保卫能应对公开的威胁，却无法防范高层建筑上的狙击手。前面讨论方案时王锋表示不考虑这一点，因为除非放弃步行，否则防不胜防，这个险必须冒，他相信自有天佑。

这一路步行是盛典又是狂欢，所过之处人群沸腾，沸腾中又有着某种秩序。王锋内阁到哪里，层议制人链便会在挤满人的街道提前开出一条通道，既保持畅通，又不和民众有距离。待王锋内阁走过，欢迎群众便会跟随，成为越来越大的游行队伍，如同席卷的洪水，把一路军警挤在一边。

距离六里桥客运站两公里的北京西站南口部署了最多军警，几十辆装甲车和数百持枪士兵横在路上，如一道大坝。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游行队伍的喧嚣降低了音量。退伍兵们围住王锋一行。王锋对这场面早有准备，甚至是期待。他脱掉风衣，里面是上将军服，戴上宋秘书递给他的军帽，从人墙中走出，示意其他人不要跟随，在万众凝视下走向士兵和武器组成的大坝。

当年拿破仑登陆法国向巴黎进发的路上，曾在两军之间敞开大衣向对方士兵高呼：「如果想向你们的皇帝射击，开枪吧！」王锋不要那么戏剧，用不着高呼，他不是皇帝，也无需敞开大衣。按他本意应是穿西服走这一路形象更好，正是想到要应对这个时刻才穿军服，好让士兵们看清他们面对的是自己军队的上将，比指挥他们的军官军阶高得多。如果此时哪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士兵向王锋开了枪，便会与王锋一起成为历史记载的人物。然而士兵没有动作，军官也未发令，无论是站在后排的上校还是站在前排的上尉，全如凝固一般。王锋步步接近，直视站在士兵队列前的上尉。那张年轻的脸苍白，紧抿嘴唇，喉头微抖，右手一直放在腰间枪套，应该是个农村出身上军校的孩子，一向服从命令，从不含糊，此刻他会执行什么命令呢？

王锋在离上尉几步的位置站住，游行队伍和街道两侧的民众都陷入无声，空气似乎凝结。此时上尉闪开眼睛，猛地转向队列，高声发令。那可能是他此生最困难也最具历史性的发令，他肯定意识到这一点，发令虽然高亢得声嘶力竭，尾音却听得到紧张的颤抖。

「全体——敬礼！」

上尉以军校的标准动作转向王锋，挺胸立正，举手敬礼。他身后的所有士兵集体行举枪礼。后排上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敬礼。

在周围群众爆发的欢呼声中，王锋向军官和士兵还礼。他似乎听到当年的反戈士兵对拿破仑的欢呼夹杂其中。大坝打开，士兵和装甲车让到路边。王锋摘掉军帽，在军服外重新穿上风衣，继续走向天安门。接下来的一路军警都不再拦阻，而是像他们在公共屏幕上看到的北京西站军队那样，向经过的层议制总统列队敬礼。

一旦不再有流血的威胁，游行队伍变得欢快起来，人们唱歌，年轻人跳起队列舞，用轮滑、滑板代步的人开始表演技巧，获得喝彩，玩杂技的人也对众人展现身手。笑声喝彩此起彼伏，逐渐变成狂欢。

宋秘书通报，北京卫戍区和武警总队皆由双首长表态效忠层议制政府。虽是最新消息，王锋却早可想到。既然其他战区都已表态效忠，北京街头展示出如此民心向背，士兵已经开始倒戈，那几个将军再不转变就将永无机会。白冀武此时躲进了中南海。他失去了北京军队，只剩身边的铁杆师。那个师取代中央警卫局后一直在中南海内构筑工事，部署重型武器，把中南海搞成了军事要塞。北京卫戍区司令为了弥补表态太晚，主动请战，保证两小时拿下中南海，抓捕白冀武，只是对方若开火，要求批准动用武器。

王锋让宋秘书回复，不要碰中南海，不理睬，不接触。北京军队和武警眼下的任务是维护秩序，下一步做什么和怎么做等待命令，下命令的唯一管道是宋秘书。为了防备落到困兽地步的白冀武从中南海里向他和人群开枪，王锋临时调整了步行路线，不走经过中南海的长安街，而是走平行的前门大街到天安门。

全长三小时的行走，王锋竟有没走够的感觉，全身精力充溢，毫无疲劳。同样感觉只在年轻时玩长跑时体会过，像要飞起，可以无穷尽地延续下去。绕过正阳门西侧，王锋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前收住了脚步，不管多想继续走，这是预定的终点，设计好的情节要在这里上演。

游行队伍并未停下，天安门广场有足够空间，在广场上更适合如潮人群的狂欢。平时的安全检查此刻已无，封锁的铁栅栏被人群搬开，六四事件后就被封闭了的英雄纪念碑基座挤满了人。广场舞大妈们终于能到梦想的天安门广场来跳了，放舞曲的喇叭此起彼伏，连大秧歌锣鼓也敲起来。天安门管委会负责人邀请王锋在这个历史时刻登上天安门宣布正式完成层议制转型。要说王锋不想这样做不是真的，他从少年时就常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在天安门上宣告新时代到来，尽管那时他对新时代是什么根本没概念，想要的只是万众欢呼的个人辉煌，如他曾崇拜的毛泽东那样。现在新时代的确来了，却不是能跟个人辉煌挂在一起的。看着对面的毛泽东纪念堂，一个问号闪过王锋头脑，毛若此时有知，会怎么评价这个新时代呢？不过没有时间多想，面对着一堆直播设备，他的任何细微反应都正在展现给全国和世界。

「……不，新时代不该由哪个个人宣布，创造新时代的是人民，只能由人民宣布。」王锋说到这，像是灵光突现想到的点子，兴奋地转向天安门管委会负责人。「人民是由个人组成的，现在就开放天安门，让人们自由上去用自己的声音宣布吧！」

这当然也是早设计的方案，天安门管委会已做好准备，只待王锋这句话说出后便启动。很快天安门下排起折迭的长队。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引导市民登上天安门，鱼贯沿着所有中共大人物曾经手扶过的栏杆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国徽之下毛泽东像之上的中央位置是核心热点，上了天安门的市民们挤在那里向下面的广场挥手，大声呼喊——那是历届最高领导人站的位置，毛泽东当年就在那宣布共产党中国的成立。人们开始还是摹仿领导人的姿态喊「新中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层议制万岁」，「人民万岁」等口号；也有人以文革式的激昂喊「打倒专制」或「毛主席万岁」，但是各喊各的，不发生冲突；没过多久口号便混杂进「我要好好生活」，「祝我父母健康」，「我爱小芳」，「让我发财」等一类个人的心愿和祈福，很快变成了主流，反而让喊政治口号显得是异类。人们不再摹仿领导人的端庄姿态或是造反派的握拳瞪眼，而是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充满活力。工作人员不断催促人们加快步伐，让后面的排队者尽快上来。在那么短时间要发泄所有热情，人们尽可能放声呼喊，使天安门上始终维持最高音量，直到夜深。

王锋在大会堂顶层选了间能看到整个天安门广场的房间做办公室。天安门今夜会通宵亮灯，广场狂欢持续到黎明。人群汹涌使得今日国旗仪仗队未能例行降旗，旗杆顶风中飘动的五星旗在夜空中与沉默无灯的毛泽东纪念堂遥对。新时代和旧时代该如何衔接？需要继承哪些遗产，又该避免震荡地扬弃哪些？这广场见证过的激情与荒谬，理想与欺骗，鲜血与屠戮，千万死者与生者的情感和希望又该如何梳理与论定……好在这些难题不需要由他承担。想到这些都将是国家委员会而非自己做决定，王锋由衷地感到心里轻松。

在大会堂的不同大厅安置下内阁各部，满地是临时拉扯的通讯线路和电缆。王锋发出通告，要求原政府各部门立刻向层议制内阁报到，在内阁指挥下履行职能。目前首要是完成对国家机器的接管。通告说明政府部门和官员一律原班使用，待遇不变，不咎既往，运作亦按原规则，不会马上调整。通告没提人大和政协。在王锋心中那两个系统对层议制政权毫无用处，只是如何善后的问题；旧的法院和检察院系统暂时不碰，等待国家委员会考虑方案。几小时内，国务院系统的八十个部委局和直属机构都向王锋内阁报到，只差一个社会科学院没反应。那里的人不论是左是右都极其排斥层议制，也是王锋眼中最该撤的无用机构。

中国驻各国使馆属于外交部管辖，陆续向王锋内阁表示效忠。这使层议制政府可以方便地接管国际关系。王锋定下近日在大会堂接见各国驻中国大使。有消息通报中国驻尼日利亚的武官持枪逼迫大使继续效忠白冀武的中央，王锋给那武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哪怕整个大使馆跟他站在一起，层议制政权的新大使住在唐人街公寓，但是效忠层议制政权的中国海关和边检只认新大使发的文件，就冲这一点，尼日利亚人会认哪个？年轻武官沉吟了片刻，表示为了王锋能在中国的深夜亲自给他打电话，他将向被劫持的大使投降。

王锋并非像武官以为的那样重视此事，而是在通宵工作的间歇到大会堂楼顶吹吹秋风，顺便跟武官聊了聊。身在非洲的武官也许以为白冀武依然实力强大，可能翻盘，白冀武身边人却清楚他已是孤家寡人。从大会堂楼顶看向夜幕掩映的中南海，王锋不知道白冀武是不是跟他一样还没睡。

白冀武却是鼾声如雷。他本来就是那种打大仗前也能立刻入睡的武夫，何况是睡在毛泽东的床上，他真心相信有保他不败的加持力。他一进中南海就点名要住毛泽东故居，就是为得到加持。现在即使控制不了中国，能掌握中南海这颗心脏就行。中南海是中共的象征，代表中共的真传，是中国神经的中枢，有指挥一切的合法性。人体靠血液供养，血液不是都得流回心脏吗？控制心脏就等于控制全身。白冀武让人封死了中南海的所有大门，沿着红墙一圈都是墙头工事和实现火力交叉的制高点。装甲车终日在墙内环行巡逻，大炮和坦克弹药充足，地下仓库储存的物资够用半年。而半年时间可能发生很多变化。至少吕涛已经表示将在全国动员百万毛派民众到北京，把保卫中南海当作保卫毛主席创建的红色政权。

吕涛只是这样说而已。百万人到北京得花多少钱？又能不能得到效果？有没有可图之利？白冀武已指不上，选择新方向之前还需仔细观察。不过为了保持基本盘，这时也不能全无作为。吕涛带了几个手下干部去了大会堂，以中共常委的身份要见王锋。接待者让他们跟着参观队伍一块进。大会堂开放了参观通道，人们可以沿着指定通路去看内阁在不同大厅的办公。吕涛认为纯属搞噱头，参观的市民却很高兴，毕竟斜对面的中南海过去进不去，现在仍然进不去。有时王锋或内阁部长会利用休息时间与民众交谈，接受媒体采访，把现场当作对层议制的普及展示。吕涛正好看到王锋从会议室出来走回办公室，一路向对他打招呼的参观者们挥手。吕涛朝他大步而去的背影喊：「我们共产党要用大会堂开会！」王锋回身面带笑容：「没问题，去大会堂管理局交费。」参观者中响起喝彩，没等被噎住的吕涛缓过劲，王锋背影已经远去。吕涛慢了一步，还是把终于想到的反击喊了出来：「别忘了你也是中共党员！」

中共党员有上亿人。在这个党控制一切的国家，大部分精英都被网罗进中共，想获得发展的年轻人把加入中共视为如同考驾照的人生标配。然而此刻，这个世界最大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党就像太阳下的冰一样静静消融，没有风暴，没有崩塌，只是无声无息，却是从里到外一起化掉。所有党员就像面对过期作废的消费卡，既然卡里已无优惠，就成了与己无关的废品，扔进纸篓就是，不需要声明退党，也不会有什么难舍难离。相比之下，倒是王锋对中共有更多的真情，毕竟血脉相连，共产主义理想曾是他人生植根的基础。这些他不会向外透露，不是怕什么，而是现在的身份不允许表现个人感情和意识形态，他只能是层议制的决策执行人。既然进入了新时代，以往时代就成为过去，没必要流连。好在层议制不像代议制那样需要清算以往，中共留下的历史包袱可以逐步消化，王锋也不需要马上面对数典忘祖的困境。

与以往革命把占领旧权力的核心地标作为成功标志不同，国家委员会不但不要求王锋攻打中南海，哪怕中南海被白冀武搞成了作战要塞，市政仍然正常供应水电气，保持网络电话畅通，不采取任何措施，只是不加理睬。中南海通往所有中央部门和地方机构的管道不受阻碍，但是那些部门机构不是被层议制政权接收就是已经瘫痪，不再接受来自中南海的指令；以中共中央的名义发通告也无反响，甚至引不起兴趣；各地机要热线都成了哑巴，再不像过去一天到晚响个不停。而层议制内阁就像王锋与参观市民交流时说的，进不进中南海无影响，在大街上搭帐篷也一样。

90. 游园中南海

此时的中南海成了个奇怪地方，新华门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小山般的沙袋挤住，如果不是偶尔看见墙头工事内有隐蔽的士兵，中南海大院便如死地。层议制政权的不理睬使得中南海不知所措，防守措施成了没有对象的庸人自扰，茫然不知这种坚守要多久，如何发展，会是什么结局。

不过国家权力虽不在中南海了，那里作为长期的历史记忆和党国象征仍是北京市民津津乐道的话题，也是外地旅客的必到之地。中南海外面人群熙攘，市井喧嚣。老人端着茶杯围坐路边侃大山，小孩在红墙下追逐打闹，好奇的游客摄影留念。头脑灵活的生意人推出了窥探中南海的生意。先是在中南海周边的高点——类似北京饭店楼顶、景山、北海白塔——安装收费望远镜，同时卖酒水。得不到那种地利的干脆在中南海街对面搭起高架，从上面用望远镜往里看，立刻成为游客排长龙的热点。这种明显违章的行为未受制止，鼓励了更多类似行为，围着中南海红墙建了几十处观景台。甚至有人开来起重吊车直接吊起比观景台高得多的平台，让游客能对中南海高墙后一览无余。观景台上的游客向里面的士兵喊话，开玩笑，把拍的照片上传到社交网站，士兵表情既尴尬又困惑。这种观光在红墙外带动了特色小吃、快餐盒饭、饮料和纪念品买卖，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各种乐队、江湖艺人来凑热闹；广场舞大妈们亦转场于此，从早到晚喧闹不停；中南海周边的交通完全阻断，却不见交警和城管的人影。很多评论认为这种状态是王锋有意为之，一方面不理睬中南海，一方面放纵民间这种嘉年华，让中南海陷入可笑的境地。

中南海核心部分感受不到墙外热闹。秦邦被关在他办公的四合院，不能外出也不能与外界联络。好在当初妻子嫌中南海不自由坚持没把家搬来，免了跟他一块变成囚徒，让他稍感安慰。并非他一人的电话和网络被断，看守他的军官说所有军人都不能打电话和上网，电视广播都不让收。上面的说法还是老一套，外面发生的是境外势力操纵的反革命暴乱，一旦得逞会亡党亡国。给士兵展示的还是一九八九年六四期间军人被烧死或开膛的影像。如果军队官兵能知道中南海已是孤岛，知道国家委员会宣告过随时可以自由离开，不会追究和清算，也许早就自动瓦解了。现在中南海内还能维持军队纪律，前提就是信息封锁。

当然可以用高音广播向中南海内传送信息，只是王锋要求不做专门针对中南海的动作，就是要显示不把中南海当回事，让人鲜明地看到层议制的合法性与暴力争夺没关联，让旧时代自行寿终正寝。

失去外界信息的秦邦同样不知道王锋已进北京，不过在得知王锋成了层议制总统时，他就想到中国势必被王锋掌握。秦邦内心羡慕王锋，那本是个专制胚子，专制性不输白冀武，历史却让他成了消灭专制的人物，正所谓时势造英雄，悲凉的是自己在历史上只能被记载为最后一任专制者。白冀武政变后，所发的文件和公告依然都署他这个总书记的名，白纸黑字不可更改，未来除了个别历史学家能知道真相，他将很难洗清自己。

秦邦仍然信仰共产主义，只是现在明白了以往以铁腕追求的公正与平等最终一定落入暴政，不公正和不平等也一定达到极致。共产主义缺的是一只实现公平的「无形之手」，只有先找到那样的无形之手，与效率的无形之手一起发挥作用，才能真正实现理想的世界。他现在有一种感觉，但是还不能确定，不知层议制是不是可能成为那样的「无形之手」？

囚禁在中南海另一个院里的鲁时加待遇不如秦邦，没人打扫卫生，饭也不及时，有时看守士兵还会对他呼来喝去，让他总是处于愤懑中。总理之名还在，却没人当真，曾以他为旗帜的自由派不再认同他，推出他的家族联盟则是大厦崩塌。这一天午饭干脆没人送来。不仅鲁时加没饭吃，连看守的士兵也没饭。几天来眼见着管理日趋散漫，军官已有两天没露面，没吃上饭的士兵相互交头接耳，可以感觉军心丧失，人人无心逗留。

整体的瓦解是从一个士兵自发离去开始的。临府右街的墙头工事上一个守兵被围观群众中的老乡认出，听老乡在墙下讲了外面的形势和王锋的允诺后，那士兵当即脱掉了军装。中南海围墙高六米，欢呼的市民用现场物件搭起架子，让士兵吊下身子便能踩到，安全下来。士兵受到市民热情欢迎，鼓励了其他士兵效仿。很快中南海墙外被市民搭起了多处类似的架子，越来越多的士兵离开。开始还有军官试图阻止，后来军官也跟着离开。

中南海内部被分割为彼此隔离的区域，士兵之间却存在看不见的信息管道。看守秦邦和鲁时加的士兵不打招呼地走了，与从核心区往外走的士兵汇在一起，到达新华门时已汇合了二百多人。对迫切想回家的数百壮小伙，堵着大门的沙袋只需片刻就搬开。他们打开大门，出去便各奔东西，立刻在人海中消失，只剩敞开的空门。

对着无人把守的新华门，围观人群中的胆大者往里探头。那儿从来被嵌着毛泽东手迹「为人民服务」的影壁挡得死死，让人想象后面的森严壁垒，现在却是没有岗哨也没有便衣，毫无动静。有人开始试探地向里深入，更多人缩手缩脚地尾随。直到发现影壁后面没有伏兵，仍然空荡，人们一下胆大起来，变成一股脑地往里涌，直至争先恐后。新华门成了开放给民众参观的入口。北京市民、外地游客、学生、媒体记者、甚至还有寻求刺激的外国人，不到半小时就涌进了几千人，远远多于白冀武剩下的兵员。

如果说这也是一种占领中南海的话，却与层议制政权没关系。表面不理睬中南海的王锋其实一直关注那里的动向。他喜欢目前的结果，既不是攻陷巴士底狱的民众暴力，又是地道的人民占领。从卫星视频看到进入中南海的人们东张西望，摆出各种姿势自拍，如同游园。这样的占领实在平庸，却是最完美的革命。此时已经不能不介入，一旦出现偷窃或抢掠就会破坏完美。王锋让一直在公安部大院内待命的数百警员赶赴中南海维持秩序、保护文件档案和避免武器失散。要做好参观民众不断增加的准备，必要时限制参观时间和分批放行，但是要始终保持开放，不能禁止参观，同时派人进去了解情况。

派去的人不久送回报告，中南海内尚有一千三百名保持编制的军人。指挥官在私下接触中表示官兵已无人愿意坚守，唯一的阻碍是动辄要枪毙动摇者的白冀武。指挥官表示如果王锋同意，他可以逮捕白冀武，率领全体官兵列队行至天安门广场，向层议制政权投降，将白冀武交给王锋。

王锋眼前出现士兵枪口朝下军旗垂首的阵列，在广场上向他缴枪的场面。哪个将军不想亲身经历受降的荣耀？他这辈子还未曾有过。做为两个时代的交接点，有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仪式也不为过。可是他知道层议制的当选者不能追求个人荣耀，不能企望获得英雄崇拜，甚至不能有代议制政客的作秀表演，因为层议制中让他得到总统位置的是省市区的委员长们。他们与总统只差一层，怎么会喜欢头顶上存在一个卡里斯马型的家伙？他们只需要不图个人名利执行他们决策的服务者，总统相当于是给他们打工，且随时在他们监督下。代议制还有强人总统颐指气使的空间，分分钟能被炒鱿鱼的层议制总统却只能将荣耀归于下面的老板。而总统的老板——省市区委员长们又是给选举他们的地市委员长打工……层层如此，最终的大老板便是此刻正在中南海里玩自拍、在皇城根下侃大山、以及在中国各个角落为衣食忙碌的芸芸众生。

王锋这样回复：「告诉指挥官，不存在投降，我们不是敌人，相互没开过一枪，没有责任可追究。把武器收好后交给在中南海维持秩序的警方看管，官兵解散回家，放假半个月后回原驻地待命。凡是回来的就仍然是军队的人，一切不变……至于白冀武，不用管他，即使他动枪也只需缴械，不得伤害。」王锋这个回复给这场后人誉为「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革命」画上了句号，虽无声无息，却比什么都能体现这场革命的不同境界。而王锋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也算得上是无声无息的一部分。

此刻占据王锋思绪的皆是眼前具体问题。虽然事务繁多，他还是用了两小时把大会堂内转个遍，调来了建筑图在上面勾勾画画后，搞出个提案交给国家委员会。提案建议中南海从此作为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公园和文史馆，而层议制不再需要人大的橡皮图章，大会堂便可以作为层议制中央政府的办公地。其中的万人会场和五千人宴会厅那类夸张场所可以分隔，动辄十几米的层高也可以再隔数层，作为办公空间绰绰有余。那些以省市区命名的地方厅，当作各省市区委员长在国家委员会的常驻办公厅。

提案如需做较多协商，层议制委员会将约定时间通过宏平台讨论，直至形成决议。如果是只需表示赞成或反对，每个委员便可即时表态，只要赞成的票权达到三分之二，便自动通过。王锋的提案是后一种，得到了全票通过，随即向全国公布，迎来举国赞誉。中南海将成为免费公园的消息使得中南海的汹涌人流立刻趋于平缓，既然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现在人挤人。

进入中南海的参观者有人闯进了秦邦的院子，认出秦邦后兴奋地要求合影自拍，并告诉秦邦中南海已经可以随便进出。秦邦向合影者借手机打给妻子，知道家中平安后，说了句「我这就回家」，便竖起领子压低帽子，骑上平时绕湖健身的自行车，逆着人流骑向中南海外，融入北京街头的市井。

身边一个兵都没了的白冀武却拒绝离开菊香书屋，表示除非抬走他的尸体，否则他就要留在这里天天给毛主席扫院子。他还真找出了一把扫帚，时而划拉几下青砖地面上的落叶，再任落叶被风吹散，大部分时间是向参观者揭露王锋一类叛徒的亡党行径。王锋让北京卫戍区派个炊事员给他做饭。毕竟白冀武一辈子服务军队，到这把年龄也得有人照料。什么时候他觉得没意思了就会自己回家。在这之前，就当他是为参观中南海的民众提供的旧时代现场秀吧。

鲁时加最初也不肯离开，称自己是合法当选的总理，人民投票送他进了中南海，也只能由人民投票让他出去。采访他的电视记者先把他这番话直播出去，再告知他白冀武政变时让蒋强在电视上供认了怎样操纵让鲁时加当选，全国人民都已知道，只有被切断信息的鲁时加还以为没人知道内幕。镜头中的鲁时加被这个消息打垮，呆若木鸡好一会后便扭头离开。镜头一直对着他走出中南海的背影，随着远去显得越发瘦小，直到消失在欢快的人群中。

91. 一些结局和开始

台湾抓捕的周功人中有上万中国居民，除了认定在台湾犯下罪行者，皆被遣返大陆，在厦门海域交接给中国层议制政府。层议制政府只要求警方从中查找周驰，其他人一概释放，唯一限制是不得再以周功名义公开活动，个人愿意继续修炼不受干涉。然而周驰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都未找到，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进行全球通缉也没有任何线索。

审核国库中的买地资金后，收回的国民财富约为两万亿美元，成为层议制政府重整国家经济的基石。从此不再需要供养庞大的共产党及其附庸，又无须花费每年上万亿的维稳经费，并且大大降低军费开支，使得层议制政权不但有能力化解中共时期积累的经济危机，还能规划实施全民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零增长高幸福被确定为国家的经济纲领。当经济发展到了能够满足全社会的基本需求时，更本质的幸福便是经济以外的因素——公平、安全、方便、舒适、健康、和谐等。追求幸福首先是消除污染、竞争、焦虑、攀比、道德败坏等非幸福的因素，在这方面，层议制本身能提供远比增加消费更多的幸福。

邢拓宇去了与武拉分手的折多山，走遍秋色绚烂的方圆百里，见人就问，有房舍或帐篷就进去看，有时还会对着群山高声喊武拉名字，希望她能碰巧听到。他向武拉的妈妈做了允诺，一定要找到武拉。

邢拓宇最终选择了去成都市公安局自首。从法律角度，政权变化不影响以前的刑事案，武拉仍是被通缉的对象，邢拓宇自我供认协助武拉逃跑，因此是同案犯。他的目的是通过法律程序撤销对武拉的通缉，以及为她杀死武警军官免除刑事追究。

对于公安系统，邢拓宇的自首表现了尊重法律的延续性，可以敦促新政权重视这一点。国家离不开司法，此时新宪法尚未形成，旧司法又不能沿用，交替时期需要遵循怎样的司法原则？中共时期往往把政治案件办成刑事案件，现在既要解决那时的冤假错案，又不能一概推倒，如何掌握标准和平衡？这些问题普遍存在，迫切需要解决。武拉案是个典型案例。

国家委员会临时决定——凡是不能拖后处理的案件，由案发地的层议制委员会进行临时判决，不一定依据法律条文，不要求严格取证，通过直接听取各方陈述，把动机和结果放在一起考虑，最终以三分之二多数表决结果为判决。当事人若不服，可待新宪法及配套法律形成后要求重审。这被观察者类比为陪审团方式，承认常识、良心和直觉推理。委员会成员比普通陪审团成员有更多经验与智慧，更像传统社会的家族长老、乡村士绅或社区领袖。这虽是临时措施，却显现了层议制司法改革的新路。很多民事纠纷也随之寻求以基层层议制委员会的裁决代替打官司。司法机构只认教条，不讲情理，过程旷日持久，律师收费高昂。委员会的审理裁决却是免费的，很快成为被广泛接受的「初审」，不取代法律，不强制接受，当事双方都接受即算得到解决，若不接受再去打官司。相当于在人与法律间加了一层缓冲，既不损害法律，又合理通情。不过这是后话，是在审理了武拉案之后才展露出苗头并逐步形成趋势的。

邢拓宇对武拉案提交的重审证据还是他的手机视频，因为清晰度太低不可采信。好在成都市公安局被要求开放过去的档案，可以找到当时的现场视频，清楚地看到军官打死武拉父亲在先，武拉刀捅军官在后，军队屠杀工人的证据更是海量。若是按传统司法，武拉可否因此刀捅军官，或部队受命清场是否属于犯罪等，一定会有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缠。成都市层议制委员会的审理却是简单清晰，当场决定撤销武拉的通缉名单，免除刑事责任，并判决立刻释放事件所有相关人员，责令市公安局进一步查明事件真相和死难者情况，再定处置。

此案立刻成了网上热点，也成了解决类似案件的范例。一位流亡美国的六四学生领袖在北京向警方自首，当年对他的通缉始终没有明确撤销，年至花甲的学生领袖所要求的重审，被人们期待成为解决六四问题的开端。

邢拓宇摹仿早期互联网在六小时被转发了四十万次的一个无厘头网帖——「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发了一条「武拉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案件的广为人知使得武拉成为众多网友心目中的英雄，这个帖子在六小时内被转发了四百万次。

西藏航空公司的专机为这次特殊飞行在机身上喷涂了雪山狮子旗，从昌都飞临拉萨时，专机先在布达拉宫上空盘旋数圈，引起整个拉萨的沸腾。提前知道达赖喇嘛将回拉萨的各地藏人从草原、农村和城镇涌来，在拉萨周边扎下古代军营般的帐篷城，人们向空中飞来的达赖喇嘛跪拜，颂念祈愿达赖喇嘛长寿的经文，把五色纸隆达抛洒向天空。

提前从昌都来打前站的丹增率图伯特层议制政府要员在贡嘎机场接机，陪同达赖喇嘛进入拉萨。几十公里的道路两侧到处是经幡彩旗，煨桑烟火缭绕，海螺长鸣，僧侣念经祈祷，人群载歌载舞。进入拉萨城内，装扮得五彩缤纷的马队在前开道，车队在夹道人海中缓行。轿车打开了敞篷，达赖喇嘛在拉萨阳光下向两侧民众频频招手，微笑点头，不断双手合十。

图伯特委员会已决定层议制政府仍留在昌都，那是多卫康三区的地理中心，适于全藏的行政管理。拉萨将作为达赖喇嘛驻地和藏传佛教的中心，如海外媒体比喻的「东方梵蒂冈」，成为全世界藏传佛教的圣城和了解西藏宗教文化的旅游圣地。

流亡藏人开始陆续返回西藏。图伯特委员会要求各地层议制政府妥善安置亲人归来。达兰萨拉的藏人行政中央继续诉求西藏独立，但是随着世界目光转向层议制中国和图伯特，失去了后续资金的支持。曲扎对行政中央要求他归还用于独立运动的剩余经费，除了回复一千万美元已无剩余，还拒绝上报账目，理由是要保护境内参与西藏独立运动的组织和人员。藏人行政中央反驳独立运动在境内已不是罪名，曲扎表示历史在发展，现在的一切并非定论。对学界，曲扎把西藏层议制说成他在位时奉行中间道路的成果，得到了牛津大学的教职。兰登书屋与他签订回忆录出版合同。经纪人正在为他安排世界巡回演讲，进行收费谈判。

达赖喇嘛回拉萨的第一晚要住在布达拉宫。那不是最舒适的住处，却是历史的象征，广场上翘首以盼的千万藏人也把那里当成他应抵达的回归终点。当年离开时他的强健腿脚可以楼上楼下奔跑，现在只能乘坐智能爬楼机，如同幼年时在侍者背上那样轻柔晃动。眼前的一切既是轮回又是无常，既是过去又是未来。当站到布达拉宫的屋顶阳台上看着广场上欢呼的人海时，达赖喇嘛长时间合掌念经。泪水淌过他已满布岁月皱纹的脸颊，在广场四周的大屏幕上真切显示，引起了千万藏人共同痛哭。作为贵宾被邀请参加典礼的唯色泣不成声，连率领中国层议制政府代表团的欧阳中华也不禁拭泪。

待平静下来，达赖喇嘛如与家人谈心一样，高保真扩音系统让他沉思的声音如同在每人耳边说话。「这个时刻，我终于想明白了一生让我不安的谜题，我们藏人世代虔诚拜佛，为什么还会受难至深？——那正是佛菩萨给我们的使命，要我们这个立志普度众生的民族以在地狱里走出一条从非暴力不合作到中间道路，再延伸到层议制的路，以解救十四亿中国人，最终改变人类的发展方向。还有什么比如此宏大的普度众生更值得我们受苦呢？因此，我们应该为民族所受的苦难感谢诸佛菩萨……」。

看完达赖喇嘛在布达拉宫的讲话，武拉关闭电视机，换上了在丹增去拉萨后她从网上买的衣服。自从与邢拓宇在折多山分手，这是她第一次脱下藏装。镜子里的形象又回到在拉萨当藏漂的那个女孩，真实的她却已脱胎换骨。

她把丹增的俗人服装全部打包，取出压在箱底的袈裟，熨平了上面在多次搬家中压出的皱褶，折迭时在每一层夹进了藏香，整齐地摆放到佛龛前的条案。丹增进家后第一眼就能看到，别的都不必说。

街上没人认出包着围巾的武拉。她给过路的货车司机交了搭车钱，顺利的话明天就到成都。她还没跟母亲联络，也未回应邢拓宇的网上呼唤，就是想等到离开时。自从感受丹增有意与她疏远，她就预感到了这一天。丹增越来越多地在办公室吃饭睡觉，回家也是躲进自己房间，或是对着佛龛打坐念经。现在有了政府班子，他已不再需要武拉协助。但这不是疏远的原因，明明两人越来越心心相印。他的疏远是把心心相印视为对出家人的威胁。徒弟小扎西从贡觉来时说起康瓦寺将重建，他拿出一堆画好的草图跟小扎西眉飞色舞说个不停，武拉却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图，都是丹增躲进自己房间画的。当小扎西童言无忌地问起师傅要一直当官还是要回寺庙时，武拉看到丹增的目光虽未看向她，却是明显在回避她，他回答小扎西等把达赖喇嘛送回拉萨就辞官职，却没说是否会回寺庙。第二天小扎西回拉松村时，武拉让他带上多吉，说是城里规定养狗必须拴住，乡村牧场才是多吉的地方。

汽车一路向东，穿过了秋色遍染的群山。驶过金沙江大桥时，武拉拨通了家的电话：「妈，我要回家吃饭！」

冷战后的世界不再以意识形态划分国际阵营，更多地转为阶层、种族、宗教方面的对立。多个代议制国家出现了利用这种对立操弄选举的政治强人，以网络操控、舆论导向煽动选民，掌握权力后进一步撕裂社会，升级对立。这些代议制强人正在向新的独裁者演化，民主却无能为力任受摆布。曾以为冷战获胜即是历史终结的西方社会陷入迷茫，此时亟需一种让权力摆脱个人操控的机制，更需要能让不同阶层、不同种族和信仰的人群良性互动的方式。层议制恰逢其时地给出了方法。人们看出，连王锋那种强硬派军人在层议制中都只能甘当低调的执行者，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权力煽动对立。而层议制对新疆民族仇恨的化解尤为全球瞩目。联合国在新疆设立了观察网，邀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考察；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也门等地的非政府组织亦来取经，多个宗教团体派人调研。国际主流大学和学术机构开设课题，将层议制与经典学说对接。欧阳中华也得到国际学术界的数个奖项。

人们发现层议制的最大优势在于所有人的起点归零，没有遗留的特权，没有利用转型占据的先机，不存在阵营和集团，也没有原罪或压制。要掌权就得通过逐层递选的阶梯，权力不再被个人把持，只能执行共同体的决策。这样的结构能让各方皆与历史积怨切割，找到共同认可的新开端。这本是推行层议制的障碍，因为历史上的政治变革总是由可以从变革获益的集团推动，起点归零便失去这种动力。然而当世界陷入困局，却发现了这一点正是解决族群冲突的关键所在，于是又成了促使各方接受层议制的动力。世界各地纷纷邀请欧阳中华前往指导，没有当选总统反而便于欧阳中华走向世界。待中国宪法通过后，欧阳中华便可以卸下宪法法院院长之职，以世界公民兼中国转型启动者的身份去各国推广层议制。解决人类社会眼下的冲突只被欧阳中华当成入口，他最终要实现的是以层议制终结人类的物质主义时代，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让人类从动物成为人后再次完成飞跃提升——从物质人成为精神人。

联合国一位专家向欧阳中华表示看到了层议制具有构建世界政府的体制基础，欧阳中华只是简单回复他写的书中对此有论述，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不是因为欧阳中华没多想，恰是因为他心里已经将此设定为下一步目标——他要达到的人生顶峰便是世界政府的首任元首。

92. 有托邦

台湾海峡一座废弃的钻井平台，工业设施被拆除，两棵移来的椰子树、数块大岩石和箱装土壤做出一角自然风光。三层办公生活舱用树皮板遮盖住金属外壳，里面有图书室、电影厅、健身房和咖啡屋，提供不能上传内容的单向wifi。这个模拟海岛上只有百灵和艾沙两个住民。

中国、台湾和美国在周围海域各有军舰值守，三方的军事无人机和无人快艇昼夜巡逻，同时各自分头监视平台上每个角落都有的摄像头。这是一个数百人参与的三方联合监管机构，除了防范恐怖分子，三方也互相监督不得试图染指D-2。唯一允许上平台的人是凯伦。每隔两天有直升机用吊篮把她和物资放下来，与两人待一阵，一块吃顿饭，带回他们的需求，走时再用同样方式接。

当艾沙向凯伦提出把百灵转移到澎湖群岛北端的目斗屿，看得出他做了相当细致的研究，知道目斗屿上有座百年灯塔，有住房、海湾和沙滩，还知道那里能看到对面吉贝屿的灯光。他计算了百灵的D-2即使释放也不会扩展到吉贝屿，因此不存在任何风险。

「……不能让她在这个平台待一辈子。」

「那你呢？」凯伦问。

「我在这没问题。这是我的地方。」艾沙回答轻松，眯起眼睛看正在接近海平线的落日。

「我请你替我安排了吗？」百灵在一旁的厉声质问让讨论没继续下去。

当直升机带着凯伦远去，吃饭时一直没说话的百灵终于开口：「你真的是这样的……厌弃我吗？」她手托右腮，那成了她习惯性遮挡脸上伤疤的动作。

艾沙停止收拾餐桌。「……不是我厌弃你，是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你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有点说不下去。

百灵让泪水静静地流。「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在先……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好不好？至少今后我们要互相对得起……你不该赶我走，这种状况你不跟我作伴，要我单独去面对吗？」

艾沙刚要解释，百灵制止他往下说。

「不要解释，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一辈子，我就想吗？」

艾沙神色为难，还想劝她。百灵又一次没让他说出来：「何况真能持续一辈子吗？……我宁愿让一个体贴的人来做，不愿意让机构做。你什么都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不要跟我商量，我知道你能做得最好。」

两人没再说话，一直看着夕阳落下海平线，星在天空一颗一颗亮起来。

百灵没有转向艾沙，似是对着大海轻声说：「你不嫌弃的话，跟我结婚吧……」。

艾沙没回答。百灵本来就低的声音更低，似乎在为自己不恰当的请求解释。「我一辈子都想跟个好男人结婚……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配得上你？」

艾沙起身。「按我家乡的风俗，先造房子再结婚。请等我几天。」

后面的日子，艾沙每天从早干到晚。他的施工场地在平台下层。那里遗留了各种材料、工具、废弃的设备，在他手下都活起来。百灵在平台上层看不到施工，只听到叮叮当当，伴着她坐在椰树下看海景的光影变幻，如同给她演奏的音乐。这是她一生未有过的平静时光。她为艾沙做饭，菜谱从不重复，设计每道菜的色香味，仔细摆台，餐具锃亮，杯子晶莹。晚餐时他们会在烛光下多坐一会儿，谈各自家庭和童年的回忆，讲一些轻松往事，有时安静地听音乐和风雨，然后各回自己的卧室，读古兰经并祈祷。直到艾沙告诉百灵，房子已经造好。

婚礼现场只请了凯伦一个客人。凯伦给二人送了铂金戒指，一大一小，镶着一样的白水晶。按艾沙要求，凯伦安排了一位维吾尔毛拉从新疆透过视频主持婚礼，弟弟伊力哈木也在挪威做了短暂连线。那是联合监管机构分别派出小组去阿克苏和奥斯陆，用卫星视频电话与凯伦的视频电话连接。懵懵懂懂的毛拉依照穆斯林婚俗念了《古兰经》的光明章，询问新郎新娘的意愿后，祝福他们成为夫妻，却始终没搞清婚礼在什么地方，只是从画面上看到那里有大海，皓月已经当空，而阿克苏的月亮刚升出沙漠东方的地平线。

艾沙对弟弟没说具体情况，只是让他与百灵见了面，要伊力哈木等他的消息，似乎第二天就能再度通话，然后平淡地再见，却是一断线眼泪就奔涌而出，久久不止。为了让艾沙走出别离的悲伤，百灵播放维吾尔音乐，第一次展示她这些天背着艾沙学会的维吾尔舞蹈，虽不纯熟却韵味十足。跳完一场后她不顾艾沙的推托，拉他一块跳。在凯伦按节奏的击掌中，发现艾沙不是不会跳，他的气质是维吾尔人与生俱来的，他族人后天学不会。于是跳了一场再一场，凯伦也参与进来。直到直升机飞临上空，放下了接凯伦的吊篮。

凯伦与艾沙告别时仍像往常一样握手，只是这次时间长些。

「所有船只撤到三十海里外。」艾沙像以往一样平静，递给她一个文件纸袋。「完事再看。」

凯伦点头，她早做过计算，知道三十海里意味什么，其他话都是多余，甚至是虚伪。她知道这是最好方案，也是各方的希望。换成她自己也会如此。但是他人、机构、国家乃至以人类的名义都没有权利替他们选择，这是凯伦在联合监管机构中一直坚持不得逾越的底线。与百灵告别时，两个女人拥抱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只剩百灵和艾沙时，一切安静下来，月在中天，海如平镜。洗浴更衣后，艾沙牵着百灵的手进入一个舱体。舱体被电动钢索吊入水下，与另一个更大舱体接合，便是艾沙造的房子。

房子悬在水下，整个顶部是玻璃。透过五米厚的清澈水层，是愈发湛蓝的夜空和被放大的月球星斗。房子侧面大小不一的玻璃外，鱼儿在梦中缓游，水底植物呼吸的气泡排着队摇曳升起。房子中间的床具是维吾尔色彩的组合。还是处男身的艾沙进入百灵的身体虽然短促，却让百灵几乎在瞬间达到多年久违的高潮。哭泣的百灵喃喃地感谢艾沙，在粼粼月光荡漾的水下与艾沙无尽亲吻，抚摸他的每寸皮肤，如伺候君王般让他得到男人的享受，让他放松体会，拉开进入和射精的节奏。当百灵自己达到第二次高潮时，已透过眼前迸射的金星看到水天上方的早霞。艾沙仍然还有最后的强劲。百灵捧着他的脸。「让我先走一步吧。」

艾沙长久吻着百灵，继续与她做爱。他知道这对百灵是最好时间，他已做好让百灵先走一步的准备。状如采血笔的麻醉针放在垫下，伸手可及，弹出的针尖细到直接进入皮肤毛孔，完全无感。他要凯伦带来麻醉针时，凯伦没问做什么却肯定猜得到，一定拿来最有效的产品，果然只几秒，百灵抱着他的双臂便松弛滑落，全身瘫软，如从幸福云端向深邃的梦谷坠落，脸上仍带着微笑和未退的红潮，伤疤似乎也消隐，只剩轻柔之极的呼吸。艾沙支起上身看百灵，要把她的形象永远刻进头脑。尚未升出海平线的太阳将阳光沿着地球切线射上天空，被头顶羽毛状的彩霞折射进他们的水晶宫。婚床上阳光与水波绞在一起扭动，如同与百灵相伴而舞。他想时间再长些，再长些……然而百灵性感的裸体让他实在无法自制，终于溃决地冲向宇宙……内有剧毒的假牙在他第一次射精时已弹出触点，那本是设置在感受痛苦时弹出，然而最高的快感和痛苦仅一线之隔，让设置无法区分。在狂吻百灵双唇的同时，艾沙咬下了那个触点……

当海面的翻腾爆裂最终平息，蒸腾的雾气被东北风吹散。「天哪！」、「MyGod!」的感叹从不同方位的观察者口中此起彼伏——原本只有茫茫水面的海上现出一片黑沉陆地。是的，陆地。观察者们第一反应不会认为那是岛，更不是礁，因为看上去就如大陆那样布满了眼界内的海平线。只是从卫星上才能俯瞰全貌，却更像看到的是魔术——原本只有海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五十三点七公里的圆形陆地，那圆形近乎完美。怎么会有这样的陆地？

凯伦不奇怪，出现的陆地面积与她按这片海域水深所做的计算基本吻合。D-2在水中增殖会沿着外圆均匀扩展，若无风浪影响便会始终保持规则的圆形，直到增殖结束。钻井平台所在的海底浅滩不会形成海啸。艾沙把洞房造在水下不只是为了新婚浪漫，也是让D-2释放时能充分增殖而不逸入大气。对这事凯伦未与艾沙做过任何讨论，她从监控画面看到艾沙的每日所做，足以推断出他的所有安排，每一步都与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一致，完全不必再对他多说什么，默默祝福就好。

凯伦没想到的是艾沙文件袋里的内容与她也有关系。文件袋若是在她手里，她会遵守艾沙说的完事再看。但是一上直升机，每次都跟随的中美台三方人员便将文件袋收走。其中艾沙和百灵的个人遗嘱会按法律执行，多的是一封两人联名信，监管机构三方会先交给各自的政府过目定夺。

在信中，艾沙和百灵对他们给中国和台湾造成的损失表示道歉，表示希望能用D-2增殖在台湾海峡造出的新地进行补偿，但又担心会成为中国与台湾之间的新争议，因此建议由美国政府扮演居中角色，中国和台湾放手，让新地成为探索人类未来社会的实验地。联名信最后表示，他们希望新地能由凯伦主持，她的高尚品德，科学造诣和对D-2的了解，是他们心中无二的最佳人选。在附加的注脚中，两人就未事先征求凯伦对此的意见表达歉意。

台湾最担心被中国控制新地，会让大陆跨海距离缩短一半，让台湾海峡失去防卫作用。好在中国的层议制政府不再把台湾看成需要「解放」的对象，排除在任何情况下动武，因此没有控制新地的要求。王锋亲自致电台湾总统，建议双方接受艾沙百灵的建议。当国土安全部官员告知凯伦联名信的内容时，三国政府已经达成了协议。美方力挺凯伦作为新地主持人，有一个虽不大却更直接的动力——为了防范凯伦被意图研制D-2的专制国家或恐怖分子劫持，美方投入保护她的花费巨大且没头，整容和修改身份被凯伦一口拒绝，还宣称D-2危机解决后再限制她的自由就将起诉国土安全部，因此让凯伦到四面环海的新地去当「总督」成为最好的解决方案。凯伦在D-2危机中的表现让她得到了三方信任，都把她视为是可以托付新地的人选。

当凯伦驾驶NASA赞助的月球车进入新地中心时，一路皆是质地单一均匀的D-2物质，按着海底的地形起伏。小片坑洼的海水蒸发后盐层如雪，晾晒着死鱼和正在枯萎的海植。大片洼地形成的湖泊中仍有海洋生物，在等待雨水的滋润。在这两千二百六十平方公里的新地上做什么，怎么做，凯伦的头脑完全空白。不过这用不着她想，她不是女王，她要做的只是当一个初始开关。在她表示同意主持新地时就想好了，她将在宏平台上开启一个讨论新地未来的层议制结构，让人们共同设想初步的蓝图和立项，她只负责从中引进第一批来新地的项目实行人，待实行人的层议制实体一成立，她便退下在新地做她有兴趣的项目，因此她丝毫不感到负重，只是对未来充满好奇和期待。

凯伦和欧阳中华没再联系。他已经不需要她当翻译，此时的他什么都不缺，让世界认真看待层议制也不再是问题。凯伦不会认为欧阳中华冷落了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原来愿意跟随他做事，是因为觉得推广层议制需要她，现在需要已不存在，至少不是没有她便不行，她宁愿独自在这片新地上去面对未来。

现在凯伦要做的是第一步——给新地确定地图上的名称。月球车逐渐接近新地中心，也是D-2增殖裂变的原点。钻井平台的凸起使得D-2在那里堆积出高七十米的隆起，构成新地的最高点。从地面驶近后看得更具体，隆起的顶端分得出一高一低两个山头。若是附会地看，就像两个偎依着坐在一起的人，一人的头靠着另一人的肩。凯伦给这隆起写下的命名是——「艾沙百灵山」。

此前一直没想好整个新地如何命名，这时也如灵光在她头脑中闪现——Yourtopia，按中文发音可写成「有托邦」。这名称意味着，新地不是Utopia——乌托邦所说的不存在之地，而是现实中存在的，并可切实托付未来理想的新世界。

93. 意伏藏

要想完整地导出头脑信息，需要使用超级计算机上百小时的算力，而且是完整算力。先不说这种项目是被禁的，即使没有这个障碍，租用超级计算机的费用也拿不起。这时让柳鸿又一次惊讶，陈盼竟能把电话直接打给了总统办公室的宋姓主任，只说了石戈需要，具体要做什么一个字没说，不久就有了回音，王锋亲自下令对他们开放了拥有六万四千个CPU的军用超级计算机，不收一分钱。

外国专家团队中那位年龄最大的女士，柳鸿一看就知道不是科学家，却连孤傲的贺医生都要巴结她。柳鸿偷拍她的照片后上网搜索，查出她是福布斯富豪榜前五十的投资家之妻，也就顺蔓摸瓜地查出背后的故事。

当年这个团队出了事故将要解散时，正是这位投资家暗中给了他们继续维持的钱，允诺待成功导出头脑信息，便会承担后续的资金。团队虽然维持，却长期未取得进展，其中最难克服的难题是因为石戈出现发现了转机。除了石戈的状态最合适进行头脑导出，更主要的是因为有了石戈的头脑为模板，让贺医生做到了用手术模拟子弹嵌入头脑相应位置，让石戈的偶然个例成为可以复制，因此只要石戈的头脑信息能成功导出，其他人也可以通过贺医生的手术，一样成功地导出头脑信息，从而不再发生以前那类事故，从根本上解决了难题，打开了项目的广阔前景。现在到了最后一步——导出石戈的头脑信息。投资家许诺，只要导出成功，立刻追加两亿美元，让贺医生做下阶段的项目主持人。

了解这些反而让柳鸿放下心，她从来不反对人有利益追求，这个项目一定成为未来的大生意，快死的有钱人都会愿意为此花大钱。只要不损人，求利才能激发创造啊！柳鸿进一步深挖信息，发现投资家对这个项目的关注不仅为了求利，他做阿尔兹海默症的跟踪诊断已经持续数年，最新数据显示他在七年后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因此可以判断，他投资这个研究首先是为了自己。

当投资家夫人向陈盼建议，石戈的意识成功导出后马上送到美国进行意识复活的实验，投资家会组织最强团队，用最新技术和最好设备，同时为陈盼办理移民美国，参与整个过程，并提供她终生的生活费用。建议被陈盼断然拒绝，她不会让石戈当试验白鼠，当成给有钱人蹚路的工具，不会让石戈的意识被一群IT人整日窥探和摆弄。况且石戈的意识真在实验室的计算机中复活，与坐牢有什么分别，会是石戈追求的吗？会是陈盼愿意让石戈看的吗？陈盼要把石戈的意识上传到宏平台，是因为那是石戈的应属之地，石戈的意识会在那里与层议制合为一体。石戈未来如果有意识复活，必须是整体的、一次性的，决不可以是零敲碎打的、局部的或是断续反复的。

至于未来何时和如何才能复活石戈的意识，陈盼认为完全不需要急。她接受了柳鸿建议的方案——当宏平台使用的算力超过一万量子比特时，算法做的预设会让石戈的头脑信息在那时自动聚合。那种算力超过当前的超级计算机万亿倍，被认为足以让聚合起来的头脑信息实现完整的意识运行。这符合陈盼的期待，宏平台属于非尖端应用，如果也用了一万量子比特的算力，说明那种算力已成为普及性应用，而非局限于实验室内，那时复活的意识应该可以不受局限地在全球网络运行。陈盼保留石戈意识的目的，就是想让石戈能有一天漫游世界，去看层议制的未来景象。

陈盼不知道那未来有多远，几十年还是上百年？好在将头脑信息上传到宏平台后，储存、启动、运转的环节都不再需要人为因素，预设的算法程序届时会自动完成一切。只存在一个风险——层议制若中途废弃，石戈的头脑信息就会随宏平台停用而丧失。陈盼接受这种风险，因为石戈不需要活过来看层议制的死亡。如果层议制死了，他不能复活便是死得其所。

对投资家夫人，柳鸿建议投资家在美国也建一个宏平台，现世作为社区自治与合作消费的商业项目，长远用于保存导出的头脑信息。她的公司可以用成熟技术进行合作。投资家决定亲自来现场观看石戈的头脑信息导出，同时考察宏平台和柳鸿的公司。其他方面成或不成先不论，至少有了投资家的专机，可以将石戈方便地送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昌都，免掉了原本让人发愁的舟车劳顿。

超级计算机在昌都城外的小落弄山山体内的人工空间中。为了使头脑信息导出达到最高传输速度，临时建立的操作室距离主机尽可能近。状如灸针般的多根触导针逐一刺入石戈大脑皮层不同部位，两侧太阳穴植入芯片。触头和芯片间形成一百九十五条通道的无线网络被逐一调通。触导针末端的微晶管亮起不同色彩，缓慢变换。

这一刻陈盼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明知可能是石戈的重生，但只是可能。她看不到也无法去他重生的世界，因此对她就是永别。他能感受到她的最后凝视吗？……陈盼隔着玻璃站在操作室外，是专门留给她的位置。主持操作的瑞典科学家细心调整操作台位置，让石戈的脸朝向她。知道陈盼不是妻子的只有在控制中心操作宏平台的柳鸿，但是一直装聋作哑。

时间过去了多久？半小时？一小时？还是两小时甚至更多？陈盼不知道具体进程应该怎样，也能感觉出进展不顺。调试反复进行，操作者反复就位，周而复始。她看到贺医生去对面的控制中心，与柳鸿和投资者夫妇交谈。每人的面容都清楚地挂着困扰。几个主要的科学家围在一起商议后，贺医生来到陈盼身旁。

「你丈夫的头脑信息一直不能导出。重试了多遍，排除了操作问题。目前从他前额叶的眶额皮层——那是大脑与情感相关的部位——信号反应看，判断是他的意识中存在的某种强烈不舍，抗拒头脑信息被导出。从技术上无法克服这种抗拒，我们猜测他的不舍只能是对你，需要你配合才能解决。」

所谓的「配合」是在石戈旁边加了一张操作台，陈盼躺上去，在她的前额叶眶额皮层扎进一根触导针。

「……你放心，一根触导针形不成回路，只给你丈夫的头脑输入你的单向信号，不会导出你的头脑信息，也不会让他的信息进入你的头脑。你只需闭上眼睛，脑里反复重复一个意念——想象宏平台，默念『我跟你一起去』就行。」

离开陈盼前，贺医生让陈盼伸手握住石戈的手。「……时而轻捏或抚摸，让他感觉你跟他在一起。他会感觉到的……」。

石戈的手温热，长久不动变得非常柔软，表皮似乎和骨肉分离，轻揉能感受到下面的骨胳。她从未与他有过这种亲密动作。此时陈盼倒希望自己头上的触导针并非单向，而是能收到石戈的信息，让她知道他的不舍到底是为什么？

陈盼想象的宏平台从田野变成高山，变成大海，变成天空，变成银河，变成宇宙。她知道形象是什么没关系，只要想着是宏平台。她在想象的空间飞翔，飞过了田野，飞过了高山，飞过了大海，飞上天空，飞进银河，飞向宇宙……和她牵着手比翼齐飞的始终是石戈。他飞在前面一点，掌握着方向，时而拉她一把。宇宙之风拂过全身，头发飞扬，美妙的飞翔似乎永无止境……

「……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盼睁开眼睛，只有她和石戈，操作者没再进来，说明头脑信息在顺利导出中。触导针微晶管的光在石戈脸上辉映色彩，变化频率看得出信息流动。他的头脑在加速运转，连他的呼吸都明显加速，心跳在示波器上出现波峰，是他昏迷以来从未发生过的。随着时间进程，一波波高峰扑面而来，他的信息排山倒海般向外奔泻，超级计算机的运转接近极限。电力消耗使得澜沧江和怒江上的水电站放开所有闸门带动全部机组。有时陈盼觉得石戈马上会在集聚的能量轰击下苏醒，或是待能量呼啸而过后再度昏厥。她始终握着他的手，让他归于平静，他脸上焕发着美丽而安详的容光。

陈盼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感觉不到操作者进出，感觉不到贺医生端饭给她。除了口渴时喝几口水，她一直不吃东西，没有睡觉，却丝毫不感觉饥饿、疲劳或困顿。直到第三天的黎明，突然一刻全身气散，困倦如雪崩般瞬时埋没了她。她知道自己进入了梦中，但好像比醒着时还真切地看到石戈睁开了眼睛，眼神明亮，充满笑意，他的话清晰地绕在耳边：「谢谢你送我！」

那个时刻，操作者们确认石戈头脑的信息已全导出。微晶管不再闪光，计算机不再收到输出，监护仪器的讯号全部停止，他的灵魂随着头脑信息离开了躯体。陈盼在石戈身旁沦入沉睡，仍握着石戈的手。没人忍心叫她，只是把机房设备关掉，让她能在大山内部的寂静中好好睡眠。

没有云的蓝天在小扎西眼中就像不流动的水，挂着初升太阳的一边则是金晃晃。阳光穿透袈裟，透过初冬的寒冷把一股股热量传进皮肤，让体内的蓬勃生命力恨不得放声歌唱。他真地唱起来，只不过唱的是经文，却如山歌那样嘹亮，招惹得兀鹫在山崖上纷纷把头转向他。

师傅丹增结婚后，亲自把小扎西送到了确吉嘉布喇嘛处。偏瘫的老喇嘛是师傅的师傅，却不像师傅那样教他研习佛法，而是让他给天葬场的死者念经，在念经中观想生死，要做十个月。为什么是十个月不是半年或一年？对他的问题，师傅的师傅回答「去问你妈你在她肚子里的时间」。

小扎西每天都来天葬场。有时一天好几场天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少时间又像这两天一样终日无人，只有他自己空坐或孤游。今天兀鹫来了，它们飞得高，能看出几十里外往天葬场送的尸体。果然小扎西看到了天葬师上山的身影，宿醉尚未全消，步履有些踉跄。一个头上缠着红丝穗的康巴汉牵着牦牛，牦牛背上是按藏人习俗用白布裹成胎儿姿势的尸体。奇怪的是其他天葬都有众多亲友跟随，这次只有一个穿紫灰风衣的女人跟着上山，一看就是汉地的城里人。

既然来的是汉人，小扎西便得告诉她天葬的规矩。他连蹦带跳两脚爆灰地跑下去。

「女人不能上！」

女人怔了一下，停住脚步，然后顺从地点点头。

「是你的亲人吗？」

女人对小扎西微笑，再次点头。

小扎西对面色白晰的女人产生怜悯心，指给她旁边的小山头。「亲人在那看。」

在后面的对话中，这个女人说的话小扎西听不太明白，觉得有点像确吉嘉布老喇嘛。问她是汉人为什么不去土葬或火葬，女人回答如果这个人真死了，她会告诉总统，那将不是土葬或火葬，会是国葬，但是他没有死啊，他还活着呢，只是不再需要这个身体了。听藏人说天葬是把身体施舍给飞禽，她想他一定愿意，所以就送来天葬了。

「总统是什么官？」

「……最高的……」，女人寻思着，有点迟疑。

「像总书记？」

「不，这个总统不是官，算是总的代表吧。」女人这么说让小扎西感觉不清不楚是胡扯，失去了再跟她对话的兴致。

随着太阳升高，天空愈发湛蓝。群山海浪般层层推向天边。小扎西在天葬台周围点起桑烟。诵读过几百遍的度亡经在他口中脱口而出，与众多兀鹫扑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升上天空。此时的小扎西只能有朦胧的感悟，还不会进入哲学沉思，因此他在念经的同时还能注意到天葬台下方小山头上的那个女人正在看手机。汉人真是没办法啊！要是藏人，这个时刻都会全心全意地念经，怎么会有心思看手机！就在这时，女人抬起头仰看天葬台。分食完人体的兀鹫如同航空母舰甲板上的飞机，一个接一个助跑后起飞，先是在天葬台上空骄傲地盘旋，如同黑云翻滚，然后不回头地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两千公里外的黄土高原，桂枝的手机刚收到来自陈盼的信息。上次在东方红餐厅给陈盼留了号码后，这是第一次有她的消息。一共八个字：

石去远方 未来相见

桂枝每天看电视，老的新闻联播停播后便看新开的国家政治频道。那里直播国家委员会的每次会议，跟踪总统和部长的活动，还有各路人士对国家政治的讨论点评。频道是为民众监督而设，桂枝却不想监督什么，她不关心也不懂具体内容，却不怕被嘲笑地每天把餐厅电视锁定在那上，谁换频道都会被她立刻换回。没事时给石哥纳着鞋底，在画面每次出现新人时就盯着电视屏幕，期待能看到石戈。在她心目中，她的石哥就该在那些场合。

是石哥让那妹子转告的吗？盯着手机短信，桂枝发呆地琢磨。远方是哪里，未来是何时……当然并非她这个小小百姓能知道。石哥是做大事的人，像过去每次一样，去的地方和时间都保密。不过不管石哥走多远，不管多少年，他也会像过去一样，总有一天重新回到这片黄土地来。

确吉嘉布喇嘛写下了伏藏经的最后一字。太阳跃出天葬场所在的山头，把寺庙金顶瞬间照得如同烧起熊熊火焰。阳光穿过僧舍的窗棂，形成条条斜向光柱，照亮僧舍深处的暗部。手机播放的诵读录音已经结束，但是录音没停，继续传出人的呼吸、灶内烧柴、屋外刮风和电流混合的杂音。按照录音听写成文字的藏纸在小经几上堆了厚厚一摞。那是一部采自「意伏藏」的经文。伏藏是藏传佛教受劫难时被藏匿起来的经典和圣物，混杂地隐藏在万事万物的不同处，而藏在人意识深处的称为「意伏藏」，携带者往往并不知道，只是在因缘成熟时突然会张口，把整部经文诵念出来。

年初邻村的农户抬来了一位从山上摔下的放羊老人，老人苏醒后不能行动，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地不停念诵。家人以为是中邪，抬来寺庙请喇嘛驱魔，确吉嘉布喇嘛却听出，本不识字的老人是在用古藏语诵读一部世所未见的经文——无疑是一部难得的意伏藏，便把老人安置在寺院，录下了老人的全部诵读，自己亲自整理成文字。迄今九个月过去，今天凌晨醒来，喝了酥油茶后继续整理，就在阳光照射进僧舍的那一刻，写完了全部经文的最后一字。

一只鸽子落在窗前，灰色羽毛在阳光下反射虹彩般的颜色，用探究的眼神扭头看向窗内，当它看到确吉嘉布喇嘛的目光时，发出咕咕叫声，如吟如唱，房檐风铃的鸣响如同给它伴奏。就在那一刻，确吉嘉布喇嘛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声人类婴儿离开母腹的啼哭，来自天空，当然也可能来自未停的录音中，虽然混杂着众多背景之声，却是那么的清脆嘹亮，跃然而出。

确吉嘉布喇嘛在老茶碗里又添上一杯酥油茶。

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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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大块文化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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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大块文化201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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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说《大典》（大块文化2017）中写了中共最高领导人死于电子蜂发射的毒针，不妨当作《转世》前传的情节。

[←4]

在《黄祸》中，陆先是担任中国政府总理，中共总书记被暗杀后继任总书记，实际只是军队的傀儡。最终在美国和俄国争夺对中国控制时，美国CIA为了防止俄国利用陆浩然，将其暗杀于深山尼庵。

[←5]

在《黄祸》中，王锋是毁灭了世界的人。他策划暗杀了意图打六四牌的中共总书记，夺取了党政大权，兴兵讨伐不服从的南方，发射核弹摧毁台北，最后为了报复美俄，施计引发两国爆发核大战，导致人类社会解体。

[←6]

《黄祸》中沈迪是中国军队的高级情报官，曾为王锋联系杀手暗杀中共总书记，后来又为利益愿意出面指证王锋，被王锋所杀。

[←7]

黄士可在《黄祸》中当过带头脱离北京的福建自治政府总理，俄国占领中国北方后又自命为「抵抗政府」的总统。

[←8]

《黄祸》中的石戈曾出任中国崩溃前的最后一届政府总理，组织了中国人向欧美、澳洲和俄国远东的大迁移，上亿生命因此得到拯救。

[←9]

在《黄祸》，石戈被接往北京就任副总理时，桂枝跟着在地面上追飞起的直升机时，被下乡抢粮的工人和农民护乡团交战的流弹打死。

[←10]

陈盼在《黄祸》中与石戈心灵相通，却只在石戈因向外国通报王锋对台北台北核打击后被判死刑时做过表白，以后便是阴差阳错，直到石戈在荒原上找到她的遗骨。

[←11]

《黄祸》中邢拓宇先是要求平反六四的群众领袖，中国崩溃后成为带领难民向欧洲迁徙的领导者。

[←12]

《黄祸》里欧阳中华是「绿色拯救协会」的领导者，他建立的生存基地在中国崩溃后成为保存文明和人才的孤岛，他自己成了新的统治者。

[←13]

大牛在《黄祸》中被学武师傅派给欧阳中华做保镖，后来当了欧阳中华组建的「绿卫队」队长，在使用暴力的过程中变成无法控制的魔鬼，欧阳中华用了极血腥的方式才将其除掉。

[←14]

白冀武在《黄祸》中是南京军区司令员，老奸巨猾，在王锋发动的南北战争中假装中立，目的是渔翁得利，一度成为王锋最头痛的对手，后被投靠王锋的心腹部下击毙。

[←15]

丁大海在《黄祸》中是王锋秘密制造的核潜艇艇长，靠着潜伏躲过了美俄对中国核力量的打击，又利用美俄冲突激化时对美国发射核弹，让美国以为来自俄国，导致美俄互扔核弹毁灭了世界。

[←16]

鲁时加在《黄祸》中是「绿色拯救协会」的五书记之一。那时他擅长引起轰动的环保抗议活动，是媒体追捧的环保明星。

[←17]

《黄祸》中百灵作为台湾军事情报局特工先在大陆潜伏，成为黄士可的情人，推动福建反叛。在台北台北被中国核弹摧毁后，她参加台军突击队占领中国核基地，准备以摧毁北京进行报复，被爱着她的李克明击毙。

[←18]

在《黄祸》中，石戈把他设想的逐级递选制交给欧阳中华的绿色拯救协会实验。中国崩溃后，逐级递选制被他的临时政府用于难民的自组织，进行中国向世界的人口大迁移。

[←19]

李克明在《黄祸》中被栽赃为杀害中共总书记的凶手，投奔南方自治联盟与北京作战，中国崩溃后在俄国远东率领保护中国难民的游击队，死于日本间谍的阴谋。

[←20]

《黄祸》中的周驰与王锋交易，当上中国武警副总司令，企图政变被挫败后，又把陆浩然当成和俄国人交换的筹码。美俄核大战导致核冬天降临，他自命「天皇」，恐惧世界末日的百姓拜倒在他脚下。

[←21]

《黄祸》中苏建军在白冀武手下当南京军区副参谋长，代表南京军区与南方自治政府打交道。王锋对台北核打击后，苏建军投靠王锋，在联合国逮捕王锋后又率先向联合国投诚。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序

1.    引子：法门

2.    二神之死

3.    前前总书记的国葬

4.    「替身」

5.    后海会所

6.    福建帮

7.    仙人村

8.    成都清场

9.    乡村混混

10.    眼球事件

11.    Z计划

12.    网红

13.    搞事儿

14.    直航登陆

15.    亚拉森格神山

16.    王冠坠落

17.    自焚

18.    封锁金门

19.    D-2

20.    百灵

21.    斗汉唐

22.    东方红餐厅

23.    毛派

24.    搅局分肥

25.    喀什暴乱

26.    少将们收到信息

27.    两种飞机

28.    师傅的周朝

29.    中南海无眠夜

30.    耳光效应

31.    鹰之眼

32.    民主的暴力

33.    长矛阵

34.    弟弟的血

35.    堪珠玛

36.    棺材

37.    牛哈哈

38.    锦囊

39.    陪葬者

40.    最后一环

41.    人体装置

42.    转世思虑

43.    微信中的上师

44.    熊孩子

45.    藏地验证

46.    在德里

47.    交深喉

48.    夜光杯 人不归

49.    西藏独立党

50.    图伯特

51.    狙击枪下

52.    金钱洪流

53.    特务案

54.    生死路

55.    劫持中国

56.    疆独议程

57.    我当密使

58.    出印度

59.    真假达赖

60.    利益链

61.    故居

62.    一己降台湾

63.    维吾尔陪审团

64.    无限额银行卡

65.    两次表决

66.    引爆

67.    别离

68.    退款

69.    央行鬼魅

70.    「恐怖大王」

71.    星星头脑

72.    当普京

73.    定向炸弹

74.    首长更黑

75.    双面人

76.    河南模式

77.    乱军

78.    Z集团路线图

79.    中国戏码

80.    白日变五星

81.    宏平台

82.    双雄

83.    销毁「替身」

84.    军事政变

85.    周军

86.    战车空转

87.    石戈头脑

88.    艾沙救百灵

89.    内阁进京

90.    游园中南海

91.    一些结局和开始

92.    有托邦

93.    意伏藏